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出来个元淼,那本是阿姐的人,也不知行宫一遭怎么回事,竟也与流萤结交起来,甚至在朗州一案上,流萤为了她多番来求自己,只为了保住元淼的性命和官途。
再后来,还有个黄程
越想越憋闷,二殿下一把掀了被子,屋内没燃灯,只能瞪着眼睛看黑漆漆的窗。
流萤的心里,总能装下许多人,她为所有人着想,为所有人操心,可自己的心里
二殿下心里头七七八八有计较,睡也睡不着,就这么熬着,也不知熬了多久,只听到外间夜虫低鸣之声渐渐小了,想是已到后半夜了,流萤还没回来
不过是风寒咳嗽,倒也不至于叫人整夜守着吧。再者说,风寒应当用药安睡才是,难不成流萤守在旁边就能好得快些?
裴璎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有流萤在身边时还好,可若是没有流萤在旁,那些狭隘的,邪恶的心思就跟雨后春笋般,一簇簇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正想着,就听门外传来几声轻微动静,是脚步声,裴璎忙扯过被子盖着头,闭了眼睛装睡。
流萤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屋里没点灯,床上也是安安静静的,生怕吵醒裴璎,几乎无声地脱了鞋袜和外衫,掀开被子一角猫一般溜进去,无声无息睡下了。
床榻间很安静,安静到裴璎等了老半天,也不见流萤出声,更不见她伸手抱抱自己,气不过,故意重重翻了个身,留个背影给她。
流萤还未睡熟,被这动静弄醒了,侧身抱住裴璎,轻声唤她:“殿下?”
裴璎没回答,呼吸却是重的很,显然是不高兴的。
流萤戳戳她的后背,又唤了两声殿下,见没反应,想了想,贴在耳边声音拐了弯地唤她,“阿璎,阿璎”
房中窗扇半开,春夜凉风游蛇般爬进床榻,有风入耳,混着身后人温热呼吸,裴璎闭紧了眼睛,终是没忍住,又守着丁点傲气,没张口,只在喉间低低嗯了一声。
流萤抵在背后问她:“不高兴了?”
“没有。”
“那怎么没睡着?”
“”
“那就是不高兴了?”
裴璎骨碌一下转过身,鼻尖碰到流萤的鼻尖,不往后退,反倒更用力抵上去,眼看唇瓣就要碰到,却不吻她,憋着气道:“我以为你今夜睡在那边,不回来了。”
“说什么呢?”
流萤笑笑,好似又看到年少的裴璎,故意逗她:“那边没我的床铺,总不能和玉兰挤在一起睡吧。”
“你!”
裴璎眉头紧皱,想说气话又忍住了,狠狠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气声威胁道:“你敢?”
二殿下还是那个二殿下,只是乖了太久,险些让人将匐地安睡的雪狐错看成一块积雪,忘了雪狐其实是会咬人的。
流萤眼睛弯弯,偏偏她喜欢的,就是这般有血有肉的裴璎,有时很乖,有时很坏,有时候亮出爪牙扑过来,带着野性的欲.望和赤裸的爱意,如火般将自己也烧起来。
见她当真生气了,流萤也不逗她了,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裴璎鼻尖上,左左右右抵着玩儿,笑道:“逗你的,只是看玉兰咳的厉害,睡不安稳,想着等她睡熟了再走。”
裴璎不吭声,得了便宜更要卖乖。
流萤又道:“怎么?二殿下连玉兰的醋也吃啊?”
裴璎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夜色里瞧着流萤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之星坠在里面,又像自己一颗心碎在里面,晃晃悠悠的,又痛,又有些莫名的愉悦,难以言喻。
“阿萤,”裴璎垂了眼睛,言语总是直白,“你的心里,总是装着很多人。可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
默了一瞬,流萤纠正她:“殿下心里装着天下人,如何能说只我一人?”
