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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法塔。”

柳静蘅的CPU跑了半天终于加载完成,抬起脸满眼天真:

“哈利法塔也会倾斜么?”

秦渡顿了顿:

“会,你不知道么,今年夏天因为过热,导致埃菲尔铁塔钢筋膨胀,整个塔倾斜了几公分。”

柳静蘅似懂非懂:“原来过热会倾斜。”

秦渡声音低到喑哑:“还会融化。”

柳静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没上过什么学,孤儿院里教授的知识有限,原来物理这么神奇。

见柳静蘅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秦渡是真有点生气。

他一把托住柳静蘅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不经犹豫便不重不轻咬上他的嘴唇。

柳静蘅反应了老半天,才终于做出一点害羞脸红的迹象。

脑子里还犹犹豫豫,我要不要反手抱住他,这个姿势我有点累。

柳静蘅注意力一会儿飘这一会儿飘那,弄得秦渡更恼火了。

“张嘴。”他一把捏住柳静蘅的脸颊,嘴巴像个金鱼一样啵出来。

“闭眼。”秦渡又道。

柳静蘅乖巧闭上眼。失去视觉后,全身感官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涌上唇间。

秦渡的吻同他的性格一样,并不温柔,有时还没什么耐心。

柳静蘅感受到湿润火热的小蛇正在对他发出邀请,他还在那犹豫,秦渡似乎没耐心了,小蛇一口咬住舌尖,不断索取,势如暴风雨,哪怕他想短暂的换气也不被允许。

当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于此,没发觉秦渡的手已经顺着他的毛衣下摆钻了进去,随着手指不算上滑,毛衣也被撩了起来。

骨感分明的指节有意无意刮过战栗樱珠,此时的柳静蘅根本没意识到,身体的反射弧比大脑先一步抵达,开始轻颤,水波荡漾。

“嗡嗡——”

倏然,手机震动声穿插进失衡的呼吸间。

响了好几声,柳静蘅才颤巍巍伸个手,弱弱道:

“来电话了。”

秦渡把人拽回来,继续亲,心不在焉道:

“嗯,你接。”

柳静蘅这头还得和秦渡亲着嘴,那头还要分出注意力看一眼来电。

下一刻,身体骤然僵硬。

来电显示:【程蕴青妈妈】

感受到柳静蘅的异常,秦渡睁开眼扫过手机,看清来电显示后,眉尾忽地一挑,他干脆替犹豫不决的柳静蘅滑动接听。

“喂?静蘅你在忙么?”程妈妈温柔的声音传来。

柳静蘅这才意识到电话接起来了,想挂断的手为时已晚。

“嗯、嗯……”嘴巴被秦渡剥夺着空气,气息紊乱又混杂。

“打扰你休息了么?没别的事,就是好几天没见你过来了,蕴青这两天看着心情又不好了,你方便过来一趟?或者我带蕴青去你病房?”

听闻此言,秦渡一双凌厉眉宇猛然蹙起。

而柳静蘅听到程妈妈这么说,早已被他抛之脑后的愧疚感又涌上来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过不久就要和程蕴青扯证,却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被秦渡亲嘴摸.胸。

摸.胸?秦渡的手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柳静蘅的身体开始随着大脑产生的自责情绪而挣扎,却又被秦渡一身肌肉紧紧裹在怀里动弹不得。

“嗯、嗯……我……”柳静蘅想和程妈妈说他在外面,嘴巴却又被秦渡霸道侵占,刚说了几个字又不能呼吸了。

“静蘅怎么了?”程妈妈疑惑道,“听声音你不舒服么。”

“没……不……唔……嗯……”

程妈妈叹了口气:“对不起你瞧我都忘了你也是个病人。”

柳静蘅更自责了,双手不由自主抓紧了秦渡衣襟。

感受到他的动作,秦渡鼻间轻嗤,亲的更用力了,弄得“啧啧”作响。

“没、没四……”柳静蘅挣扎着伸出手挂断电话。

他能赶趟一次不容易,想来之前那么迟钝看来是被刺激的少了,他知道自己压抑不住了,赶紧挂了电话。

那一瞬间,无法克制的呻.吟从鼻子嘴巴里冒出,带着委屈的哭腔,不知是因为初次感受这种奇异感觉,还是这一通电话,清晰地提醒他是个人渣的事实。

□*□

“不要了……”灭顶的愧疚感掺杂在极致的快.感中,彻底把柳静蘅弄哭了。

秦渡掐着他的下巴,似笑非笑:“怎么不要了呢。”

柳静蘅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只能无助地摇头。

秦渡也没时间和他讨论是非道德,再次咬上他的嘴巴。

*

回医院的车上。

柳静蘅举着他烧好的哈利法塔,佝偻着腰。

□*□

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想那时的感觉。

脸颊飞上一抹晕红。

秦渡人还挺好的呢,见他难受,买了俩创口贴让他贴上。

柳静蘅不会贴,眼见着要把有胶的一面往小水果上贴,被秦渡眼疾手快拦住。

于是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秦渡以贴创口贴为由,又在车里把小水果玩得更熟了,熟到快烂掉。

秦渡带着柳静蘅去做了个详细检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可以出院了,秦渡便对他道:

“我去病房收拾你的东西,你去程蕴青那说一声。”

柳静蘅抱着哈利法塔,半天挤出一个“行”。

来到程蕴青病房门口,柳静蘅在外面磨蹭半天,屡次进入失败。

他不好说,他的底裤现在还湿湿的,回来医院忙着做检查,忘了要换条裤子。

穿着因为动情而吐湿的裤子来看望他未来的丈夫,会有种灭顶的愧疚感。

犹犹豫豫半年,还是护士查完房出来开了门,他避无可避,硬着头皮进去了。

病床上的程蕴青靠着床头,侧着脸望着窗外出神。

柳静蘅看到他松松垮垮的睡衣,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日子程蕴青瘦了很多,气色也很差,脸色苍白。

“程蕴青……”柳静蘅轻轻叫了他一声。

程蕴青肩头明显一顿,缓缓转过脸。

睁大到极致的双眸中有万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惊愕的,不甘的,绝望的,尽是负面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程蕴青蜷缩起腿,手臂搭在膝盖上,似是而非地挡住脸上伤疤,声音沉沉:

“来做什么。”

“来看你,顺便告诉你我好得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程蕴青别过脸,声音轻不可闻:

“是么。”

柳静蘅望着他以手遮脸的狼狈模样,愧疚到极点的冰水在寒冬腊月从头顶浇下来。

他拢紧湿漉漉的双腿,尽量不让对方看出端倪。

越是心虚,嘴巴越是什么都敢说:

“那个……我回家找找户口本,等你出院,我们就去领……领……”

最后一个字却像干嚼酸奶,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程蕴青翕了眼:“不用了。”

“我找找吧,虽然记不清户口本到底放在哪了。”

“我说不用了!”

一声怒喝,柳静蘅疑惑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被吓得一哆嗦。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么。”程蕴青蓦地看过来,“人又蠢,说话又不利索,生下来就带着难治的病,我就是整张脸都毁了也不至于和你这样的人搭伙过日子!”

