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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轮,回答问题的还是严聿。

尤莉娅刚才一直没说话,把许知韵的小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想了半天,决定帮自家姐妹一把,打探一下严聿的这个白月光。

于是她问:“能请你形容一下自己这个喜欢了很久的人吗?”

严聿想了想,当真温声道:“像一头倔驴,或者……一只总爱炸毛的小刺猬。”

“啊?”众人不解,嚷着要严聿解释清楚,不能含糊其辞。

“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看起来随和,但其实挺轴的,有自己的想法,谁说都不听。”

这话说得太模糊,而且有些内在的性格,带着恋人的特殊滤镜,说不定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

大家听了个寂寞,准备转换下一轮。

“诶?”

吃瓜看戏的人群里,忽然响起佐伊的声音。

她若有所思地扫视一圈,忽然盯着许知韵问:“你们觉不觉得……Leo刚才说的这个人……”

她喝得多了,一句话断成三截讲。

说到一半的时候,众人的眼神已经随着她,落在了许知韵身上,盯得她一身汗毛倒竖。

她赶紧摆手,正想着自证清白,就听佐伊终于吐出那话里的后半句——

“特别像Fiona。”

“瞎说什么呢?”

所有人都无语了,觉得自己吃饱撑的没事干,在这儿听一个醉鬼瞎扯。

佐伊嘿嘿一笑,“开个玩笑嘛!你们刚才是不是很激动很兴奋很紧张?”

懒得跟她瞎扯,大家又兴致勃勃地开启了下一轮。

被逼问了无数次的严聿终于一雪前耻,抽到可以问问题的大鬼。

大家紧张地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翻看手中底牌,却看见长桌的角落里,许知韵翻开手中纸牌——

是那张需要回答问题的小鬼。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查理幸灾乐祸地对许知韵举杯,一副“祝你一路走好”的惋惜。

许知韵哭笑不得,瞥一眼桌上的鬼牌,却恰好撞进严聿晦暗的眼神。

心跳漏了一拍,许知韵赶紧移开目光。

“Zinnia好像一直都挺怕Leo的吧?”乔安娜嘿嘿两声,对严聿道:“那老板你等下得悠着点啊,别吓着人小姑娘,有人要心痛的。”

“没事的Zinnia,”Remo紧接着安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说,酒我替你喝。”

“哇!护花使者啊!嘿嘿!”

“要不现在就跟Leo打一架吧?”

众人拱火的拱火,骚动的骚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喜滋滋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严聿放下手里的酒,露出今晚第一个难得的笑。

“你们刚才对我这么过分,那我也问一个过分的问题好了。”

他抬眸看向许知韵,有点玩味、有点蔫坏地问:“评价一下最近的一次杏生活。”

问题一出,大家都愣了一秒。

要说过分,这个问题涉及到隐私,确实也是过分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听起来总觉得有点隔靴搔痒的意思。

“这算什么过分问题啊?”乔安娜不服,“谁会说自己性生活不行啊?肯定是非常好特别好极其好!”

“对对对!”查理跟着附和,“这不行不行,重新问……”

喉咙里的话咽了半截,众目睽睽之下,许知韵竟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安静了一息。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真有点搞不懂这两人的哑谜了。

尤莉娅笑嘻嘻地给大家满上了酒,打趣严聿到,“人小姑娘面薄,别问这些难为情的,Leo可不能跟他们学坏了。”

严聿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又问了许知韵第二个问题,“你会和自己不喜欢的人上床吗?”

“……”这算什么鬼问题?

谁这么想不开,会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呢?

就在众人腹诽自家老板这水都放成海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许知韵开口,说了句,“会。”

刚才还热闹的氛围,霎时就变得有些诡异。

许知韵醉意朦胧地起身,笑着对大家抱歉,“我好像是喝得有点多了,就先回房了,你们继续。”

说完摆摆手,脚步踉跄地离开了花园。

Remo追过去,说要送许知韵回房,被尤莉娅给拦住了。

夜风带着海洋的气息和声音,吹得许知韵脸颊发烫。她随手拢了拢肩头的长发,借着海风吹散些酒气。

看来心里有鬼的人,还真不能玩真心话。

许知韵回想刚才严聿那两个意有所指的问题,真怕自己一个不清醒就暴露了什么。

其实和桌上的其他人比起来,许知韵一点也不想知道严聿过去的那些事。

特别是……那个让大家都很好奇的“白月光”。

“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看起来随和,但其实挺有自己的想法,谁说都不听。”

真好笑。

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要不是她确定自己没有和严聿看过午夜电影,许知韵都要怀疑严聿口中的“白月光”是她自己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独自走出了电梯。

大家都还在下面喝酒玩闹,走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海风呼呼灌入的声音。

包里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太阳镜到防晒霜再到纸巾,许知韵站在门口翻找许久,见不到半点房卡的影子。

难道是出门的时候忘带了?

许知韵狐疑,一只男人的手却在此时从身后伸了过来。

“滴滴——”

房门开了。

许知韵怔忡回头,看见站在身后垂眸看她的严聿。

第57章

“房卡。”

身后的人温淡开口,却没有要把房卡物归原主的意思。

许知韵愣了下,仍旧借着酒劲装糊涂。

“就说怎么找不到,原来是忘拿了。”她轻笑一声,自责的语气,“那就劳烦Leo跑一趟了,谢谢。”

说完若无其事地仰头看他,懒洋洋地摊开了掌心。

身后的人只是低着头,高大的身量从后面将她完完全全地覆盖,空气里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许知韵忽然就有点紧张。

“房卡。”

言简意赅的重复,语气比起刚才生硬了不止一分。

“怎么?”严聿言辞犀利,“不装了?”

到底是喝了好些酒,许知韵头脑一热,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她转身抽走严聿手上的房卡,针锋相对,“我有什么好装的?倒是你……”

明明那么认真地喜欢着一个人,却要藏得这么深,很辛苦吧?

可是许知韵嗤笑一声,后半句就咽了回去。

她自顾自地推门,后背贴上一具火热的躯体。翕动的肩胛骨贴上柔软的棉麻衬衫,心跳就跟着坠了一下。

严聿侧身挡住她,一只手插上来,摁在了房门的把手上。

“看见喜欢的人对别人温柔会吃醋?”他的语气带着笑,眼神却不是。

许知韵摆出副淡然的姿态,反问:“怎么?情理之中的事,有什么问题?”