“你、你”
裴璎语塞,甩开手翻身背对她,力气太大,连被子都一并卷走了。流萤起身扯被子,却听她嘴里呜呜囔囔地说些什么,听不清,“殿下说什么?”
裴璎埋头在枕头上,瓮声道:“我说你在我心里,与天下人不同。”
第84章 离开上京那一日,我的心……
裴璎嘟嘟囔囔说了这么一句, 心里头又觉气不过,生气的人分明是自己,可被流萤几句话颠倒过来, 反成了自己在哄她了。
二殿下心里头觉得憋屈, 委屈, 脸埋在枕头上怎么也不肯抬起来。流萤贴在耳朵边上唤了好几声, 唤殿下不成, 唤阿璎也不成, 瞧着裴璎是生气了。
若是从前, 流萤总是害怕二殿下生气的, 怕她动怒, 怕她发起火来说话难听,怕她使性子,动不动就是多日冷落, 难哄的很。
可这会儿,流萤见她生气,心里丝毫不觉得怕,反觉有趣,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裴璎耳朵尖得很,猛地扭脸看她:“你还笑我!”
流萤更是忍不住, 笑着趴在她身上,两手揉面团一般揉搓她的脸, 滑溜溜的很好摸, 越是见她面上气鼓鼓的,越觉掌心触感好极了,忍不住低下头吻她的唇。察觉裴璎生气要躲,更故意使坏, 轻轻咬住舌尖,齿间轻轻来回厮磨,不让她疼,也不让她躲,呵气如兰地唤她:“阿璎,阿璎”
裴璎动弹不得,只从喉间囫囵挤出声音应她,还是有些不大情愿。流萤松了口,一面轻轻吻她,一面伸手揉捻她的耳朵,听见身下裴璎呼吸愈发艰难,才稍稍抽离,唇抵着唇,说话时温柔至极:“其实在阿萤心里,殿下也与天下人不同,我最最喜欢殿下,最最舍不得殿下,从来都是,不曾变过。”
夜风渐停,客房之中安静的很,一时什么动静都消弭了,好似坠入永夜。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片刻,又恍然不过眨眼,裴璎伸手揽住流萤的脖颈,仰头迎合她,言语碎在细密的吻与呼吸中,颤抖着,混着爱意一同被咽下。
裴璎说,“我也是,阿萤,我也是。”
彼此心意相通时,暗夜也不漫长,只觉太快。情动燥热,两人都还未觉得累,就见天际泛白,隐隐有了日升的苗头,该是起床洗漱,继续赶路的时候了。
流萤伸手推推裴璎,指了指窗外,“再不起,云瑶又要来请了。”
裴璎抬头看了看,哦了一声,从流萤身上滚下来,翻到一边躺着,几乎一夜没睡,嗓子都有些哑了,只喃喃喊了一声困。
流萤穿好衣裳,回身来拉她,连拉带拽,还得低声哄一哄:“殿下乖,一会儿马车里慢慢睡,我陪着你睡,好不好?”
睡了一夜,玉兰的风寒稍好,至少咳嗽不似昨夜那般厉害了。玉兰蹦蹦跳跳夸昨夜郎中妙手回春,流萤扯她过来,仔仔细细替她把衣裳拢紧,又摸摸额头摸摸脸,确认没有发热才佯怒道:“妙手回春?你再长上十岁试试,看还能不能好的这般快。”
玉兰朝她嘻嘻笑,眼睛一转,瞥到一旁二殿下正冷冷看着自己,一股子凉意怪渗人的,吓得肩头一缩,也不敢笑了,赶忙跟在云瑶身后钻进马车里。
回云州的路,远比想象中更顺遂,更快,一路春色满怀,越近云州,越是暖意逼人,众人脱了厚厚外衫,都已改穿轻薄些的春衣了。
赶路的日子不算太舒适,饶是用了上好的马车,轿厢之中也尽力安置的让人舒服了,可路途遥遥,颠簸之下难免叫人身体疲惫。
流萤本是有些担忧,怕裴璎觉得辛苦,可赶路多日,却见裴璎面色一日更比一日红润轻快了,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想了想,只觉大抵是远离上京诸般烦忧,少了那些叫人理不清更愁乱的人和事,殿下的心里轻松不少吧。
这日夕阳西下,金光洒下来,流萤躺在裴璎腿上,夕照晃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睛看裴璎,看见她一双眼睛染了灿金,比平日更美,简直像是画中人。
马车晃晃悠悠,大抵把她的脑子也晃晕了,流萤眯着眼睛伸手摸她的脸,还没摸到,就被轻轻握住手腕。
流萤笑笑,“殿下此刻的模样,真好看。”
“嗯?”