柳静蘅愣了半天,很难过,他想反驳,又觉得程蕴青也没说错。

更难过了。

程蕴青闭上猩红的双眼,摆摆手:

“你走吧,不要觉得我现在没落了就能趁虚而入,没事多照照镜子。”

柳静蘅紧紧呡着唇,好半天憋出一个“行”。

程蕴青耳中传来失落离开的脚步声,几息后,他缓缓抬头看向门口。

原本因为色厉内荏而努力绷紧的肩膀也在此刻彻底坍塌。

他用最难听的话把柳静蘅赶走了。

内心就像被虫蛀空的龋齿,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大洞。

程蕴青从枕头下摸出镜子,望着脸颊一侧蜿蜒似虫堆的伤疤,泪水从红肿的眼睛里簌簌落下。

明明柳静蘅都答应和自己结婚,却在秦渡的提点下对自己生出了嫌恶的恶心,这卑鄙的、见不得光的做派是永远拿不出手的自以为是的爱。

不管秦渡有没有对柳静蘅托出实情,他都觉得没脸再见到柳静蘅了。

为了得到一个人,陷入疯癫,容貌前途尽毁,到头来才发现,不是你的东西给你也拿不住。

程蕴青什么都知道,可看到柳静蘅听从他的要求乖乖离开后,不过才几分钟,又开始疯狂地想念他。

*

回家的车上,柳静蘅安静的不发一言,望着窗外出神。

秦渡理解他此刻内心的感受,也没打扰他。

唤回柳静蘅思绪的,是家里苦等多日终于把铲屎官盼回来的三小只。

这些日子,秦老爷子康复出院,开始接受检察院没完没了地盘问;秦渡也忙,常不着家,作为公司现任代表,需要配合检察院问话、准备材料,三小只只能请钟点工上门照顾。

柳静蘅望着毛长长了像拖把一样的佩妮,抱着它呜呜咽咽的,糯米灵活爬上他的后背,抱着他的脖子嘤嘤嘤,就连一向高冷的方块也用脑袋使劲蹭他小腿。

秦渡蹲下身子,冲佩妮招招手,佩妮忙着和铲屎官倾诉衷肠,没工夫搭理他。

秦渡干脆一把捞过小狗,揉着狗头,对柳静蘅道:

“过两天带佩妮去宠物店做个美容,拍张好看的照片,准备出发去美国了。”

柳静蘅:“行。”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次去美国可以带着佩妮么?”

秦渡轻笑道:

“主人总不能因为搬家就把小狗丢了吧。”

“搬家?”柳静蘅没明白。

秦渡把佩妮放回地上:

“是啊,再不带着你跑路,难不成你还要请我参加你和程蕴青的婚礼。”

提到程蕴青,柳静蘅脸色暗了暗。

他撇着嘴,半晌,长叹一声:

“他不要我了。”

秦渡眉尾一挑,故作讶异。事实上,从柳静蘅耷拉个脸从程蕴青那回来时,他就猜到了。

秦渡故作为难:

“他不要你怎么办,我帮你去求求他?”

柳静蘅嘴巴张了张,回应失败。

他道:“你等等。”

随后当着秦渡的面打开电子版《绿茶宝典》。

对面秦渡看他翻了半天,内心笑他倒也长进了,至少比起以前,现在知道根据问题找答案,而不是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

柳静蘅文档翻到底,终于找到一句勉强贴合当下语境的回答:

【我现在心里很乱,哥哥如果拿我当朋友就请我喝几杯吧。】

柳静蘅嘟嘟哝哝背诵记忆,为防背错还把答案抄手上,一边瞟一边张嘴道:

“我现在心里很乱,哥哥如果……如果拿我当朋友就请我喝几吧、吧。”

啧,左右脑互搏失败,没把嘴巴调教好。

秦渡笑:“你真是越来越粗俗了。”

柳静蘅:“对。”

秦渡拉着人坐在沙发上,找出几个精致酒杯,道:

“不能给你喝酒,蔬果榨汁倒是可以。”

柳静蘅:“行,葡萄汁、哈密瓜汁、西瓜汁都可以。”

十分钟后,柳静蘅端着一杯碧油油的芹菜汁,泪眼婆娑:

“我不喝了,我不喝了。”

秦渡扶着杯子硬给他喂嘴里:

“你现在要严格控糖,水果含糖量其实很高,忍一忍,西芹汁也很好喝。”

*

柳静蘅在家休息了两天,就跟着秦渡跑出入境管理处办理各项手续。

美签卡得很严,好在有秦渡帮忙,柳静蘅像上次一样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

他完全没有过去是为了动手术的自觉,还当上次一样旅游呢,兴奋得不得了,忙着给雪莉打视讯通话,俩人一个说中文一个说英语,却也这么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半天。

直到雪莉因为时差原因要睡了,二人才依依不舍挂了视频。

似乎是觉得意犹未尽,柳静蘅又拉着秦渡教他学英文。

秦渡是真不爱教,柳静蘅语言能力实在太差,但谁让他是柳静蘅呢,一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又折磨了秦渡两个多小时。

第一句终于是学会了,秦渡元气大伤,却也耐着性子教他下一句。

这时,手机响了。

秦渡拿过手机看了眼,眉间微微一敛,接起来,声音发沉。

挂了电话,看向好奇的柳静蘅,道:

“李叔突发脑梗住院了,我们去看看他?”

柳静蘅听到这个消息,先在大脑里研究了一下何为“脑梗”,接着心里一咯噔。

两人匆匆赶到医院,见到了刚清醒过来的李叔,面色苍白,家中保姆正帮忙给他喂水。

“李叔,怎么样了。”秦渡走过去问。

李叔见到来人,浑浊的眼睛慢慢红了。

保姆解释说,其实一周前李叔就住院了,昨天才清醒过来。

保姆考虑到秦家最近不安宁,全家上下不是在检察院就是在拘留所,心疼秦渡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很辛苦,就没敢告诉他李叔脑梗的事。

李叔刚恢复意识,话还说不太清楚,看到傻乎乎站在那偷偷红了眼的柳静蘅,颤巍巍抬手招呼他:

“静……静静。”

柳静蘅紧张地同手同脚走过去,李叔轻轻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

“叔……想你。”

一听这个,柳静蘅受不了了,眼泪汹涌。李叔跟了秦渡三十年也没说想他什么的,自己和李叔不过相处半年多点,在李叔病情如此严重的情况下,他还挂挂着他。

柳静蘅一脑袋栽进李叔怀里,抽抽搭搭。

秦渡找医生问了情况,医生说李叔平时就有高血压、高血糖的毛病,再加上秦老爷子被检察院请去喝茶,柳静蘅又不在身边,天也冷,多种因素导致他突发脑梗昏厥,幸好送医及时。

但接下来要尽快接受溶栓治疗,必要时做开颅手术。

秦渡直接道:“钱不是问题,希望能请这方面最顶尖的专家帮助治疗。”

和医生聊完,秦渡回病房一看,柳静蘅和李叔二人还在抱着头哭。

秦渡站那没动,心里五味杂陈。

看得出柳静蘅是真拿李叔当家人了,哪怕是程蕴青遭毁容,也不见他掉一滴眼泪。

秦渡本打算等李叔病情稳定后,给他一笔钱让他回老家养老,看到柳静蘅紧紧抓着李叔的手哭着说“你要快点好起来”,又临时变了主意。

他对李叔道:

“你先安心养病,等你康复出院就在秦家住着,养老方面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负责。”

李叔现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还在慢悠悠思考这句话。

柳静蘅也慢,半晌的沉默后,柳静蘅忽然抬头,看向秦渡的目光中饱含崇拜!

把秦渡看开心了。

本来挺好一事儿,皆大欢喜的,李叔却在沉默了半个世纪后,颤巍巍地摇头:

“不……不……我……回……老家。”

一字一顿的,似乎是用尽了力气。

秦渡委身,放轻声音问:“怎么,李叔你还有什么顾虑。”

李叔呆滞了许久,勉强张开嘴:

“回……回老家,星星……”

众人都听不太明白这番话,但柳静蘅听懂了。

以前在秦家实习时,李叔没事就爱找他摸鱼侃大山,李叔说过,他出生的地方是个很穷的小山庄,又碰上闹饥荒的年代,遍地都是饿殍骨,但即便如此,生活在那里也有绝望顶端的快乐。

李叔那时才八九岁,常和村里小伙伴一起上山下水,摘果摸鱼。家里穷的连个屋顶都没有,只用一张油纸布遮风挡雨。

后来碰上大暴雨,把油纸布吹飞了,没了屋顶,晚上睡觉时李叔就和兄弟姐妹们一起躺地铺上数星星。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串成一串,就这样,数着星星一天天长大了。

