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有了小狗也不介绍给我。”程蕴青走过来,对着佩妮伸出手。
佩妮嗅了嗅他的手指,原本欢快摇着的小尾巴安静了下来。
它往后缩了缩身子,观察.jpg
“它叫佩妮。”柳静蘅道。
程蕴青笑笑:“佩妮你好。”
“是秦总捡来送我的。”柳静蘅补充道。
程蕴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上次是猫,这次是狗,姓秦的下次该不会要把自己当礼物送给他。
程蕴青勉强控制着嘴角,以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对了,来找你是想告诉你。”程蕴青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你要的孕检报告,我今天去了产科,刚好有在那边实习的同学写废了一张。”
柳静蘅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虽没念过什么书,可也懂这件事可大可小。
身位炮灰继承人,断送男主的前途当然是计划一环,可真要论,他并没有多反感男主受,相反,还为他的人格魅力感到一丝喜欢。
站在自己的角度,真要断送男主前途,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
见他迟迟不接,程蕴青将报告单塞他手里:
“你字写得好,擅于模仿,到时候你自己模仿医生笔迹写上你同学的名字,就能以假乱真。”
柳静蘅捏紧了报告单,良久,他像是用全国人民的名义许下誓言那般坚定:
“打死你我也不会把你供出去。”
半晌,忙改口:“打死我。”
如果事情败露,就一口咬定是自己趁医生不注意偷来的。
程蕴青笑笑,直起腰,眼底透着几分打工人的疲倦:
“相信你。我先回去洗澡休息,你也早点睡。”
柳静蘅望着程蕴青离去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这才缓缓举起报告单反复打量。
只要被秦家人“无意间”看到这份报告单,他就能和秦楚尧顺理成章订婚,剧情到这,炮灰也差不多要下线,他也能安详地去了。
至于佩妮和方块……
虽然舍不得它们,但李叔那善良的性子,会替他好好照顾这两只失孤小朋友吧……
对了。
柳静蘅摸过手机,点进游戏。
破天荒的,大佬竟然在线。
柳静蘅自作多情地想了下:大佬该不会在等着和我组队。
毕竟除了他,没见大佬再和谁组队过。
【你好。】标准的柳式问候语。
大佬:【嗯。】
柳静蘅:【我之前拜托你的事,你考虑清楚了么。】
大佬:【?】
柳静蘅心道大佬怎么比他还没记性。
于是道:【拜托你在我死后第三年为我立碑的事,碑文的话,我们可以见一面详谈么。】
立碑是假,见面是真。
临走前,总是想着能见一见大佬就好了。
等他去了阴曹地府,不知道牛马愿不愿意带他一起打游戏。
大佬:【没时间。】
柳静蘅确定:【你有时间,你最近在线很频繁。】
手机外的秦渡:“……”
人不怎么聪明,观察力倒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柳静蘅:【你是晋海人么,方便的话我们明天见一面可以么。】
秦渡对着近乎纠缠的文字看了许久,手指尖停在屏幕上方,落下又翘起。
拒绝柳静蘅的借口有一万种,可他的答复,偏偏是第一万零一种。
柳静蘅望着大佬发来的“好”字,内心小小雀跃一番。
当晚,秦渡躺在床上,睁着眼,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脑海里跳出一句话:
答应柳静蘅见面的第一万零一个理由是什么。
因为那段不带情绪的文字背后,那纠缠的语气变成了哀求。
秦渡缓缓翕了眼。
几分钟后,再次睁开眼。
不是,是他倒要看看,柳静蘅所谓的“讨论碑文”到底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
翌日一早,柳静蘅头一次没用闹钟叫,跟条僵尸似的缓缓坐起来。
他换好衣服,从床头抱过方块,一脸严肃道:
“不是我偏心,是猫不能带出去遛,所以今天,你看家。”
随后他招来佩妮,给它挑了款桔色的背心式牵引绳,胸前嵌一朵白色立体小布花。
又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眼见着快迟到,才终于为佩妮选定了一款紫色的山茶花发卡。
出门时是坐着轮椅的,躲开众人视线后,将轮椅藏到后花园,沿着小路出了门。
柳静蘅牵着佩妮,双脚发虚。
成日与轮椅为伴,他都快忘了怎么走路。
此时,人满为患的游乐场门口。
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极浅的蓝色衬衫,领口开了俩扣,五月中旬的风吹开了总是一丝不苟的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精健小臂。衣服下摆扎进米色的长裤中,姿态闲适松弛。
路过的人好奇向上打量,幻想着完美身躯上方同样完美的面容。
可恶,看不见,被棒球帽和口罩遮挡得严严实实。
秦渡无视众人打量的目光,抬手看了眼时间。
果然连约会都是经典的柳静蘅式计时方法,能迟到,绝不卡点。
秦渡身形一顿。
约会?
“叔叔,请问您要买花么?”
思忖的间隙,身边跑来一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小女孩身后跟着一坐着轮椅的中年妇女,身边摆了几只大竹筐,被娇嫩的鲜花覆盖。
秦渡收回视线,冷冷道:“不了,谢谢。”
“叔叔。”小女孩转到他面前,一副教育的口吻,“你不知道么,钱在哪爱在哪,这年头耐心等待迟到的女友已经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稀罕事了。”
秦渡微微蹙起眉。
这孩子说什么呢。
小女孩捧起一束白玫瑰,眼睛滴流圆:
“叔叔,你就买一束吧,白玫瑰贵是贵了点,但清雅不张扬,非常适合你这种还没把人追到手的愣头青。”
秦渡低下头。
小女孩眼前压下一道冷冽的阴影。
“你说什么。”森寒的声音响起。
小女孩似乎吃准了秦渡不敢打她,小手捧着玫瑰举得更高了:
“叔叔,追女生要用点脑子,制造意料之外的小浪漫,才能事半功倍。”
“我没有在追女生。”秦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小屁孩解释。
小女孩踮起脚,玫瑰花束怼到秦渡胸前:
“叔叔,男生也值得被温柔对待。”
秦渡缓缓翕了眼。
小女孩这种纠缠意味的强行招徕,倒让他想到了一个同样厚脸皮的人。
良久,秦渡睁开眼:
“多少钱。”
小女孩伸出一根小手指。
“一百?”秦渡摸出钱夹。
女孩点点头:“嗯,一百一朵。”
秦渡掏钱的手顿住,视线缓缓落在白玫瑰花束间,试图研究出这花瓣是金子做的还是叶子是金子做的。
还没研究出其中奥妙,余光中,人群里冒出一道清白色的身影,牵着一只小棉花糖慢悠悠朝这边走来。
秦渡鼻间轻叹一声,也来不及数了,随后直接拿过女孩手上的收款码。
“嘀——支付宝到账,九千九百元整。”
“谢谢叔叔。”小女孩乐呵呵地冲他挥手,“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秦渡瞥了小孩一眼,收起手机。
柳静蘅牵着佩妮慢慢地走,游乐场人很多,他的单核处理器无法从中获取有用信息。
脑袋像个老旧的监控摄像头,慢悠悠转着。
看不出哪个像大佬,停下来思考一下。大佬的信息向来字少且直击重点,言语间尽是成熟稳重,应该年纪不小。
柳静蘅抬头环伺一圈,锁定目标,牵着小狗走到一男子面前:
“你好。爱你不跪的模样。”
坐长椅上晒太阳的大爷:?
柳静蘅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爱你不跪的模样。”
这是他昨晚和大佬约定的接头暗号,下一句是“爱你对峙的绝望”。
虽然大佬当时是说:【要对自己对,找不到我你直接回家好了。】
大爷嘬了嘬牙花子:
这个社会彻底烂透了,连八十岁大爷都不放过了。
柳静蘅再次张开嘴:
“爱你……”
“啪!”手腕忽然被人扣住,一道巨大力量来袭,一人一狗被拽得一个踉跄。
“汪汪!”佩妮忽然愉悦地叫了声,抬起前爪抱住来人的小腿,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柳静蘅缓缓抬眼,对上一双,落于帽檐阴影下的漆黑眼眸。
那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能看到一双深邃眼眸,难以通过碎片化的五官信息拼凑出一张完整的脸。
“爱……你对峙的绝望。”口罩下,发出模糊不清的一声。
“大佬好。”柳静蘅对上暗号,认真鞠了一躬。
秦渡翕了翕眼,将大束白玫瑰塞过去:“拿着。”
柳静蘅愕然:“给我的?”
