毕竟大学四年都受他照顾,沈谦礼对她从来都很好,突然的抽离就像是心都空了一块。
为此,许知韵还难得矫情地在毕业典礼后,去看了场午夜电影。
那一天,偌大的放映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荧幕上演的是石头姐的《爱乐之城》,在米娅对着面试官唱出那首《Audition》的时候,许知韵又哭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电影片段,无论再看多少次都会流泪。
于是在那间空荡的、昏暗的电影院里,她就这么下定了决心。
走出去,不回头。
她想这辈子一定要去书里读到过的地方看看,伦敦只是第一站。
然后她真的就没有回头,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如今再见故人,也是感慨多过留恋罢了。
手机里传来尤莉娅惋惜的声音。
她兴致缺缺地“哦”一声,叮嘱,“那你可要守好底线了,搞什么都不能搞已婚男人。再说男人那么多……”
“知道了,我缺男人吗?”
许知韵笑着打断她的唠叨,两人互道了晚安,挂断电话。
也是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许知韵有些莫名地从床上探出去,“谁啊?”
“是我。”
熟悉的男声,柔而低沉。
许知韵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外面的人居然是沈谦礼。
第46章
“沈总?”
许知韵将房门推开一隙,有些错愕。
沈谦礼笑着解释,“工作群里看见你问打印机的事,刚好我出去买了点东西,经过前台就顺便把你的文件带上来了。”
许知韵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有些惊讶,“所以你们团队也是住在这间酒店?”
“酒店是晚饭过后才定的,我想着你住在这里,大家以后有什么事的话,交流也方便。”
“这样……”许知韵扯出一个笑,心里却莫名有点介意。
“那就谢谢沈总了。”
她礼貌地道了谢,关门时,却被沈谦礼一脚抵住了门框。
“这么着急做什么?”
他笑着打趣,晃晃另只手里的纸袋,对许知韵道:“这是刚才出去买的,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芒果慕斯,特地买来给你尝尝。”
说完,他把纸袋也交给了许知韵。
干干净净的手,只有无名指上残留着婚戒摘下后的印迹。
许知韵愣了一瞬,不明白为什么沈谦礼来找她,要特地摘下婚戒,直到听见他笑着问她,“不请我进去坐坐?”
冷不丁地一句,是稀松平常的语气。
许知韵背脊一凛,一时竟哑在那里。
沈谦礼却忽然笑了,“好了,逗你玩的。”
他往后退开一步,单手插兜对许知韵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沟通会明早九点在律所的会议室举行,记得吃了早餐再去。”
挥挥手,转身走了。
许知韵拿着文件和装着甜点的纸袋回了房间,突然没了吃东西的兴致。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总觉得重逢之后,沈谦礼的关心和体贴里,就带着些让她不太喜欢的用心。
许知韵从小就是个孤僻且冷淡的人,除了男人缘好的莫名其妙之外,她几乎没有几个所谓的朋友。
大约是和一个人的关系淡了之后,就会习惯性的对对方的照顾感到别扭吧?
许知韵揉一把乱蓬蓬的脑袋,告诫自己不要太敏感。
*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原告、律师、和翻译的沟通会。
大家都很认真,也很专业,许知韵不仅要快速了解整个案件细节,还要对原告提供的抄袭证据和涉及的背景文化进行学习。
所以她几乎是上班时间参与沟通,下班之后回到酒店,还要利用休息时间恶补法律和时尚行业的术语知识。
这个项目也果真像严聿所说,难度大,回报低,还会涉及到文化和舆论的压力,而且只能赢不能输。
以至于有时候忙起来,她常常会忘了照顾自己。
周五的时候,初步沟通终于告一段落,许知韵把这一周以来的资料和翻译初稿整理出来,准备给双方进行最后的确认。
站起来的一瞬,只觉天旋地转,接着就是眼前一黑。
“Zinnia!”
身体软塌的前一刻,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
嘴里被塞进一块甜甜的东西,许知韵下意识咀嚼,发现是一块牛奶味的巧克力。
她被人扶着在座位上休息了一会儿,渐渐缓过来。她发现自己虽然坐在椅子上,但整个头却是靠在一旁的沈谦礼肩上。
他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竟然堂而皇之地放在了她的腿上。
如果说上一次晚上送甜品,要求进房间坐坐只是玩笑,那这一次沈谦礼的行为,便早已超过了一个甲方该有的尺度。
许知韵的脸色忽然变的很难看。
她慢慢地撑起来,拂开沈谦礼的手,故意坐得离他远了一点。
沈谦礼再次剥了块巧克力要喂给她,却被许知韵偏头躲开了。
“我自己来。”
她的态度很坚持,沈谦礼倒也没有为难。
他转身对旁边的助理说:“下午的沟通会就暂时取消,许小姐一忙起来就容易低血糖,我们的案子没那么赶,剩下的事下周再讨论也可以,不着急。”
小助理看看许知韵,再看看沈谦礼,一瞬间好像窥探到了什么隐秘,神色恍然地应下了。
“还有,”沈谦礼
叫住她,“你现在去外面看看能不能买点碳水类的食物,最好是热的粥或者面条。”
“嗯嗯,好的沈总。”小助理点点头,慌慌张张地跑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许知韵和沈谦礼两个人。
“感觉好点了吗?”
沈谦礼俯在她耳边,想替她撩开额角散落的碎发。
许知韵眉心微蹙,再次躲开了。
男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气氛霎时就有些尴尬。
“怎么了?”