对于李叔来说,比起大城市的纸醉金迷,那个贫穷凋敝的小山庄才是他一步步走过的来时路,也是他一脚踏进鬼门关时,脑海里唯一浮现的画面。

在晋海这个大城市里,实际上没有人会真正地接纳他一个外来人;而梦中的家乡,那些满身泥垢的小伙伴,会永远为他敞开怀抱。

他想回家,哪怕这次真的挺不过去,也要埋葬在家乡,化作一抔春泥,滋养生养他的土地。

柳静蘅握紧李叔的手,点头、点头:

“等你好了,静静送你回老家。”

李叔缓缓翕了眼,似乎是太累了,脑袋一歪,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

秦渡见时间不早,叮嘱保姆好好照顾李叔,并给她留了一张卡,随后带着柳静蘅回家了。

这一路,柳静蘅很沉默。

秦渡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大发慈悲,半路停车给他买了根烤肠。

柳静蘅就这么举着烤肠一路,直到回家也没吃,倒是便宜了佩妮。

夜晚。

秦渡洗完澡出来,擦着半湿的头发,路过柳静蘅的房间朝里看了眼。

柳静蘅跪坐在落地窗前凝望着夜空,身边围了三小只。

听他嘴巴里好像还在嘟嘟哝哝的。

秦渡使劲擦了擦头发,擦走潮湿的水汽,在柳静蘅旁边席地而坐,问:

“在看什么。”

柳静蘅望着夜空,伸手指对着夜空指指点点,漫不经心道:

“数星星。但是,天上怎么没星星。”

秦渡抬头看了眼,青黑色的夜幕中,偶尔只见零星星光,剩下的,都被这座不夜城的绚烂霓虹所埋没。

“城市里几乎看不到星星,灯光太亮了。”秦渡解释道。

柳静蘅沉默了许久,忽然又没头没尾地问:

“在纽约看到的星星,和在这里看到的,会是同一颗么。”

“当然。”秦渡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却也耐着性子解释,“星星太远,所以看起来小,事实上有无数的星星大过地球。”

又是冗长的沉默过后,柳静蘅缓缓回过头,看向秦渡的眼睛有如城市夜空上的星,稍显黯淡:

“我可不可以不去纽约。”

秦渡眉间一蹙:

“理由。”

第69章

柳静蘅想了很多,但真要他说出个四五六,又不是他这个表达能力能完全解释清楚的。

二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四目相对,互相僵持着。

佩妮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变化,主动跳进柳静蘅怀中,站起来,前爪搭在他手上狂摇尾巴:

“汪呜~(不要难过了,看看可爱的佩妮吧)”

柳静蘅抚摸着狗头,用余光小心翼翼观察着秦渡的表情。

只见他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冗长的一个世纪过去了,秦渡起身,声音沉沉的:

“早点休息,这件事明天再说。”

柳静蘅点点头:“行。”

只是到了后半夜,柳静蘅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叔用尽力气诉说思念家乡的镜头。

他记性不好,脑子里却也模模糊糊出现很小时候居住过的小屋,那时候他还没被送到孤儿院,爸妈没什么钱,住的房子也是城中村里的小平房,家里连个厕所都没有,还得走个几十米去巷子尽头的公厕方便。

偶尔会想起唯一一间小卧室,墙壁上方悬着一盏小窗户,挂着椰树图案的窗帘,窗帘随风晃晃荡荡。

柳静蘅擦擦眼睛,缓缓做了个仰卧起坐。

他赤着脚下了床,对跟上来的佩妮比了个“嘘”,然后翻出个大书包,蹑手蹑脚出了门。

走了很远,看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柳静蘅进去跟打劫似的将货架一扫而空,背着鼓的快要炸开的书包上了网约车。

……

另一边。

秦渡几次尝试入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喉咙里就像卡了根刺,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拿过睡衣拢好,下床打开门。

“呜呜……”委屈的小声儿在黑夜中响起。

秦渡低头一看,佩妮蹲在门口仰着头看着他,眉间写满了忧愁。

“不睡觉在这做什么。”秦渡抱起小狗,搂在怀里摸摸。

其实到现在他也没多喜欢小动物,但这是柳静蘅的宝贝,就是他的宝贝。

佩妮哼哼唧唧扒拉秦渡的手,看着很着急。

佩妮的反常,令秦渡心里一咯噔。

他放下佩妮疾步走向柳静蘅的房间,推开门,屋里空空如也。

秦渡对着空荡房间怔了许久,心里忽然涌上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阔步回房间找手机,打了柳静蘅的手机,却迟迟无人接听。

几条短信轰炸过去:

【去哪了】

【回复】

【柳静蘅你别逼我】

无论言辞多么激烈,却始终没有听到柳静蘅的回音。

换做以前,秦渡会怀疑柳静蘅是不是偷偷跑下去拿外卖了,但今天,柳静蘅说他不想去纽约了,明明之前问过他无数次,他的回答都是肯定的。

不想去纽约,意味着不想去治病,原因呢。

秦渡没再犹豫,随手拿过大衣,就着里面一层薄睡衣匆匆去了车库。

大灯在黑夜中骤然亮起,拉下手刹的瞬间,引擎声响彻天际。

车上,一遍、两遍、三遍、无数遍拨打柳静蘅的电话,永远都是忙音和无人接听的提示。

秦渡又给负责照顾李叔的保姆打去电话找人,保姆也说没来过。

秦渡实在是想不到柳静蘅会去哪,这个时候他才惊恐的发现,原来自己对柳静蘅的了解也不过了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也跟着一点点干涸。

深夜的大街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辆车子飞速而过。

空旷大街上突然响起跑车发动机特有的轰鸣声,不知谁家的二世祖现在还兴奋着,大冬天开着敞篷跑车载着狐朋狗友在主城大道上肆意飙车。

看到秦渡的车子开得极快,二世祖猛踩油门,想要在速度上超越这辆定制无市售的宾利。

秦渡开着车,视线绕着所见范围内仔仔细细地找,像只失去理智的无头苍蝇。

后车忽然追上来,敞篷内的二世祖们大声嚷嚷,一下子吸引了秦渡的注意。

“看他长得那么可爱还想带过来玩玩,结果是个傻子,没意思!这个狗草的世界真他妈没意思!”

秦渡眉眼一顿。

下一秒,二世祖们觉得有意思了,隔壁的宾利似乎是一脚油门踩到了底,一个漂移伴随刺耳的刹车声,火气愣怔地横在了跑车前,二世祖眼疾手快踩下刹车,又一声刺耳刹车声,一车人的身体随着惯性猛地向前,又弹回来。

“卧槽!”二世祖们跳下车,将宾利团团围住,狂拍车门,“下车!你他妈别我车是活腻歪了?!”

秦渡推开车门,顺便撞开其中一二世祖。

往那一站,高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瞬间让几个毛头小子缩起了脖子。

秦渡甩上车门,冷冰冰质问:

“在哪。”

二世祖们看清他的脸后,脖子都快缩进身体里。这特么不是秦渡么,怎么好死不死撞这枪口上了!

“什么……在哪。”一帮人鹌鹑似的,就差发抖。

“你们说的傻子,在哪。”秦渡眼底一片漆黑。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推出一个人,那人颤巍巍指着后方:

“在海边……”

“好哥哥,我别你车的事能不能别和我爸说,我爸要是知道了……”

话音未落,秦渡已经甩上车门,倒档后退,一个急转再次将油门踩到底。

……

冬天的海边,寒风席卷大浪推搡着跑到柳静蘅脚边,见这孩子可爱,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鞋尖便心满意足地退了回去。

柳静蘅坐在沙滩上,裹着轻便但十分保暖的羽绒服,耳朵罩着小熊羊绒耳罩,捧着米果子咔嚓咔嚓。

这边是野滩,平时也没什么人来,这个季节这个时间,仿佛偌大天地间只剩柳静蘅一个人。

正啃着米果子,手臂忽然被人抓住了,柳静蘅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拎了起来。

他扭头看过去,对上了秦渡的脸,在黑暗中稍显模糊。

柳静蘅愣了半晌,忽然挣扎起来,将最后半根米果子塞嘴里,使劲嚼,拼了命地嚼。

隔着厚厚的耳罩,柳静蘅听到了秦渡的怒吼:

“柳静蘅!”

