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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有点怕最后这段大家没看懂,我已经尽量写的直白了

第36章 “阿璎,你又躲起来了?……

元淼出发朗州这日, 上京雪停,冬日难得彻底放晴一回。暖阳照遍上京,天际浮云都镀上金光, 显出几分庄重肃穆来。

巳时二刻, 去往朗州的车马已经停在宣和门外, 流萤并几位朝臣在宫门相送, 东都府审查监正先上了马车, 元淼走在后面, 黄程背着医箱跟在后面, 瞧见流萤在宫门外, 欢欢喜喜跑过来, 从箱子里取了一团东西递给她,“算不上谢礼,只是一点心意。待下官回京, 再好好谢过许大人。”

流萤也不推脱,接过来在掌心捏了捏,似是什么药团子,笑道:“好,那我便等医士回京。”

黄程重重点头,笑着与流萤挥手作别。等到黄程也上了马车, 灿金暖阳打下来,晃的流萤有些睁不开眼, 她本想上前与元淼再说两句话, 没等迈步,就听身侧窸窸窣窣有声响,继而是行礼问安的声音,流萤循着那声音看过去, 瞥见一抹朱红身影,忙跟着低头行礼。

是大殿下来了。

元淼是大殿下一手提拔入京的,虽在人前总是避嫌,但朗州之事涉及大殿下,前来送行也算理所应当。

隔了几丈远,流萤看不清元淼的神情,只能远远看见她与大殿下对面而站,乖乖垂首听话。等到大殿下说完话,元淼并未行礼,也未曾点头,就那么垂首站着,直到大殿下转身,元淼才缓缓抬头,隔着日光与凉风,远远看着自己。

起初是瞧不出意味的眼神,然后慢慢盈出些笑意,无言,却能看出是在与自己道别。

流萤微微颔首回应,看见元淼抬手,做了道别的手势,然后翻身上马,雪色披氅在风里大大铺开来,金光打在她身上,好不潇洒。

元淼竟然会骑马?

前世,流萤倒是从未见过。她所见的元淼,文静,持重,满身笔墨书香气,并无半缕潇洒天地风,风骨虽有,却总是透着寂寥与空洞。

也是,朗州骏马,本就不该困在上京四方天地里。前世身不由己困囿其中,如今回归朗州,天地阔,且徜徉,何尝不是一种得偿所愿。

流萤心里为她高兴,可莫名,也觉出几分失落来。

或许是好友难得,遇见了却留不住,又或是心有愧疚,分明是生死再相逢,却无法好好对她说一句再会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总归心里,有那么丝丝缕缕的酸与涩,掺杂着模模糊糊的羡慕与向往。

昨日,流萤在启祥宫求裴璎答应两件事。

第一件事,为黄程而求。她求裴璎救下严青府中三岁稚儿,不但因为孩童无辜,也算是为前世的黄程减去些心魔。如今的黄程已然背上药箱去为朗州百姓医治,流萤想,前世的痛苦,她大抵不会再遇到了,救死扶伤的人,不会再造杀孽了。

第二件事,为元淼而求。流萤求裴璎出手相助,此事过后,能让元淼留在朗州,做司马也好,知府也好,总之,不要再回上京了。

依元淼的性子,一旦查出严青与大殿下的关系,纵然拼着恩情不顾,性命不要,也是要将真相呈至御前的。到那时,她若回京,下场只会比前世更惨。

车马启程,流萤抿唇看过去,心中那一句“再会”终究没能出口。

马蹄扬起飞灰,顷刻又被冬日冷风吹散,等到飞灰落尽,车马之声已经渐远,片刻,终于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稍远处,流萤看到大殿下走过来,忙低下头,却见那一抹朱红身影从自己面前经过,要走时却又停下来,风动衣角,赤如血飘。

大殿下裴璇走到流萤面前,她个子很高,因而即便瘦削,看着也并不单薄,反倒有种肃穆干练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微微睨眸看着许流萤,面上始终一派笑意。

一瞬安静后,头顶上,大殿下的声音幽幽落下来,“许知事也在这里呢。”

“听闻阿璎病了,许知事昨日去看过。”

声音分明带笑,出口字句却让人后背发凉。流萤并不想开口解释,好在大殿下似乎也未曾期盼自己有什么回答,问话过后未做停留,很快离开。

流萤立在原地,只记得那声音入耳的一瞬,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声音,她已许久许久不曾听到过,尤其是,听到大殿下口中吐出“阿璎”二字,其中亲昵与漠视,只让流萤觉得胆寒,回忆疾风卷草般,在她脑中拍打,回转。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听到过大殿下如此称呼裴璎。

那是永初二十二年,流萤做公主伴读的第三年,那时候,她与二公主的关系已经很是亲近。尚书苑学业枯燥且繁重,饶是公主殿下也撑不住,十二岁,又正是贪玩爱偷懒的年纪。流萤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平日对谁都横眉冷目,生人勿近的二公主,也是个调皮爱玩的性子。

春困来袭昏昏欲睡时,博学在上面讲的眉飞色舞,流萤在底下认认真真为二公主研墨,二公主卷袖抬手,正经落笔,几笔下去,纸上落成的却是博学的潦草画像。

酷暑难耐时,尚书苑里备了冰块,二公主玩性大起,揣了冰块在袖子里,恭恭敬敬向博学请教问题,趁博学不注意,一把将冰块塞到博学后脖颈里,气的博学想骂人,又顾忌是公主殿下,只能唉声连连,叹二殿下顽劣难改。裴璎却不在意,笑嘻嘻坐回来,把干净包好的一块冰塞到流萤嘴里,嘻嘻笑个不停。