严聿没说话,垂眸攫住她,眼神一瞬就有些落寞。

“没问题,”他又恢复那种事不关己的姿态,假笑着问她,“那可以和不喜欢的人上床呢?我可不记得你是个这么随便的人。”

“哦?”许知韵跟着笑起来,“原来我在Leo眼里是这么高尚的形象?那我该说点什么呢?受宠若惊?”

轻飘飘的一句,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严聿显然动了怒,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

他忽然上前一步,单手揽过许知韵,将人推进了房间。

“喀哒!”

是房门上锁的声音。

走廊的灯光被屏蔽在一门之外,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亮隐约从阳台的百叶门透进个破碎的影子。

“严聿!”

许知韵抬手推他,无奈过于差距的体型,让她的挣扎像是蚍蜉撼树。

后背贴上冰凉凉的一片,是门口的陶瓷贴片装饰。

精壮的胸口压向她,并没有特别紧贴的接触,却让许知韵觉得缺氧。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严聿的脸隐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许知韵却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的表情。

愤怒、困惑、或许还夹藏着许多的不甘。

心底生出一丝得意,许知韵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莫名觉得爽快。

她故意仰起下颌,沉沉望向面前的严聿,笑到,“我是不是随便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你不会觉得那一晚的意外,是因为我对你有意思吧?”

求仁得仁。

既然严聿这么介意那一晚,非得要个说法,许知韵不介意给他答案。

周遭陡然安静。

两人就以这样对抗又缠绵的姿势僵持着,谁也没有说话。

银蓝色的风从外面探进来,拂动长长的白色纱帘,像月光下独自起舞的少女。

混乱的呼吸交织缱绻,黑暗放大了除视觉以外的所有感观。

落在腰侧的那只手缓缓摩挲,动作轻柔,温度却烫得吓人。

心跳莫名就乱了一拍。

“严唔!”

推攘的手被擒住,利落地摁住,举过头顶。

“行。”

严聿忽然哂了一声,“那今晚呢?既然你承认自己是个随便的人,那我现在想随便一下,你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问题出口,他却没有给许知韵回答的机会。

骨节分明的大手沿着起伏的腰线向上,掰过她侧偏躲避的脸。

俯身吻下去。

*

为期一周的团建很快就结束了。

返程的那天,Remo随车送大家去了机场。

夜幕下的埃特纳火山青烟缈缈,残留着几天前的余烬。

许知韵推开车门,被迎面的晚风灌得打了个喷嚏。

“冷吗?”

Remo关心地凑过来,顺手拿过许知韵的行李,“要不喝点热的吧,能好点。”

许知韵摇头,正要说不用,一片柔软的温热就落在了肩头。

“那边就有间咖啡店。”

严聿声音温淡,给Remo提示的时候,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恰好将许知韵挡去一半。

“那你等我一下Zinnia,”Remo笑意灿烂地将行李交给严聿,还不忘回头对他说了句“Grazie”。

肩头的外套就罩了下来。

“走吧,进去等。”

聿回头看看眼神躲闪的许知韵,不忘叮嘱,“西萨克斯的项目下周会在伦敦开庭。庭审的翻译定了你和尤莉娅,别生病了耽误事。”

说完很是自然地推来一个行李车,把许知韵和自己的行李都放了上去,自顾自地推走了。

大家都在值机台等着托运。

尤莉娅蹦跶过来一把捞过许知韵,看看沉默走在前面的严聿,再看看做贼心虚的许知韵,蔫儿坏地故意问她,“我看这外套挺不错,什么时候买的?”

“嘘——”许知韵气咻咻地瞪她,难得态度强硬,“我们换。”

“哟!那可不行。”尤莉娅笑,“我怕Leo给我穿小鞋,我下个月的房租还……诶诶诶!别拽我!”

尤莉娅贫够了,脱下外套递给许知韵,“给你给你,谁叫你是我姐们儿,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讲义气。”

两个人打闹着交换了外套。

“嘿嘿!”尤莉娅盯着她,一双蓝色的眼睛泛起绿光,看得许知韵背心发毛。

“衣服都跟你换了,你就真的不能展开说说,你和Leo……”

“Zinnia。”

身后的呼唤打断了两人。

Remo端着杯咖啡过来,看许知韵的眼神,活像一只捡到了球,殷情求赏的大狗子。

尤莉娅“啧”一声,就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咖啡是热的,味道浓郁,只是许知韵在闻到的第一秒就皱起了眉。

尤莉娅凑上去一看,是一杯如假包换的意式浓缩。

她忽然就笑了。

“打包Espresso?哥们儿,你是勇者。”

尤莉娅老神在在地拍了拍一脸懵懂的Remo,正要来一番语重心长的教导,就听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

“喝这个吧。”

男人的手骨相绝美,拿着机场小店的快消咖啡,都像举着杯年份久远的勃艮第红酒。

许知韵“哦”了一声,接下了那杯加了糖的热拿铁。

“哎……你没机会了。”尤莉娅叹气,把后半句的语重心长收了回去。

最后那杯意式浓缩还是进了尤莉娅的肚子。

一周的行程虽短,但美丽的南意和热情的Remo还是给众人留下了很好的回忆。

走到安检口的时候,大家一一笑着和他拥抱告别。

抱许知韵的时候,Remo格外用力。

两人交换了各自的联系方式。

Remo笑着说明天去公司就跟老板提申请,希望有机会调去伦敦的公司。

大家又是一阵玩笑的起哄,许知韵只能说好。

等候登机的时间格外漫长,尤莉娅跟几个同事去购物打发时间,许知韵在座位上翻看旅行时拍下的照片。

丽薇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捅了捅许知韵的胳膊,兴奋到,“我拍的埃特纳火山视频在TikTok上火了,你看!”

视频里,漆黑的夜幕下人头攒动,丽薇一身白裙宛如神女,晚风拂起她的长发。

身后是远处火山的猩红流火,美人眉眼明媚,笑靥如花。

丽薇遗憾地摸了摸屏幕,有点懊悔地自语,“这么难得的机会,应该补个口红再拍的!呜呜呜呜……”

“没关系的呀,已经很漂亮了。”许知韵安慰她。

丽薇嘿嘿两声,满意地揭过了这茬。

“不过那晚的人是真多,我就看到个Leo的背影,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不过这个滤镜真好看,没牵到Leo也值得了!”