柳静蘅像只受惊的土拨鼠,猛地停下了咀嚼。

“我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不是说你睡了,为什么又在海边!”秦渡的咆哮声一度盖过了海浪,吓得柳静蘅一愣一愣。

“对……对不起,我我我错惹……”柳静蘅叫他吼的脑子一片混乱,条件反射地道歉。

而后才想起摸出手机看,静音的手机里有六十八通秦渡的未接来电。

柳静蘅咽了口唾沫,更害怕了。

良久,秦渡缓缓放开他,紧绷了许久的身体忽然得到放松,一时感觉不到力气的存在,便笔直地下坠,坐在沙滩上。

他深深低着头,双手紧紧捂着脸,双手在不住地发抖。

他很想问问柳静蘅“你是不是想看着我死”,仅剩的一点理智又告诉他,至少在柳静蘅面前,保持一点体面吧。

又是漫长的一个世纪,柳静蘅慢慢蹲下身子,歪头瞧着秦渡,而后晃晃他的胳膊,抓过书包递过去。

秦渡似乎也冷静下来了,疲惫地抬起头接过书包。

里面尽是吃了一半的零食,还有半瓶子雪碧。

秦渡望着这些高油高糖的零食,手指一松,书包坠入沙滩。

他抬手轻轻覆在柳静蘅的心口处,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背往怀里拢。

他的脸埋进柳静蘅颈窝,感受着寒冬腊鱼里唯一的一点暖和气。

此时,训责的话一个字说不出口,只有平静无风的一句:

“为什么来海边。”

似乎是天太冷了,给柳静蘅脑子也冻僵了,他就这么慢悠悠地思考,想了快五六分钟才开了口:

“想来看看。”

秦渡缓缓直起身子,放开柳静蘅,双手捂着他微凉的脸蛋,用掌心暖和着他。

“看什么,就看海?”秦渡声音放轻,“想来就告诉我,我肯定抽出时间带你过来。”

“你说在美国和在这里看到的都是同一颗星星,我不知道在那边看到的海是不是也是这一片,就坐这看了很久,但没看出来。”

秦渡不好说,那还真不是同一片。

就在他考虑着要怎么和柳静蘅解释,忽然循着海风,听到了委屈巴巴的啜泣声。

秦渡猛地抬头,灯塔光束转过来,在柳静蘅脸上映出了水光点点。

秦渡手掌一转,擦着串珠似的热泪,拧着眉问“怎么了”。

柳静蘅将脸蛋贴进秦渡掌心,左右扭头擦着眼泪:

“我以前住院的时候,隔壁床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女生,她的心脏比我好一点,只需要做个简单的搭桥手术,医生也说成功率有九十多……她妈妈知道她喜欢看小说漫画,就买了很多书给她,说等她手术完出院了,在家休养的时候可以慢慢看……”

柳静蘅哭得汪汪的。

“但她还是走了……就算再厉害的医生也没办法预知手术中的突发状况,因为意外总是比未来先到。”

柳静蘅当时看着女生被蒙上白布,其实心里没多大感觉,最多在想,从女生身上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可此时,坐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再回想起那个画面,心情却如眼前的海潮,此起彼伏找不到落点。

“我要是在美国手术失败了怎么办,我变成鬼以后,鬼不像人,不会因为我有病就避着我……可是可是……”柳静蘅一脑袋扎进秦渡怀里,“我不会说英语,我总不能变成鬼了也交不到朋友,只会说hello的话,时间长了其它鬼也会觉得我没意思。”

秦渡紧蹙的眉慢慢舒展开。他觉得柳静蘅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而且,而且我方向感很差,听说鬼会被电子磁场干扰,用不了导航,我不知道怎么飘才能从美国飘回来,想家了怎么办。”柳静蘅紧紧抓着秦渡的衣襟,用他昂贵的大衣擦眼泪擦鼻涕。

“想你了,怎么办。”

柳静蘅说话向来是想到哪句说哪句,词句间有时也会逻辑混乱,却正因如此,他说的每个字都足够随心,也足够真诚,自然也足够震撼。

震撼到一向从容淡泊的秦渡,因为这句“想你了怎么办”,恍惚间感觉到周围都在地震,震碎了海底大陆,狂狼奔涌而至。

又不由地生出一丝窃喜。

柳静蘅缓缓转头望着大海,第一次看到大海是在这个书中世界,在这里不需要三班倒,消耗着自己脆弱的生命只为买一张看海的车票。

就像李叔,明明在这里享尽荣华富贵,到最后依然惦念着自己那个贫穷凋敝的家乡。

也像眼前的这片海,家乡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珍藏品。

几息后,秦渡轻轻握住柳静蘅的双手,揉捏着他冰凉的手指,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柳静蘅,静蘅,静静,我们不去纽约了。”

柳静蘅土拨鼠暂停.jpg

秦渡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酒窝显得有几分可爱:

“我在这里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再不行就钞能力,把人从纽约请过来。”

柳静蘅发现了华点:“你还会超能力?”

秦渡:“……”

“真不去纽约了?”柳静蘅不放心地又问。

秦渡点点头,梳理着柳静蘅被海风拨乱的头发丝:

“不去了,再去也是等你康复,参加雪莉的小学入学礼。”

柳静蘅眨眨眼,再眨眨,眨眨眨。

眼睛都快闪了,好歹是反应过来了。

“射、射射你脸。”柳静蘅想说谢谢你了,这会儿才发现,原来自己不光紧张时会说错话,激动时也会。

秦渡:“你还想射哪。”

半晌,又道:“罢了,你喜欢就射吧。”

柳静蘅撑起上半身,双手扶着秦渡的手臂,探过头去,咬咬他的耳朵,又亲亲他的脸颊:

“泥真嚎。”

秦渡终于完全放松了身体,向后一仰,双手撑着沙滩地:

“就只这样表示感谢?有点敷衍了。”

柳静蘅歪头,不懂。

秦渡无奈地笑了笑,食指点点嘴唇:“这里呢。”

柳静蘅认真思考了半天,恍然大悟。

他抓过书包,从里面摸出一根米果子,一棒子塞秦渡嘴里:

“谢谢你,恭喜发财。”

秦渡无语地笑着,顺便嚼着噎人的米果子。

是真不好吃啊,也就柳静蘅这种小学生口味才吃得热火朝天。

秦渡忽然土拨鼠暂停:

“等等,你要不先解释一下,这什么。”

秦渡拎着装满零食的书包,掂了掂。

柳静蘅缓缓缩起肩膀,呡紧嘴唇。

赶快回忆一下《绿茶宝典》,如果惹对方生气要怎么回答。

好像有一句:

【哥哥,哦莫,你好凶哦,都是我不好,我知道没有你女/男朋友那么懂事听话,我只是想给你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

柳静蘅还查过那个“哦莫”是什么意思,说是很多韩剧里会出现的语气词,这样能显得自己见识多。

柳静蘅坚定握拳:我刚才那么流利一通乱侃直接就给秦渡说动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念读,背诵,加深记忆。

柳静蘅自信满满地看向秦渡,刚张了嘴,瞬间熄火了。

秦渡唇角含笑,可他明明在笑,看起来却这么瘆人,比他以前那冷冰冰的样子还瘆人。

柳静蘅脑子彻底乱了:

“哥……哥哥,哦莫……莫凶……凶……”

秦渡扬起下巴:“摸.胸?在这里?”

“行,这里没人。”

秦渡坐直了身子,朝着柳静蘅伸出了自己的禄山之爪。

“真暖和,这羽绒服挺不错。”

“怎么鼓鼓的?胖了?还是发育了。”

“小柳姑娘是不是发育得晚了些。”

“手感不错,这是什么,硬硬的。”

“藏了个蓝莓?”