裴璎握着她的手腕晃,语带威胁:“那何时不好看?”
流萤本想逗逗她,可看着裴璎眼睛亮亮的,心口却像忽然落了一块巨石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喉间又苦又涩,只强笑着答了一句都好看,便闭了眼睛,假装休息了。
眼看就要到云州了,有些话,有些事,终究是要坦白的。可若是说了,殿下是会原谅自己,还是会因自己的不信任,彻底寒了心
流萤想了一路,白日想,夜里想,有时就连做梦也在想,终究没想出个结果。想得太多,甚至有几次夜里做梦,梦到自己将一切都告诉裴璎,告诉她前世今生的所有事,告诉她杀自己之人是庄语安,不是她,一切都是自己错了,是自己错怪了她,恨错了她,做了那么多错事,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都是自己错了
梦里裴璎很生气,发了好大好大的火,流萤怎么哄都哄不好,怎么道歉也无济于事。
二殿下铁了心要做什么,任谁也拦不住。梦里,她不肯原谅自己,执意要走,无论如何不肯留下。云州距京千里,二殿下却说,往后不要再见了。
流萤梦中惊醒时,裴璎正在身旁睡得安稳,什么都不知道。流萤轻轻侧身挨着她,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不敢发出声音,只悄悄流了泪。
路上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时觉得一直这样在路上也挺好,心里头有期盼,最亲最爱的人也都在身边,抛开凡尘杂事,一身轻松。可等当真到了云州,扶着裴璎的手走下马车,站在家门前,望见幼时常坐着玩儿的旧门槛时,流萤心里才明白,原来自己最最期盼,最最欢喜,最最激动又无措之事,还是回家。
云州家中久无人住,推门进去却不见萧瑟蒙尘,处处洁净,一看便知是有人提前打扫过的。
流萤转头看裴璎,“多谢殿下。”
“谢我做什么?”
裴璎撇开她自顾自往里走,好似熟路的很,“总不能你我舟车劳顿赶回来,还要自己打扫收拾吧。”
许府这座小宅院并不大,与流萤在上京的宅院差不多,只是不比上京宅院精巧富贵,看着空空荡荡的。流萤多年不曾回来过,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像是踩着从前的自己,踩着阿娘阿父的身子往前走,想哭,又不想当真哭出来,显得不吉利。
流萤记得,幼时家中尚算不错,阿娘身子也还好,虽官职不高,但是一年俸禄再加祖母祖父帮衬,也能让一家人过得不错。可是后来,祖母祖父走了,阿父走了,阿娘也病了,家中一点薄财尽数化成了药渣,屋子里渐渐空了
堂屋神龛里放着阿娘和阿父的牌位,流萤走过去,跪了许久,裴璎也在一旁,陪她一起跪了下去。
云瑶不动声色阻拦过,可看殿下摇了摇头,只好收了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回家的第二日,流萤要去阿娘阿父坟前祭拜,裴璎跟着要一起,流萤有些犹豫,只怕不合规矩。
裴璎不大高兴,“也不是没去过,怎么这回觉着不合规矩了。”
是啊,从前去得,为何这回去不得呢?流萤垂了眼睛,又想起回家路上的梦,心里发苦,没再拒绝裴璎,与她一同去了。
两人一起清扫坟墓,摆放好祭品,酹酒奠茶,焚香烧纸,待行三跪九叩之礼时,流萤拦住裴璎,“殿下就不必行礼了。”
见裴璎面色不悦,又解释道:“我知殿下心意,只是殿下身份尊贵,实在不必行此等礼数。”
裴璎看她一眼,别开脸,还是将三跪九叩之礼完完整整行了一遍。流萤拦不住,只能同她一起在坟前叩拜。
青烟袅袅中,裴璎站起身问流萤:“阿萤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与你一同来此行礼叩拜?”