冬日寒凉,裴璎学至无聊时,便把怀里暖炉塞给流萤,等一双手冷透了,又假惺惺去请教博学,然后用凉透的手握着博学的手,偏偏大眼睛笑眯眯的,还不让博学抽出手。

博学年纪大了,挣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又是唉声连连,叹二殿下顽劣难改。

一年之中,唯有秋日天高气爽时,博学免了遭罪。秋日凉爽,二公主难得身心舒畅,学习格外用功,尚书苑整日端坐,只等下学过后,才缠着流萤一起玩。

十二岁的孩童,又能玩些什么呢?流萤记得,那时的裴璎常缠着自己玩捉迷藏,启祥宫里躲来躲去,犄角旮旯都已经藏过,实在是藏无可藏。

有一日流萤被逼急了,怎么也找不到称心的藏身处,又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接近,急切之下躲进暗室,关门时太过紧张,并未关紧,留了一道缝隙。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站在暗室门外,流萤屏住呼吸,只怕被裴璎发现。

外面却很安静,半晌,流萤听到个声音,却不是裴璎,是大殿下裴璇。

隔着暗室门扇,她听到大殿下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同裴璎说话,“阿璎,你又躲起来了?”

“是看到阿姐来了,所以躲起来了吗?”

“阿璎,躲也是无用的。”

暗室门后,流萤捂紧了嘴,小小的身子缩在门后,只怕丁点呼吸声泄露出去,便被大殿下发现。流萤也不知道,大殿下说话的语气分明是温柔的,可她听在耳里,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莫名,她觉得大殿下很吓人。

那一日,大殿下是被裴璎喊人进来赶走的。流萤不记得自己躲了多久,等到外头声响杂乱起来,她才听出来,是裴璎来了。

裴璎的声音像尖刀,呼的一声扎进流萤耳朵里,“谁让你进来的!”

“来人啊!来人啊!来人!”

两位殿下向来不睦,每每见面争执不休。每次对上大殿下,裴璎总是剑拔弩张,尤其当流萤在时,裴璎的反应就格外激烈。流萤躲在暗室里,听出二公主喊声中的恐惧和愤怒,着急想冲出去,没等将厚重门扇全部推开,大殿下已经走了。

大殿下最重体面,不爱在人前与裴璎对峙。

那一日,大殿下走后,启祥宫内殿安安静静,两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抱在一起,俱是惊魂未定。流萤替殿下理好头发,看到二公主面如土色,心里难受的紧,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冲出去陪在殿下身边,愧疚的话说了好几句,却见裴璎忽然攥住自己的手,将自己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看过一遍,还扯着自己的衣裳里里外外地看,全部看过后,才松了口气问自己,“阿萤,你没事吧?”

流萤不知殿下怎么了,摇了摇头,“没事的,我躲在暗室里,大殿下没有发现我。”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裴璎一口气说了三个那就好,似是大大宽心,面上又渐渐恢复颜色,然后紧紧抱着流萤,一言不发。

十二岁的流萤不懂,却在亲眼见过裴璎对大殿下的恐惧后,心里对大殿下生出强烈的抵触和厌恶,渐成本能。

即便重生,这份抵触也不曾消失,

她本可以投靠大殿下,倾尽所有帮助大殿下,报复裴璎,可她只要一想到那日大殿下所言,心里就只有无尽的厌恶,这份厌恶和抗拒,让她很难真正投靠大殿下。

宣和门外,大殿下已经走远,前来相送的几位朝臣也已离开,流萤深深吸了口气,往朗州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日光打下来,双眸生疼,视线模糊,然后才终于缓缓转身离开。

转眼,元淼离京已有十日,这些日子,流萤已不再去启祥宫,二公主与她心知肚明应该避嫌,若有事要传,都只遣人送信到府中。

是日,朗州第一道消息传回上京时,流萤正在天官院安排腊祭事宜。

卫泠神秘兮兮来到天官院,流萤刚把腊祭事宜安排下去,进到内厅咬笔头,思索得在腊祭后回一趟云州老家,诸多事情都得提前安排好才行,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狼狈的很。

正想着,卫泠急匆匆进来了,关了门低声道:“元淼的消息,你知道了吗?”

流萤心头顿时紧张起来,“元淼怎么了?”

第37章 “许流萤,你可别死了啊……

尚书苑消息灵通, 卫泠得了消息立马就往天官院赶。内厅并无外人,卫泠还是小心翼翼遮住半张脸,慎之又慎同流萤说话, “朗州那边传了消息回来, 说元淼和东都府的人一到朗州就开始查案, 违制修建一事倒没查出什么, 赈灾粮的事情却是查到了。”

“严青手里账簿对不上, 咬死了说粮已全部发下去, 翻遍府上也没多一粒米。偏偏这回去了个元淼, 对朗州熟悉的很, 带着东都府的人找到一处废弃多年的地下粮仓, 里面东西翻出来一量,刚刚好就是账簿对不上的那些数目。”

卫泠说着说着,啧啧道:“那严青原也是个倔强的, 粮仓都被翻出来,还是咬死了不肯交代,说什么礼部无权查办知府,东都府监正也不够格,死犟不肯说,闹着要上京, 御前分辨。”

卫泠顿了顿,心里也觉得有些骇人, 往日看那元淼斯斯文文的, 十足就是个文人,却没想到这么硬,“你我都知道,那严青身后牵着大殿下, 谁敢真让她闹到京里来。不成想这个元淼倒是不怕死,当场扣了严青到狱中,又写了奏疏回京,直言严青有罪,罪大恶极,请陛下下诏,允许她和东都府监正在朗州极权彻查。”

流萤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元淼拉过流萤的衣袖,贴在耳边说话:“说是朗州消息传回宫里,大殿下那边知晓后,发了好大一场火,想是气狠了,都没避着人,今晨尚书苑小吏过去送书,在殿外就听见大殿下发火,吓得放下书就跑,回来哆哆嗦嗦好半天缓不过来。”

流萤觉得喉舌间干的很,重重咽了一下仍未缓解,转身端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哑声道:“陛下那边怎么说?”