柳静蘅:。

“嗯~呜呜……”

……

苦等几个小时的佩妮看到铲屎官回来了,激动的原地弹射。

秦渡催促柳静蘅去泡个热水澡后赶紧睡了,自己则把柳静蘅穿过的衣服一件件拿过来看,看牌子,看材料。

考虑到极端天气对心脏病人不利,秦渡不愿意柳静蘅大冬天出门,但在海边找到他时,发现他身体还热乎乎。

这件轻便又保暖的羽绒服,给他多准备几个颜色换着穿,这样冬天也能带他出去玩了。

看着看着,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轻颤。

秦渡抬手摸了摸心口。

去纽约手术的事准备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因为柳静蘅一句话妥协了。

想带他去纽约,因为那边医疗技术发达,在美国上学那会儿受邀和其他学校合作课程,发现连俄亥俄一个小村庄的学校卫生室里都有核磁共振仪器,那边无论是医学技术还是器械完整度,对柳静蘅来说一定是最好的。

也不可否认,他想带柳静蘅走远一些,想他这辈子不再见到程蕴青。

就这样自以为是的,再一次忽略了柳静蘅的感受。

自己对他终归还是少了点耐心。

做出留在国内手术这个决定后,却意外地松了口气。

*

二月份,气温稍有回升。

柳静蘅和秦渡去医院看望了李叔,李叔做完手术住了俩月的院,在医生的照料下已然恢复了精神,俩人过去的时候,他正抱着他心爱的清宫剧看得津津有味。

“静静——!”

见到人,李叔一个猛子下了床,抱着孩子不撒手。

秦渡将营养品放在床头,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叔晃晃老腰,笑得红光满面: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这不是快来新年了,我打算今年回老家过年,好久没回去了,得趁着这段时间请人把老屋整理出来。”

说着,李叔看向怀里的柳静蘅,呼噜呼噜毛:

“可惜了,今年没法一起看春晚了,明年我们再约。”

柳静蘅:“行。”

半晌,又道:“不行。”

李叔:“咋?”

柳静蘅:“我答应过你,要送你回老家。”

李叔笑道:“别折腾了,来来回回多麻烦,我老家很远的。”

柳静蘅没等回应,倒是秦渡插了嘴:

“李叔,今年我带柳静蘅一起去您那过年,您打算给他准备多少红包。”

“那肯定得包个大……什么?!”李叔惊的下巴都掉了。

秦渡在李叔惊愕的目光中询问柳静蘅:

“你说呢,愿不愿意和李叔一起看春晚,给他拜年,收红包。”

柳静蘅点点头:“行行行,我愿意,很愿意。”

秦渡笑笑,对李叔道:“整理老屋的事我来负责,你先养好身体。”

李叔激动的快疯了,考虑到自己不久前刚脑梗,只能努力想些伤心事,中和一下情绪。

几人围坐在床边聊天,这时,柳静蘅的手机响了。

他慢悠悠说完一句话才摸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又陷入了沉思。

秦渡见状,扫了眼他的手机,屏幕上闪着几个大字:

【程蕴青妈妈】

见柳静蘅迟迟不接似乎很是犹豫,秦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吧。”

柳静蘅深深看了秦渡一眼,出了病房接起电话。

程妈妈似乎还不知道两人现在的情况,张口就是:

“静蘅,蕴青今天要出院了,你方便过去帮他整理一下东西么。”

“行……”

程妈妈笑吟吟的:“麻烦你了,我和他爸今天有手术走不开,况且蕴青应该也不想我们过去打扰你俩的二人世界。”

柳静蘅沉默了。

挂了电话,柳静蘅在病房门口踌躇半天,走来走去,一屋子人都看到他了,他还在想怎么和大家解释。

“柳静蘅。”秦渡忽然叫他。

柳静蘅土拨鼠暂停.jpg

“你要是有事,先去忙,李叔这边有我陪着。”秦渡的声音淡淡似水,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气不算差。

柳静蘅犹豫半天,小声开了口:

“程蕴青今天出院,程妈妈说让我帮忙收拾东西。”

秦渡转过头,望着床头柜上的新鲜花束,良久,低低“嗯”了声。

等了半天,却见柳静蘅还站在原地。

倒是李叔忍不住了,就跟故意的似的:

“静静,程少爷是你的朋友,你想帮他收拾东西还是一起吃饭都是你的自由,咱们这屋里啊,没一个有资格决定你行动的人。”

说着,他看向秦渡:“对吧,秦总。”

秦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是,可是……”柳静蘅敛着眉,柔柔的眉尾泛着一阵涟漪。

秦渡见此情景,眉尾一扬,心中忽而涌上一团密密麻麻的得意。

第一,柳静蘅并未向他隐瞒程母打电话的事;

第二,就算我大方从容地告诉他可以去见程蕴青,可他考虑我的感受,他不愿意去。

他在意我,在意的不得了。

“没关系,去吧。”秦渡又道。这就是,被偏爱之人的自信。

“可是……”柳静蘅抬起头,满眼期盼地看着秦渡,“程蕴青东西很多,我自己搞不定,你能不能帮帮我,负责那些重物。”

秦渡:“……”

李叔:“秦总快去吧,您这么大个子,那点东西不是手拿把掐?”

秦渡沉默几息,站起身,对着李叔微笑道:

“好,你出院的时候,也要记得找我帮忙。”

李叔:“行!”

……

二人来到程蕴青病房门口,秦渡忽地止住脚步,视线看向一边道:

“你进去帮他收拾,东西拿出来我搬车上。”

柳静蘅点点头,敲敲门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程蕴青正在收拾衣服,头发长得有些长了,垂下来落在眉睫。

柳静蘅在他身边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从他手中接过衣服帮忙叠好。

程蕴青身形顿住,一息后,像是闹脾气一样从柳静蘅手中扯回衣服。

柳静蘅看得出程蕴青对他的抵触,却也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更不能逃避。

于是道:“你还有什么要整理的,我可以帮忙。”

“不用。”程蕴青看也不看他。

对方拒绝的这么明显,柳静蘅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很有眼力见的,见他要拿东西,赶紧帮忙递过去。

“你不用可怜我。”程蕴青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也不用有负罪感,这事儿和你没关系,是我自作孽。”

柳静蘅嘴巴张了张,他想知道“这件事”具体是指哪件事。

程蕴青将所有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直起身子:

“从一开始就是我自作多情,忽略了你本身的性格,固执地将你所有行为强加于是对我的喜欢。”

“我对你好,是希望你也能喜欢我。可是你需要的,是先喜欢这个世界。”

柳静蘅这句听懂了,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

“本来还庆幸秦渡并未对你说出实情,可我想了一整晚,也难受了一整晚,才发现我并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自责里。”

柳静蘅忍不住了:“我听不懂……”

程蕴青轻笑一声:

“你当然听不懂,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不能仔细倾听的,一个是雷声,一个是人心。”

“那天我在烤猪店门口等你,没等到你却等到了秦楚尧,我看到他了,也看到他从口袋里掏东西,直觉告诉我,那东西很危险,但对我,一定有用。”

“你说什么人才会主动往硫酸上撞。”

柳静蘅慢慢缩起了脖子,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

程蕴青笑了下:

“疯子,爱而不得的疯子。”

“因为得不到,所以只能走一条极端路,希望这样能换来你的回头。就连那晚走上天台,也是假的,只是很清楚,你一定会来,到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和你提要求。”

柳静蘅震惊过后,慢慢低下头。

他明白程蕴青这番自我剖析是希望他不再有负罪感,却相反的,让他心中更不是滋味。

责怪自己迟钝,没有早些发现程蕴青的感情,也憎恶自己的愚笨,事情发生后也无法妥善处理。

更想不通,像自己这般一无是处的人,怎么会值得别人发了疯地献上真心。

程蕴青转过身,关上行李箱。

箱子合上的瞬间,就像合上了一本很厚的故事书。

“没多少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先走了。”程蕴青拎起行李箱,阔步朝着门口走去。

柳静蘅伫立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无数的情绪在心中交锋。

恰又这时,程蕴青停住了脚步。

脚尖一转,又阔步迈向了来时路。

柳静蘅看着逐渐靠近的程蕴青,思绪尚未平静,身体被人紧紧锢住了。

他听到冗长又紊乱的呼吸声,就像是故事落幕前最后的独白。

程蕴青依然会在晋海市生活,哪也不去;