流萤眉心一皱,“殿下何意?”
“并无什么意思。”
裴璎叹了口气,“阿萤,我曾说过,你的阿娘便是我的阿娘,我来阿娘坟前祭拜,你不该拦住我的。”
从前那些事情,山泉叮咚般落进心里。流萤自然是记得的,阿娘病故之时,是裴璎与自己一同回到云州。那夜灵堂之中,裴璎问自己,“阿萤,我是不是也该叫一声阿娘?”
她说,“总想来,一直没来。到底还是迟了些,没能让阿娘见我一面。”
二殿下的心意赤裸又热烈,可终究,是自己错怪了她,负了她这份情。
流萤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殿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跟阿娘说说话。”
裴璎应了一声好,想着她与阿娘阿父许久不见,又经历了许多事,想是有很多话想说的,要走时又觉不放心,怕流萤说着说着伤了心,“那我走远些等你,若有事就叫我,我听得见。”
流萤点点头,目送她走到稍远处,确认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才重新跪到阿娘坟前,顺手将被风吹开的几张纸钱放进火堆里,指尖被烧了小小一点,也不疼,只是烫烫的。
流萤搓了搓手指,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低唤了两声阿娘,没等好好说完一句话,已经红了眼睛。
“女儿不孝,这么久、这么久才”
愧疚的话,怎么也说不完,流萤身子软下来,歪着身子跪坐在地上,不敢抬眼看碑上的字,“阿娘阿父生养女儿一场,竭尽全力供养了,教导了,只怪女儿不孝,不曾让阿娘阿父享半点清福”
有风从身后来,吹起一片未烧烬的纸钱,飘飘荡荡落在流萤手背上,火舌在纸钱上舔过,留下的这一角,模糊似蝶。
流萤盯着看了许久,心底一颤,“阿娘?”
风过无声,自是无人回应的。流萤垂了眼睛,又跪坐许久,说了许久的话,说自己经历的所有,却不敢说那些坏的,只捡些好事说,说自己如今虽无官职,却也一身轻松,不愁吃穿,足够清闲过这一生,不必再为自己忧心了。
说到最后,流萤声音渐渐低下去,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阿娘,“二殿下待我很好,好得很。可是阿娘,我却做了伤害她的事,还瞒着她,我这般,是不是很不应该”
“我也想过同殿下坦白,只是殿下待我太好,我怕若是说了,殿下再不肯原谅我了。”
“阿娘,您教教我应该怎么做,好吗?”