圣意如何,岂是底下人随便能知晓的。卫泠耸耸肩,没了话说。

裴璎,裴璎!

一瞬间,流萤心头只浮现这个名字。那一日,裴璎在启祥宫亲口答应过会让元淼留在朗州,既然要留,那便要留一个活生生的的元淼才行啊!

流萤扯过木施上的披氅,匆匆系好就要走,卫泠在旁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这疯子,不至于为了个元淼去找大殿下吧?

流萤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去启祥宫,找二殿下。”

“你疯了啊,”卫泠拽住她,“你与二殿下如今什么关系,二殿下与元淼又有什么关系,殿下凭什么听你的话,又凭什么帮元淼?”

流萤脚下停滞,是啊,她与二殿下如今“决裂”了。

那日送别元淼,大殿下在宣和门外温声警告过后,她和裴璎的见面已经少之又少,避嫌的很。

察觉许流萤身子松下来,卫泠又道:“也不必太过担心,上京距离朗州千里之距,大殿下就是要做什么,也得要些时间的。此事陛下也已知晓,圣心定有裁断,好歹元淼也是奉命去往朗州,不至于当真出什么大事。再有,大殿下出了名的仁善宽厚,就是气恼元淼将她在朗州的摇钱树砍断了,至多为难几分,总不能真下手杀朝臣吧。”

卫泠话音刚落,就见流萤闻言摇头,低声道:“不,她会的”

“什么?”

流萤顾不上解释什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抓着卫泠就往尚书苑去。

流萤已多年不曾进过尚书苑,前世随裴璎出阁参政后,几乎不曾再去过。唯一一次再去,便是死前赴约,欢天喜地去,怅然若失走,不堪说。

隔了这么久再进尚书苑,流萤放眼望去,只觉得陌生。少时攀折的树木长高了,高到如今身着官服的自己已经不便再去攀爬,园里似是新修了亭台,少时和裴璎蹲着挖虫子的地方,如今已立了一座小凉亭在上面,前尘往事被镇压在地底下,恍若不曾发生过。

卫泠身上还有公事,引着流萤到了庄语安值房外,遣了人进去通报就先走了,流萤一个人站在草木凋敝的门外,百感交集。

冬日风寒雪毒,满园花草被打落,浮出一片萧条来。庄语安还没出来,流萤四周看了看,觉得身处之地眼熟的很,尤其是,十步开外那棵玉兰树。

流萤看了看,朝着那树走过去,伸手在沧桑的树皮上抚过,心底呼之欲出的东西醒过来。

哦,原来是这棵树啊。

想起少时孩童稚气,流萤忍不住想笑。

那应当是入宫第一年的春,那一年的冬雪过去后,立春时,流萤与二公主的关系已比初见时亲近不少,虽然二公主还是常常恼怒,习惯指责,时不时横眉冷目敲打自己,比如递笔时慢了一瞬,研墨的水少了几滴,写字的纸铺的不平整,诸如此类小事做不好,都免不了被二公主瞪着眼睛数落一番。

受些数落倒是无谓,哪家陪读不挨骂。便是寻常大户人家里的少主陪读,也免不了要挨骂挨打,相比之下,二公主已算很不错。

二公主时好时坏,除去坏的时候,流萤收了笑,发觉记忆里剩下的,都是些裴璎待自己的好。

二公主会把精致的糕点揣来尚书苑分给自己吃,会在博学指责自己时站出来挡在身前,甚至自己生病时,宫里没人管一个小伴读的死活,只有二公主记在心上,把公主圣上才能用的上好药丸塞到自己嘴里,战战兢兢道,“许流萤,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许流萤,你可别死了啊。”

那时候,二公主还唤自己许流萤。

孩子之间总比大人容易亲近,春日过去便是暑天,难耐的暑天过去后,十岁那年的秋日来临时,二公主已经很少责骂自己,有时不慎犯了错,以为会挨骂,抬头却只见二公主笑眼弯弯看着自己,摇摇手指道:“许流萤,又不小心了哦。”

也是那一年的秋,流萤第一次听二公主提起大殿下,怒气冲冲的小孩子,红着眼睛哭诉,又怕被旁人听去,便拉着自己来到这棵玉兰树下,一边骂大殿下,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没名字的布偶娃娃,随手抄了块石头猛砸,砸的那小人儿面目全非,脑袋开线,里头棉团蹦出来,白花花像脑浆。

流萤起初觉得害怕,自觉不该卷入两位殿下之争,可听着听着,听二公主说大殿下如何言辞狠毒,如何欺凌霸道,甚至只因二公主喜欢春和殿后苑一座凉亭,常去那里玩耍,大殿下便命人拆了那凉亭,挖了坑蓄水,养了一堆鱼在里面,气的二公主提刀想杀人,一边骂一边哭。

流萤也不过十岁的年纪,再是恪守规矩,也有些孩童心性,听的来气,心疼极了二公主,脑子一热夺了裴璎手里破布娃娃,就手抄起石块在地上挖坑,轰轰烈烈挖出个坑,用力把那破布娃娃扔进去,埋了土,还要气愤地踩一踩,把那土踩实了,才舒爽地看向二公主,“殿下别怕,给她埋得深深的,保管她兴不了风,作不了浪。”

二公主眼含泪光,看向流萤时,如看天神。

前尘旧事如云烟过境,看得见,留不住,哪怕伸手去捕捉,也只有掌心一抹怅然,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无奈得很。

流萤的手离开玉兰树粗糙的树干,垂眸看向脚下所踩的位置,不知那破布娃娃可还在地底下。想来即便没被人挖出来,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经烂在土里,和底下错杂树根混为一体了吧。

庄语安还没出来,耳边却传来了几声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流萤转头去看,回忆戛然而止。

几张面孔,熟中带生,流萤认出来,其中有几位是自己从前在尚书苑的同僚,不知是年岁大了,还是被尚书苑日复一日生活磋磨太狠,看着竟有几分岁月痕迹。

这几位都年长流萤几岁,早入宫几年,按理说,更比流萤有资格出尚书苑,去别部谋个差事的。只是宫中生存,有靠山与没靠山的,人生却是两幅境界。

流萤能跟着二公主参政,入天官院,剑指东都府,眼前这几位昔日同僚,大抵却只能蹉跎一生,留在尚书苑做个小吏,稀里糊涂一眼到头。

读书人,都是有些愿景的。流萤心里明白,因而看见眼前几位望向自己的眼神忌恨中带着鄙夷,也不觉恼怒,只客套颔首,权当打过招呼了。

其中一位却有些不忿,嗤笑道:“这不是二公主身边红人吗?怎么没去启祥宫,来尚书苑这老地方了?”