柳静蘅同样会在这里长住,晋海市面积不算大,可能哪一天,二人还是会在街头偶遇。

但二人都清楚,这个漫长的拥抱,是再无交集的永别。

程蕴青走了。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儿,又掺杂着丝丝余香,像是原文中对男主受的描写那般:

【青绿的松针与新鲜的榛果一齐被碾碎,沉浸在充满氧气的晨间树林,不热烈也不疏离,形成一抹世间万物对生命特有的虔诚。】

第70章

近些日子,Rilon集团几乎占据了各大网站的头版头条,微博连爆几个热搜,总也离不开这座传奇的大公司。

#Rilon集团前董事长秦昊垣调查结果#

#秦楚尧故意伤人#

#Rilon集团董事大会#

#秦渡拟暂任集团董事#

#秦渡撤出部分集团项目#

检察院联合警方将当年协助秦老爷子股票造市的经理人从机场逮了回来,同秦老爷子以及其他参与者一并看押,等年后开庭审理。

各大财经杂志纷纷猜测,秦老爷子罪名不小,但年龄摆这儿,可能关个三年五载就放出来了。

而秦楚尧除了故意伤人,还涉及当时为了陷害秦渡故意伪造合同、亏空公款罪,数罪并罚,加上认错态度极差,在看守所大呼小叫的非要见秦渡,估计怎么也得七八年。

秦渡则忙着东奔西走,联系当年因股票造市受害的群众百姓,亲自和他们一一谈赔偿。

集团撤出那些不干净的项目后,会面临巨额亏损,这么一合计,还真如原文所写,亏了一千多个亿。

秦渡不敢也不想告诉柳静蘅,真让他知道了,自己又得过上拿盆接水滴的苦日子了。

新年将至,李叔正式出院了,开始计划回老家的事。

除夕前一天,一大早,柳静蘅就开始忙活他这次老家行的所需物品。

“要带上佩妮,糯米,方块……还有……还有……”柳静蘅点头,“差不多了。”

秦渡从他身后阴翳冒出:

“不带我?你打算自己开车过去?”

柳静蘅:“哦对对,还有司机。”

秦渡:服了。

收拾好东西,喊上李叔,再带个司机,开了两辆车驶向遥远的大山。

和预想的一样,他们碰上了春运大军,在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一动没动。

秦渡把柳静蘅的座椅往后调了调,从后面拿过毯子给他盖上:

“不知道会堵到什么时候,我让家里厨师给你准备了点吃的,吃完了睡一觉,很快就到了。”

柳静蘅也真饿了,欢天喜地接过豪华饭桶,一打开,笑不出来了。

怎么大过年的还得啃绿化带。

也有肉类海鲜,但全是无油无盐纯水煮,和绿化带也没差。

柳静蘅啃着绿化带,望着车窗外,鼓鼓的侧脸透出些许忧伤:

“三十那天……要是还让我啃绿化带,我就离家出走……”

秦渡没忍住笑了声:

“放心吧,那天我掌勺,记得写好菜单。”

*

几人在高速上堵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龟速离开了春运大军。

到了李叔家的村子,柳静蘅好奇地东张西望,虽然不能和城里比,但也没李叔说的那么惨,土路两旁的小平房倒也干净崭新。

李叔的祖屋也挺亮堂,好多家具都是新的,墙壁也重新粉刷过,还安上了暖气。

没错,秦渡为了不让柳静蘅冷着,给全村人开通了暖气,这样李叔带柳静蘅出去串门,也能走哪暖哪。

李叔进屋放下行李,在那嘿嘿嘿的:

“不好意思啊秦总,家小,就这么两间屋能住人,咱们有三种住宿选项,我和静静睡一屋;您和我睡一屋;您和静静……”

秦渡打断他:“你和院里的兔子睡一棚,我和柳静蘅一人一屋。”

正在啃苹果的柳静蘅:

“什么兔子,哪里兔子。”

这间祖屋多少年没人住了,哪里还有点活物,但秦渡怕柳静蘅无聊,从邻居那买了一窝小兔子养棚子里,还弄了两只鸭子幼崽,此刻正在院子里“嘎嘎嘎”。

柳静蘅开始扒拉秦渡的手,脸都快贴上去:

“我不能和兔子睡一屋么?”

秦渡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

“不能。”

柳静蘅失望,继续啃苹果。

他们此次回老家只带了佩妮,农村老屋密封性不好,胆小如方块,很容易就跑没了,糯米同理,没有水池给它玩,因此两小只暂时留在家里由保姆照顾。

李叔祖屋里还是大炕,在上边躺一天人都硬了,秦渡也提早找人砸了炕,换成了通电加热式的科技炕,带减震功能。

柳静蘅穿书前是地道的南方人,炕这种东西他听过没见过,往那一躺,又硬又快乐,还能把小鸭子抓过来放炕上玩。

要是换做床,秦渡早出声了。

柳静蘅抱着小鸭子:嘿嘿,农村真好玩。

时间不早了,三人开始着手准备年夜饭。

邻里街坊们知道李叔回来了,纷纷跑来叙旧,拿过来不少好吃的。

迟钝的柳静蘅这时候倒开始警惕了。

他望着隔壁大婶送来的“茶果儿”,问:“这是什么。”

李叔解释:“这个叫翻花子,面粉做的,还有棋子,你尝尝。”

“这个能吃?”柳静蘅震惊,他还以为是装饰品。

柳静蘅看向秦渡,征求同意。

秦渡挽着袖子,手里还拎着条神龙摆尾的苏眉鱼,半晌,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点点头。

大叔大婶们在炕沿上坐了一排,围着吃茶果儿的柳静蘅,笑得眼睛都没了:

“小孩长真好,是不是城里水好,给养得白白嫩嫩的。”

“刚车子路过我家大门时我就看到了,多俊的后生啊,后生你有没有对象?婶儿家里有个年龄和你差不多的闺女,加个微信聊聊?”

柳静蘅啃茶果儿啃得热火朝天:

“行。”

话音刚落,手里的茶果儿“噌”一下消失了。

柳静蘅呆滞——

看过去时,秦渡已经把他吃剩的茶果儿收起来了。

柳静蘅伸个手,略显讨好:

“我不加微信了还不行,我没有微信。”

秦渡心满意足,把茶果儿还给他。

过来凑热闹的街坊眼见时候不早,起身告辞回家准备年夜饭。

秦渡和李叔也在清理食材,剩柳静蘅窝在热乎乎的炕上啃着茶果儿看着电视剧。

他眼神一瞟,望见外间的秦渡和李叔忙得热火朝天,就连佩妮也忙着把清理下来的垃圾往桶里叼,自己则跟个少爷似的只等着吃。瞬间,手里的茶果儿不香了。

他下了炕,问两人: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不用,你去坐着,我们很快。”秦渡道。

柳静蘅哪好意思干坐着,环伺一圈,看到桌上摆了和好的饺子馅,压面机压出来的饺子皮,还有一碗硬币、红枣、花生。

……

“新年快乐——!”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中,屋内温暖的炕上架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整齐码放着海味珍馐,正中间一盆饺子,个个白白胖胖。

秦渡和李叔举着红酒杯,柳静蘅举着果汁,在李叔的招呼下,三人共同碰杯。

屋子里暖洋洋的,柳静蘅的脸也红扑扑的,他双手抱着杯子,在秦渡的目光中小小呡了一口,当秦渡看向别处,他赶紧偷偷猛灌一大口。

李叔老家就这么个习惯,吃饭也是在炕上架饭桌。

柳静蘅学着李叔的样子盘腿,奈何没经验,加上腿不那么灵活,好不容易盘起来了,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叫秦渡眼疾手快接住。

秦渡扶着柳静蘅,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盘不起来就不盘了。”

李叔盛了一碗水饺递给柳静蘅,笑道:

“静静尝尝,这是李叔调的馅,不过吃的时候要小心点。”

柳静蘅问:“为什么。”

“我们这边的习俗,过年饺子会在馅里放硬币红枣什么的,图个好兆头,话说秦总,您往饺子里放了多少硬币?”