坟前安静,流萤闭了眼睛,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良久起身,看见裴璎站在远处,朝自己挥了挥手,流萤笑笑,也同她挥手,唤她过来。
云州之春来的很早,上京还在春寒料峭时,云州已是草绿花开,春光明媚了。褪去春寒,夜里也是温温热热的,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夜里,两个人躺在流萤少时用过的床榻上,沐浴过后都只穿薄薄里衣,软和的身子贴在一起舒服极了,扭扭蹭蹭好玩的很。流萤与裴璎窝在被窝里说话,脸贴脸手牵手,好似又将白日伤心悄悄放下了。
她与裴璎说自己幼时趣事,说阿娘严格,一日也不让自己歇息,读书写字,寒冬暑天都不曾停过。只是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起来,才知阿娘良苦用心,都是为了自己着想。
流萤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却不失坚定,吐词清楚,就连言语暂歇的呼吸都很有韵律。
她向来说话声音很轻,哪怕是生气,也是声音温和的据理力争,等到争不过,才叹息般放低声音,像一缕清风柔柔地落在地上,不再起飞,只剩和光同尘。
前世仅有那么几次,裴璎实在气人,气的流萤也维持不了好脾气,大声与她争辩起来。只是她的声音稍稍一大,就如滚油落水,惹得二殿下更是暴躁,几乎要吃人。
这些事情,裴璎是不知道的,流萤仰脸看她,只觉二殿下如今温柔的很,安安静静的,一点不似以前那般张牙舞爪,安定之余,倒有些不习惯了。
流萤盯着她的眼睛看,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那长睫跟小扇子一样,摸上去还会忽闪忽闪的,挠的指尖微微发痒,叫人忍不住想笑。
裴璎也跟着一起笑起来,捉住流萤的手压在胸前,流萤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由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垂下眼睛,又继续与她说起少时事情,说到阿娘让自己参加伴读擢选,其间种种,分明感觉不过昨日之事,可细一回想,原已是前世今生,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入宫前,阿娘对我千叮万嘱,生怕我不懂规矩,进宫会吃苦受罪,日子难过。”
流萤靠在裴璎怀里,想起阿娘,心里头酸酸的,“我知道阿娘舍不得我,只是为着我今后着想,为着我有一条出路,舍不得也要送我进京。我也不想离开阿娘,可是阿娘病了,若是”
流萤说不下去,喉头又酸又涨,咽下去只觉五脏六腑都疼,她只觉得难受,觉得惭愧,心里头断断续续想着,这世上之事,多的是让人无可奈何的时候。
再多的钱财,再好的药材,想尽了一切办法,终究没能留住阿娘的命。
似是察觉她心里的痛,裴璎伸手将她抱得更紧,难掩心疼:“阿萤,从前我竟不知,你从云州到上京,一路走得这般辛苦。”
流萤摇摇头,又笑了:“可我遇到了殿下,这一切,便不觉得辛苦。”
“阿萤”
裴璎牵着她的手,轻轻在她额上点了点,又缓缓往下,掌心轻压在她心口上,“那这里呢?可会觉得辛苦?”
流萤一时没听懂,“殿下何意?”
裴璎下巴抵在流萤额上,声轻如烟:“阿萤,你心里这把锁,何时才能打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醒过来”
床榻里很安静,除却外间风声,一时无人回应。
白日心底那个声音,渐渐在流萤脑中炸开。
"殿下。"
流萤唤她,心里已下了决心,“其实离开上京那一日,殿下在马车里吻我,我的心结,就已经被解开了。”——
作者有话说:开始搓完结章了,预计正文完结就是这几章了
然后咱们美滋滋番外见 嘿嘿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都可以评论区说一说,我会在里面选一选的
第85章 大结局·上篇
一瞬间, 裴璎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已停滞,世间万物隐去,只余黑暗中一豆灯火, 映照出自己的脸, 苍白, 无措, 眼睁睁看着死期将至的颓败。
流萤说, 她的心结早已解开。
若已解开心结, 那所有的事情便是都想起来了。可为什么为什么
若是都已想起来了, 那这一路上的温情脉脉, 日日夜夜的缠绵悱恻, 难道都是假的吗?