懊恼只有一秒,丽薇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美貌,开心得像个小女孩。

手里的咖啡还是热的。

温热的味道占据唇舌,记忆不觉就回到被严聿堵在房间的那一晚。

潮热、混乱、步步紧逼。

呼吸和心跳都乱了,他像一只紧盯猎物,蛰伏已久的兽。

微微粗粝的手掌紧贴起伏剧烈的蝴蝶骨,不一样的热。

唇舌是强势的,一下一下抚弄着她后脖颈的指却是温柔,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许知韵混沌地想,如果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可以被具象化,那一定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然而门锁的“喀哒”终结了这混乱的一切。

廊灯从洞开的房门涌入,许知韵抬头,看见一脸错愕的尤莉娅。

好歹是久经情场的老手,自家姐妹对严聿的心思,就算没有明说,尤莉娅一双火眼也看得八九不离十。

一开始让严聿去送房卡,她也是抱着给机会让两人聊聊的心思。

只是没想到这个发展趋势……

别说,还挺上道的!

尤莉娅清清嗓,收起八卦的心思问两人,“嗯……那个,你们好了没?”

顿了顿,又补充,“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大家都吵着要去楼顶的平台看火山爆发,大部队一会儿就上来,你们不想暴露的话最好咳咳!分头行动。”

思绪归位,许知韵推开严聿,脚步踉跄地跟上了尤莉娅。

走廊尽头传来窸窣的脚步。

佐伊和乔安娜喝多了,嬉笑着从楼梯上来,问许知韵严聿在哪里,要叫上他一起。

尤莉娅看了眼许知韵,有点心虚地问她,“Leo给了你房卡之后……是回房间了吗?”

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有点抖,尤莉娅倒是比她这个当事人还紧张。

许知韵怔忡,犹豫的当口,严聿面色如常地走过来,掂了掂手里的薄衫道:“晚上凉,我回去拿了件外套。”

“怎么送个房卡都这么久啊?”

乔安娜囫囵着舌头补充,“要不是Fiona提醒我们来叫上你,Leo你就错过这次夜观火山的机会了。”

“房卡不是很灵敏。”严聿回得从容,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心虚。

尤莉娅轻轻地在许知韵胳膊上挠了一下,挤眉弄眼地跟她八卦严聿的心机。

一行人最后决定去酒店外面的一处观景台上看火山。

因为走得晚,到的时候,观景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远处的埃特纳火山浓烟滚滚,岩浆在夜空中划出殷红的弧度。情侣们靠着栏杆拥吻拍照,背后是黑色的海岸和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Midispiace.”

有人用意大利语跟她道歉,许知韵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

回过神来,发现尤莉娅不知带着乔安娜和佐伊走去了哪里。

“看路。”

一只大掌从身后探过来,握住了她的。

严聿把她带到身前,用手臂将她和周围拥挤的行人隔开。夜风鼓荡,呼吸里都是严聿的味道。

战火和硝烟散去,他们以这样亲密的姿势走在街头,和周围众多的情侣别无两样。

许知韵被他这突然的亲昵吓死了,生怕尤莉娅摁不住乔安娜,几人突然杀个回马枪。

严聿却不管,环臂把她搂得很紧。

“我说我喜欢你,为什么不信?”

喧阗的人声里,严聿忽然问她。

许知韵愣了一秒,可心头的悸动很快被隐秘的愤怒取代了。

如果严聿现在能这么轻易地说喜欢,那么,那个让他每年都奔赴八千公里回国的人又算什么呢?

许知韵不是个忸怩的性格,可她也从不愿意委屈自己,况且她和严聿之间还有一个存在感那么强的“前任”。

而且从开始到现在,严聿从没跟她主动提起过这个人。

这让许知韵觉得严聿不够坦诚,也让她格外的介意。

“你喜欢我?”她回头质问,“行,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请问,我有权力了解一下你过往的情史吗?”

“情史?”严聿蹙眉,“我没有前女友,也没有任何情史。”

“那喜欢的人呢?”

好不容易说开了,许知韵打算问个彻底,“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呢?”

“什么?”严聿依旧是一脸真实的、彻底的莫名。

许知韵简直被他这绝顶的演技气笑。

一团火气上来,许知韵转身直视严聿,“少跟我装蒜!我知道你有一个偷偷喜欢了很多年的人,你每一年都飞回去看她,我看见你护照上的验讫章了。”

“说吧,”许知韵双手一抄,一副坦白从宽的模样。

“你真的放下了吗?对她还有没有感情?”

第58章

周遭人群喧哗,反倒趁得两人格外沉默。

然后,许知韵发现严聿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是种复杂到难以描述的情绪,像雨里藏着的太阳,像突然被拨亮的灯芯。

释然、笑意、炽热,惊讶还没退去,欢喜

就已经漫到了眉梢。

许知韵被他这样的反应弄懵了,下意识觉得这人是不是又有了什么鬼点子,现在正想着怎么骗她。

早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真话,许知韵有点生气,推开严聿就走,却被身后一双手臂搂进了怀里。

他肆无忌惮地揽过许知韵,将人圈住,丝毫不在意这么出格的行为,可能被同行的同事发现。

脸颊贴着耳廓,严聿抱紧她,笑了一声。

“你吃醋了。”

严聿语气散漫却笃定,眼里藏着灭不掉的星星。

“谁吃醋了!”许知韵嘴硬,“我、我我只是有点不开心而已。”

严聿盯住她,嘴角根本压不住笑意,“是你。”

“什么?”许知韵懵懂。

“我说我那些年飞回去看的人,都是你。”

意料之中的沉默,许知韵看他的眼神变了。

她挺窝火地甩开严聿,却被他一把拽回去,锁进怀里。

“你自己要问的,我告诉你了又不信,许知韵,我看你就是想逼疯我!”

控诉有效,许知韵终于消停下来,可打量他的眼神还是将信将疑。

“许知韵,我有证据。”

严聿把她圈得更紧,嗫嚅,“等回了伦敦,给你看些东西,到时候某人可别不好意思,或者恼羞成怒。”

*

大家是晚上十点落地伦敦希思罗机场的。

工作放了一周,复工的时候就格外忙碌。

飞行的间隙,许知韵计划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严聿就更惨了。

刚下飞机不久,他就被董事会通知,需要尽快赶往纽约参加一个国际会议。

于是也不用回家了,直接买了从希思罗到肯尼迪机场的机票。

大家在航站楼分头的时候,许知韵躲在人群后面,故意回避严聿。

结果刚一转身,包里的手机就响个没完。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严聿的名字赫然在目。

许知韵赶紧摁掉,立即,严聿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

行吧,她妥协。

按照严聿这人的脾气,她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接电话,从伦敦到纽约的这八个小时,这狗哔估计能一直契而不舍地骚扰她。

“喂?”