秦渡:“不要算了。”
“谢谢。”柳静蘅接过花束,九十九朵玫瑰沉甸甸的,把人都压得矮了一截。
秦渡看他手忙脚乱,又要照顾狗,又要照顾玫瑰,索性从他手里夺回花束,用手肘夹着,手揣进裤兜。
柳静蘅呆住:
“不、不给我了么……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
秦渡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努力让柳静蘅听不出他原音:
“帮你拿着,别累着你。”
说完,转身就走。
柳静蘅跟在后面慢慢踱步,悄悄抬头打量大佬的背影。
修长,挺拔,如旷野的青松,隐约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傲然之态。
浅蓝色的衬衫清新柔和,中和了些许锋利和冷淡。
“嘭咚。”
大佬突然的停步,导致柳静蘅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去哪。”大佬背对着他,声音淡淡。
柳静蘅环伺一圈,直言道:“不知道。”
短暂的人生中,他几乎没有选择的权利,永远都是随着他人的要求做出行动。
这样说着,视线却落在旋转木马上停了许久。末了,虚虚收回目光。
“你决定吧。”他道。
小时候,福利院组织儿童节的游乐园之行,他是唯一一个被院长爸爸抱着坐下下面的孩子,艳羡地望着在小马上欢笑打闹的同学,因为院长爸爸说,即使旋转木马的运行轨迹很温柔,但他脆弱的小心脏不保证能完全承受。
一句“为了你的安全”,他成了那场游乐园之行的局外人。
秦渡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蹙了下。
很幼稚,很无趣。
“再问你一遍,去哪。”秦渡道。
柳静蘅依依不舍望着旋转木马,目光收回去,马上又黏过去,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
“不知道,你决定。”
秦渡的视线在柳静蘅留恋不舍的目光中停滞许久,没由来的,放轻了声音:
“要坐那个么。”
柳静蘅堪堪回神,“啊”了一声,脸上渐渐浮现一抹红晕:
“可以么……会不会不太好。”
秦渡丢下他去买票,扔了一句:
“觉得不好就下来玩其他的,那又怎样。”
柳静蘅怔在原地,无神的双眼因为这句话不断睁大,几乎睁到极致,睫羽轻轻颤抖着。
大多时候,于他来说,人生就像写书法,错了一个字便前功尽弃,失败一次手术,就再也没有然后。
可大佬却说,人生其实有很多很多的机会,错了一次就重新再来,再错,再来。
柳静蘅眨眨眼,抱起佩妮跟着小跑过去,语气坚定:
“我要坐,让我坐。”
柳静蘅站在一堆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岁的小孩中间,磨磨唧唧挑了半天,选了一匹粉色刘海小马,小心翼翼坐上去,抱紧佩妮,身体跟着往前怼了怼,后面留出很大的空间。
然后对着并没打算上马的秦渡,拍拍马背。
柳静蘅一言不发,只用明亮清透的双眼,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秦渡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柳静蘅:“不上来么。”
秦渡看也不看他:“你自己坐。”
柳静蘅:“三百斤以下都能坐。”
秦渡沉默片刻:“和体重无关。”
柳静蘅:“那和什么有关。”
他认了真,他真的很好奇。
秦渡:“……”
“你说啊,和什么有关。”柳静蘅并未质问,只是发自内心的好学不倦。
秦渡视线看过去,柳静蘅和他对上目光后,又拍了拍马背,啪啪啪。
一个世纪过去了,秦渡重重叹了口气,长腿一迈,上马。
幼稚的儿童歌曲中,旋转木马绕着中间的圆柱开始画圈。
秦渡吸着气,收着小腹,尽量不触碰到柳静蘅的小屁股。
这种感觉,很奇怪。
心情,同样奇怪。
倒不差,但硬要说,或许是从没想过自己会和粉色的刘海小马扯上关系。
“妈妈你看呀!”稚嫩的小声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身后还跟着坐轮椅的中年妇女。
女孩指着柳静蘅和秦渡蹦蹦跳跳的:
“妈妈,他们好像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呀,嘿嘿,小狗是孩子~”
秦渡:。
想不到,还有售后服务。
妈妈冲她挤眉弄眼道:
“不能这么说,万一他们只是好朋友呢。”
女孩摇摇头,坚定道:
“妈妈,你不能用小孩子的眼光去看待成年人,成年人就算是朋友也不会这么亲密同乘一只小马,那边明明有很多空着的小马,不是么?”
说这话时,女孩特意抬高声音。
别人听不听得见不重要,那个身形瘦弱抱着小狗的哥哥一定得听到,这是八岁女孩的良心售后服务!
柳静蘅:嘿,旋转木马真好玩,下次我还来。
身后,忽然传来秦渡轻咳的声音:
“你……那女孩乱讲,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柳静蘅根本没听女孩到底说了啥。
“你为什么不介意。”身后的大佬,倒是语气变得生硬。
柳静蘅沉思半天,憋不出招了。
摸起脖子上的小本本,翻翻绿茶语录。
其中一句这样写的:
【我好笨,又惹哥哥生气了,哥哥会原谅我么?】
柳静蘅默读两遍,放下小本本。
此时,旋转木马的背景音乐忽然换了首。
飘然离去的上一首音乐也顺便带走了柳静蘅的思路。
柳静蘅:“哥哥真笨,我生气了,不原谅你。”
“你生什么气。”秦渡俯下脸,原本小心避开的身体一下子压过去,将柳静蘅紧紧禁锢在怀里,“票我买的,马我坐了,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柳静蘅呆——
这话凭借他的智商,接不了。
“嘿。”敷衍着。
秦渡冷哧一声,双臂又收紧了些。
柳静蘅倚靠在他怀里,听着叮叮当当的幼稚音乐,夹杂着小孩子稚嫩的欢笑声。
这个场景,很神奇。
被强硬禁锢住的身体,同时也被香气如数裹挟。
像是刚下过春雨的旷野,露水池泥,草本根茎,温润轻清。
柳静蘅眨了眨眼。这种味道,很熟悉。
不是衣服上喷的香水熟悉,而是透过香水,嗅到了特殊的气息。
“大佬。”柳静蘅这才想起,“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
秦渡抬了眼,声音几分漫不经心:
“相貌异于常人。”
“没关系。你说的,不好也可以重新来过。”柳静蘅道。
秦渡低了低眼眸,凝望着柳静蘅认真的侧脸:
“所以?”
“我有朋友做牙医的,他应该认识不错的整形医生。”柳静蘅一脸认真,“我介绍给你。”
秦渡:“有这人脉,你该先让你朋友给你介绍不错的脑科医生。”
柳静蘅:“行,到时候我问问。”
他是真的一点听不出来别人在揶揄他,认真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音乐结束,旋转木马停下。
柳静蘅:“再坐一遍。”
秦渡下了马,整理下衬衫:“一遍就够了。”
柳静蘅:“不够。”
“够了。”
“不够。”
秦渡张了张嘴,最后选择沉默。
和柳静蘅争辩,是世界上最没意义的事。
新一轮的小马画了一圈后又结束,柳静蘅意犹未尽:
“再坐一遍。”
秦渡:……
第34章
五点钟的阳光染上一丝淡淡的橘红。
秦渡是真没想到,柳静蘅竟然可以从上午九点一直玩到下午五点,午饭都没舍得吃。
秦渡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大脑结构,才能塑造出如此坚韧不拔的人才。
唤回柳静蘅良知的,是饿得直哼唧的佩妮。
游乐园没什么好吃的,两人选了一家简餐店,给佩妮要了一份无油无盐的纯水煮肉菜。
柳静蘅做什么都慢悠悠的,跟个树懒似的,嚼两下,停下来思考一下人生,再继续嚼。
“你不吃么。”他看着无动于衷的秦渡,问道。
秦渡往上扯了扯口罩:
“没胃口。”
柳静蘅低下头,继续边嚼边思考人生。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接上了话茬: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秦渡幽幽抬眼:“谁。”
柳静蘅言简意赅:“我的主人。”
秦渡轻嗤一声。
主人?
“你还活在清朝?”