另一人跟着接话,斜眸看许流萤,似笑非笑道:“诶,可别乱说话哦,今非昔比,早不是以往好日子了,哈哈哈!”

有人接话,生怕话掉地下:“可不是嘛,如今出入启祥宫的,可是咱们庄修撰,不是什么许大人啦!哈哈哈!”

话音刚落,几个人睨着许流萤笑作一团,笑的面上岁月痕迹都淡了几分,好似看见许流萤被二公主厌弃,能使她们重返青春,大大畅快起来。

许流萤静静听她们冷嘲热讽,半个字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无趣,甚至生出几分悲哀。

少年时,个个都是心存大志之人,个个饱读圣贤书,其中不乏千辛万苦才入宫,进到尚书苑之人,那时候,人人都以为往后的时光千般万般好,都觉得青史留名指日可待,却没想到,原来历经艰辛入宫做个底层小吏,已是人生巅峰。

巅峰过后看清未来,每一日就都成了磋磨,竟叫这些人都生出一副尖酸面容来。

流萤心里叹气,只想走远些,不愿再听到这些话,看到这些人,没等走开,就见庄语安走来,面上罕见带着怒色,直直朝着那几人走过去,言语中,是流萤从未见过的狠厉,带着强忍的怒气,“在做什么?都给我滚!”

流萤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庄语安,一时愣住——

作者有话说:好想写番外怎么办

忍住忍住

第38章 若无事,老师又怎会想起……

隔着几步远, 流萤看见方才对自己嗤笑鄙夷的那几位,见了庄语安如老鼠见猫,顷刻收了声, 齐齐拱手行礼问庄修撰安。

分明个个都比庄语安年长, 也比她更有资历, 可这会儿, 都点头哈腰歉声连连。流萤静静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心里有那么点讶异, 面上没显露。

前世不曾注意过, 直到死前, 流萤都只以为庄语安一直是那个乖顺内敛, 与自己说话还会磕磕巴巴的“学生”,因而死前一瞬听到庄语安的声音,带来的冲击会那般强烈。

如今来看, 原来人的改变,从来不是一夕之间。要怪,就怪自己识人不明,辨不出虎狼与犬猫,才会猝不及防被反咬一大口。

审视的瞬间,流萤听见庄语安又对着那几位厉声呵斥了几句, 威风得很。看似维护自己,可她心里如何想, 怕是只有庄语安自己才知道了, 兴许巴不得众人再对自己多几分鄙夷憎恨吧。

重活一次,流萤恨不能用最恶毒心思去揣测她。与待裴璎不同,重生后的每一次,流萤看着庄语安, 心里没有恨,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深深的厌。

厌恶,恶心,像是一滩无意粘到衣裙上,从没在意,却在某时某刻忽然扎眼,让自己恶心至极的烂泥。流萤眼睫一颤,看见庄语安转身望向自己,心里只恨当初不该心生怜悯,不该对她伸手。

“老师久等了。”

稍远处,庄语安看向许流萤,方才还瞋目切齿的一张脸,看向许流萤时又软了眉眼,像做错事的小狗,期盼主人宽恕自己,“都怪学生来迟了,让老师无端被这些人污了耳朵。”

言罢,庄语安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位,心里恨这些人算什么东西,竟敢非议老师,更恨这些人是在尚书苑的地盘羞辱老师。

老师难得来找自己一次,就这么被这些人毁了。

庄语安咬紧了牙,转头怒视时,圆润的一双眼睛里,竟迸出些杀意,吓得那几位又是一阵哆嗦。

如今的庄语安是启祥宫常客,谁也不敢惹。几位都被她这眼神吓住了,忙磕磕绊绊同许流萤道歉,然后灰溜溜一团滚走了。

等一群人滚远了,庄语安才上前走近,心里是欢喜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小声解释着:“我知道许大人不喜欢听我再唤老师,只是方才”

流萤打断她:“庄大人如今好威风。”

庄语安眼瞳一闪,愣愣回道:“不、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流萤不是来与她聊闲天的,也不必与她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刚要开口让她去启祥宫找裴璎,刚说一个字,就听庄语安忽然又笑起来,“老师许久不曾来过尚书苑了吧。”

庄语安像是看不见流萤脸色,笑着往前指了指,正是流萤方才所见那座新修的凉亭,“老师可还记得此处?当年初入尚书苑,学生就是在此处见到老师的。”

流萤看过去,并无半分印象。记忆里,她与裴璎在此处挖过虫子,但那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至于庄语安,何时初见,什么模样,她的确不记得,也没心情去回忆。

庄语安却忽然欢喜起来,"从前心中不忿时,学生常来此处,只觉站在此处便能心中清净。后来老师离开尚书苑,学生做了修撰,值房恰好就在此处,真是有缘的很。”

流萤皱眉看她,不懂她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与一块土地,何来什么缘分。

庄语安有些奇怪,刚刚欢喜,又忽然落寞,“只可惜去岁暑热,小郡主们闹着天热无处玩耍,博学就挑了此处,修了一座凉亭。"