许知韵清清嗓,坠去大部队后面,偷偷摁下了接听键。

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鬼祟又滑稽。

对面的人轻哂一声,问她,“怎么?这么害怕被同事知道你在跟老板偷情?”

“呸!”许知韵凶他,“会不会好好说话?不会的话我就挂了啊。”

说完真的摁下了挂断键。

电话又打了过来。

那边的人笑一声,语气散漫又调侃,“脾气还挺大。”

许知韵忍住翻他白眼的冲动,不耐烦地催促,“有屁快放。”

“嗯,”严聿笑笑,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之前说回了伦敦要给你看的东西,看来得等等了。”

背景有人提醒关闭电话,严聿应了句“好”,片刻又对许知韵叮嘱,“过海关了,照顾好自己,乖乖等我回来。”

通话戛然而止,周围嘈杂的声音漫回来。

许知韵摁住胸腔里那颗砰訇的心跳,晃晃脑袋,把那张又帅又欠的脸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

周一的时候,查理突然请了病假。

有个日内瓦的项目本来是他和乔安娜搭档,但是现在查理不能去,Fiona只好安排尤莉娅顶上。

这样一来,势必会影响到许知韵的庭审翻译。

好在西萨克斯的项目开庭在周五,尤莉娅和乔安娜的会议在周三下午就会结束。

尤莉娅订好了周三晚上的机票,这样周四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把资料好好地过一遍。

没有办法的事,许知韵只好辛苦一点。白天做完自己的事,她会把尤莉娅的部分顺带整理了,然后发给她,两人趁着下班之后开视频核对。

自己喜欢的工作,忙碌也是充实,许知韵乐在其中。

就是严聿这狗哔,每晚乐此不疲地骚扰许知韵,连夏令时四小时的时差都无法阻挡。

晚上九点,许知韵收拾好东西从公司出来,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手机上严聿的名字第四次亮了起来。

许知韵给他闹得没脾气,总算是妥协,接受了对方的视频邀请。

眼前屏幕黑了一瞬,有个模糊的人影晃过去,背景渐渐亮起来。

许知韵看清楚严聿的脸。

他穿了件挺宽松的运动白T,应该是刚洗完澡,额前碎发湿漉漉的,把他原本凌厉的眉眼染上几分柔和的氤氲。

他不说话,就这么阴阳怪气地看着她,盯得许知韵后背一阵发毛。

“哑巴了?”许知韵张口就怼他。

严聿散漫地笑了笑,却问她,“现在几点了?”

“啊?”许知韵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人又是要闹哪出。

严聿本来就不是真的要问她时间,哂一声,继续道:“看你Status的照片,咖啡都喝了第三杯了。怎么?公司的咖啡再不要钱,也经不住这么薅啊。”

“……”许知韵白眼翻出天际,正想问他是不是皮痒,对面的人先忍不住笑了。

真是奇怪,饶是隔着几千公里,看见屏幕里那人的笑,胃腹里紧接着就腾起一股暖意,好像白天的工作和烦扰都变成窗外呼呼的风,飞走了。

“给你看个东西。”

说完,对话框里发来一个录制的视频。

许知韵点开,看见是纽约的街头艺人表演。

一个歌手弹着吉他,陶醉又深情地演唱着一首不太听得出调子的歌。

或许是因为他唱得实在难以恭维,周围几乎没有人驻足,有点尴尬,又有点落寞。

“晚上回酒店的时候,看见个街头歌手。”

严聿笑笑,还是说出那句非常欠揍的,“他跑调的样子,和你简直一模一样。”

“……”

好的,她就不该信了这人的邪,在这里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鬼话。

许知韵读初中的时候,和高中部的严聿在同一所学校。当时正逢百年校庆,每个班都要参加学校组织的合唱汇演。

作为整个初一年级品学兼优、长相出众的门面,许知韵被班主任安排在了班级的C位。

作为小三线城市唯一的一所国家级重点中学,那一次的合唱汇演,学校和教育局都相当重视。不仅安排了网络直播,还请来电视台专门录制。

老师知道许知韵唱歌跑调,故意避开了第一排正对话筒的位置。

结果电视台的人说为了效果好点,在合唱队中间挂了个收音话筒。

而那个话筒就正对着站在C位,充当门面的许知韵。

因为现场的音反是第一排的话筒,头顶的收音话筒是电视台和网络直播专用,许知韵根本听不出异样,那天她就发挥得特别激情四射、酣畅淋漓。

然后,这件事就被严聿笑话了足足三年……

往事过于铭心,对面的严聿笑得肩膀狂抖,像喝high了似的。

许知韵懒得理他,准备挂电话。

“等等。”

严聿叫住她,“看完视频,后面有惊喜。”

话落,唱歌的声音忽然变了。

许知韵定睛再看,发现原本拍着视频的严聿,不知什么时候站去了话筒的后面。

头顶的路灯昏黄,在脚下投下一圈光晕,他手里拿着个吃得缺了一块的棉花糖,笑着对旁边伴奏的歌手点了点头。

浪漫的前奏渐起,男人细腻却缱绻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像雨后的青石板 ,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带着难得的清透纯粹。

那是一首不太出名的英文歌,最近火起来,也是因为一个人气歌手的翻唱。

“我不会再坠入爱河,除非我找到她;我说过我不会再爱上别人,除非那个人是你。我曾落入黑暗,但我遇见了她;我终于找到了你。”

一把吉他、一盏路灯、安静简单。

这一切都很陌生,除了抬头看向镜头的时候,那个依然十七岁的少年。

胸口有什么在翻涌。

许知韵把手机拿得低了一点,好让严聿不要看见自己的眼睛。

“是不是唱得特别好听?”

对面的人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许知韵破天荒地没有反驳,敷衍着回一句,“也还行吧,在翻译里算是唱得好的。”

严聿笑笑没有说话。

许知韵自顾转移话题,“都多大人了还吃棉花糖。”

严聿耸耸肩,“确实,以前都是你请我吃糖。”

“我请你吃糖?”许知韵眨眨眼,并不记得自己以前做过这样的事。

“对啊。”

对面的人甩甩额前碎发,有点欠地回答,“以前你不总是把别人送你的糖,放在我家的信箱里?”