沈谦礼笑容很温和,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样反而衬托得许知韵有点不知好歹了。
她微微蹙了眉,终于知道那一晚的沈谦礼,为什么让人觉得不舒服了。
就像网上流传的那句话——“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
虽然现在沈谦礼是她的甲方,两人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接触,但也应该是界限分明、点到为止的。
可沈谦礼现在的这些行为看似关怀体贴,实则已经是越界了。
许知韵敢确定,她没有多想,反而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仗着前男友和甲方的身份,一直在得寸进尺。
思及此,许知韵坐直了些。
她转头直视沈谦礼的眼睛,态度明确地告诉他,“刚才你对我的帮助和照顾,我都很感激,但是除此之外,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会有超出工作范畴的关心和举动,因为这会让我非常困扰。”
沈谦礼被许知韵的话说得一愣。
“我只是在向一起共事的搭档表达我的关心。”他很诚恳,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
“嗯,”许知韵点头,语气仍然决绝,“那就是我多想了,如果刚才的话有什么让您感到冒犯,我向您道歉。还有,既然下午的沟通会取消了,我就回去休息了。午餐我会自己叫酒店的RoomService,就不麻烦林助理跑一趟。”
说完,她扶着会议桌就起了身。
回酒店的路上,许知韵把沈谦礼这一周来的表现都回顾了一遍,发现他其实从给她送文件的那晚起,对她的心思就绝对说不上干净。
大半夜去酒店找她、工作中看似无心却很越界的种种行为……
这一切如果不是包裹在他“前男友”的身份下,是可以直接构成职场性骚扰的程度。
心里空落落的,这一刻,失望盖过了愤怒。
不过是短短三年的时间而已,为什么就能把一个人变得这么面目可憎?
所以,这就是男人的本性吗?
当晚,许知韵意料之中地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起身摁亮手机,是凌晨一点。
她忽然很想给尤莉娅打电话。
可就算是夏令时,莫斯科和伦敦也有着两小时的时差,凌晨三点的莫斯科,尤莉娅可能不会接到她的电话。
许知韵又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拨了尤莉娅的号码。
几声悠长的回铃音过后,听筒里响起一个闷闷的声音。
许知韵当即惊讶地从床上坐起来,怀疑地叫了句,“尤莉娅?”
“嗯,是我,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还带着鼻音和沙哑,许知韵顿了顿,问她,“你感冒啦?”
“嗯,”对面的人抽抽鼻子,答得有些敷衍,“可能是莫斯科太冷了。”
许知韵突然就有点心软,哪有人在朋友生病的凌晨三点还打电话讲自己的事……
“怎么啦?”
大约听她半天都没说话,尤莉娅有些奇怪。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许知韵哼哼哈哈,还不忘嘱咐,“那你好好休息,记得吃药哦。”
“许知韵。”对面的声音沉了一点。
尤莉娅察觉到她的反常,语气就变得严肃起来,“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说吧,遇到什么事儿了?”
“啊?我没有啊!我……”
“许、知、韵。”
“……”许知韵败下阵来,小声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这周年假修完回去公司的话,能不能……嗯,就是……能不能申请来西萨克斯协助我一下?”
“协助?”尤莉娅意外,“你需要什么协助?”
“就是……”许知韵有点犹豫,不知道怎么跟尤莉娅开口,纠结半天,还是只能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觉得……我那前男友好像……对我有点动手动脚?”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因为前任身份的掩饰和淡化,沈谦礼对她做的那些事在很多人看来,大约只是“前任习惯性的关心”,或是“想要复合的信号”。
可许知韵就是觉得自己被沈谦礼骚扰了。
对面安静半晌,臆想中的嘲笑却没有来。
尤莉娅义愤填膺地骂了句,“这个王八蛋损犊子,你等老娘过来,直接给你卸了他的工具!”
许知韵一愣,然后咯咯地笑出声来。
那头的尤莉娅却在劝她,“那你要不要跟Fiona和琳达说一下?”
“不要。”许知韵回得很决绝。
“Leo本来就不想让我跟这个项目,要是他们把这件事告诉了Leo,他让我回去怎么办?”
“哦……”尤莉娅有些怏怏,“我能问一下,你和Leo到底怎么了吗?我想说,他业务上再变态,至少也是个真君子,我觉着他不是那种朝秦暮楚、不负责任的男人?这不你那两次出事,都是他来找你的吗?”
“尤莉娅。”
许知韵叫停了她,妥协,“这样吧,等你来了西萨克斯,我一定告诉你,我和Leo是怎么一回事,好吗?”
第47章
新的一周,赵美娜去了趟TROSOL。
下个月她在西班牙有一场国际画展交流,需要一个西语翻译。
谈完正事恰好是午饭的时候,严聿留赵美娜吃饭,她就叫上了丽薇。
三个人选了公司楼下的意大利餐厅,室内外温差太大,几人用完餐出来,严聿突然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赵美娜关心他。
严聿摇头,话还没出口,就听丽薇幸灾乐祸地问:“不是说打三个喷嚏是感冒,打一个喷嚏是有人骂吗?”
说完撞上严聿冷飕飕的眼,乖巧闭嘴。
赵美娜见惯了两人的打闹,走过去把两人一左一右地隔开,问严聿,“我听说你最近总是加班,人都瘦了一圈,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他能有什么问题啊?”
丽薇抢话,“要我说,他才是公司最大的问题,只要他不给人找问题,那大家就都没有问题。”
严聿冷眼睨她,“你这嘴是租来的?不用是不是就觉得吃亏?那下午的会议要不要你一个人顶上,我跟Fiona说一下。”
识时务为俊杰,丽薇嘿嘿两声,缩着脑袋不说话了。
午休的时间,赵美娜说找个地方坐着喝杯咖啡,严聿不愿意,以下午的客户见面为由先走了。
等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乱爬的单词,没来由就觉得烦躁。
他想起上午的时候,问过Fiona西萨克斯项目的进展。
Fiona回复的是:初步沟通完成,一切顺利。
员工能独立完成项目了,他应该感到欣慰。
可看到那些许知韵备份上来的文件——准确、流畅,连他都找不出错处,严聿又莫名感到一阵失落。
她真的把工作处理得很好。
而这也意味着,她不再需要他的提醒和协助了。
胸口像堵着块东西,沉甸甸的,那份郁气就怎么都疏不出去。
严聿随手翻阅着西萨克斯项目的甲方团队资料,然后就看到了对方法务部总监的介绍。
沈谦礼?