一句嘲讽,柳静蘅又认了真:
“没有。鸭~”
“我的主人。”秦渡没问,柳静蘅自顾开始介绍,“全家上下,都很怕他,他不合群,性格也冷淡。”
秦渡听着,凌厉的眉宇渐渐敛起。
“但他和你一样,外冷内热。”柳静蘅抬眼,目光落在秦渡脸上,试图透过口罩看到那之后的面容。
秦渡抬脸,帽檐的阴影荫掩着深邃的眼眸,微微上翘的眼尾,显得几分盛气凌人的傲慢。
“他其实是个好人。”柳静蘅抱起吃饱喝足的佩妮,“我说喜欢动物,他就跋山涉水,给我捡了一只小猫,还捡了佩妮。”
佩妮望着秦渡,吐着舌头,宽宽的嘴套像个爱心形。
“但我知道,佩妮不是捡的。”柳静蘅又道。
秦渡眉眼一顿,从阴影中倏然看向柳静蘅。
“之前刷到过视频,像佩妮这种品种,便宜的也要三五万。”
秦渡单手抵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修长的手指轻点两下桌面。
柳静蘅抱紧小狗,视线悠长穿过空气,不知落在哪里:
“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秦渡嘴唇轻启,刚要说“不用”。
“所以我想了很久。”柳静蘅抬眼,十分认真,“等他死后第三年,你也顺便帮他立碑吧,因为没人喜欢他,很容易被人忘掉。”
秦渡缓缓别过脸。
真没想到啊,柳静蘅。
窗外的天色,如同颜料盒里最深沉的那抹橘。
秦渡见柳静蘅总算是把那一小盘食物吃得差不多,起身:
“回家。”
柳静蘅拎着筷子,疑惑:“回谁家。”
“各回各家。”
游乐园的后面是一处天然湖泊,大片金嘴鸭乘着日落熔金漂泛于湖面。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天中这特殊的时间点里失去了声音。
两人沿着湖边往后门走。
柳静蘅走两步,又停下了。
秦渡后脑勺没长眼,可在柳静蘅停下的瞬间,他觉得耳中似乎少了点声音,一扭头,见柳静蘅站在一排小船旁发呆。
秦渡道:“你继续欣赏,我走了。”
嘴上这样说着,双脚却诚实地黏在原地。
“船。”柳静蘅指着一排小船,“二十一次。”
秦渡不吭声,他清楚自己无论说什么,以柳静蘅的脑回路一定能接上话茬,只要柳静蘅张嘴,这湖上泛舟必然避免不了。
敌不动我不动,二人的视线穿过夕阳的余韵,无声地交汇在一起。
打得昏天黑地、飞沙走石。
柳静蘅就这么保持着伸手指向的动作,硬是待了十分钟。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
快一个世纪过去,秦渡鼻间发出重重喟叹。
秦渡一句“划一会儿就走”,致使柳静蘅无神的双目渐渐睁大,飘浮起一层艳丽的橘红。
秦渡付钱的时候,产生了深深的悔意。
今天不该来。更不该答应他划船。
因为他在那么多漂亮的小船中间,选了一艘鸭子造型的船。
小贩帮忙解开麻绳,嘴里还叮嘱着:
“马上天黑了,您两位划一会儿赶紧上来。”
柳静蘅“行”着,小心翼翼上了船。
老式的小船还是十几年前的产物,只能用脚蹬,再配两根船桨,倒是让秦渡很意外。
想不到都2025了,还有这种半自动化机器。
他往船上一坐,自觉没有脚蹬发动船只的义务,柳静蘅这么喜欢划船,自己来。
柳静蘅不负众望,笔直又简单的行动处理器带着鸭子船直直撞上了石桥。
秦渡翕了翕眼,优雅翘起的双腿膝盖一顶,轻轻抵着柳静蘅的腿,拦住了他苦蹬脚蹬试图撞碎石桥通行的无知决定。
“你这么努力,我怕我今晚回不了家。”秦渡和柳静蘅换了个位置,踩上脚蹬。
柳静蘅很认真:“没事,你可以住我家。”
秦渡:“……”
鸭子船是蓄力式的,蹬了一会儿蓄足了动力,秦渡解放了双脚,任由小船静静在湖面漂行。
佩妮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湖泊,站起来扶着船沿,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小尾巴画着圈。
柳静蘅托着腮,望着不远处渐渐隐匿于黄昏中的古塔,心中的声音也渐渐高昂。
这应该是他记事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玩了旋转木马,吃了垃圾食品,还坐了小船。
幻想中的东西忽然得以实现,有种虚浮的缥缈感,总觉得不那么真实。
他因为泛舟摇晃而略微紧绷的身体,随着船只越漂越远,也慢慢放松开。
脑袋像是个没有支撑的皮球,摇摆两下,轻轻撞上了秦渡的肩膀。
秦渡皱了皱眉,垂眸望过去。
柳静蘅像是睡着了,翕着眼,天青色中,他那一排卷翘的睫毛更显浓密,荫掩着微青色的眼睑。
在周围环境的映衬下,鼻尖一点小痣也更为红艳,嵌在病态苍白的脸上,像是余晖中,夕阳落幕前的最后一舞。
秦渡搭在膝间的手指轻轻拢了起来,视线从柳静蘅的脸上短暂的抽离,继而又明目张胆地探去。
清明祭祖,他明明可以丢下落水的柳静蘅不管,却还是撤回了那一步,把人抱回了山庄;
柳静蘅游戏打不好又不听指挥,被骂也是情理中,他因为对面一句话,抛下手头所有的重要工作,发出了小学生专属的“单练”邀请;
无聊的狼人杀、秦家首届比赛、网友见面,这些本不会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东西,却每每在柳静蘅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中,俯首妥协。
所有难解的问题,随着夕阳谢幕,似乎模模糊糊有了头绪。
他很清楚柳静蘅是哪种人。
为了钱,背弃朋友的关心,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体健康,退费出院;
为了嫁入豪门,处心积虑为自己制造各种机遇,哪怕很恶劣,哪怕会被人不齿。
秦渡想到这里,动了动肩膀,想把柳静蘅的脑袋推一边儿。
柳静蘅半睁开眼,睫毛颤了颤,最后深深翕了眼,脑袋往上拱了拱,拱进秦渡颈窝,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秦渡原本紧蹙的眉宇却因为这个动作慢慢舒展开。
他抬眼,望着渐渐融入夜色中的圆形火球,脑子里涌上一股股的倦意。
暖风划过耳际,如温柔的叮咛,令他放松了警惕,卸下无坚不摧的盔甲。
秦渡最后看了眼柳静蘅鼻尖的绯色小痣,头轻轻一歪,贴着柳静蘅的脑袋,毫无防备翕了眼。
……
“汪汪!”
“哗啦——”
柳静蘅缓缓睁开眼。
他一时弄不明白,唤醒他的到底是佩妮急促的叫声,还是陌生的巨浪声,亦或是身下传来的猛烈摇晃感。
深邃的黑色从头顶重重压下,五月的暖风不再,被刺骨的寒风所取代。
柳静蘅环伺一圈周围。
柳静蘅低头沉思半晌。
思考失败,大脑宕机。
身边的秦渡也被佩妮的叫声吵醒,一睁眼,瞳孔一扩。
他疏于防范,睡着了,不假。
没想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也是真的。
秦渡看了眼手表,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五个小时婴儿般的睡眠,他们乘坐的小船偷摸沿着湖水漂进了汪洋大海。
柳静蘅沉思了快一个世纪,终于有了点反应:
“你竟然睡着了。”
秦渡摸出手机,头也不抬:
“如果没记错,是你先睡的。”
果不其然,手机上有十几通李叔的未接来电,除此之外,无他。
秦渡想起了柳静蘅的那句“因为没人喜欢他,很容易被忘掉”。
夜晚的海面风大浪急,他们这一艘小船仿佛纸扎的,随着大浪起起伏伏。
“坐好了。”秦渡道,随手拨通了李叔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最后回应他的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秦渡眺望一圈,确定他们已经漂到了深海区,一般这个时间点都是退潮期,想顺着潮水漂回海岸,可能性几乎为零。
“大佬。”柳静蘅忽然低低唤了他一声。
秦渡抬头,用眼神询问。
“我觉得,我们今晚不用回家吃饭了。”说着,他的手指顺着不远处一指。
秦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一向从容的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百米外的海面上,大浪筑成了恐怖的高墙,乘云托天,一眼望不到尽头,朝着渺小的鸭子船急速而来。
“柳静蘅。”秦渡咬着牙关。
柳静蘅:“我在。”
“给我说点好听的。”
“我想想……”
终此一刻,人类面对大自然时的渺小脆弱,更显得淋漓尽致。
巨浪不断推搡着海水,在黑夜下深不见底,铺天盖地袭来——
秦渡抬眼望着即将压下来的滔天巨浪,忽而一把揽住柳静蘅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捂住他的口鼻,冷喝一声:
“不准呼吸。”
话音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落下,被突然袭击来的巨浪淹没。
灭顶的海水从万丈高空直冲而下,狠狠撞击着脆弱的鸭子船,所有的浮力、重力于此刻而言都是违背地心引力的存在,鸭子船瞬间没了顶。
船中的两人被海浪冲击着,掉出了鸭子船。
佩妮在半空中来了个托马斯全旋,哀嚎着掉进海里。
海水吞噬了白色的鸭子船,嚼了嚼,不好吃,吐出来。海面上多了几块支离破碎的白色木板。
此时的柳静蘅只觉头顶好似有一只巨大的手,用无法抵抗的力量捏着他的身体往海底按,眼前一片漆黑,原本捂住他口鼻的那只手也被这股无法抗衡的力道冲散。
海水争先恐后挤进他的身体,挤压着五脏六腑剧痛难耐。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炮灰之命本该如此,但这样的话,就没人记得为他立碑了。
真可惜。
身体不断下坠,不知道要坠落到何处才是尽头。
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海底,真冷啊。
倏然,他右手传来一阵刺痛,接着又多了一道力量拽着他向上。
就这样,两股力量拽着他向上又向下,谁也不让谁,就欺负他一个,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扯成两截。
柳静蘅快不行了×2
穿书前,无数次收到病危通知,一次次快不行了,总有白衣天使生死时速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这次够呛了,就算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白衣天使来了,也只是束手无策,还得把自己搭上。
脑袋里浑浑噩噩地想着,腰间传来被从上下两个方向拉扯的剧痛感。
“哗啦——!”