“什么?”许知韵恍然明白了一切。

读书的时候因为异性缘好,许知韵每年生日、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都会收到各种糖果和巧克力。

她觉得直接扔掉不礼貌,但也不敢带回家,怕父母多问。

最后,她想出个十全十美的方法,先把东西藏在隔壁严聿家的信箱,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再分批送给和自己玩得好的朋友。

可是每一年,那些放进信箱的糖果就像是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一直都是有去无回。

她以为是严聿的奶奶不知情拿走了,想着反正有人要总比扔了好,以后每一年收到糖果,还是一如既往地往里面投喂。

可是没曾想……

许知韵问他,“那那些糖……都是你吃了?”

严聿漫不经心地“嗯”一声,补充,“但是实在是太多了,后来我就都挂闲鱼卖了。”

“哈?”

简直匪夷所思。

许知韵脑子宕机了一秒,反应过来,首先追问的是,“那你卖的钱呢?独吞了?”

严聿“啧”一声,不答反问:“你第一套莎士比亚全集是怎么来的?”

许知韵张了张嘴,迟疑道:“难道不是学校的社团活动日,英语社奖励给杰出贡献社员……”

严聿冷哼,“那本牛津词典才是英语社给你准备的奖品。”

所以……

许知韵无语。

还以为那一年自己的贡献真的那么巨大,让一向抠搜的社长都能狠心斥下巨资,原来不过是羊毛出在了羊身上……

“不过说到底,还是以前那些送你礼物的人不够上心,连你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耳机里再次想起严聿的声音,懒懒散散的,还带着点得意。

许知韵“嘁”他,“用别人的钱做人情还有理了?”

屏幕里,男人随意拨了拨湿漉漉的头发,眼睛映着身侧的落地灯,突然就看得许知韵红了脸。

严聿俯身凑到镜头跟前,突然的迫近,让许知韵幻觉下一秒他就要吻上来。

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她瞪一眼严聿,警告,“好好说话啊!大晚上的不睡觉,撩什么撩!”

严聿没忍住,笑出一串咳嗽。

“你生病了?”许知韵问,想说刚听他说话,就觉得这人嗓子好像有点哑。

严聿清清嗓,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样子,“大概是这几天有点辛苦,用嗓过度。怎么?”

他顿了顿,又是那副欠揍的模样问:“这么关心我?”

“……”也不知道这人在西西里吃错了什么,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就像是以前的闷骚全攒着发了酵,现在揭开瓶盖就开始冒泡。

许知韵不想惯着他,于是冷着脸回了句,“到站先挂了。”就再不给严聿聊骚的机会,挂断了视频。

车厢里的空调呜呜地响着。

冷脸是冷脸,但胸腔里的那只小兔也是要安抚的。许知韵仰着脖子吹了好一会儿风,心情才终于平复了一点。

她想起刚才严聿唱歌的样子,鬼使神差又拿出手机,点开了视频。

飞驰的列车里,音乐如流水般涌出,可是听到严聿开口的第一句,许知韵愣住了。

暂停,倒退,再听。

再暂停,再倒退,再再听。

许知韵怔忡地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终于在第四遍的时候,忽然酸了眼鼻。

因为她发现严聿竟然把第一句歌词里的Geia唱成了——

Zinnia.

他说:“Zinnia,伸出你的手臂抱紧我,我想要你躺在我的怀中。”

而那个被他吃得缺了一块的棉花糖,正对着镜头的时候,恰好是一颗粉红色的爱心。

第59章

严聿的越洋骚扰从周一到周三,每天都准时准点,乐此不疲。

醉心工作的许知韵不堪其扰,终于,在某天他发来一张骚包的半倮刮胡照之后,许知韵慷慨地赠送了他一次全网拉黑。

安静的环境让人身心愉悦。

结束掉今天的工作,许知韵在回家的地铁上点开了时常浏览的新闻账号。

主页上方,一条图文并茂的首推格外显眼——

“保暖还是吃饭?伦敦公交司机将于本周四及周五举行罢工”

西萨克斯项目的开庭在周五,如果伦敦公交系统罢工,那项目可能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状况。

心跳一紧,许知韵将这条消息转发给计划今晚回伦敦的尤莉娅。

然而发送还没摁下去,屏幕亮起来,来电人“尤莉娅”三个字格外醒目。

“喂?”

不等许知韵问,对面传来她懊恼又焦急的声音。

“Zinnia怎么办?刚在柜台值机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护照丢了。”

护照丢了。

四个字像兜头泼下的一桶凉水,许知韵恍惚了一瞬,没头没脑地问:“护照丢了……是什么意思?”

尤莉娅都快急哭了。

“今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护照都还在的,就刚才去值机的时候,我翻遍了背包和行李,愣是没有找到。”

“那……”许知韵抿紧双唇,问尤莉娅,“你周五还能赶回来吗?”

对面安静了几秒,许知韵脑袋嗡嗡的,只听见她一个劲地跟她说“对不起”。

在国外丢了护照,加急办理最快也需要两个工作日,这样一来,周五的庭审,尤莉娅是铁定赶不及的。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后悔和责怪都没有任何作用。

许知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尤莉娅,“这件事你通知Fiona了吗?”

“我已经发过邮件给她了,不过……”

尤莉娅顿了顿,“她回复说因为明后两天的公交系统罢工,很多译员的行程需要重新规划,一天之内赶很多个地方,可能是有点困难。”

许知韵“嗯”一声,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尽力了。接下来的事我会自己和Fiona沟通,你尽快和使馆联系,早点解决护照的事。”

说完她安慰尤莉娅几句,给Fiona打去了电话。

之前因为团建而耽误的工作,许知韵心里是有数的。本来要抽出人手来支援就已经很难,再加上整个伦敦的交通瘫痪,情况可谓是雪上加霜。

而一切也如她所料,最后Fiona也只能实在抱歉地对她道:“如果要向法院申请延期的话,客户可能就赶不及今年的国际时装周,这会影响到客户对公司服务的满意度。”

“所以Zinnia……”

Fiona叹气,“周五的庭审你可以自己顶上吗?”

*

庭审如期举行。

这天许知韵专程起了个大早,在开庭

前两小时就赶到了法院。

等候室里,原告代表和代理律师已经到了。

许知韵过去跟他们问好,听见紧邻的一间休息室里,有人在抱怨说:“不知道原告这次请的是哪位翻译?这个案子涉及法律又涉及文化,要是随便找个什么初出茅庐的新人,庭审沟通这一块,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我听说是TROSOL中英组的人。”

“TROSOL?”说话的人顿了顿,“是那个首席翻译LeoDarcy?”