甲方来的人,竟然是沈谦礼。
脑中空白几秒,严聿登陆领英,果然在甲方公司的主页上找到了沈谦礼的简介。
院校信息对得上,而那张脸……
就算几年前,严聿只是远远地见过一个侧面,他也绝对不可能认错。
甲方派到西萨克斯的人确实是沈谦礼,是许知韵大学时候在一起了三年的初恋。
额角的那根神经被扯了一下,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这下更下不去了。
尤莉娅就是在这档口撞进来的。
说来也奇怪,平日里叱咤风云的一个人,见到严聿却莫名发怵,像上学时候的坏学生遇到教导主任。
“怎么?”
面前的人抬起头,眉心紧得能夹死蚊子。
尤莉娅心跳一滞,不明白为什么阎王爷今天看起来戾气这么大,像跑了老婆。
“就是……那个……”尤莉娅吞吞吐吐,“我申请去西萨克斯的项目协助,这是部门的审批表,您看看。”
“西萨克斯?”
严聿望过来,眼神有点不对劲,“为什么要去那个项目协助?”
“啊……就是……”尤莉娅头脑风暴,“Zinnia说法律方面还有好多专业的东西她有点拿捏不准,而且开庭的时候,也需要一个人和她一起搭档翻译。”
严聿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头也没抬,“什么时候提的?”
“就刚才,”尤莉娅说:“刚才Zinnia给Fiona打报告了,Fiona没意见,让我来问下你。”
“哦。”面前的人挑挑眉,问她,“你才休了年假回来,手上别的工作推掉,专程跑一趟西萨克斯?”
“也没多久,”尤莉娅争取,“我努努力,两周就能收尾,其他的工作大不了我回来加班,我保证不会误事儿。”
说完发现严聿一脸怀疑地看她,不说话了。
尤莉娅被看得莫名心虚,有些苍白地强调,“真的。”
严聿沉默着,微微眯起了眼。
“两周太久了,给你一周吧。”
“啊?……”尤莉娅欲哭无泪,“可是一周的话,工作量会不会太大啊?”
“嫌累啊?”
尤莉娅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也不是嫌累,就是……”
严聿打断了她,说:“嫌累的话,我有办法。”
*
当天晚上,许知韵刚从酒店的游泳池回来,就接到了尤莉娅的电话。
她湿淋淋地从淋浴间出来,点开手机摁下了公放。
“Zinnia。”
电话里响起尤莉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的蔫儿。
她说:“我已经入住公司的协议酒店了,现在在403,你要不要过来把明天和甲方沟通的庭审资料先过一遍?但就是……”
“好呀,你等我,我现在就来!”
没等她说完,许知韵匆忙挂断了电话。
她把身上擦擦干,找来浴巾往头上随意揉了两下,出门的时候还捎上了自己备好的香槟。
两人位于同一楼层的头和尾,许知韵就潦草裹了件浴袍上身。
然而等到敲门开了房门,看见男人西装规整地立于门后,许知韵当即就懵了。
严聿扫一眼她手里的酒,插兜往门框上一靠,歪头感叹,“原来尤莉娅说你让她来协助,就是这么个协助法?我要是不认识你,还以为你这身打扮,是有什么特殊目的。”
许知韵有点心虚,把手里的香槟往身后藏了藏,解释说:“我……我我就是想说……哪有一见面就谈工作的?再说了,现在也不是上班时间。”
突然,许知韵眨眨眼,问严聿,“你和尤莉娅住一间?”
“这是我的房间。”
“哦……那尤莉娅呢?”
“出门帮我给客户买伴手礼了。”
“这样……”许知韵不自在地拢紧胸口,警觉地往后退开一步道:“那……您先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再来。”
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脑子里像落进泥沙淤积的河道,混混沌沌,怎么都想不清楚。
为什么说好了是尤莉娅来协助,严聿却跟来了。
而且,以他的职级明明可以住套房,却偏要跟她们这些打工人挤在一个楼层的标间。
胡思乱想着到了门口,许知韵往兜里摸钥匙——
空的。
一定是刚才出门太急忘了拿了。
可是这家酒店大厅和住宿分开在两个区域,如果要去找前台拿钥匙,她就要穿成这样经过外面的街道……
许知韵想了想,最后硬着头皮又回去了。
严聿拧着眉头问她,“钥匙呢?”
“锁房里了……”许知韵有点无奈,问严聿,“可以打给前台,让他们送一下吗?”
“你手机呢?”严聿问她。
“也锁房里了……”
严聿盯着她,忽然笑了,“穿着浴袍拿着香槟,不带钥匙不带手机地去敲一个男人的房门。你要我说你什么呢?幸好没走错房间?”
“……”许知韵自知理亏,不想说话。
严聿侧身让她进去了,像一个收容了流浪小动物的好人。
许知韵规规矩矩地在床尾的休闲椅坐下。
严聿去床上一堆还没规整的行李里给许知韵拿手机,俯身下去的时候,许知韵看见他修剪整齐的鬓角。
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似乎也没像尤莉娅说得那么疯魔。
他还是会精心地收拾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心脏抽了一下,紧跟着就有些失落,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不该看见严聿过得不错,就觉得不开心。
所以这会儿许知韵又生气起来,是气自己莫名其妙。
严聿呢?
看见许知韵的脸越来越黑,觉得她是不想跟自己独处,在这儿摆脸色。
之前冤枉他的事还没算清楚,她有什么立场在这里跟自己摆臭脸?
严聿不乐意了,拿手机在她面前晃一圈,等许知韵伸手拿来的时候又抽走,摆明了犯贱逗她玩儿。
“先去把头发吹了。”
他懒洋洋地命令,一副“你不听就出去”的模样。
许知韵撇撇嘴,“我头发湿也碍你事儿了?”
“对,”严聿理直气壮,“我对湿热过敏,你头发把我房间里的空气都弄湿了。”
“……”
许知韵无语,想说这个人怎么不干脆对氧气过敏呢?
于是她一言难尽地起身,老实去浴室吹头发了。
点风机呜呜的声音响起来,不一会儿,许知韵愤愤地踹开浴室门出来,伸手问严聿,“头发吹好了,手机呢?”