头顶忽然一痛,整个身体随着一股莫名的力道冲出海面。
柳静蘅用力一呼吸,这次,吸进去的不再是肮脏的海水。
海面上的空气,咸腥又香甜。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大佬从海下拽上来了。
夜色浓烈,柳静蘅努力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过去。
只能看到一团白色的肉,抓住了被海水打碎的鸭子船木板。
耳边传来大佬粗重的呼吸声。
柳静蘅明白了,他尚未完成穿书任务,老天不愿收他。
二人就快体力不支时,被一记猛浪冲上了海中小岛。
柳静蘅心脏很痛,头也很痛,无力翕着眼,没有精力考虑下一步。
脑子里只有大佬那一句“不准呼吸”,他便听话的屏息凝气,即便上了岸,也得谨遵医嘱。
但是腹部传来了节奏的按压,还没等他考虑明白发生了什么,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覆上他的嘴唇,朝他嘴巴里渡着气。
柳静蘅缓缓睁开眼,舌头抵住那人的嘴唇,往外推了推:
“你猥亵我。”
秦渡的手顿住。
他直起身子,垂望着柳静蘅苍白的脸。
但看到柳静蘅虽算不上生龙活虎,至少和以前一样不正常,秦渡轻轻松了口气。
他松了松衣领,手指撩过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拢。
“是你执意坐船,猥亵你也得受着。”秦渡的声音几分喑哑,透着倦意。
柳静蘅坐起身子,于夜色中环顾一圈。
只能隐约看清周围海浪翻腾时溅起的白色泡沫,以及掩映在月色下,如鬼手一般的树枝。
“这是哪。”他问。
秦渡:“托你的福,我们今晚不用回家吃饭了。”
柳静蘅沉默片刻,轻声道:
“行,但我饿了。”
秦渡手指一顿,一晌,慢慢翕了眼。
他蹲下身子,一把扶住柳静蘅的后脑勺,往前按了按。
柳静蘅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任由他深吻了他的额头。
秦渡松开他,道:
“你现在,先不用考虑吃饭的问题。”
这个时候,秦渡的手又湿又冷,对温度的感知已经不敏锐,只能用嘴唇试试柳静蘅有没有发烧。
之前李叔提过几次,说柳静蘅身子骨弱,很容易生病。
柳静蘅望着秦渡站起身,良久,抬手摸了摸额头。
秦渡走得远了些,到了视野比较开阔,月光比较充盈的地方,摸过口袋,手机已经被冲走。
脸上的口罩和帽子更不用说。
现在光线差看不清脸,倒是无碍,等天一亮,他能想象出柳静蘅会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怎样令人难堪的言辞。
秦渡抬手扯了扯衬衫,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并不好受。
一扯,手指忽然摸到光滑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出门时带出来的墨镜竟还好好挂在领口上。
柳静蘅坐在原地,乖巧等待。
大佬说不让他乱动,他便一动不动。
半刻钟左右,大佬回来了,手里还抱了一堆树枝,往地上一扔。
钻木取火一气呵成。
柳静蘅望着摇曳火光。对了,还不知道大佬长什么样呢,大海应该已经帮忙摘掉了他的口罩和帽子。
柳静蘅身体向前凑了凑,盯——
柳静蘅:……
怎么大晚上还要戴墨镜,能看清路么?
他低头沉思着。
眼睛见过了,现在也见到了鼻子嘴巴,尝试着拼凑一下。
柳静蘅宛如没有生命的雕塑,连呼吸都停止了。
良久,他身子一松,双目没有焦点,开启了待机模式。
简单的单核处理器无法处理太复杂的指令,拼凑失败。
装了半天雕塑,柳静蘅这才想起来亟待解决的重要事。
他将食指塞嘴里,舔了一圈。
被海水浸泡后,变得咸咸的。
对面的秦渡往火堆里丢着树枝,一抬眼看到这一幕。
秦渡:……
他以为柳静蘅被海水泡傻了,出现了反婴现象。
结果不是。
那被口水濡湿的手指尖,直直朝他嘴唇伸了过来。
秦渡身子向后一避,打开他的手:
“做什么。”
“你受伤了。”柳静蘅望着他唇角的擦伤,认真道,“院长爸爸说,口水可以消毒。”
“会胡说八道的都能当你爸?”秦渡声音冷了几分。
柳静蘅不明白,歪着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但现下,思考的事就交给上帝。
他沾了口水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秦渡抬手,不厌其烦,再推开一次也无伤大雅。
手却这么停在了半空。
火光摇曳中,柳静蘅的五官轮廓更加分明,光影交错间,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恨不得全部拧到眉心一般。
嘴巴也紧呡着,一副“你今天不让我实践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
秦渡轻轻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柳静蘅这人看着傻乎乎的,实际上比驴还倔。
他坚信,如果今天不答应他,保不齐自己睡着后就会被全身涂满口水。
秦渡俯下身子,脸颊朝他凑近了些。
视线却看向一边,摆明了有些不耐。
湿润的触感在嘴角划过一圈,擦伤处隐隐传来一阵刺痛。
刺痛过后,微凉的手指在伤口周围轻柔摸过的触感。
秦渡的身体更向前倾了倾,半眯起了眼。
柳静蘅心满意足收回手指,看了眼,指尖上附了一层浅浅血痕。
他抬起手指要往嘴巴里塞,被秦渡眼疾手快按住。
“你一点卫生概念都没有?”
柳静蘅把手指上的血迹擦到衣服上,坦承道:
“对。”
秦渡垂了眼眸,睫羽荫掩下。
平日里多是和菁英打交道,那些人精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动嘴,一个眼神他们便读懂了他的心思。
原来和傻瓜沟通,真的很累。
“我饿了。”傻瓜的人生目标,向来只放在眼前的口腹之欲。
“自己想办法。”秦渡无情道。
柳静蘅站起来拍拍裤子,一步一个脚印朝着海边走去。
秦渡打定主意,这次绝对不惯着他。
余光看过去,柳静蘅赤着脚淌过浪花,弯下腰捡起什么,乐呵呵回来了。
又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随后将贝壳丢回大海。
这些扇贝很鸡贼,一招金蝉脱壳,害他白白浪费时间。
秦渡托着脸颊,目光深沉。
而后,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此时的柳静蘅,站在海边,挠头.gif
他的赶海怎么和视频里的赶海不一样?
寻寻觅觅大半天,归来仍是饿死鬼。
他其实不饿,晚饭吃得多,但猜到大佬肯定饿了。
午饭没吃,晚饭也没舍得摘口罩,一天下来滴水未进,万一大佬先他一步没了,他和警察解释不清,也没了人帮他立碑。
饥肠辘辘的大佬还在等他得胜归朝,就这么空手回去,有点不好意思。
柳静蘅像个忧愁的机器人,在海边来回踱步。
身后不远处,秦渡放下托腮的手,起身。
柳静蘅踱步累了,站在原地对着大海思考一下人生.jpg
“啪!”