“应该不是,”另一人答:“我听说他周初就去了纽约,不会这么快赶回来。”

“呵!”说话的人冷笑一声,“他们要是因为语言的问题输了案子,说出去,我们是不是有些胜之不武啊?”

话落,几人便都笑起来。

“Zinnia?”

原告的代理律师也听到了对方的谈话,有些焦急地问她,“你的那位搭档翻译什么时候来啊?开庭前,我们还可以把手上的资料过一遍。”

整理资料的手顿了顿,许知韵挤出一个笑,坦白道:“她在国外的项目遇到点问题,所以今天的翻译,只有我一个人。”

“只、只有你一个吗?”

律师一愣,很快又笑着说:“那可就真的是辛苦Zinnia了。”

故作轻松的语气,连笑容都很僵硬,许知韵都看在眼里,却还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很快,双方代理人和律师就位了。

与以往的会议翻译不同,法官和对方代理不会像与会成员和主办方一样,温文尔雅、客客气气地对待翻译。

而且由于法庭翻译的特殊性,开庭前的沟通工作往往也无法进行。

誓词宣读完毕,庭审正式开始。

许知韵坐在原告和律师后面,面对森严肃穆的法庭,心里浮起一丝罕见的紧张,只能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负面暗示。

开庭陈述,先由原告律师开始阐述。

这一部分按照之前对于案件的了解,许知韵的翻译顺畅精准,让她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点。

然而事情是从被告律师的回应开始急转直下的。

许知韵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在看见原告的翻译只是一个年轻新人的时候,似乎笑着对望了彼此一眼。

而后,被告律师就以相当快的语速开始了立场陈述。

长达五分钟的时间里,对方没有任何停顿,完全无视了许知韵的存在。

直到五分钟后,法庭的辅助人员提醒对方,律师才故作恍然地一愣,对许知韵不太走心地说了句抱歉。

在现场所有人的注视下,许知韵看着手里凌乱的五分钟笔记,只能硬着头皮,把能记住的所有内容尽量都翻译了出来。

忽然,她听见对面传来几声轻哂。

对方律师就这么轻慢地看着她,眼里都是嘲讽和戏谑。

心脏重重地一跌,翻译突然就卡了壳,许知韵清了清嗓,再开始的时候,声音里就有了些颤抖。

等到她终于把刚才的内容翻译完,对方律师又是一轮语速飞快地陈述。

这一次,就连原告代理和律师都看出她的紧张,没忍住低低地叹气。

许知韵飞快地记着笔记,可是这样多重的干扰和打击下,她逐渐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这样下去,只会重蹈初战的覆辙,毁了这个她一手跟进的项目。

于是,许知韵紧抿双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

另一边,伦敦希思罗机场。

严聿拖着行李,风尘仆仆地上了司机的专车。

纽约的会议结束在昨天上午,严聿连日操劳,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本来决定要休息一晚,周五再飞回伦敦,但是周三的时候,他从新闻上了解到伦敦公交司机罢工的新闻。

他隐隐感到不安,邮件询问了Fiona这次罢工对目前各个项目的影响。

也是这时,Fiona才告诉他,尤莉娅的护照丢在了日内瓦,而整个城市公交的罢工,让中文组调不出多余的人手去协助许知韵。

窗外,地铁轰隆隆地穿过曼哈顿桥,明亮的车窗连城一线,像一条飞驰的巨蟒。

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一声,时针指向凌晨一点的位置。

严聿挂断电话,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西萨克斯的项目由许知韵一路跟进,这是她独自经手的第一个项目。严聿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如果败在最后这咫尺的一步……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重新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

周四下午,结束了纽约的会议,严聿未作任何停留,立即前往肯尼迪机场飞回伦敦。

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再加上长达八小时的飞行,落地的时候,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的胀痛。

严聿握拳抵了抵眉心,车厢里的实时路况听得他烦躁。

初秋的伦敦下着雨,阴郁的天、阴郁的心情,车辆闪着红色的停车灯,在水泄不通的街道大排长龙。

他看了看手表,问司机,“还有多久能到专利法庭?”

司机望了眼前头看不到头的拥堵车流,有些为难地道:“公交系统瘫痪,今天又下着雨,可能……还要挺久的。”

严聿蹙眉望向窗外连绵的雨。

早上九点,正是伦敦交通的高峰时刻。

饶是平常的时候,这一片交通状况都叫人头疼,更别说是今天这么特殊的情况。

膝上的手紧握成拳,严聿沉声对司机道:“麻烦你找个地方靠边,我走过去。”

秋雨滂沱,天幕像是被捅出了个洞。

向来注重礼仪的人什么都不顾了,撑伞狂奔在红灯长龙的街头。

行人和车辆飞快在身侧掠过,严聿一边跑,一边查看手表上飞走的指针。

终于,在开庭四十分钟以后,严聿赶到了伦敦专利法庭。

他在外面拦下一个工作人员,向他讲明了身份和来意,那人示意他稍等,带着他的相关证件走了。

风衣早就湿透,下摆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有人看他实在狼狈,好心地递来几张纸巾,宽慰他说今天特殊情况,法官一定会酌情考虑。

严聿笑着道了谢,头痛慢慢地爬上来,心里的焦灼却没有半点缓解。

不一会儿,刚才进去的人终于出来了。

严聿起身迎上去,却见那人拿着他之前交上去的证件。

“法官说这次庭审不需要额外的翻译。”

工作人员把证件递还给他,说:“因为里面的那个翻译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了。”

*

庭审结束在下午六点的时候。

笔录核对结束后,许知韵一行人走出了专利法庭。

律师停下来对她表示感谢,“今天多亏了Zinnia的翻译,我在跨国案件领域这么多年,这还是庭审最顺利的一次。看不出你温温柔柔一个小姑娘,工作起来这么有魄力。你没看见那被告律师,脸都气绿了!哈哈!”

许知韵笑笑,很客气地道:“不客气的,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能帮上忙我很开心。”

几句寒暄过后,大家各自回家。律师说要送许知韵,被她委婉拒绝了。

伦敦今天的交通实在太让人头疼,律师没有勉强,自己开车走了。

雨还在下着,

淅沥沥的,车辆和行人在暮色里变成一个个黑影,像一副巨大的电影海报。

许知韵这才想起来,手机有一整天都没看了。

公司邮箱亮起提示,许知韵点开一看,发现竟然是严聿发来的。

时间是周四下午六点,他说自己已经赶往肯尼迪机场,周五早上能赶回伦敦。

许知韵愣了几秒,不知道他这么赶着回伦敦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今天的庭审来给她救场?