许知韵拽过手机去了阳台。
几声回铃音响过,手机里传来尤莉娅的声音。
她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听起来像是在哪里爬山。
“尤莉娅?”许知韵问她,“你现在在哪里啊?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边的人气要断了,一句话断成三句,说:“我、我在霍斯德凯恩斯啊……开车刚到,现在赶在人家工坊关门前,要过去。”
“啊?”许知韵简直无语。
霍斯德凯恩斯是西萨克斯郡的一个小镇,但再近,开车也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你这个时候跑去霍斯德凯恩斯做什么?”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许知韵要崩溃了。
“我有什么办法啊!”
尤莉娅抱怨,“还不是那个阎王说,霍斯德凯恩斯的什么鬼奶酪很有名,全世界只有这个地方才有卖,明天见甲方要送人家当伴手礼。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开车跑这个鸟不拉屎的村里来爬山?”
“……”行吧,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大家都是打工人,许知韵能体会尤莉娅的委屈。
可是……
她有些忐忑地回头,看一眼房间里埋头整理资料的严聿,心情忽然紧张起来。
“那……你干嘛不告诉我严聿也在啊?”
尤莉娅委屈的要死,“我不是还没来得及说,你就挂我电话了嘛?这不能怪我吧姐姐?”
“……”确实也不能怪她。
“那我现在怎
么办?”
许知韵欲哭无泪,告诉了尤莉娅她穿着浴袍出门,还没带钥匙的事。
“你就先在这儿等着前台把钥匙送过来,然后你想加班就加着班等我。不想加班,就随便找个理由回去,等我回来再叫你?如何?”
当然是不如何。
可事已至此,没有第二个选择,许知韵只能硬着头皮先赖在严聿的房间里。
只是……
她看看灯光下,那张多日不见的脸,只觉心里又烦又燥,多一秒都呆不下去了。
第48章
孤男寡女,又是在酒店的房间,许知韵拢紧浴袍,想起自己并没有穿内衣。
理智和情绪在互相博弈,许知韵深呼吸,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要淡然、要若无其事、举重若轻。
当初是严聿冒充学长在前,她是受害者,她不该觉得心虚。
做好了心理建设,许知韵推开阳台的门走了进去。
她把背脊挺得笔直,手机还给严聿的时候,施施然地说了句,“谢谢。”
接下来,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许知韵连刷手机装忙碌都不行。
她只能蜷缩起身体坐在沙发的角落,闭眼假寐,避免发出一切可能的响动,甚至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
偏偏那个刚才都还在收拾东西的人这下不忙了。
许知韵半天听不到动静,眼睛隙开一线,看见严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跟前,正垂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干嘛?!”
许知韵从沙发上跳起来,装睡失败了。
“喝点什么?”严聿问她。
许知韵冷着脸回,“不了,谢谢,我不喝别人房里的东西。”
语气不太和善,跟直接说防贼防盗防严聿没什么区别。
严聿呢?特别没有自知之明的在沙发的另一角,撑肘坐下了。
对面的人直勾勾看她,许知韵汗毛都立起来了。她从靠坐改成抱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球,一双眼戒备地盯着严聿,问:“你又想干嘛?”
严聿却笑了,“我陪你坐,毕竟哪有让客人自己在沙发上干坐的道理?”
“……”看来,这狗哔是存心要跟她过不去了。
胸口像撞进只蝴蝶,扑棱棱地煽动着翅膀,许知韵在他的目光中手足无措,很快就觉得一股燥意爬上双颊。
结果那人还一脸无知地问她,“怎么?很热吗?”
“没有。”
“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好的,就知道这人是故意的。
许知韵心里起了逆反,也学会往人痛处戳。
她瞪着眼睛脖子一梗,特别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脸红?有些人冒名顶替干尽缺德事都不脸红,我有什么好脸红的?”
严聿哂一声,“可是我怎么记得是你先向我发的好友申请?”
“那你怎么不拒绝我?”
“我为什么要拒绝?”
许知韵被他的强词夺理气死,“那你后来知道我弄错了人,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提醒你?”严聿挑眉,“然后你又去祸害人家Dylan,问他要腹肌照?”
“……”
严聿继续,“还邀请我视频共浴?我全身上下都被你看完了,你还委屈上了?我没让你饱眼福?”
“没有!”许知韵拒不承认,从沙发上蹦起来,“谁要看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照片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哦?”严聿顿了顿,不再说话。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深,仰头攫住许知韵的眼睛,声音温缓地问她,“那你能说说,收到我腹肌照的那天晚上,你的床单是怎么湿的吗?”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耳边,却是晴空中的一道霹雳。
原来那晚,她发错的分组消息是被严聿看到了!
难怪之后在格拉斯哥见他,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大对劲。
隐秘被触痛,许知韵想起那些毫不知情的日子,严聿一边假装跟她不熟,一边又在网络上享受她的主动。
他一定很得意吧?
窥见平日里对他冷眉冷眼的人,在虚拟世界里又是另一副脸孔。
许知韵只要一想到,就觉得羞窘难当。
心里的小恶魔在耳边苏醒,许知韵决定也不要让严聿好过。
她摆出玉石俱焚的姿态,头一次那么坦荡,“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对着那张照片自位了。”
她俯下身来直视严聿,居高临下地申明,“不过我当时想的人可不是你,毕竟我当时根本什么都不知情,所以我想着Dylan自己做了,做了三次。”
话落,许知韵发现严聿的眼神变了。
像是压抑本能的猎食者激发出体内的兽性,他目光犀利地回望她,眼神里都是幽暗的猎食欲。
心跳漏了一拍,许知韵后退想逃已经迟了。
强壮的手臂从身后死死扣住她的后脑,许知韵转身,却被他捞过腰肢,顺势就抵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心跳失速,头脑昏蒙,灼热的呼吸交缠纠结,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抗拒,脑子里想的却是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吻上去。
而严律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唇瓣重重地碾压过来,轻而易举就撬开了齿关。
他吻得很深,吻得很急,大手紧紧控住她的脖子,强势得要把人拆吃。
可他另一只手却格外地规矩,安静地掐在腰上,胸膛压下来,发出呼呼的喘息声,许知韵被屏蔽所有的感官,只听见浴室里没关紧的花洒淅淅沥沥。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一下。
许知韵下意识并拢,却触到一截微凉的指。
刚才还只是淅沥的花洒,一瞬间失控了,在指尖触到源头的时候,许知韵颤了一下。
那是种怪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人害怕,却又不想躲开。
许知韵混混沌沌地想,她的身体是真的很喜欢严聿。
他是个很强势的掌控者,同时也是一个很敏锐的观察者和学习者。他从不问她这里吗?喜欢吗?好不好?对不对?