裴璎觉得有恍惚,好像听见流萤在说话,可是心口疼的厉害, 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等到被流萤捏了捏手,才回过神看她,强撑出个笑,装作轻松:“那个黄程,果然有几分本事, 说须臾能好,果然就好了。”
流萤没接话, 只道:“殿下, 我有话想跟你说。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应该同你讲。”
裴璎抿唇,沉默。
她早就知道的,阿萤心病好转之时, 便是自己与她结束的时候……
她们之间隔着血淋淋的仇恨,什么样的爱,都无法弥补的。
只是二殿下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毫无预兆。
流萤埋头在她颈窝,没有勇气去看裴璎,即便艰难,也不得不坦诚告诉她:“我知道,殿下一时很难接受,可若是不说”
“阿萤。”
裴璎抬手摸了摸流萤的发,轻声打断她:“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流萤抬眸看她:“殿下……”
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都在害怕,都在发抖。
一个怕仇恨再度被揭开,爱意消亡。
一个怕坦白愧疚错恨后,怨怒与失望袭来,往昔所有顷刻化为灰烬。
爱意至深,怎么做,都只觉得亏欠,都觉是自己不好,才让两个人走到这一步,才让痛苦无可避免。
流萤垂了眼睛,有泪滴在裴璎脖颈间,滚烫的。
止不住想哭,出口的字句都断断续续,“对不起,殿下,对不住……”
裴璎好似没听懂,不追问,只温柔捧着流萤的脸,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笑道:“哭什么?云州春夜极好,这样哭,岂不是浪费?”
流萤愣住,裴璎放低声音,又道:“阿萤,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好吗?”
“我知你有话想说,只是……”
裴璎顿了一下,喉间艰涩,咽下痛苦更要笑出来,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今晚好时光,不要浪费了,好吗?”
察觉流萤僵住,裴璎眼睛弯弯,强忍着伤心做荒唐模样:“不想要?那我要你,如何?”
流萤闭了眼睛,只觉此刻,今夜,好似就是死前最后一夜,待到天明,便要灰飞了。
心里也有不忍和犹豫,也想留住这一夜,流萤睁眼看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裴璎握着她的手,引导她解开自己的衣带,“第一次在启祥宫,是我先来的。阿萤,这一次在你家中,换你来,好吗?”
流萤乖乖应声,黑暗中摸索着躺在她身上,里衣褪去,肌肤刚一相碰,就是无止境的颤抖。
比起裴璎,流萤的动作显然有些生涩,怕裴璎觉得不适,每动一下,就轻声问一次。
“疼吗?”
“不疼。”
“这里?”
裴璎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流萤手腕一动,“这里?”
“嗯……”
裴璎仰脸寻流萤的唇,刚一碰到,就固执不肯松口,狠命啃咬着,连同喉间喑哑喘息一并咽下。
身体滚烫时,裴璎低低哼了一声,猛地攥住流萤手腕。
流萤停下来,轻轻抱住她,听见裴璎的呼吸如乱风无序。
“阿萤……”
裴璎有气无力唤她,“你的指甲……应该修一修了……”
流萤吓了一跳,赶忙检查自己的手,察觉只是长了一小截出来,松了口气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裴璎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没回答,径直翻身压在流萤身上,笑道:“没有,逗你的。”
流萤面上霎时滚烫,没等喘过气,又听裴璎厚脸皮道:“那阿萤帮我检查下,看我的指甲打理的如何?”