“凉亭修好了,学生也常去小坐,只是不知怎么,哪怕坐在凉亭里,也再没有那种心静宁神的感觉了。有时想想,从前”

流萤终于不愿再忍,冷了脸打断她:“庄大人,今日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庄语安闭紧了嘴,眼里闪着畏惧的光。

流萤更是皱眉,她不懂,庄语安这样的人,总是在怕自己什么。不过她也无暇深究,只道:“如今我不便去启祥宫,还请庄大人帮个忙,替我去启祥宫请殿下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

风打枯枝的声音落下来,带着钝痛。庄语安看着许流萤,恍惚应了一声好,而后,眼里畏惧的光也渐渐灭了。

是啊,她本也料到了,老师来找自己,大抵是与二殿下有关的。

若无事,老师又怎会想起自己呢?只是自己太过欢喜,只觉能与老师再度一起站在尚书苑,早就沉寂的那些心思,又像枯原星火般,次第亮起来,燃烧起来,然后她难得大胆,打断了老师想说的话,与她聊起从前来。

可又有什么用呢?老师大概,是听也不愿听的。

明知不该去想,可偏偏看着老师的眼睛,又忍不住去想。庄语安低下头,想起初入尚书苑的局促慌张,做了错事孤立无援时,是老师伸手过来,对自己道了一声“无碍。”

从那以后,自己就成了老师身边的跟屁虫,缠着老师,陪着老师,求老师指点。可很多时候,跟屁虫都是会被赶走的。

每当二殿下来了,自己就是那只被挥手赶走的跟屁虫。爬走了,就只能远远地,看着老师和二殿下言笑晏晏,亲密无间。

庄语安心知肚明,老师的眼里只能看到二殿下,即便对自己多有照拂,可于老师而言,这与捡起地上一片落叶,投喂野猫一点食物,拂去窗台一抹雨渍无异,都不过是随手为之,什么也不是,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庄语安很是明白,也自知没那个资格与公主殿下争。可偏偏,二公主选了自己做戏,虽是做戏,终归也让老师心里不舒服了,庄语安有苦不能言,老师对自己本只是疏离一些,可现下,又添了几分厌恶。

这感觉,让她崩溃。

只是连这点崩溃,却也不能叫老师看出来。庄语安垂着眼睛,让老师先进值房等候,自己去启祥宫带话给二殿下。

流萤不愿进她的值房,执意要在外面等,庄语安跑的飞起来,只怕老师多等,等在尚书苑和启祥宫之间狂奔一个来回后,气喘吁吁回话,“殿下去、去见陛下了,留了话给老师,让、让老师在府上等候便是。”

流萤转身就走,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

裴璎到许府时,已是戌时三刻,夜雪零落,有风拂面,如细刀刮骨。流萤一直坐在中堂等她,玉兰上前换了一壶又一壶的茶,命人取了屏风要来挡风,也被流萤挥手叫退。玉兰担忧家主,又捧着新换了炭饼的手炉上前,将手炉塞到家主手里,“夜里风大,家主莫要着凉了。”

流萤收了手炉,勉力撑出个笑,“无妨,你先下去吧。”

玉兰乖巧的很,便是担心也很是听话,低头退了下去。

又是一阵风雪过后,裴璎从垂花门走了进来。流萤等了这许久,满心都是对元淼的担忧,见裴璎来了,也顾不上别的,忙起身行礼。

裴璎走上来,两手将她扶起来,“行礼做什么?”

流萤迫不及待问她:“殿下,陛下那边如何说,元淼之事可有”

裴璎皱眉打断她:“阿萤,怎么不见你为我急成这样?一个元淼,倒让你魂不守舍的。”

流萤无暇与她说这些闲言碎语,一心都是元淼安危。裴璎自然看出她心中所想,纵是有些不悦,可想着如今阿萤待自己时冷时热的,还是不要惹她生气的好,坐到四方桌边,随手捧了流萤刚刚用过的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今日我已同母皇说过此事,恰好朗州奏疏送来,母皇便应了此事。现下,罢黜严青官职,任命元淼为朗州知府的诏令应已在路上了。”

闻言,流萤长长舒了一口气,还没等彻底放下心,就听裴璎又补了一句,“只是方才我出宫时得知,母皇诏令刚一送出,阿姐那边也已派人去往朗州了。”

大殿下派人去做什么,显而易见,是要杀人灭口。

流萤肩头一颤,只觉呼吸压迫的厉害,用力攀着裴璎的手,颤抖的手被裴璎握住。

“没事,我还向母皇求了一道保命的特诏,连同任命一同送去了。不说阿姐手底下的人,就是阿姐亲自去了,见到特诏也不敢动手。”

流萤还是心有余悸,攥着裴璎的手不敢松。裴璎轻轻拥着她,叹了口气,“怎么能与你结交之人,都是爱犯倔的。”

流萤没听懂,茫然看她。

“卫泠是,这个元淼也是。出发朗州前,阿姐都已找过她,直言朗州不能动,严青也不能动。这个元淼,明知动了严青必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敢上奏回京里来。”

流萤看着裴璎,一瞬间,她忽然懂了风满楼里,元淼语焉不详的那些话。

春日阿娘寄来的新茶,留到冬日都没舍得喝完,可想元淼何其珍视。可那晚在风满楼,她却将小小莲子罐装着的闾山绿全数赠予自己。

她说,“只怕明年春日的闾山绿不好,带不回来了”

她说,“许流萤,我是真心实意谢你。能为朗州百姓做些事,为这天下做些事,便是遇到些凶险,我也当是全我志向,只会欣喜赴之,如何会有怨怪。”