他只是闷头探索,用最传统的方式,面对着面,从许知韵的眼神里窥得她最真实的情绪。
仿佛那是种天赋,亦或是演练过千百遍的熟悉,他就是知道如何让她快乐。
“那现在呢?”
意识归位的时候,她听见严聿低声问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你现在的反应又是因为什么?”
斗气进行到这里早就变了味,两人你来我往地对峙,都有着各自滔天的胜负欲。
许知韵拂开他伸到眼前的手,将自己压向严聿。
意料之外的反应,谁也没比谁更淡定。
“那你呢?”
许知韵伸手握住,眼神挑衅,“你是岿然不动的寡欲高僧,那这又是什么?”
两厢沉默,严聿看着她,不说话。
他的唇抿得很紧,表情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可是他看她的眼神很深,许知韵有一瞬的恍神。
那些浮于表面的愤怒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敛藏的压抑。
那双漆黑的瞳眸里,有什么在涌动,仿佛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秘密就要从此破土。
“许知韵。”
他声音温淡地叫她,全没了刚才的戾气。
良久,严聿深深地叹气,问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之所以做这些,并不是因为我讨厌你,而是……”
他停下来,突然变得认真,“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过于惊世骇俗的答案,许知韵愣了很久。
“很好笑吗?”
她气得脸颊通红,就连眼睛里也泛起水光,“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你又想戏弄谁呢?”
话语戛然,被门外的铃音打断。
酒店员工温声致歉,“不好意思女士,让您久等了。”
脑中那条紧绷的绳忽然松了,严聿放开了许知韵。
他转身去浴室洗手,听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出来的时
候,许知韵已经走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中央空调嗡嗡的叫。
严聿靠坐在沙发上,忽然释然地笑了笑。
早在说出那句表白的话时,他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许知韵宁可相信他是在借此玩笑羞戏弄,也不会信他说的是真话。
她从来都当他是死对头,误会也好,讨厌也罢,习惯用恶意的动机去猜测他。
自己喜欢她这样的事,她又要怎么去消化呢?
更何况这样的喜欢不是从现在,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甚至在她以为的、那杳无音信的九年里都没有断过……
严聿不想让她知道过去的那些事,也不想让她有任何的负担。
因为她从小就是那样,遇到纠结难解的感情,不想面对,永远都是逃得远远的。
到了那个时候,严聿就连接近她的理由都没有了。
*
客户的庭审资料是第二天一早过的。
尤莉娅看着房间里各自忙碌的两人,惊觉自己昨天怕是错过了什么爱恨情仇的场面,可是碍着严聿在场,她实在又不敢八卦。
早上九点,三方人员准时在律所的会议室见面。
许知韵周到的给他们介绍新加入的两名TROSOL同事,对方律师一听严聿的名字眼睛都亮了。
他立马俯身对沈谦礼耳语了两句,沈谦礼笑眼熠熠,“原来这位就是前任首相大人的随行中英翻译,久仰久仰。”
说着便对严聿伸出手来。
严聿站着没动,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半秒,递过去的却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时间有限,我们说正事吧。”
他没什么表情地绕过沈谦礼,在会议桌的后面坐下了。
直来直往,不近人情的风格,很个性,也很严聿。
不过,或许慕强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天性,对于强者,大家总是格外包容。
短暂怔愣之后沈谦礼不仅不恼,还挺赞赏地夸了严聿一句“专业”才落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所有人都进入了工作状态。
律师和甲方就案件核心争议、证据链、抗辩点等内容进行了梳理,文化和设计的部分由许知韵翻译,法律的部分由严聿,一个解读通俗,一个转换精准,一来一往配合默契,全不见了刚刚车上的那股别扭劲儿,俨然一对长期合作的老夫老妻。
尤莉娅看呆了。
她看看手里昨晚准备了一宿的资料,发现自己竟然只能当个打杂的助理,一边埋头敲击键盘,一边暗自磕起CP。
晚上七点,第一次深度沟通终于结束了。
沈谦礼说要尽待客之道,已经预定了一家餐厅。
许知韵了解严聿的脾气,谈正事永远在会议室,私下的饭局任谁邀请都没兴趣。于是她递给尤莉娅一个眼神,想说等下出去吃。
“好啊。”
一个清淡的男声传来。
严聿点头,笑意不达眼底,“那就麻烦沈总破费了。”
第49章
餐厅位于伊斯特格林斯特,是一家历史悠久的米其林餐厅,主营现代英国菜。
几人在二楼的雅间落座,沈谦礼依然殷勤地帮许知韵拉开座椅,不算过分的举动,许知韵没有拒绝。
餐品是出发时就致电餐厅准备好的,都是这里的拿手招牌菜,沈谦礼甚至预定了一瓶科奇酒庄的葡萄酒,可以说是斥了巨资。
酒菜陆续上桌,大家也渐渐熟络起来。
沈谦礼举杯对三位翻译表示感谢,眼神却停留在许知韵身上,笑到,“今天真是麻烦诸位,尤其是翻译的部分,来回折腾这么久,挺不好意思的。”
饮一口酒,沈谦礼转向严聿,继续道:“不过翻译这工作也确实辛苦,有时候忙起来连口饭都顾不上吃。有次开会Zinnia突发低血糖晕倒,真是吓得我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让人随时在会议室备上糖果和巧克力,这一点,严总你可要说说她。”
看似谈论工作,却处处透露着过分的关心。
许知韵有点不高兴,“那次是因为在经期,身体比较虚,不过不吃早餐确实不好,谢谢沈总提醒,我后面都有自己带早餐。”
沈谦礼笑意温淡,“女孩子就该做些轻松的工作,稳定、又不会经常出差,这样结婚以后也好兼顾家庭。”
推心置腹的一席话,落在耳里却字字带刺。
许知韵简直给他气笑,放下酒杯正要反驳,就听严聿在一边开了口。
“怎么?沈总这是在当着我的面挖人?”