秦渡抬头:“不是你包的么。”

李叔愣住:“我锅铲都快抡冒烟了,哪有工夫包。”

两人疑惑之际,忽然听到一旁传来一声轻咳。

抬眼望去,就见柳静蘅面带绯红,有点不好意思又很是骄傲地摸了摸鼻子:

“是我包的,看你们在忙,想帮你们分忧解难。”

秦渡听完,没动。

倒是李叔两眼冒光:“哇!我们乖巧懂事的好静静亲手包的饺子,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李叔一口闷了一只饺子,嚼了嚼。

李叔一口吐出饺子:“这这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尝着像湿漉漉的棉絮,还有股巧克力的甜味掺在其中。

柳静蘅骄傲挺胸:“是小熊饼干,吃到小熊,祝你新的一年像小熊一样聪明。”

李叔:“……”

李叔宠孩子,又硬着头皮吃了俩。

那一天他终于明白了,有些孩子该打了打,不能惯。否则就会在过年饺子里,吃出寓意勤勤恳恳的螺丝钉、代表四方来财的一百块……

柳静蘅还腆个脸问:“好吃么?”

李叔紧紧呡着唇,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使劲点点头。

柳静蘅探过身子,那个手就跟瘫痪了一样,夹半天夹上来一只饺子。

他把饺子送到秦渡嘴边,笑吟吟的:“你还没尝尝我包的饺子。”

秦渡望着那饺子,喉结滑动了下:

“我不爱吃饺子,我祖籍在南方,过年比较喜欢吃汤圆。”

柳静蘅宕机了半天,冒出一句“你等等”。

说完,展开坐麻了的腿,跌跌撞撞踩过秦渡的脚下了炕。

人一走,李叔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拍拍胸脯,还教训起秦渡:

“秦总,您怎么不看着他点。”

秦渡轻嗤一声,把一盆饺子推到李叔面前:

“吃,你不是说很好吃么。”

李叔沉默了半个世纪,忽然变了脸,捞过饭盆招呼佩妮过来:

“佩妮佩妮,我们来自美国的小狗,你一定没吃过中国的饺子吧。”

佩妮摇着尾巴兴奋地嗅了嗅,而后小尾巴慢慢耷拉下去,宽嘴套紧紧翕着,稀淡的小眉毛皱成一团:

说好的我四百万身价生来只是为了享福呢。

秦渡看了半天一人一狗的二人转,忽然察觉柳静蘅久久未归。

他下炕一看,见柳静蘅蹲在厨房里,手里拎着一袋面粉,食指一沾就要往嘴里塞。

秦渡赶紧抢过面粉:“你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

柳静蘅解释道:“我想尝尝,是普通面粉还是糯米粉。”

秦渡不明所以:“然后呢。”

柳静蘅嘴角扬起笑容:“我想给你包汤圆。”

秦渡表情一怔,又听柳静蘅继续道:

“饺子汤圆面条,过年总得吃一样,图个好兆头嘛。”

秦渡叹了口气,耐心解释:“这些东西不是非吃不可,我想吃的话会和家里厨师说,不用麻烦你。”

柳静蘅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半晌,他划拉着眼前的面粉袋子,背影蒙上一层阴霾: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煮的东西很难吃……”

“其实我都知道,很多人都说过。孤儿院的院长爸爸也让我别做饭了,说找点有意义的事做。”柳静蘅叹了口气,“是我太自以为是惹……了……”

“对不起……我就想让你过年吃顿饺子汤圆,但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秦渡抬手捏了捏眉心,而后换上一副温和笑模样:

“不是的。”

他蹲下身子,将面粉袋子塞回去,拉起柳静蘅的手晃了晃:

“不是你想的这样。”

柳静蘅眨眨眼:“那是……?”

秦渡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望着那莹润似玻璃的指甲,道:

“你身体不好,不能多劳累,做饭包饺子这些事对你来说很辛苦。包了一次,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如果我今天把饺子都吃光,以后再吃不到你亲手做的东西,人生会有遗憾。”

柳静蘅缓缓睁大了眼睛,睫羽荫掩在眼睑的阴影,也随着轻轻颤动。

他反握住秦渡的手,坚定地表决心:

“等我做完手术,身体康复了,我天天给你包饺子和汤圆。”

秦渡笑了下:“那你岂不是得天天跟在我身边。”

柳静蘅点点头:“当然,我还欠了你那么多钱,得还五十年呢。”

秦渡没回答他,忽然起身去内间端了一碗饺子过来,吃了一个,然后从嘴里拽出一根棉线……

“好了,吃了你包的饺子误食异物了,等我去医院做个检查,该赔多少钱你心里应该有数,别五十年了,到沧海与桑田吧。”

秦渡早就发现了,那一盆饺子里不少饺子边缘都有红红绿绿的颜色,一猜就知道是柳静蘅捏不上饺子皮,索性给缝上了。

真了不起啊柳静蘅。

柳静蘅捏起一只饺子往秦渡嘴边送,笑眯眯道:

“再吃一个,这个不是缝上的,里面有好东西哦。”

秦渡看了半晌,认命了,衔过饺子。

“吃到什么了。”

“口香糖……”

*

李叔大病初愈,年纪又大,熬不住先去睡了。

柳静蘅坐炕上看春晚,秦渡在旁边回复合作商的拜年短信,过后他还得找个时间拍一条拜年视频发微博。

无聊透顶的春晚,倒是给柳静蘅看的笑出鹅叫。

秦渡看了眼柳静蘅,实话来说,柳静蘅的脸比春晚更好笑。

短信太多,秦渡回不过来也不想回了,干脆手机关机,环伺一圈,看到桌上几盒烟花。

“柳静蘅。”秦渡叫住人,“我们去院子里放烟花?”

柳静蘅的鹅笑声一秒刹车:“放烟花,我要放。”

秦渡看看电视机,又道:“不看春晚了?”

“不看了。”柳静蘅早就看不下去了,笑也是因为春晚现场的观众都在笑,他觉得自己不笑显得很不正常。

秦渡给柳静蘅套上羽绒服和耳罩,戴上羊毛手套,俩人去了天井合院。

这座小村庄因为太穷了,原住民早就跑得差不多,就算是年三十的晚上也最多听到零星几响鞭炮,响声结束,世界归于一片死一般的阒寂。

这是柳静蘅第一次放烟花,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城镇禁烟,加上孩子多,院长爸爸怕出意外也不让小孩们放。

他小心翼翼拎着仙女棒的一端,秦渡帮忙点火。

“滋啦”一声,白色的星星四散跳跃,在柳静蘅暗色的瞳孔中投映出一朵凌厉的花朵。

他不可控制地睁大了眼睛,心中的情绪也如这些跳动的星光,此起彼伏。

火光转瞬即逝,烟花易冷,穿进书中,三月来三月至,整整一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柳静蘅缓缓抬头看向秦渡,光影交错,勾勒出他凌厉分明的五官轮廓,却在暖色的焰火中蒙上一层无法言尽的温柔。

心跳一快,柳静蘅的手指也情不自禁攥紧了仙女棒。

身后绿色的窗棂里,电视机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年年景不改,岁岁人常在,祝世界热闹,祝你我平安。新的一年即将来临,祝福电视机前的各位观众,新年扬新帆,行新船,登新岸!值此一刻,让我们共同倒计时!”