原来,她早就存了回不来的决心。她与自己诀别,自己竟半分都没听出来。

流萤垂眸,想起那日在宣和门外送别,看见元淼在冬日暖阳中翻身上马,雪白披氅飞起来,好不潇洒。

这个人,前世今生一贯的内敛,深沉,苦乐一己咽下,让你看不出她在欢喜,还是失意

好在,这一次总归是比大殿下快了一步,不至于让她再度落入那般结局。

心里泛出一股劫后余生的酸,流萤攥紧了手,抬眸看向裴璎,紧绷的心弦忽然断裂开,眼前模糊的一瞬间,脑中顿时有如山石崩裂般,剧痛之下神魂闪失,好似魂灵出窍,流萤哑声喊了一句“殿下”,就朝着裴璎的方向,轰然倒了过去。

第39章 不是爱我吗?为什么,又……

许是重生至今心弦从未松懈过, 事事紧绷,百种情绪又如山海呼啸般不肯停歇,流萤觉得累极了, 只是心里放不下, 始终撑着一口气, 等到终于让元淼逃离前世结局, 紧绷的心弦断裂开, 她整个人也好似被抽干精气, 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半晕半醒间, 睁不开眼, 提不起气, 恍恍惚惚中,流萤感觉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环抱自己的双手很温暖,好似细腻柔软的飘带在轻轻托着自己, 并不有力,却让人安心。

在那飘带轻柔地起伏中,流萤渐渐沉了眼睛,分不清是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等她再度睁开眼,刺骨的冷席卷过来, 极寒之下皮肉好似开裂,寒风带雪钻进来, 骨骸都快被冻的断开。

流萤缩紧了身子看四周, 才发现自己不在府中。

这是何处?

这里是是尚书苑!

漫天大雪迷了眼睛,流萤看不清前路,艰难地往前走,扶着枯树, 石柱,一步步往前。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前面有个人影,一袭红衣如火,背对自己。

“殿下!”

流萤心中欢喜,在风弱雪歇的间隙里,撑着力气小跑过去,没等近前,隔着几步远,就看到裴璎转过身来看向自己。

流萤看到,二公主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朝下,正滴滴答答落着血珠,将她脚下一片雪都染红了。如梦方醒般,流萤愣愣停住,低下头,看见自己心口一个大大的血窟窿,正潺潺往外冒血,鲜红的血泛着热气,山间小泉般流泻,浑身被血污染透,却浑不觉疼。

那抹火红的身影走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剑尖抵住自己,将自己整个身体穿透时,流萤才缓缓抬眸,鼻尖几乎碰到裴璎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刚一对碰,就被寒风吹得四散开。

被长剑贯穿的身体不觉痛,流萤贴着裴璎的脸,明明没哭,却有淅淅沥沥的眼泪落下来,唇边一片苦涩,不知是谁的。

心里有话想问,可唇齿一动,又几乎是本能,轻轻吻了裴璎一下,“殿下,为什么?”

流萤望着她,抬手覆上公主殿下的手,与她一起握住那柄剑,满目困惑:“殿下,不是爱着我的吗?”

许府卧房中,裴璎跪坐在床边,顾不上什么公主身份,两手紧紧握住流萤的手,听见她喃喃说话,忙贴耳去听,迫不及待答她:“当然。”

“一直都是,一直都是的。”

床榻上的人又安静下去,好似只是无端说了句梦话。裴璎轻轻在她额上抚过,垂眸让云瑶去宫中传太医来。

云瑶站在一旁有些犹豫,流萤府上侍女玉兰也在一旁,看向家主时满目担忧。

裴璎声音压着怒气:“快去。”

云瑶委婉提醒着:“殿下,夜深了,太医院那边怕只有值守的医士了。”

裴璎转头看她,眼里有了点怒气,云瑶低头躲避开,“殿下,上京城里也有许多好郎中,若是回宫请太医,一来一回怕是耽误更久些。”

玉兰虽然年纪小,脑子却转得快,几句话就看出情形不对,明白许是不便让太医来,忙跪下道:“殿下,若、若是不便请太医来,城中有位郎中常为家主看诊,不若让仆俾请她过来”

玉兰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是深深低下头,鼻尖都快抵到地砖上。等到说完话,从头到脚都微微发着颤,谁人不知二公主的脾性,纵然二公主与家主关系亲近,玉兰也怕稍有不慎,惹恼了殿下。

裴璎收了眼神,只道速去。

玉兰跑的很快,不多时就带了郎中回来。裴璎守在床边,只怕郎中慌张,没表明公主身份,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一边。

好在郎中看过后,宽心说许大人并无大碍,只是心神俱疲,一时撑不住才晕了过去,扎了几针提气,又开了药方,便收了诊金告退。

玉兰拿着药方跟郎中去抓药,裴璎看了眼云瑶,云瑶立马领会,低头退到卧房外。等到房中再无外人,裴璎才俯身贴着流萤,察觉她胸口起伏地厉害,伸手在她心口抚摸着,轻声安抚着:“没事的,阿萤,没事,我在呢。”

越是安抚,流萤的呼吸就越是急促,裴璎几乎半个身子趴在流萤身上,身体感知到她的心音隆隆,吓得裴璎猝不及防红了眼睛,又怕自己压着她,干脆脱了鞋袜和外衫上了床榻,躺在流萤旁边,侧身搂住她,心里只觉千万分的心疼,“阿萤,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暴雪中,流萤也是这样问裴璎的。她的手覆着殿下的手,血迹斑斑,她又问了一句,“殿下,为什么要杀我?”

眼前裴璎像是变了个人,熟悉的脸上尽是陌生,流萤恍惚看见她在笑,听见她反问自己,“阿萤,你说是为什么呢?”

裴璎的面目越发清晰,刺穿身体的长剑好似又进去了一寸,疼的流萤紧紧皱眉,额上冷汗直流,“我不懂,殿下、殿下、流萤不懂。”

“不懂?怎么会呢?”

裴璎眼睛微弯,一手抚上流萤的脸,言语比长剑更恶毒残忍,“许流萤,如你这般聪明的人,怎会不懂呢?”