可是纽约的会议,不是周四下午四点才闭场的吗?

这么赶的行程,铁人都扛不住的吧?而且,既然要救场……

许知韵怔忡地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半点严聿的影子。

所以这人这么兴师动众的又是闹得哪一出?

许知韵翻阅着聊天软件,突然想起来,严聿之前被自己给拉黑了。

于是解除拉黑,一个电话打给了他。

回铃音没响几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您好。”

许知韵愣住,因为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请问您是……”

“您好,”许知韵接话,“我是Leo的下属,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问一下他,请问他现在接电话方便么?”

“不好意思。”对面的人抱歉,语气不太好,“他暂时还处理不了工作上的事。”

“那可以让他听一下电话吗?”许知韵问。

“可能不太方便。”

那人顿了顿,补充,“他现在在医院留院观察。”

第60章

从专利法庭到肯辛顿区的克伦威尔医院,许知韵用了两个小时。

做完访客记录,她跟着护士去了严聿的病房。

其实在几天前的视频通话里,许知韵就察觉了严聿声音的不对劲。

所以,他大概是那个时候就已经生病了。

只是这人在她面前总是嘴欠没个正形,就算是真的病了,许知韵也只会觉得他是在假装。

推门的时候,里面恰巧有人出来,许知韵险些跟人撞上。

那人穿着白大褂,一脸的怒气,看见许知韵一愣,眼神落在她身上,几乎放光。

“你是里面病人的家属吗?”

“啊?”许知韵愣了愣,想说不是,可医生没给她机会。

他一脸凝重地跟许知韵讲了严聿的情况,完了不忘叮嘱,“急性胰腺炎可不是开玩笑,哪有输完液就要走的,必须住院观察一周,你等下一定劝劝他。”

急性胰腺炎?

许知韵满脑都是这三个字,跟着护士进了病房。

穿过宽敞的客厅,许知韵一眼就看见某人臭着张脸,正捂着左上腹,伸手去够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听见有人进来,他头也没抬,语气不太好地问:“免责声明我已经签了,现在是晚上九点,你确定不要下班?”

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头,严聿怔忡,目光落在医生旁边的许知韵。

“你怎么在这儿?”

态度180度的转弯,问得医生和护士特别无语地对望了彼此一眼。

“我刚才打电话给你,应该是这里的护士告诉我,你生病了。”

严聿听了一愣,转头质问旁边的护士,“你接我电话?”

护士很无辜,正要解释,被许知韵特别硬气地打断了。

“凶什么凶?好好说话会死吗?”

刚才还态度恶劣怼天怼地的某人就这么蔫儿了。

“你到底怎么病的?”许知韵问。

“没怎么……”

护士接过严聿的话,“患者是急性胰腺炎,晕倒后被救护车送来的。”

“你晕倒了?”许知韵惊讶。

严聿不说话,眼神阴郁地瞪一眼那个多嘴的小护士。

“问你话!”许知韵声音拔高了几度。

“没有。”严聿清了清嗓,“别听他们小题大做。”

小护士特别严肃地把手里记录一翻,毫无感情地念到,“病人送来时意识半清醒,体温38.5度,血压128/78mmHg,心跳113次/分钟,伴有腹部剧烈疼痛和……”

“让她出去。”严聿忍无可忍。

许知韵根本不理他,只对医生道:“病人需要住院治疗,请问手续在哪里办?”

“我……”

“你给我闭嘴。”

许知韵瞪他一眼,转头就跟着护士去办理住院了。

护士交代了养病的注意事项,总算是松了口气。

“那就先这样,”护士笑着叮嘱许知韵,“你好好开导下你的男朋友,他估计就是有些紧张,但也不能讳疾忌医啊。”

许知韵张了张嘴,想说她和严聿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可是话没出口,就被严聿一句不置可否的“知道了”打断了。

小护士抱着记录本走了,偌大的VIP病房只剩下许知韵和严聿。

刚才还嘴硬的人此时像一个蔫儿了的球,捂着上腹,缓缓靠着床坐了下去。

他依然硬撑着没有说痛,可是紧抿的唇角、额头的虚汗、和苍白的脸色,无一不出卖了他的逞强。

“不是说没事?”许知韵故意问他。

“暂时死不了。”

许知韵被他这副死鸭子的样子气笑,却还是走过去,帮他脱下外套,拉好了被子。

严聿忽然就不动了,乖乖躺着任由她动作,眼神落在她的侧脸,瞧得许知韵莫名就红了耳朵。

“我有点渴。”严聿说。

许知韵乜他,“刚医生才嘱咐了,说急性发作期过去之前都不能喝水,先忍着吧。”

手里的外套还是潮的,许知韵有些狐疑地问他,“你掉河里了?”

严聿被她气得冷笑,“你就不能想我点好?”

许知韵撇撇嘴,想说你平时就是这么气人,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是灵光一闪,她想起躺在邮箱里的那封邮件,还有今天这下了一整天的雨、堵了一整天的车……

“你不会……”许知韵有些懵,怔怔地看着严聿,问:“你不会是为了赶时间,淋着雨去了专利法院吧?”

严聿没说话,但许知韵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了一切。

“可是……你怎么没有进来?”

说起这个严聿就郁闷,他哂一声,“因为法官说你自己可以应付庭审,不让我进去。”

“……”

所以……这人马不停蹄地从纽约飞回来,淋了雨、生了病,最后还什么忙都没帮上。

许知韵简直要给他蠢哭了。

她没有告诉严聿,今天在庭审特别慌乱的时候,她想起了之前问过严聿的话。

要是翻译的时候客户忘记了停顿怎么办?

严聿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打断他,提醒他,这里还有个翻译。

所以今天的庭审,许知韵就是这么做的。

她放下纸笔,抬头对着被告律师说:“如果你们希望这次庭审能够顺利进行,希望你们的主张和立场可以被清晰且明白地传达给我的当事人,那么就请你们配合我的工作,按照交传翻译的标准,每句话稍作停顿,以便我能准确地翻译出你们的意思。请不要再无视翻译的存在。”

铿锵有力的一席话,不卑不亢,说得被告律师和当事人都愣了一下。

法官听后,也当即应允了许知韵的要求,勒令被告律师放慢语速。

一个看似棘手的问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化解了。

所以困难大多都是纸老虎,而人一旦拿出气势、找回主动权,做事情就会变得格外自信,往后的翻译,就堪称顺风顺水。

“你在嘲笑我?”