突然什么东西打到了他的小腿。
低头一看,是一条马鲛鱼,正奋力扭动身体,没一会儿就躺尸了。
柳静蘅捡起鱼,思考半天,只能将其当做是上天的恩赐,提着鱼乐呵呵往回走。
鱼往秦渡脚边一扔,柳静蘅高昂着头:
“今天晚了,明天我能抓更多。”
快,快表扬我。
秦渡幽幽抬眼,眉尾意味深长的向上一扬,轻轻鼓掌:
“果然努力的人,上天都会眷顾。”
柳静蘅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红。
被夸奖了。
真好,想和大佬一辈子在一起。
*
杳无人烟的小岛,连经过的船只都没有。
没有通讯,没有食物和水源,未来一眼望到头。
柳静蘅醒来的时候,忽然一阵悲伤。
他把佩妮给忘了。
佩妮是他长这么大,得到的第一份礼物,却因为他非要划船的固执,葬送掉了一条小生命。
饥饿,口渴,已经不足以与失去佩妮的悲伤持平。
秦渡从林子里摘野果回来,见柳静蘅抱着膝盖坐在已经灭掉的柴火旁,整个人像是尚未上色的线条人物,被乌云笼罩。
他擦了擦野果,丢给柳静蘅:
“吃了。”
柳静蘅捧着野果,更悲伤了:
“那只小狗最喜欢吃这种水果了……”
秦渡睨着他:
“不用强行给自己加戏,这是野果,佩妮没吃过。”
柳静蘅:“也对。”
半晌,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秦渡心头一跳,别过脸:
“这种常识,一定要相处过才知道?”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它叫佩妮。”柳静蘅有时候很好学生,孜孜不倦的,“我没有跟你说过。”
秦渡:“……”
“因为狗,不是佩妮就是旺财。”
柳静蘅低下头,继续悲伤:
“这样啊。”
“别难过了。”秦渡低低道,“回去再给你买一只。”
柳静蘅喟叹一声。
他想说这不一样,比起失去,他更愧责自己没有照顾好这条小生命。佩妮在海中奋力挣扎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秦渡看了他许久,抬起头。
天空一片灰蒙蒙,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近在咫尺。
“走吧,快下雨了。”秦渡道。
柳静蘅虚晃着站起身,沉默地跟在秦渡后面,往林子深处走去。
大雨瓢泼而下,海上卷起狂风巨浪,小岛周边的水位不断上升。
尽管头顶有枝叶挡雨,但二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
要说柳静蘅不是很精神,他还知道摘一片洋芋叶子挡雨。
要说他精神,芋头叶子一多半都遮在了秦渡头顶。
照顾不好佩妮,总得照顾好一个吧。
走了太久,心脏已然超负荷,柳静蘅的步伐慢了下来,停了下来。
他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呼吸着。随身携带的心脏病特效药,也早已葬身深海。
秦渡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脸:
“你又想做什么。”
柳静蘅沉默片刻,摸起脖子上的小本本。
很好,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他太累了,想让大佬背他,但大佬也自顾不暇,他不好意思。
混沌的大脑努力搜索着有关“绿茶语录”的字眼。
模模糊糊的,好像想起一条,之前为了接上程蕴青的话,搜索语录时随意扫了眼。
【你一定很累吧,你女/男朋友平时都不会关心你一下么。可我不是你的谁,我没资格对你表示关心,尽管我真的很着急。】
原话记不清了,柳静蘅贫瘠的大脑只能尽可能拼凑有印象的字眼。
缝缝补补,张嘴后成了:
“我很累,你关心关心我,急。”
印象中这句话里是有两个“关心”的,应该没错。
秦渡睨着他,半晌,冷哧一声。
不要脸到这么坦然的,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他本想直接扭头走人,但注意到柳静蘅苍白似纸的面容,和明显有了杂音的呼吸声。
他还是直接扭头走人了。
没走两步,脚步顿住。
柳静蘅好像湿透了。
他明明摘了片洋芋叶子,说这是大自然赠予他的小雨伞。
秦渡的视线向下划过一圈。
觉得幼稚不肯摘叶子挡雨的自己,身上倒是干干净净,偶尔只见几个深色雨点。
秦渡的脚尖一转,从不回头的男人踏上了来时的路。
他走到柳静蘅身边,俯下身子,声音如头顶冰凉的雨:
“伞,撑好了。”
柳静蘅娴熟地爬上了秦渡后背,尽职尽责撑着芋头叶子。
没走两步,他又道:“不能抱着么,雨都掉我身上了。”
秦渡余光瞥了他一眼,把人放下,打横抱起。
柳静蘅冷得哆嗦着,颤巍巍将芋头叶子抬到秦渡头顶。
柳静蘅:“谢谢。”
“你闭上嘴,就是对我的感恩。”
柳静蘅立马呡了唇。
秦渡的说法是,大雨会造成海面上涨,小岛周围的水位也会一并上涨,他们先前待过的地方很快就会被淹没,当务之急是找一处能遮风挡雨的洞穴也好。
人生最幸运的,莫过于行止由心、得偿所愿。走了个把小时,还真让他们发现一处洞穴。
秦渡把人放下,先进洞穴探了探情况,确定没有蛇虫豺狼,才把柳静蘅拉进去。
洞穴里固然阴凉,但比起外面的大雨,已经算得上温暖豪宅。
柳静蘅乖乖坐在里面,手扶着心口,缓缓做着深呼吸,来抚慰跳动不安的心。
秦渡站在洞口,抬头望着落珠般的大雨,湿漉漉的手指轻擦过唇角的伤痕。
流落荒岛第二天了。
在海上,他无法判断方位,手机也已掉入深海。
秦渡笑了下。
跟着柳静蘅,什么都能见识到。
“啊嚏!”洞穴里传来响亮一声。
秦渡随手将洋芋叶子支棱好,收集些雨水以备不时之需。
他委身进了洞穴,就见柳静蘅抱着身子瑟瑟发抖,手指还在不停揉着鼻子。
秦渡敛了眉,伸手过去。
又缩回了湿漉漉的手指。
他双手扶着柳静蘅的脸颊,又深吻了他的额头。
闭上眼仔细感受对方的体温,不由的,眉头敛得更深了。
像火烧一样。柳静蘅发烧了。
原来他的身子真像李叔说得一样弱不禁风。
柳静蘅不知是困的还是烧糊涂了,身体一个劲儿歪。
“柳静蘅。”秦渡扶住他的身体,语气严肃,“不准睡。”
在荒岛上发起高烧,属实是绝路当前又发现了死路。
柳静蘅迷迷糊糊应了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秦渡看向洞穴外,一场大雨浇湿了所有能够引火的工具。
思忖片刻后,他脱了衬衫使劲拧干,擦了擦身体上的水珠。
接着蹲下身体,双手扯着柳静蘅的衣领往两边一拽,衣服扔一边。
黑暗中,秦渡还算暖和的身体轻轻裹着柳静蘅潮湿冰凉的皮肤。
柳静蘅做了个梦,梦中他身处极寒的冰山雪原,找不到一点粮食和水源,只能无力地趴在雪地里,等着寒风吹走他仅剩的一点生命力。
他想起了院长爸爸,为了给他凑手术费,深夜里抽着愁苦的烟,一根接一根。
又想起了儿时大雨夜中,丢下他头也不回的夫妻,以及旧的不能再旧的鳄鱼玩具。
柳静蘅呜呜咽咽地哭着。
他不怕死,他早该死的。
但是真正面临死亡时,还是会有一点点舍不得这个世界。
他都没来得及和李叔好好道个别,也没能亲手把方块和佩妮养大,收到秦总送的礼物,连一句充满诚意的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他总是很迟钝,做什么都慢一拍,再简单的道理,也要思考很久。
用尽全力奔跑,也只能勉强追上他人落下的尾气,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着。
“不哭了,乖。”洞穴中,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又似乎近在咫尺。
柳静蘅吸溜着鼻子,呜呜咽咽的哭声更大了。
难过时的情绪,可以自己嚼吧嚼吧咽了,最怕这时有人安慰,会情不自禁往外反刍。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接着是努力放轻的声音:
“柳静蘅最棒了,哭都哭得这么中气十足。”
柳静蘅:?
这声音有点耳熟。
很像秦总。
但他无法把这么温柔的语调和秦总那冷漠的脸联系到一起。
柳静蘅将所有的力气集中在眼皮上,湿漉漉地睁开了。
入眼,俩黑茶色的镜片。
细细感知,身体虽然冷着,但似乎又泛着暖意。
柳静蘅眨巴眨巴眼,下巴一低,搁在一只健硕的臂膀上。
“你为什么又猥亵我……”委屈、伤心。
秦渡:“把嘴闭上。”
柳静蘅:“行。”
他按着柳静蘅的身体使劲往怀里送了送,手掌下裸.露的皮肤渐渐有了些热度。
“谢谢你。”柳静蘅还是忍不住张了嘴。
他虽迟钝,但不至于傻,也知道大佬是在极端环境下用体温为他取暖。
就算是大佬对他乘人之危,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柳静蘅抬起滚烫的双手,在昏暗中轻轻抚摸着大佬光洁的后背,找到劲瘦的腰,双手一扣。
“现在只能这样帮你退烧,一会儿我出去看能不能找到驱寒的草药,我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在此之前,不准死。”大佬的声音硬邦邦的。
柳静蘅的脸颊埋在秦渡胸肌里,点点头。
雨一直到下午才停,柳静蘅睡睡醒醒,脑袋一直迷迷糊糊的。
秦渡试了试他的额头,虽然还烧着,但比起先前温度没那么高了。
他想出去找草药,又怕柳静蘅不听话就这么睡过去。
索性给人穿好衣服,背起来。
秦渡虽是温室长大的金贵花朵,可似乎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知道他所生活的地区有种常见草药叫透骨草,治疗风寒、发汗解肌有奇效,这种草药一般生长在水沟边、田膛上和山坡林缘、草地等湿润处。
秦渡背着柳静蘅,沿着灌木丛一点一点地找。
柳静蘅在他背上咳嗽不止,本就瘦弱的身体此时跟纸片一样薄。
每咳嗽一声,秦渡就会从后面拍拍他的小屁股,似是安慰。
秦渡拨开一处荆棘,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植物中,看到一片卵形状、表面长有细柔毛的绿色植物。
秦渡紧绷的身体松了松,微微侧脸:
“柳静蘅,你有救了。”
他伸出手,刚要摘那透骨草。
“唰唰——”
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渡收回了手,放轻了脚步慢慢往后退。
海中荒岛,虽不常见豺狼虎豹,可也不缺致命毒物。
而这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不是普通小虫小□□能造出来的。
“柳静蘅。”秦渡压低了声音。
“嗯唔……”柳静蘅勉强睁开眼,弱弱应了声。
“我现在要回洞穴,你能坚持么。”
柳静蘅:“行……”
草丛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秦渡盯着不断晃动的草叶,扣紧了柳静蘅的后腰:
“抓紧了。”
秦渡转过身,长腿一迈——
“嗯呜……”忽然,委屈的小声儿从二人背后传来。
柳静蘅猛地睁开了眼。
第35章
模糊的视线中,一只看不出颜色的小动物,跟个拖把布条似的,冲着二人疯狂摇尾巴。
柳静蘅揉揉眼:
“佩妮?”