“阿萤,你越来越不听话了,若是任由你这般放肆下去,是不是再过些时日,你便该站在阿姐那边,拿剑对上我的心口了?”

长剑刺穿身体,五脏六腑越发痛起来,流萤咬着牙解释:“没有,没有,我没有”

她从来都是听话的,裴璎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何曾有过不听话。

裴璎却收了笑意,玩味般抚摸她,指尖在她苍白的唇上划过,然后停下来,突兀地掐了一把,等将那苍白的唇掐出淡淡血色,才幽幽道:“你有,阿萤,你有。”

“阿萤,从前你为我杀人从不眨眼,可这几次,你犹豫了。”

“阿萤,你总有那么多说辞,比从前许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阿萤,你难道没发觉吗?你早就不愿再听我的话了。”

流萤望着她,无力辩解着:“没有,没有,我没有”

毫无预兆,裴璎猛地抽手,贯穿的长剑瞬间从身体里拔出,热血像小瀑,哗啦一声涌出去,流萤重重倒在雪地上,剧痛灭顶时,忽然想起阿娘。

她已很久没见过阿娘,就连云州的家,也许久都没回去了。上一次见到阿娘,与阿娘说话,还是十三岁那年,自己欢欢喜喜揣着俸禄回去看她,千里路途,一草一木,一粒雪,一片雨,都叫人心里那般喜欢。

彼时,她与裴璎已能算是朋友。

等回到云州家中,流萤劝母亲跟自己一同去上京。

十三岁的孩子跪在床边求了一遍又一遍,“阿娘,京中名医多的是,肯定比云州的郎中厉害。再不然,我去求二殿下,二殿下待我很好,定肯答应让太医给阿娘瞧病的。”

流萤信誓旦旦:“阿娘放心,宫里的太医可是给圣上瞧病的,定能治好阿娘的病。”

“阿娘,你就随我一起去吧,好吗?”

"阿娘,求您了,就跟我去吧。"

无论怎么劝,怎么求,病榻上,阿娘都只是笑着摇头。流萤失落,难过,委屈,“阿娘是不愿与我同去京中吗?”

阿娘还是摇头,眼睛里含着笑意,面色却很苍白,流萤心里难受的紧,垂了眼睛悄悄哭,听见阿娘与自己说话。

阿娘的声音很好听,像风铃,即便病了,也很好听。

流萤听到阿娘与自己说话,断断续续的,“上京太远,去了也不习惯。”

“阿娘年纪大了,与其折腾,不如留在云州清净自在。”

流萤抬眸看阿娘,大大的眼睛已经蓄满泪水,听见阿娘又问自己,“萤儿,二公主待你当真如何,不要骗我。”

想起裴璎,想起她数不清的好,流萤抬手抹了泪,点了点头,“二殿下待我很好,极好,好得不得了。”

“好、好、好”

阿娘一口气说了几个好字,似是很满意,满意过后又长长叹了口气,抚摸流萤的头,低声道,“往后往后就留在上京吧,不要再回来了。”

阿娘实在坏极了,匆匆将自己赶回上京,然后又一年的冬还没过完,阿娘就走了。

云州家中空空荡荡,再没有人会等她回去了。

分不清是哪里在痛,流萤闭了眼睛,察觉自己在积雪中越陷越深,半截身子都被埋住,然后忽然有人伸手过来抱住自己,温暖,柔软,像天边云降下来,温和地托住自己。

流萤又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裴璎。

方才还怨恨滔天要杀自己的人,此刻又蹲下来,情意绵绵地抱着自己。好像方才动手之人不是她,一脸的无辜,一脸的爱意。

流萤只觉羞愧,她同阿娘说过,说二殿下待自己很好,极好,好得不得了。

是她错了。

流萤想挣脱,偏偏裴璎的身体又软又滑,张开的怀抱像上等丝绸,柔柔地铺开,然后落在自己身上,紧紧贴住后,又于无声处泛起些许雨丝般的凉。

越是感觉到那些凉意,越让人忍不住想要拥紧身上丝绸。

回光返照般,流萤生出几分力气,缓缓回抱她,心底,却渐成一片荒芜,雨丝渐退,大地干涸,斑斑裂开的疼痛钻心,渐至百骸。

“阿璎”

“不是爱我吗?为什么,又要杀我”

梦中呓语,清晰落进裴璎耳里,一字不落。

第40章 梦里,是我杀了阿萤。……

雪落窗棂之声, 沙沙作响,万物都在夜里变得模糊起来,偏偏流萤梦中呢喃的一句话, 落到耳里无比清楚。裴璎全身僵住, 身体紧贴着流萤, 能真切感觉到流萤的体温, 如此鲜活, 却让她感觉昏天黑地, 似乎就在天旋地转的一瞬间, 自己与流萤已经相隔千里万里, 遥不可及。

越是紧抱, 越是疏远,等到怀里的人终于沉沉睡去,看见她紧蹙的眉头松开, 呓语的唇紧闭,睡颜渐渐现出几分乖顺宁静,裴璎难捱地闭上眼,全身颤抖。

像是不知何时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刃,猝不及防掉下来,将自己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裴璎松了手,千般抗拒, 却还是想了起来。

同样的话, 流萤说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行宫,自己与流萤争执过后,好不容易能够温存, 可流萤在自己身下,满目痛苦,半醉半醒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殿下杀了我。”

那一次,裴璎只当这是床榻情.话,是情.趣,听流萤如此说,只戏谑地将她压在身下,惩罚般吻她,玩笑般回应,“怎么阿萤梦中,我是这样坏的人?”

她逗弄她,直到让她哭出声,见她绝望地绷紧身子,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心里恶作剧般满足,愉悦。

可这一次,再次听到流萤如此说,心里只有说不清的恐惧,道不明的慌乱。

她记起来,行宫那夜,阿萤问过自己。

“殿下可信,世上有死而复生这种事?”