流萤答不出来,只长长嗯了一声。
春夜有风来,吹起床间呼吸如云海翻涌,又是良久过去,风静声歇后,身体的疲累渐渐醒过来。裴璎起身从箱子里找了干净的衣服递过来,看着流萤穿好了,才拥着她一起躺下,轻拍肩头哄她睡觉。
流萤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裴璎余光看见了,只装作没看见,轻声哄她:“睡吧,夜深了。”
流萤转回头,低低嗯了一声。
沉云飘来,残存的一缕月光被遮住,床榻之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夜色如水,静静流淌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的,似是都睡了。
极致的快乐结束了,安静的夜里,痛苦再度袭来。
流萤枕着裴璎的手臂,侧身背对她躺着,听着身后人呼吸平稳,本已打定主意不要哭,可是心底酸与痛倾翻,还是没忍住,湿了眼角。
身后,裴璎也缓缓睁开眼,低低唤了一声阿萤,见无回应,以为流萤已经睡下了,轻轻从流萤颈下抽出手,侧过身与她背对背,闭了眼睛。
捱过今夜,待到明晨天光大亮时,大概,就是自己阿萤分别之时了吧。
裴璎闭着眼睛,七七八八想了很多,即便不舍,即便痛苦,可一想到阿萤已经全好了,想到她往后能在云州顺遂自在的生活,心里,还是有那么些欢喜的。
安心之余,痛苦又在所难免。裴璎紧紧闭着眼睛,想起流萤今夜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她望向自己时,眼底的犹豫和不忍,又觉眼底一热,有了几分泪意。
阿萤总是那么好,即便全都想起来了,即便知道了自己对她做过那些坏事,可她一路上竟无半点异样,许是有情,又或是念着病中这段时间自己对她颇多照顾,才有了些心软,还是让自己同她一起回到云州,祭拜双亲。
待到天明,就走吧
裴璎想,不要等到流萤将那些伤人的话再说一遍了,不要再被她赶走了,安安稳稳与她睡完这最后一夜,自己也该走了
熬到后半夜,脑中所想已经恍恍惚惚,裴璎终觉眼皮沉沉,缓缓睡了过去。
云州春夜温热,裴璎却觉得周身寒凉,有风从四面八方来,似是卷着雪粒,利刃般刮在身上,又冷又疼。起初还想捱着,以为是流萤夜里睡觉卷了被子,想着睡着了便不冷了。
不多时,打在身上的风越来越冷,身上衣裳都被吹开,风如利刃般割在皮肉上。
裴璎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却见眼前漫天大雪,风雪卷着旋儿朝自己涌来,宫灯摇摇晃晃照下来,眼前忽明忽暗,恍惚闻到血腥气,随风一起涌动着。
只一眼,裴璎就认出来,此处不是云州,是上京,尚书苑!那个她永不想再沉沦的恐怖梦境!
第一次,裴璎梦见此处,亲眼看见流萤死在自己手上。这一次,裴璎呼吸艰难,耳边听见孱弱的呼吸声,夹杂着隐隐骂声,二殿下转眸去看,看见自己就在不远处,宫灯照出剑光沾血。
“不要!不要!不要!”
裴璎膝下一软,连滚带爬扑过去,可等到了跟前才发现,躺在地下奄奄一息之人,不是流萤,是庄语安。
裴璎看见,梦中的自己杀了庄语安,她身上有数不清的剑伤血痕,满身鲜血涌出来,几乎不辨原本颜色。可她却在笑,像是疯了,又像欢喜极了,畅快又解脱的笑出声,眼神怜悯,同梦中那个持剑的自己说话,“还是要多谢二殿下相助。若无二殿下那封信,想来我的计划不会这般顺遂。”
什么信?什么计划?
裴璎瘫倒在地上,拼尽力气想要抓住庄语安,质问她到底在说什么!可她的手如同轻烟一般,穿透了庄语安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是恍惚坠落梦境的魂灵,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所有。
她看见庄语安在谢自己,眼里却是无尽的怜悯与嘲弄,“殿下怎么来的这般迟?若是再早一些,哪怕片刻,殿下也能救下老师的。”
她看见自己手中长剑狂乱失控地砍在庄语安脸上,好端端一张脸,顷刻如厉鬼可怖。偏偏庄语安疯了,好似不觉痛,只凄声笑喊:“哈哈!只可惜老师至死都以为,杀她之人是二殿下你啊!老师至死都以为,是我和二殿下杀了她,是我们杀了她!哈哈哈!”
剑尖猛地刺进庄语安眼里,把那双含着嘲弄的眼捅了个对穿,黑漆漆的眼珠崩出来,痛的庄语安凄厉的喊出声,人要死了,却恨恨道:“二殿下!老师恨我,更恨你!便是到了黄泉之下,哪怕来生,老师也会恨你!恨不能杀了你!”