“汪呜!”小拖把愉悦地叫了声,嘴里衔着的小树枝掉落在地。
“佩妮!”柳静蘅双腿使劲一夹,夹停了秦渡。
小拖把重新叨起它心爱的小树枝,朝着柳静蘅脏兮兮地跑来。
佩妮面条泪.jpg
它这一路,如履薄冰!
坠入大海后,它凭借专业的狗刨从海中刨到了小岛,穿过遍地荆棘,躲开了毒蛇的攻击,绕过了大雨造成的泥石流,一次次从死神手中擦身而过。
大雨掩盖了所有气味,佩妮鼻子都快嗅烂了,皇天不负苦心狗,终于被它找到一根小树枝,那上面有熟悉的气味,是它最爱的铲屎官的味道!
为了这渺茫的机会,佩妮毅然决然踏上了漫漫征途。
它坚信:我可是身价四百万的狗!绝对不能这么潦草地下线!
“佩妮,你还活着。”柳静蘅这一下子什么病都好了,从秦渡身上跳下去,张开双臂,迎接生命的伟大重生。
佩妮嗷呜嗷呜地哭,跳进柳静蘅怀里,用舌头狂甩他的脸。
柳静蘅揉着狗头,有气无力地:“佩妮,你是个厉害的宝宝。”
秦渡站在一边打量着拖把。真是佩妮?看着不像。
佩妮绕着柳静蘅嗅了一圈,嗅到了不同寻常的苦味。
它将小树枝递给柳静蘅,做了个匍匐的姿势。
柳静蘅拿着树枝不明所以。
“是桂枝。”秦渡道,“清热解毒、治疗风寒。”
佩妮支棱起小短腿,咬住柳静蘅的裤腿往一边拽。
俩人跟着佩妮一路走,拨开灌木丛,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源远流长的小溪,下过雨虽然有些浑浊,但是保命利器没跑了。
秦渡也忍不住摸摸狗头:
“佩妮,谢谢你。”
有时候,狗比人好用。
有了佩妮这等猛将加入,二人在荒岛上如鱼得水。
佩妮嗅觉厉害,找点吃的喝的不在话下。
短短半天工夫,就给柳静蘅拖回来一堆草药和水果,还有一条濒死挣扎的鱼,放在洋芋叶子上拖回来的。
甚至,它还不忘给秦渡找点治疗外伤的草药。
二人落水后,柳静蘅只是等待被救,秦渡要做的事就多了。
找柳静蘅,拉柳静蘅,找浮木,往岛上游。
因此他除了嘴角,身体各处也有不少擦伤,如果不是佩妮及时找回草药,伤口大概率要发炎。
不知第几次日升日落,二人也已无法判断具体时间,就这样在洞穴里过了一天又一天。
柳静蘅烧了两天才稍稍恢复了些,只是心脏一直处于失律状态,时常头晕、胸闷。
佩妮站在他身边,又脏又悲伤。
又开始下雨了。
柳静蘅坐在洞口,望着雨帘,形容枯槁,短短几天,他瘦了一大圈。
和宛如乞丐的柳静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到现在都衣着干净,发型整齐的秦渡。
他三五不时就会去溪边洗脸洗澡洗衣服,把自己拾掇的如商场菁英一般精致。
看着不像流落荒岛的,像是来度假的。
柳静蘅搭眼一瞧,大佬又开始整理头发了。
他叹了口气:
“你说,我们还要在这待多久。”
秦渡漫不经心道:
“这话你问你自己。”
柳静蘅沉默半晌,语气失落:
“对不起。”
如果不是自己固执要划船,他们根本不用遭这份罪。
秦渡身形顿了顿,岔开话题:
“不烧了吧。”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先天性疾病。”秦渡不确定,但感觉像。
柳静蘅沉默许久:“没有。”
他怕等回去后,大佬会以“你有心脏病,要保持良好情绪”为由,再也不带他打游戏了。
秦渡看了他半晌,转过脸。
他猜测,柳静蘅身体这么差,应该是有免疫系统类的疾病。
佩妮吃掉最后一条小鱼,下巴搁柳静蘅腿上休息。
它抬起小眼睛,柳静蘅竟然从一条狗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摸摸狗头,轻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说完,抬手按了按胸口。
这几日一直是这样的状态,胸闷气短、头晕眼花、心跳过速,连正常走路都很艰难,只能日复一日地躺尸。
倏然,佩妮猛地支棱起小脑袋,耳朵动了动。
接着一通乱汪,小短腿跟螺旋桨似的狂奔出去,一路疾走,找到一处视野比较开阔的空地,对着天空引颈长啸。
“怎么了佩妮。”柳静蘅晃晃悠悠站起身,勉强扶着树干一路走,跟着查看情况。
此时,高空之中,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飞机中的李叔托着望远镜,眼中含着泪:
“我的好静静,你可千万不要有事,你但凡出点意外,李叔也不活了。”
李叔抽抽搭搭,那双眼睛都恨不得化作激光,穿过望远镜片,试图看清下方的一草一木。
秦总和柳静蘅失踪第五天,秦家上下如临大敌,不眠不休查过全城监控,看到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游乐园后面的湖泊,便派了多架直升机绕着湖泊找人。
这条湖泊,直通大海,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程蕴青和秦沐更甚,一个硬着头皮请了假,一个厚着脸皮和合作商改了签约时间,组织救援队大街小巷地找,哪怕机会渺茫,也要分秒必争。
“老……老爷!”李叔忽然惊叫一声,放下望远镜使劲揉了揉眼。
再次看过去,直升机垂直方向下,是一座伫立在大海中间的小岛,四周被沙滩围绕,中间草木茂盛。
而沙滩上,有两个极小的黑点在缓慢移动。
秦老爷子夺过望远镜,手抖了。
“停机!”
……
柳静蘅在沙滩上用脚画出一个巨大的“SOS”,佩妮也有好好帮忙,衔过来小树枝铺满线条,让这个SOS更加鲜艳显眼。
“轰隆隆——”
直升机的旋翼疾速画着圆圈,产生巨大的风能,吹得周围草叶横飞。
柳静蘅眯着眼睛,心中释然地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好好洗个澡,这么多天了,他要酸了。
两架直升机停在沙滩上,机门几乎是被人用蛮力掰开的,一个瘦弱的小老头从上面跳下来,张开双臂,如鸡妈妈一般急奔而来:
“静静!”
撕心裂肺的一声,好似见了亲妈。
柳静蘅还没看清来人,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得往后一趔趄,随即又被拉过去,强行禁锢在一道充满老人味的怀抱中。
李叔哭得哽咽了:
“静静,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可担心死我了!这两天,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人都瘦了!”
李叔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不易,柳静蘅嘴巴张了张,想说还有个和他同行的游友,但屡屡被李叔的真情实感打断。
他余光望过去,见大佬从树林中走出来,径直去了秦老爷子身边,同他低语两句后,转身上了飞机。
柳静蘅:?