死而复生?怎么会呢?无稽之谈,无稽之谈!

裴璎缓缓坐起身,烛灯打过来,将她单薄身影投在床榻里侧的墙上,她低头看着安睡的流萤,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梦里,是我杀了阿萤?

梦里,是我杀了阿萤。

夜半,风雪渐成帘幕,世间万物湮没无闻。流萤醒在半夜,房中极致安静,她只觉得头疼昏沉,整个身子像从水里捞出来,湿的厉害,重的厉害。等她费力睁开眼,看见窗前有个人影,影影绰绰,下意识哑声唤道:“殿下”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传不出床榻。

房中只有一盏烛灯燃着,冬夜寒银之色,混着屋内烛灯红黄暖光,一起将裴璎身影勾勒出来,清瘦,高挑,长发散下来,柔顺垂到腰间,将那盈盈一握的杨柳腰盖住,恍如仙子,又似鬼魅。

流萤微微仰起脸,又唤她:“殿下。”

裴璎终于听见,身子僵了下,然后长长吸了一口气,才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在流萤额上摸了一下,安心不少,“还有哪里难受吗?”

流萤看着她,“殿下怎么还没走?”

若是平日,听见自己问出这话,裴璎面上就该有怒色了。她大抵会瞪着眼睛看自己,怒气冲冲反问自己,“怎么,阿萤似是很想让我走?本公主留宿在此,难道不可?”

公主殿下总是这样的,情绪赤裸裸摊开来,好的坏的,一并丢给自己,不屑假饰。

此刻,裴璎却很奇怪,一反常态,只是沉默看着自己,不动怒,也不做声,流萤觉得后背发凉,又想起混沌时的梦,想起那把长剑贯穿身体的痛感,不自觉眼睫一颤,别过眼睛,“夜深了,殿下该回宫了。”

裴璎没接话,又往床榻里面挪了些,伸手握住流萤时,难得小心,只虚虚握住她的指尖,不敢用力,“阿萤,同我讲讲那个梦吧。”

流萤怔住,猛地抽了手,戒备地看着她。

裴璎手心一空,声音微微发着颤:“阿萤,你说过,你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我杀了你。”

“你怕我,疏远我,拒绝我,都是因为"

似是不知如何措辞,顿了下,裴璎又道:“都是因为这个梦是吗?”

“阿萤,”二公主又伸手将她捉住,双手太用力,叫人分不清她是闹脾气,还是在害怕,“同我讲讲你的梦,讲讲梦里的我,纵然是坏,纵然可怖,也让我知道,好不好?”

似是不敢置信,流萤紧紧盯着二公主的眼睛,很快,她回过神来,“梦中呓语,殿下听见了?”

裴璎沉默,眼里尽是隐忍,流萤看得清楚,心里骤然生出些报复的快感,莞尔一笑道:“殿下不是想听吗?怎么不上来?”

柔纱床帘落下来,如月光倾泻,两人身影隐下去,只余缥缈的影子投在床帘上。流萤勾勾手指,示意裴璎靠近自己,唇角微弯,眉眼之间尽是真诚,“殿下是在害怕?”

裴璎的指尖在发颤,却不敢见流萤看见,轻轻俯身下去,下巴落在她柔软的颈窝里,“阿萤,你别吓我,别吓我,好吗?”

“殿下何出此言?我如何能吓你?”

流萤抚摸她的脸,路过她的唇,察觉唇瓣轻微颤抖着,笑道:“殿下怎么会害怕呢?”

破天荒头一次,是流萤引导公主殿下,“殿下,吻我,好吗?”

“殿下想听什么,流萤都说给殿下听,好不好?”

心神被那声音勾走,裴璎缓缓撑起身子,凝视她的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吻了上去。

裴璎的吻起初很小心,浅浅试探几次后发觉流萤并不抗拒,心海之中雨打涟漪,骤然欢喜起来。

公主殿下像个孩子,害怕的时候就想躲起来,生气的话立时就要发作,可若是开心,欢喜,也是丝毫都藏不住的。刚一察觉身下人的迎合,先前的猜测,慌乱,恐惧,又被她抛之脑后,全身心吻下去。

缠绵的亲吻中,言语都变得湿润起来,情话在唇齿间泄露,能将心中失意全部抚平。

“殿下的心里,只有流萤一人吗?”

“嗯。”

“殿下可会、可会一直爱着流萤?”

裴璎咬住她的舌尖,“当然。”

察觉身下人痛的一缩,裴璎又松了口,轻柔地在唇瓣上安抚,劫后余生的情话信手拈来,捧着十足十的真心,恨不能将她与自己揉为一体,然后在这天地间隐形,不被任何人看见,不被任何人影响,就连这世间一缕风,天际一丝雨,都不能动她们分毫。期盼那样毫无保留,又沧海桑田的相爱,裴璎几乎忘情,在她唇边呢喃:“阿萤,我爱你。”

“爱”字出口的瞬间,裴璎身下一空,只觉一道力气拍在自己身上,没等回过神,已被流萤重重推开。

流萤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手扯开衣领,心口处暴.露出来,雪白一片,吓得裴璎慌忙过去拥住她,将凌乱衣衫替她拢好,流萤固执地推开她,又将衣衫扯开,“殿下不是要看吗?”

流萤伸手指向自己心口处,那里,曾被狠狠洞穿过,“殿下不是想知道,自己是如何杀我的吗?”

“这里,殿下的剑从这里刺进来,”流萤勾起唇角,乐见裴璎惊惧的眼瞳,畅快道,“一剑贯穿,血流如注,生生让我血尽而亡。”——

作者有话说:周末事情多,写文就有点慢了,这两章可能短一些(sorry sorry)

ps.这章有可能还会回来修,要是哪天修了,我会在章节标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