夜雪纷纷扬扬,好似永不会被鲜血染透,沾了血的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又被新雪掩盖了。
红与白,层层叠叠铺在一起。
裴璎僵着身子,转头看见流萤躺在地上,白雪铺在她身上,遮住了那些刺眼的血色,一如既往安静又干净,静静躺在那里。
裴璎爬过去,想要抱起流萤,手却从她身体里穿过,无数次的尝试,终究是徒劳。她只能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跪下来,一遍遍唤阿萤,将她搂在怀里,惶惑无措,连崩溃都只剩小心翼翼。
裴璎闭眼,缓缓倒了下去,一瞬间,她似乎不再只是误入梦境的魂灵,她与那个陌生的自己融为一体,成为了梦中的自己,那个流萤口中,所谓前世的裴璎。
一瞬,梦非梦,人非人。
裴璎抱着流萤,想起身,想抱她回家,却觉双膝绵软,怎么都起不来。身后渐渐嘈杂,有人群涌来,似是有人将自己扶了起来,可手上一空,察觉有人将阿萤从自己怀里夺走,吓得裴璎忙伸手去抢,“不要!不要!阿萤!”
掌心是空的,有人在身后紧紧抱着自己,半点挣脱不开。裴璎转过脸,夜雪中,宫灯中,眼瞳血色中,她竟然看见阿姐,看见阿姐死死抱着自己,柔声安抚自己,“阿璎别怕,没事的没事的,姐姐在,姐姐在的。”
阿姐
裴璎愣愣看着她,脑中好似被滚油倾洒浇透,痛到失神。恍惚抓着裴璇衣袖,失去流萤的恐惧和痛苦早已盖过了对阿姐的恨与厌,一瞬间,除了流萤,好似什么都忘了。裴璎倒在她身上,求她,只差跪下来求她:“阿姐,帮帮我,帮帮我,阿萤、找阿萤帮帮我”
“好,阿璎乖,阿姐帮你找,好不好?”
“阿璎是想见她是吗?跟阿姐来,阿姐带你去见她,好吗?”
梦境混杂,裴璇的声音断断续续,裴璎听见她在与自己说话,也在与旁人说话,“传太医到福阳宫候着,再遣人去禀告母皇,另外”
短暂的停顿过后,只听裴璇镇定道:“另外把消息散出去,就说许流萤死了,二殿下也、也疯了。”
梦中惊醒时,天际已泛鱼肚白,裴璎坐起身,望着窗外青灰天色,良久,好似终于明白昨夜流萤那句“对不起。”
傻瓜。
傻瓜。
真是傻瓜啊
破晓天明,晨间日光缓缓破开沉云,夜里些微凉意很快被照干,春意暖意浮起,叫人周身都觉暖融融的。
流萤醒时,裴璎已经起床了,换了春衣站在窗前,日光打在她身上,金灿灿一片,好看极了。
流萤躺在床上,留恋地看了片刻,才垂眸隐去难言的痛,勉力撑出个轻松模样,起身走到她背后,两手从腰间穿过,轻轻抱住她,头抵在肩上唤她:“殿下。”
“嗯?”
“醒了怎么不叫我?”
裴璎笑笑,歪头蹭了蹭她的脸,“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醒你。”
流萤也笑,鼻尖却发酸,“殿下,我有话同你说。”
裴璎没应声,沉默了一瞬才转过身,与她面对面抱着,看见流萤眼睛微红,心底一片疼惜,搂她更紧,抬手压在流萤欲言又止的唇上,不想太过沉重,故意用玩笑语气逗她:“我猜,阿萤是要同我说对不起?”
流萤愣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裴璎的指尖在她唇瓣上揉捻,忍住了想要吻下去的冲动,轻声道:“所有的所有,我都知道了。”
“阿萤,不要同我说对不起,你从未做错什么,都是我不好,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