看不出,大佬还是个自来熟。
柳静蘅被李叔强箍着,在野外流浪多日的疲倦也终于在此刻爆发。
他使劲眨了眨眼,不敢睡,却始终抵不过身体不适带来的昏厥感。
眼睛一闭,直直倒在李叔怀里。
*
柳静蘅缓缓睁开眼。
这一觉似乎睡得很长,上飞机时还是日光灿烈的上午,这会儿,窗外已经完全大黑。
床头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地照亮了狭小一块区域。
柳静蘅揉了揉眼睛,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以为,或许是李叔在照顾他,刚要张嘴,一只年轻修长的手覆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醒了,还好么,哪里不舒服。”
原文中经常描写的男主受特有的清隽嗓音,带着一丝焦灼,在耳畔响起。
柳静蘅使劲闭了闭眼,虚弱看过去。
“佩妮呢。”他张嘴便是嘶哑的一句。
程蕴青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它很好,至少比你健康,你还是先担心自己。”
“哦,行。”
“秦董已经请医生为你做过全身检查,但考虑到你的情况,所以我单独和医生对接了。”程蕴青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叫谁听去,“除了不可避免的擦伤,还有些心率过速,但这事,我没和秦家任何人说。”
柳静蘅点点头。
“医生说你现在的情况不能继续拖,之前你做的内科治疗只能控制心力衰竭但疗效不大,建议你尽快进行人工膜瓣替换手术,必要时还得植入永久性人工起搏器。”
柳静蘅不发一言。穿书前医生就多次建议他植入人工起搏器,但这个东西很贵,他做不起。
除此之外,也说过要他复加心房动脉双调转术。
他也没钱。
且医生也表明,这种手术虽然难度高、风险大,但现在国内医学稳步上升值得信赖,已经有不少康复的前例。
包括隔壁床的妹妹,医生也是这样和她讲的。
可所谓的手术成功率只是个概率性的数字,真要论,成功率无非只有两种:
零或一百。
他不想再拖累院长爸爸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有可能化作零的手术上。
所以当程蕴青再次和他提及这听过一万遍的建议后,柳静蘅内心毫无波澜。
“抱歉,我不该这个时候和你说这个。”程蕴青看出他的沉默,给他掖了掖被子,“你现在要好好休息。”
柳静蘅又问:
“大佬呢。”
“大佬?谁。”程蕴青不明所以。
“和我一起流落荒岛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程蕴青沉思片刻,眉头忽地一敛。
他没太听懂柳静蘅的意思。人从飞机上被抬下来后,他也顺便看到了与柳静蘅共同漂流五日的秦渡。
虽然对方戴着墨镜,但其与生俱来的气势,一眼便知。
当时的程蕴青不免想了很多——杳无人烟的荒岛,孤男寡男很容易被所谓的“吊桥效应”蒙蔽思维而互相产生好感。
但柳静蘅说不认识他,姓名也不知道。
程蕴青想了半天,忽而抬手挡住唇角笑意。
所以他才喜欢他,足够迟钝又足够愚笨,反而能给事情带来转机。
同时也佩服秦渡,竟然能在两人日夜相对的情况下隐瞒身份这么久。
但这是好事。
“你的朋友啊。”程蕴青故作努力思考,“他也没事,只是有点擦伤,医生处理过后他就回家了。”
柳静蘅缓缓翕了眼:
“那就好。”
沉默了快半个世纪,又缓缓吐出:
“我再也不划船了。”
“嗯,不划了。”程蕴青抚摸着他的手,“那东西也没什么好玩的,等天气好了我开车带你去露营。”
柳静蘅这次罕见的犹豫了。
良久,才套上公式:“行。”
程蕴青大喜过望,非要拉着柳静蘅拉钩钩盖章章,最后见他还困着,才起身告辞,叮嘱他要他好好休息,还说明天再来看他。
人一走,单人病房突兀的安静下来。
柳静蘅却更睡不着了,只闭着眼休息。
他摸了摸身上的病号服,想起手机也没了,衣服也不知道被放到了哪里。
他想给大佬发个消息,诚恳地道歉,顺便问问他的情况。
“唉——”黑夜中,一声长叹。
柳静蘅翻了个身,对着病房门。
瞬时,房门突然打开,他和门口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秦总?”柳静蘅有点看不清,不确定。
站在昏暗环境下的男人伫立许久,才往前迈了一步:
“怎么不睡觉。”
秦渡刚在门外透过玻璃观察了很久,确定柳静蘅闭着眼睡着了,才直接开门进来。
结果失策了。在岛上磋磨这么多天,不应该好好休息么。
“刚醒。”柳静蘅道,“你来看我?”
秦渡沉默半晌,道:
“刚好在医院,听说你也在这,顺路来看看。”
柳静蘅垂下眼眸,视线穿过昏暗。
忽然,亮了下。
他看到他的衣服被塞在床头柜里。
“秦总,既然你来了。”柳静蘅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
秦渡盯着他的脸,内心感到不妙。
“能不能,给我买俩面包。”柳静蘅继续道。
秦渡:……
他转过身要走。
这么金贵的人,存在的意义并非像李叔。
接着又听柳静蘅道:
“要欧包。”
秦渡翕了眼,鼻间重重宣泄出气。
合着柳静蘅以为他转身,是要出去给他买面包。更甚,还提上要求了。
二十分钟后,秦渡拎着面包回来了。
柳静蘅接过欧包,道了声谢谢,转过身藏在被子里窸窸窣窣。
不多会儿,他身子躺平,又道:
“秦总。”
秦渡:“我走了,你休息。”
“秦总。”柳静蘅半截身子探出床边,朝秦渡伸个手。
秦渡从他的肢体语言中,分明听到了“你要是不听我说完,我就死给你看”。
“能不能,帮我把爷爷李叔还有……”柳静蘅掰着手指,还有谁来着,“反正是秦家能呼吸的,都叫来。”
秦渡这么一听,再一结合欧包,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
“我不是你的使唤丫头。”秦渡冷冷道,“自己想办法。”
说罢,转身离开。
柳静蘅陷入迷茫。
但柳静蘅总有办法。
护士进来查房,柳静蘅问人借手机联系李叔。
本想说“我不想麻烦你,但我实在弄不到手机”,可意识尚且还漂浮在小岛上空,嘴巴失去大脑控制,一瓢:
“我不行……”
“麻”字还没出口,小护士风风火火跑出去了。
她最怕从病人口中听到“不行”二字。
医生风风火火地来了,秦家送来的人,他们不敢怠慢,行不行的另说,先联系秦家人。
深夜,李叔五脏俱裂的一声“静静不行了”,喊亮了整个大宅的灯。
老爷子衣服也来不及穿,随便披个外套喊上秦沐,往楼下冲。
秦楚尧面对李叔的召集充耳不闻,翻个身:
“他什么时候下葬再知会我,我去随份子,好歹相识一场。”
闭上眼,继续睡。
等等,后背传来的灼烧感怎么回事。
秦楚尧疑惑转过头,眼神轻轻的涣散了。
站在门口的大叔浑身被黑暗裹挟,唯有一对眼睛,闪烁着如寒刃般的脆利光芒。
秦楚尧做了个仰卧起坐。
李叔又去找秦渡。
却没见到人。
来不及了,至于秦总,能不能见到静静最后一面全凭造化。
一帮人风风火火赶到医院,一进门就看到医生满脸凝重站在柳静蘅床边,而床上的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如同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李叔呆滞许久,老旧的膝盖忽地一弯,重重磕在地上。
“静……静——!”
医生一个华丽转身,食指抵住李叔的嘴唇,摇摇头:
“小嘴巴闭起来。”
柳静蘅听到声音,转过头。
李叔:?
李叔站起身拍拍裤子,怒视医生:
“人不是好好的,你瞎传什么话。”
医生的表情更凝重了:人不是啥事没有,瞎按什么铃。
李叔、老爷子和秦沐一股脑挤过去,捏捏柳静蘅的胳膊,揉揉他的脸:
“你没事吧。”
柳静蘅:“有事。”
三人齐齐深呼吸。
柳静蘅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表面破破烂烂。
“我在昏迷期间,医生帮我做了个详细检查。”柳静蘅故作忧郁叹一口气,“这件事,我本想独自消化,但是,孩子不能没爸。”
三人:???
柳静蘅扶了扶胸口的欧包,将叠得四四方方的孕检单递过去:
“其实,我怀孕了。”
三人:………………
秦楚尧都快笑吐了:
“这么厉害?孩子爸是谁,说来听听?”
这傻杯为了嫁进豪门,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柳静蘅直勾勾望着秦楚尧:
“是你。”
秦楚尧:……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了十级大地震:
“你他妈屎可以乱吃,但话别乱讲!我?我又不饿,更不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某人急了,甚至忽略了男生怀孕这一罕见医学奇迹。
李叔附和道:
“少爷你小点声,这里是医院。兴许是静静太久没见到你逗你玩呢。”
吵吵闹闹间,大家丝毫没注意出现在病房门口的秦渡。
方才李叔喊秦渡来医院,没找见人,是因为他根本没在家。
秦渡虽说着要柳静蘅自己想办法集人头,可坐回车里后,发动了车子便再没了下一步动作。
结合柳静蘅之前的种种恶行,不难猜出他是真相中了秦楚尧这根高枝。
年轻英俊,又是Rilon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攀附上这根高枝,祖孙十八代也有了。
秦渡握紧了方向盘,凌厉的眉宇深深蹙着。
他大可以按照柳静蘅的要求把所有人喊来医院,接着他只需像个买了VIP坐席的贵宾,静静欣赏柳静蘅这出蹩脚又可笑的情景喜剧。
但面对他的请求,自己却想也不想给出了拒绝答案。
秦渡想到这,缓缓翕了眼。
拒绝的理由,是因为他怕柳静蘅一旦光明正大说出自己怀孕……
那自己便不再是唯一一个知道柳静蘅……
是傻子的人了。
所以秦渡没走,当他鬼使神差回了病房,想看看柳静蘅又在密谋什么小九九,却看见秦楚尧拼上性命的否定。
秦楚尧还在负隅顽抗:
“我他妈碰都没碰过你,你他妈少逮个人就赖!爷爷……!你看他~!”
秦老爷子沉吟片刻,转身,拍了拍秦楚尧的肩膀,表情满是心寒。
心寒自己对他二十多年的言传身教,砸重金给予他最顶级的教育资源,结果,辛苦养育出一头蠢驴。
“楚尧,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秦老爷子铁青着脸直摇头,“你还看不出,小柳老师逗你玩呢。”
秦楚尧哽住。
妈的。
柳静蘅却颤巍巍摇头,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递过去:
“我没撒谎,这是医生帮我做检查时,无意间查出来的。”
“我,有了。”
秦老爷子满脸问号接过纸片,打开。看了许久,原本蹙起的眉头更深了。
柳静蘅悄悄观察着老爷子的表情,嗓子眼一股股往上涌气,他只能不停往回吞咽,本就不怎么热乎的手此时从指尖一直凉到根。
应该……看不出来这是伪造的吧。
都过了程蕴青那一关,秦爷爷这种门外汉,岂不更被哄得五迷三道。
秦老爷子眉眼都快挤在一起:
啥啥啥,这是啥呀???