语气带笑,却透着冷意。
沈谦礼笑着找补,“挖人我可不敢!但是像Zinnia这么优秀的人才,如果愿意加入,我的团队自然是求之不得。”
“哦?”严聿漫不经心地挑眉,“求来做什么?是登记来客还是端茶递水?”
常年出席国际会议,和各国政府高层打交道的人,练就了股生人勿近的梳离,再加上他性子本就生得冷,讲笑话都像是在反讽,更别说是真的动了气。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谦礼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能故作轻松地道:“严总真是说笑了……”
“我从不说笑。”
很明显,严聿没打算就此揭过。
他放下酒杯,换上闲懒的姿势,转身面向沈谦礼道:“TROSOL的专职译员里,有一半以上都是女性,他们译得了法律文书,也接得住同传会议。你能从官媒上了解到的所有国际型会议,从联合国、到欧盟、再到各种国际上的行业峰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她们一样的兢兢业业工作。她们的付出、学识和专业能力,样样拿得出手,就因为婚后要兼顾家庭,就要去做你口中所谓的轻松工作?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或许是没想到严聿会这么直接地让甲方下不了台,沈谦礼一时愣在当场。
严聿却没事似的继续道:“我一直以为,好的公司文化,是尊重每个人的选择,而不是替别人规划‘该有的样子’。沈总,您说对吗?”
当着面被为难,沈谦礼脸上到底挂不住。
好在服务员在这时端上来甜点,律师有意缓和气氛,把一盘芒果拿破仑推到许知韵面前。
“之前听沈总说,Zinnia喜欢芒果类甜品。这家的手艺很不错,Zinnia快尝尝看米其林大厨手艺是不是名副其实。”
一只手在拿破仑的餐盘前挡了挡,严聿蹙眉看向许知韵,“你能吃芒果?”
他表情严肃,“你之前不是还因为芒果过敏去医院打过点滴?”
许知韵“嗯”一声,没告诉严聿喜欢吃芒果这事,是自己之前随口敷衍沈谦礼的,只说:“小时候过敏的东西,长大了不一定过敏的啊,这有什么好奇怪。”
挺寻常的一句话,却让沈谦礼脸色一变。
他饮一口杯中的酒,若无其事地问严聿到,“严总连Zinnia小时候过敏的事都知道,真是体恤下属。”
严聿故意不好好说话,“TROSOL的公司文化就是这样,倒是沈总,亲自为乙方员工准备糖果和巧克力,才是真的有心了。”
眼看两人又是股剑拔弩张的态势,律师赶紧插话,“我听说Leo是十八岁才跟母亲来伦敦读的大学,所以和Zinnia是之前在国内就认识吧?”
严聿配合却又不太配合地“嗯”了一声。
许知韵不想让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于是找了个理由,起身往洗手间去。
哗哗的流水冲走纷乱的思绪,许知韵想不明白,为什么严聿好像从见到沈谦礼的第一眼起,就很明确的不喜欢他。
严聿虽然一贯严苛又高傲,但待人接物的礼节向来挑不出错处。
许知韵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严聿如此针对他。
这两人也不该有什么渊源才对……
许知韵胡思乱想着,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一个人影赫然站在那里,许知韵吓了一跳,定眼再看,才发现沈谦礼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洗手间。
她侧身要从这人身边绕过去,手臂一紧,接着就是“喀哒”一声。
洗手间的门被上了锁,沈谦礼咬牙切齿地问:“所以你当初要跟我分手,就
是为了来伦敦找他?”
许知韵怔忡,当真是被他这天马行空的问题弄懵了。
沈谦礼全然没了往常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堵着门不让她走,嘴里就反复问着那一句,“就是因为严聿在伦敦,你才一定要来这里留学的是吗?”
“沈谦礼。”
许知韵甩开他,冷声问:“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不是吗?”沈谦礼根本不信。
刚才两人那句无心的对话,看在沈谦礼的眼中,全然是另一种意思。
在商场上混迹的人,都不会太迟钝,他能感觉到见面以来严聿对他莫名的冷漠。
一开始他还能以“假洋鬼子”的优越感来说服自己,可是直到严聿因为许知韵为难他,再加上他承认了两人之前在国内就认识。
想到当初许知韵那么决绝地要跟他分手,就是为了来伦敦,一种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测让他胃腹翻涌。
难怪分手才三年,许知韵再见他,就已经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完全当他是陌生人。
这个认知让沈谦礼怒火中烧。
两人在大学的时候,许知韵虽然长得好看,但只是个埋头念书的书呆子,而他却是学生会主席、是校辩队最佳辩手、是华大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当初追求他的女生那么多,他却选择了许知韵。
可她却不懂感恩,分手后当真断得干干净净。
从来都是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在她这里头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沈谦礼不甘心。
“说什么为了学业和前途,原来都是假的。”
沈谦礼笑,“亏我当初真的信了你,结果还不是为了男人?许知韵,你装什么独立清高?对你来说,是不是身价够高、资源够好就可以?”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卡晃了晃,“这些,够不够?够不够买你的回心转意?够不够……”
“哗——”
一泼冷水兜头淋下。
许知韵放下洗手台上的花瓶,抢过沈谦礼手里的卡,反手扔在了他脸上。
“清醒了吗?”
她吐字清晰,情绪稳定,冷冷直视沈谦礼,眼中尽是厌恶。
“清醒了就去治病,别让我后悔那三年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你现在已经非常让我讨厌,别再让我觉得你恶心。”
说完推开沈谦礼,伸手就去拉洗手间的门。
“许知韵!”