突然的质问打断许知韵的思绪,她努力压下蠢蠢欲动的唇角,使劲摇了摇头。

“你笑了,我都看见了。”

严聿冷脸控诉,“你怎么能这样?不仅没有同情心,居然还幸灾乐祸,许知韵……我真是瞎了狗眼才会担心你。”

“哦。”许知韵应得不痛不痒,“你也承认自己是狗了。”

严聿一口气没上来,捂住上腹哼了一声。

许知韵突然就心软了,问他,“那你现在好

点没?还痛不痛?”

严聿不搭理她,眉头紧蹙,很是痛苦的样子。

以前就听人说胰腺炎是可以痛到人想死的,现在看严聿这样,许知韵当真有点担心了。

她坐过去,想确认下严聿的情况,没曾想刚把脸凑过去,某人的嘴唇就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干什么?”许知韵退后一步,差点从床沿上滚下去。

严聿不说话,只看着她笑,一双眸子泛着晶亮亮的光,“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许知韵简直想翻他白眼,想说怎么会有人这么自恋?

她蹙眉颇不耐烦地往后躲了躲,冷着脸警告,“那件事没有整理清楚之前,别对我动手动脚!我心里还膈应呢,不接受当别人的替身。”

严聿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件事。

可是怎么办呢?

眼前的人吃醋生气的模样实在是生动,严聿起了坏心思,想多逗她一会儿。

于是假作悻然地收了手,有些遗憾地道:“那又要等我出院了。”

电话在此时响了起来。

许知韵环顾四周,发现严聿的手机屏幕上,丽薇的名字亮起来。

严聿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的样子。还是许知韵把电话递给他,他才勉为其难地接了。

“喂?”

清亮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丽薇问他,“你家的密码是多少啊?干嘛每次都变来变去的?这样多不方便啊!”

“不好意思,”严聿语气如常,但下一句就是特别欠揍的,“我换密码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不方便。”

“……”

许知韵简直无语,也不知道丽薇这种大小姐,到底是怎么忍得了这狗哔这么多年的。

对面的丽薇似乎也被无语到了,顿了好一会儿才没好气地问:“那我怎么帮你拿东西啊?”

“拿什么东西?”严聿问。

“不是,阿姨刚在威尼斯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是住院了?让我抽空去你家,帮你带点换洗衣物过去。”

“你这么闲?”

“我不是顺便想来看看你吗?”丽薇又问他,“你家的密码到底多少啊?你不说我就问阿姨了啊。”

“别动!”

严聿从床上坐起来,看一眼许知韵,对丽薇道:“你别管了,我等下会让Zinnia去帮我拿。”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某人:“???”

*

半小时后,许知韵出现在了严聿公寓的楼下。

看着大厅里那个低头刷着手机的人,许知韵走过去,拍了拍她。

丽薇有些狐疑地看她,问:“你从Leo的医院过来的?”

许知韵点头,用上早想好的说辞,“下午刚好有工作上的事跟Leo沟通,得知他生病了,总要去看看。”

“哦,这样……”丽薇蹙眉思忖,也不知道信没信。

许知韵没给机会让她深思,若无其事地指指楼上催促,“走吧。”

两个人乘电梯到了严聿的顶层公寓。

之前严聿给许知韵录过了指纹,但是为了避嫌,许知韵还是用了密码。

按照严聿的吩咐,他的衣物,特别是贴身的睡衣裤和内裤,都是许知韵的任务。为了支开多事的丽薇,严聿故意说了两本名字特别长的书,让她去书房里慢慢找。

等到许知韵收好一大包衣物出来,丽薇都还在书房,看着手机上的书单纠结。

许知韵笑出声,简直佩服这奇奇怪怪的两人。

“Zinnia你快来帮我看看,”丽薇一个头两个大,“他这房间里几千本书,我到底要怎么找啊?”

许知韵看一眼,告诉她严聿的书是按照杜威十进制排列的,按照这个顺序找就好。

“哦哦!”丽薇恍然大悟,又忍不住感叹,“Leo是怎么想到用杜威十进制分类的?他真是太有意思了!”

“……”

行吧,许知韵简直都要佩服丽薇了。

等候的间隙,许知韵围着严聿的书房逛了一圈。

他真是有各种绝版的书籍,有些应该还是拍卖的珍藏版。

也就是这么碰巧,余光一晃,书柜的角落里,一个有些眼熟的精装书盒吸引了许知韵的视线。

她走过去,隔着玻璃端详起来。

盒子是烫金的复古设计,四角都起了毛边,说明它不是有些年代,就是使用太多导致的磨损严重。

可是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她初中时候,最爱收集的狄更斯全集。

全套一共24本,但因为许知韵那时没有太多的零用钱,不能一次性购买全集,她便一本一本地收集。

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套全集不再散卖,里面有两本许知韵怎么都凑不齐。

还是严聿跟她说,自己有个朋友刚好要出手那两本,他可以帮许知韵买。

于是许知韵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拜托了他,结果没过多久,严聿真的帮她凑齐了那一套书。

所以,严聿的这套书也是那时候买的吗?

许知韵思忖着,下意识就把那个书盒抽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整整一套全集,刚好少了严聿帮她买的那两本。而盒子里空出来的位置,被严聿用一本厚厚的牛皮封盒子填上了。

许知韵再是好奇,也没有偷看别人东西的习惯。她想把盒子放回去,丽薇却在这时凑了过来。

“没想到Leo还留着这些磁带啊。”

丽薇自顾自地感叹,随手取出一盒看了起来。

“要不要听听啊?”丽薇问她,眼睛里闪着暗暗的、兴奋的光,像偷到了糖果的孩子。

许知韵忽然想到丽薇提起过的、严聿那个神秘的白月光。

那么,这些磁带会和那个所谓的白月光有关吗?

心跳滞了一下,她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忘了要回应丽薇。

而就是这迟疑的片刻,丽薇已经找到旁边一个录音机,摁下了播放键。

许是有了些年岁,磁带的音质并不好,依稀能听到嘈杂的电流音、呲啦啦的杂音、还有一个女孩并不算清晰的说话声。

一种混沌又清晰的感觉从头灌下,许知韵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于忘记了呼吸。

因为磁带里的那个声音,她熟悉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