这张纸,就像是先在海水里泡了两天,又打捞上来大火烘烤,最后因为内急充当了手纸,到最后只能看到模糊一团黑,表面还粘着一层晶莹的盐粒子。
老爷子不好说。
他合理怀疑柳静蘅在岛上这几天给憋疯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桌上,清了清嗓子:
“小柳老师,你在岛上风餐露宿这么多天,肯定累了,先好好休息,一切等出院再说。”
话说得委婉,但字里行间都在呐喊“这孩子疯了”。
柳静蘅负隅顽抗,使劲挺起胸前两团欧包,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捂着嘴,时不时干呕两声。
“这件事。”沉默的间隙,谁也没想到的人开了口。
秦沐双拳攥得紧紧的,眼底仿佛有泪划过:
“我觉得不该只当成玩笑,一笑了之。”
秦楚尧憋半天来了句:
“小叔,孩子是你的?”
听到“小叔”二字,秦沐没什么反应,倒是秦渡看了半天笑话后,抬起了眼眸。
秦沐没搭理秦楚尧,看向老爷子,脸上的表情比申论还严肃:
“这件事,我本答应过为静蘅保守秘密,但事已至此,如果我再沉默,他的人生,会被所有人当成一个笑话。”
众人:?
秦沐看向柳静蘅,这个孩子一如既往,呆滞、木讷,仿佛接下来他要说的惊天大秘,和他毫无关系。
秦沐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如果这件事放到一个男孩子身上,你们确实可以说他傻了、疯了、不正常了。”
缓慢的语气却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带着浓烈的悲壮。
柳静蘅反应半天:他骂我。
秦沐在柳静蘅床边坐下,轻轻拉过他一只手,珍爱地抚摸着。
秦渡盯着俩人的手,眉头忽地一蹙。
脚步还没迈出去,接着便听秦沐继续道:
“可柳静蘅的名字,弱柳扶风的柳,安静怡人的静,香草蘅芜的蘅,你们还看不出来?每个字都在告诉你们,她是一个温柔、安静、柔软芬芳的女孩子。”
秦楚尧:我艹,又疯一个。
秦老爷子缓慢咀嚼着这番话,苦涩,难以下咽,最后转化为“怎么能难吃到令人发指”的震惊!
李叔:“秦少爷,在岛上飘泊数日的是我们静静哈?”
难道他记错了人?秦沐不正常的角度很刁钻啊。
秦沐轻笑一声,摇摇头。
随即看向柳静蘅,温柔的眉眼中尽是身为男人的魄力担当:
“放心,不管孩子是谁的,不管对方是否承认,既然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不小心从我手上失了清白,我必然会负责到底。”
“不会再像当年,因为知道对方要结婚就打了退堂鼓,才错失良缘。”秦沐捞起柳静蘅的手,轻吻手背,“我的幸福,你的幸福,这一次我都会牢牢抓在手里。”
众人:…………
柳静蘅低着头,还在试图咀嚼这番他怎么也无法理解的言论。
秦老爷子忍不住低头询问:
“小柳老师,你真对我们隐瞒了性别?”
柳静蘅还在认真思考,没听清老爷子说了什么,条件反射地套用公式:
“对。”
“我艹。”说这话的是李叔。
老爷子摸摸胡子,就说呢,他瞧着柳静蘅天天弱不禁风没一点男子汉气概,合着是性别不对门路。
“既然如此。”老爷子沉吟片刻,做了个伟大决定——
“孩子的事,我想对小柳老师说声抱歉,是我教导无方,教出这么个畜生!”老爷子大手一指。
秦楚尧缓缓打出问号:“我?”
怎么又扯我身上了!合着秦家上下就我看着老实是吧!
老爷子又看向秦沐:
“我也大概知道你对小柳老师的心思,但一码归一码,男人要敢于承担,是我必须要向楚尧父母交付的答卷。”
他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小柳老师为人刚正不阿。”
李叔纠正老爷子:“是e。”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已至此,我必须要给小柳老师一个交代,给他的父母一个交代。孩子月份大了以后不好办婚礼,订婚的事得速速提上日程了。”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
李叔内心:那我们秦总?
秦沐内心:呵,这次别想再用结婚打发我。
秦楚尧来不及内心戏了:
“爷爷你也疯了?!我都说我没碰过他了!为什么这么荒唐的事你也信,他哪里像女生了?!就算是女生,怎么,我瞅他两眼就怀孕了?你们生理课都是柏拉图教的?”
“你闭嘴!”老爷子冷声呵斥,“是非我自有判夺,你最好是像个男人一样负起你该负的责任!”
秦楚尧还想抵抗,被李叔捂住嘴巴拽了出去。
老爷子沉吟片刻,走到柳静蘅身边,给他盖好被子,语重心长道:
“小柳老师,不是,小柳姑娘,你放心,既然你愿意我为秦家诞下血脉,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你就安心养病,不是,养胎,楚尧那边由我来解决,你放心。”
柳静蘅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事实上,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状况。
掰着手指算算:
怀孕,有;
老爷子做主,有;
秦楚尧崩溃,也有。
现在只差程蕴青如闻噩耗。
他不爱水字数,这几天就把订婚请柬写好,亲自交给程蕴青打个直球。
老爷子又安抚了几句,要柳静蘅好好休息,转身往外走,看到还伫立在门口的秦渡,声音低了低:
“订婚的事,就这么打算了,你作为秦楚尧的小叔,务必把一切安排妥当,千万不能丢了秦家的脸面。”
秦渡没说话,视线从柳静蘅身上划过。
几人又闲聊几句,见时候不早起身告辞。众人鱼贯而出,病房里突兀地安静下来。
柳静蘅终于把思路整理清楚,棒打鸳鸯大计,顺利实施。
他掀起被子乐呵呵往里钻,一搭眼,看到门口还留着一团阴翳。
思忖半天,柳静蘅道:“秦总,晚安。”
“你还睡得着。”森寒的声音响起,“把我们家搅得天翻地覆。”
柳静蘅躺下:
“晚安。”
他脑子不够活络,嘴也笨,自然不会自作聪明和秦渡打嘴仗,打不赢。
闭上眼,试图入睡。
但耳边似乎总有扰人的呼吸声。
柳静蘅悄悄睁开眼,对上了秦渡近在咫尺的冰冷视线。
他嘴巴张了张,闭上。
良久,再张开:
“秦总,你的嘴角怎么受伤了。”
秦渡冷冷垂视着他,话锋转移:
“倒是稀罕,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女孩。”
柳静蘅试图回忆绿茶语录,想半天勉强想到模糊的一句:
【我要是科学家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研发出倾听你内心声音的仪器,这样就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我却笨拙的连安慰你的话都想不出来。】
把几个重要字眼排列组合一下,言简意赅:
“你要是什么都知道你还当科学家了呢。”
秦渡冷笑一声,眉尾高高扬起:
“我的确不能做到天下事尽知,但至少。”
他说着,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抓住柳静蘅的衣领,稍稍一发力,柳静蘅上半身飘浮在半空。
秦渡的视线阴翳地压下去,将柳静蘅瘦弱的身躯全数禁锢在无尽的黑暗中。
接着,几乎是一字一顿道:
“我可以以实践来检验。”
柳静蘅:?
不懂。
“衣服脱了。”冰凌似的声音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
柳静蘅直直盯着他,因为内心莫名涌上的惧意,眼珠子缓缓来回滑动。
要不还是脱了吧,反正大家都是男人都一个构造,被看两眼也不会少块肉。
他小心翼翼盯着秦渡的眼睛,手指哆哆嗦嗦抚上领口。
解扣子的动作生涩又僵硬,宛如一个在淫威下被迫失身的黄花大小子。
秦渡抓着他领口的手指倏然一松。
柳静蘅重重跌回床铺中。
欧包从宽大的领口掉了出来。
秦渡扶正领带,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柳静蘅楞在原地。
那我是脱还是不脱?
这个问题到后半夜,柳静蘅也没考虑清楚。
但他可以确定,只要中间不出岔子,他就能和秦楚尧进行名义上的订婚,届时,收到请柬的程蕴青也会在那一瞬恍然大悟,看清自己对秦楚尧的真心,却又迫于Rilon集团这座大山,最后伤心欲绝,出国离开。
然后和秦楚尧在机场上演一出他逃他追的烂俗戏码,最后二人互诉衷肠,联手整治这该死的绿茶炮灰。
柳静蘅侧卧着身子,静静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天际,月亮的光芒,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抬手,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胸口。
鼓鼓的,像要胀开。
作为秦家名义上的准媳妇,以后还会有人陪他一起打游戏么;还会有人愿意陪他坐旋转木马,从上午直至日落么;还会有人记住他的喜好,分享所见所闻么;还会有人愿意陪他划船,直至沧海与桑田么。
柳静蘅翻了个身。
黑夜中,一声长叹。
穿书这么久,头一次,柳静蘅产生一种对自己命运不幸的惋惜怅然。
如果他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甲乙丙丁,没有任务在身,他和大佬的故事,会不会再长一点。
可惜没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