“啪!!!”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许知韵拂开他缠上来的手,回身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沈谦礼被打得眼前一晃,回过神来,只看见面前一个手机镜头对着他,许知韵在后面不慌不忙地道:“有本事就把刚才那些话全都再说一遍。”
“沈总的老婆是贵司董事长千金吧?听说刚生完孩子在坐月子。所以,你刚才说要花钱买我回心转意的事,您老婆知道吗?她要是知道了,你猜她会不会让你净身出户?所以请放尊重点,尊重我,也尊重一下您的妻子。”
说完收好手机,绕开沈谦礼出去了。
回到包间要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许知韵拿出全部的气势凛直脊背,一路走得脚步生风。
直到确定沈谦礼没有追来,许知韵才放缓了脚步,拐进餐厅里一个没人的包间,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许知韵不想承认,其实刚才沈谦礼关门的时候,她害怕极了。
她害怕沈谦礼会对她有实质性的伤害,更害怕这些事会影响到西萨克斯的这个项目。
那些凌晨亮灯的夜晚,那些反复查阅的资料,没有人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如果因为沈谦礼而半途而废,许知韵不甘心。
所以刚才发生的事,许知韵没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至少现在没有。
她手里握着沈谦礼的视频,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稳定好情绪,许知韵整理好衣裙,若无其事地回去了包间。
沈谦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位置,笑着跟人解释,身上的水渍是因为洗手不小心沾上去的。
房间里依然是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模样。
许知韵拉开椅子坐下去,在场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正暗自松了口气,余光瞥见某人冷峻的目光,许知韵抬头,跟严聿的眼神撞个正着。
她忽然就有点心虚。
“怎么了?”严聿声音温沉,定在她脸上的眼神却灼人。
许知韵下意识移开目光,小声回了句,“刚在走廊差点摔一跤,没怎么。”
“许知韵。”
突然凌厉的语气,强势到不容置疑。
严聿深邃的黑眸锁住她,一字一句地道:“转过来,看着我。”
房间里的交谈声小了,大家或许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但都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不时往两人这边递来关注和眼神。
严聿依然是那副冷硬的模样,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第50章
现场忽然变得很安静。
许知韵知道大家都在看她,沈谦礼也在看她。
她只能攥紧手心,对严聿道:“真的没什么。就是刚才在走廊,遇到两个种族歧视的垃圾,他们对我竖中指叫我滚回去,我不敢和他们正面冲突,自己生生气罢了。”
“什么?”
一旁的律师坐不住了,要给许知韵主持公道,“种族歧视在英国是犯法的,他们还在外面吗?我可以帮你起诉他们。”
许知韵笑笑,摇头说不用了,“我看见他们已经走了。刚才是因为走廊太黑,对方又是两个大男人,我才受了这份窝囊气。这要是放在平时,我自己就能收拾他们,也不用这么生气了。”
律师扼腕叹息,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酒酣耳热,本来就是兴致高涨的时刻,大家推杯换盏,也就把这个插曲揭了过去。
这场聚餐进行到晚上九点才散场。
回去的车上,许知韵沉默地坐在后面,一路都很安静。
尤莉娅喝得有点上头,自己先回了房间。
严聿经过许知韵房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她要明天沟通会的文件和翻译初稿。
许知韵“哦”一声,开门进去,严聿就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一阵翻找的声音。
“咚”的一声,许知韵像是撞到了什么硬物。
严聿担心她喝多了,挪一步想确认许知韵的安全,却看见她从地上忙乱地拾起手机。
不知哪里被摁到,屏幕亮起来,沈谦礼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说什么为了学业和前途,原来都是假的。”
“亏我当初真的信了你,结果还不是为了男人?许知韵,你装什么独立清高?对你来说,是不是身价够高、资源够好就可以?”
录音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些,够不够?够不够买你的回心转意?够不够……”
“哗——”
冷水泼溅,录音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严聿听见那个故作镇定,尾音却微微发着颤的声音。
她问他,“清醒了吗?”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知韵手忙脚乱地锁掉屏幕,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
“所以吃饭的时候你脸色不好,是因为这个?”
严聿的语气很平静,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冷得吓人。
许知韵不知道说什么,因为现在的情形,说什么都是狡辩。
然而在严聿眼中,许知韵的沉默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一想起晚餐时,她那副张皇失措的样子,就觉得心里有一把
火从胃腹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记忆中的许知韵,一直是直来直往、敢爱敢恨的人,她热烈而坦荡,从来不委屈自己。
可是为什么?
今天她分明浑身都在颤抖,却要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没事。
一想到这里,严聿就觉得胸口都透着股隐痛。
“许知韵。”
他努力克制想要发怒的冲动,问她,“你知不知道性骚扰是犯罪?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不是什么独立冷静的孤胆英雄,你是在包庇犯罪!”
“我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处理。”许知韵转身整理掉落的文件,回避着严聿的眼睛。
手臂一紧,她整个人被严聿从地上拎了起来,拽得踉跄几步。
“你眼光就这么差么?”严聿冷声问她。
房间的落地灯打在他的侧脸,映出上面微微鼓胀的咬肌,“还是说你是脑子不清醒?那种人渣到底哪里值得你替他隐瞒的?!”
“我没有想替他隐瞒,只是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
“因为他是我前男友可以吗?因为我前男友很烂这件事,并没有让我觉得骄傲值得宣扬,可以吗?”
许知韵甩开严聿,心情并不好。
沈谦礼确实是个人渣,但许知韵却不喜欢严聿当着她的面这么说。
这就像是自己做的什么糗事被人发现了,被迫面对总归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那个揭穿她的人是严聿。
许知韵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从小到大不知道为什么,最窘迫、最难堪的时刻,严聿永远在场,永不缺席,扒光她所有的假装和脸面,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严聿目光很深地看她,无声地走到床边坐下。
她的那句“前男友”像带着倒刺的坚刃,深深地刺伤了他,也提醒他,他是个没有立场的外人。
沈谦礼是她的前男友,可他又是什么呢?
无理取闹的上司,九年未见的玩伴,还是一时兴起的一夜情对象?
无论是哪一种,许知韵都可以告诉他,这是她的私事。
不知道为什么,认识许知韵这么久,严聿总是觉得她陌生。
她就像是一个把自己封闭起来蚌壳,看似柔软随和,但浑身裹满硬壳。她习惯自己消化、自己解决,不打扰任何人,也不信任任何人,好像这样就能避免受到伤害。
而最让他受伤的,还是许知韵对他的回避——从十七岁的画稿,到前不久的Dylan,再到现在的沈谦礼……
许知韵对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信任。
心里烧着了一把火,往嗓子眼呲呲地冒着热气。
严聿看着许知韵,“你以为自己瞒着我,就是在保护项目是吗?”
“许知韵,”他声音很沉地叫她,“你还是不肯相信我是吗?你不相信我会站在你这边,不相信哪怕我只是你的上司,也会尽到该有的责任去保护你,是吗?”
隐秘的心思被点破,许知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经历过太多次这种“自证陷阱”和“完美受害人”的围剿,她早已不相信世界上会存在不用辩解的信任,和无需讨好的接纳。
从没有人帮过她,包括她的父母,所以偶尔的逃避,大概也是一种习得性的无助。
可她羞于向严聿解释。
“我从来都不需要下属为了项目出卖自己。”
严聿看着她,语气非常冷硬,“你这么做是在羞辱我,也是在干扰我的工作。如果你做不到尊重我的知情权,那就请你离开我的团队。”
许知韵愣住了。
“出卖自己”这么严重的指控,她还是第一次从严聿口中听到。
刚才的恐惧反噬回来,她忽然就觉得委屈,“告诉你能怎样呢?终止合作?还是把我调走?可是这个项目从最开始的沟通到如今,付出的心血只有我知道。我需要这个项目,只有项目做好了,才能证明……”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严聿打断她,语气很决绝,“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心口被什么扎了一下,许知韵喃喃,“可是只有你信,有什么用呢……”
“许知韵,我希望你搞清楚问题的关键。”
严聿叫她,郑重其事地重申,“这只是一个项目、一份工作,没有它还可以有下一个。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你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你牺牲掉自己的人生去争取的。”
“可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支持我接下这个项目不是吗?”
“是,”严聿语气很决绝,“你要是连保护自己都学不会,留在这里也只会拖累所有人。从明天起,这个项目你就不用再跟了。”
“好,”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抹一把下巴上的湿热,“不用你赶,辞呈我今晚会发到你邮箱。”
严聿脸色阴沉,片刻后回了句“行”,起身摔上了房门。
突然的安静,让刚才那些激烈的争吵变成回音,盘桓在耳边。
很奇怪,跟沈谦礼的事情比起来,如今更让她难过的竟然是严聿。
他说她为了工作出卖自己,他说她干扰他的工作,说她拖累所有人。
在许知韵看来,这是很严重很严重的指控,比他们说她是靠着和Dylan的私人关系上位还让她伤心。
可是写辞呈的时候,许知韵又后悔了。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凭什么她要辞职?
这么做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笔锋一转,辞呈不写了,许知韵决定向人资部投诉严聿。
专断独行、难以沟通、作威作福……
这些问题随便一说,都能在公司里找到一堆人附和,根本不算污蔑。
许知韵憋着一口气,很快就写好了投诉信。
她定好了时间,邮件会在第二天九点发出去,这样人资部的同事一上班就能看到。
借着这次机会,许知韵也申请了调去TROSOL在爱丁堡的分部。
反正她再也不想看到严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许知韵都不要再见到他。
*
次日,许知韵是被震天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这几天加班加点,确实也是熬坏了,想着反正发了投诉信和调岗申请,干脆睡个自然醒。
没想到尤莉娅火烧火燎地跑进来,跟她八卦说,今天的沟通会取消了。
“取消了?”
许知韵含着牙膏泡沫,有点口齿不清。
“嗯嗯,”尤莉娅点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不知道,昨天晚上,阎王爷把甲方的那个沈总揍了。”
“啊?”许知韵怔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啊,”尤莉娅一脸兴奋,“听说是直接去了沈谦礼的房间,当时甲方的人还都在里面开会呢。Leo二话不说,拎起那人就是一顿海揍,两三个人都拉不住,后来还差点惊动警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沈谦礼拦着不让报警,只说是有什么误会。”
许知韵眨眨眼,只觉得这事听起来都荒诞。
“那结果呢?”
“结果?”尤莉娅笑嘻嘻,“听说是甲方公司的董事长亲自下令,让沈谦礼今天就回,后面的事据说是交给总公司的V.P.来接手。”
许知韵有点心虚,“没说是什么事吗?”
“没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肯定是沈谦礼不知死活把阎王爷给得罪了。”
尤莉娅幸灾乐祸,“因为我昨晚睡到半夜醒了,就在阳台吹风。听见Leo在隔壁打电话,说什么税务总署要查什么私人产业的税务问题,说沈谦礼什么软饭硬吃,得势欺主。”
她啧啧两声,往许知韵床上一躺,撑臂问她到,“你说那沈谦礼到底是怎么把阎王爷给得罪了啊?昨天晚餐的时候,他两就有股火药味儿,不会是因为你吧?”
“瞎说什么呢!”许知韵凶她,心跳却因为尤莉娅的猜测乱了一拍。
严聿弄走了沈谦礼,是不是就意味着,西萨克斯的这个项目可以继续了?
许知韵心头一
喜,但很快又想起自己昨晚给人资部发了调岗申请的事。
果然,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就是不能做决定。
许知韵从床上跳起来,赶紧打开电脑,想撤回邮箱的那份申请。
可是很不幸,现在时间是伦敦时间早上九点零三分,许知韵看着邮箱里弹出的那份“邮件已发送”的通知,简直悔不当初。
可以打电话跟Fiona和琳达说自己昨晚喝醉所以发错了吗?
可是严聿那儿又要怎么办?
她昨天可是斩钉截铁地跟严聿杠的,这才睡了一觉就反悔,会不会太没有面子了?
算了!和她的事业比起来,面子又算什么东西?
她一向能屈能伸,不就是被严聿奚落两句,忍忍也就过去了。
许知韵如是想着,点开公司邮箱,准备再写一份情况说明书。
屏幕上,一封新到邮件的提示在这时弹了出来——
【不批——LeoDarcy】
“……”怎么调岗申请也要严聿亲自批啊?
不过这个答复言简意赅,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还挺有严聿的个人风格。
再往下滑,许知韵看见紧跟着的几个大字——
【想继续留在项目组的话,自己去人资部把投诉信给我撤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