柳静蘅怔怔望着烟花,心中跟着主持人一起倒计时。

“十、九、八——”

“四、三、二、一——”

钟声响起,如远方杳杳而来的古老叮咛。

柳静蘅却在这钝重缓慢的钟声中,听到了似有若无地询问。

“柳静蘅,和我结婚吧。”

烟花落下,漆黑的庭院短暂地亮起,复又如墨。

柳静蘅还拎着已经燃尽的仙女棒,像个耗尽电量的机器人,愣愣怔怔的,毫无反应。

秦渡垂着眼眸,半晌,拿起一根新的仙女棒,点燃。

他知道柳静蘅的CPU一向跑得慢,哪怕是很漫长的等待,他也没有催促。

“为、为什么……”喜极而泣,柳静蘅终于做出反应了。

“放弃去纽约手术,留在国内就要按照国内规矩来。”秦渡意味不明说了句。

“如果你的手术中出现突发状况,需要用血,我有献血证的情况下医院可以给你优先用血。”

柳静蘅嘴巴张了张,不懂。

“可是,优先用血的条件是,直系亲属,子女父母或……配偶。”

柳静蘅挠头:“这样的话,你不能暂时委屈一下给我当儿子么。”

秦渡缓缓翕了眼。

半晌,无力地低下头。多好的氛围,多好的机会能这样自然而然说出心里话,却一切都毁在柳静蘅那张嘴上。

柳静蘅想了想,又道:

“可是我看短剧里说,像你们这种有钱人用血根本不需排队,一句话的事。”

秦渡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是这样的。”秦渡坦白了,“甚至我想给你换个活体健康的心脏,也是一句话一笔钱的事。”

秦渡抬头,望着青黑天际一弯明月,呼出的热气在夜色中成团又消散。

“我做过很多坏事,我这个人其实不怎么干净。集团起家,也是踩着群众百姓的尸体得来的。老头子说我想架空集团,敛财敛权,也不全是他的臆测。”

柳静蘅垂着眼眸,安静听着。他是不太懂什么架空集团,但能明白,秦渡作为原文反派,坏事确实没少做。

他冷血心狠,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任由自己的老父亲和亲侄子吃牢饭,度孤生。

“可是。”秦渡望着手中冷掉的烟花,唇角轻轻勾了勾。

“我想至少我给你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问心无愧的。”

柳静蘅怔了半个世纪,眉宇忽然一点一点向中间拢着。

“哼……呜……”

哼哼唧唧的,小声地呜咽起来。

他比谁都清楚秦渡是原文大反派,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照着原文逻辑进行,他本该坏得彻底,邪恶得彻底,他不应该去考虑任何人的感受。

可他又会为自己位高权重而感到自卑,偶尔会想“我要是个普通人就好了,这样我能给予柳静蘅的东西虽不多,但绝对干净”。

柳静蘅的眼前已经模糊一片,滚烫的热泪与冷空气交织,刺激的眼圈微微发疼。

秦渡捧起他的脸,拇指抹去他的泪水。

“别哭了,我没想弄哭你。”秦渡轻轻道,“的确是我在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前提下提出结婚太唐突了,你可以慢慢考虑,或者不想考虑直接拒绝。”

秦渡轻笑一声:“没关系,你的手术我会想办法。”

柳静蘅抹抹眼睛,嘴巴像是冻僵了,尝试着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太冷了,进屋吧。”秦渡牵着他的手把人带回屋内。

他打了热水给柳静蘅擦擦脸,给暖手宝充好电让柳静蘅抱着。

这时,柳静蘅的嘴巴可算解了冻。

“其实……其实你不用自卑。”柳静蘅泪眼婆娑的,更难受了,“因为我也不是很干净。”

秦渡:“你也架空集团了?”

“那对我来说有点太难了。”柳静蘅抽抽搭搭的。

“我进秦家,就是为了勾引秦楚尧。而且,我还……”柳静蘅说一半打住了。

他对着秦渡摆摆手,示意他凑近一点听。

秦渡一凑过去,就被柳静蘅粗鲁地拽住了耳朵,强行凑他嘴边。

秦渡:“轻点,这不是驴耳朵。”

“我还让他摸过我的胸呢……”柳静蘅小声道。

秦渡身形一顿,剑眉深敛起来:

“什么时候,他真摸了?”

柳静蘅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摸啦,什么时候我忘了。”

秦渡顿了许久,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一团怒火像洪水一样直直往脑门冲。秦楚尧还真是叫花子不嫌饭馊,来者不拒。

“别难过。”秦渡揽过柳静蘅的肩膀,“我摸回来。”

他说得很认真,柳静蘅毋庸置疑,主动挺起胸膛,指引着秦渡:

“他摸这里啦,还捏了捏。”

秦渡的五指拢了拢,柔嫩滑溜溜的手感在掌心久久停留。

“还有么。”他问。

柳静蘅闭着眼,睫羽轻颤着,回忆着那晚的画面:

“嗯……还有,还揉了果子。”

秦渡听完,眉宇间瞬间挂上一层愠色。

嘴上还得温温柔柔地安慰着柳静蘅:“不难过不难过,你看,我这不是在帮你进行气味覆盖。”

柳静蘅委屈巴巴的:

“他还说我是外星人,问我什么时候回自己星球。秦总,我真的很奇怪么?”

秦渡的手骤然顿住。

心中那团火也灰溜溜地钻回了老巢。

“你不奇怪,他觉得不对是他的问题。”秦渡从后边抱住柳静蘅,两只手顺着毛衣下摆钻进去。

他垂了眼眸观察着柳静蘅的表情,紧紧翕着的双眼,睫羽在眼睑投出一片扇形阴影,跟着一并颤动。气温攀升,鼻尖的小痣红的似陈旧的嫁衣里子,嵌在雪白的皮肤上,产生了极强的视觉冲击。

秦渡做了个深呼吸,不断告诫自己要克制。柳静蘅的小心脏很脆弱,现在不适合做这些。

他低头轻轻亲了下柳静蘅的脸蛋,柔声道:

“放心了,秦楚尧作孽的痕迹,已经完全被抹掉了。”

柳静蘅睁开眼,转过身抱住秦渡的肩膀,伸长脖子轻咬他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

“谢谢你,你真好。”

秦渡喟叹一声,扶着柳静蘅的后腰把人抱紧,下巴沉沉搁在他的肩头。

曾几何时,面对柳静蘅,秦渡想着“要是柳静蘅也是个长袖善舞的菁英就好了”,当下再面对他时,想的却是:

若我是个普通人就好了,哪怕不用那么有钱,至少我给予他的东西,都是干净且问心无愧的。

*

大年初一,柳静蘅一起床就给李叔拜了年,收到李叔的8888红包,厚厚一沓,一手握不住。

见钱眼开的柳静蘅又找到秦渡,双手合拢拱了拱:

“秦总新年好,祝你新的一年顺风顺水顺财神~”

秦渡点头:“也祝你平安喜乐。”

之后,没了下文。

柳静蘅憋了半天,再次拱手:

“秦总新年好,祝你岁岁常欢愉,年年……年年……”

完了,忘了。

秦渡:“嗯,也祝你年年皆胜意。”

柳静蘅土拨鼠暂停.jpg

良久,他跟个好奇小狗似地凑到秦渡脸上:

“你不给我红包么。”

“我们是平辈,给你红包太失礼了。”秦渡一本正经道。

柳静蘅:“你等等。”

他为了讨要红包,《绿茶宝典》一大早就挂脖子上了。

翻了翻。

【问:如果你对对方有需求应该怎么说?

答:没关系,就算你拒绝我我也不会说什么,摸摸哥哥的小脑袋,不要担心,我不会逼你的。】

柳静蘅举起他的宝典横着看,竖着看,各种变着花样看,但没看明白。

昨晚偷喝饮料差点被秦渡抓包,心一乱手一抖,饮料洒出来把宝典上的文字泅湿的一片模糊。

他跟着勉强能看出来的几个字念读:

“没关系……哥哥……摸……逼?”

秦渡咳嗽一声,一把按住柳静蘅的手,压低声音:

“你真是越来越低俗了。”

柳静蘅行动失败,不管了。

平辈不给红包是吧,不给是吧。

他对着秦渡看了许久,快把秦渡看不好意思了,而后一头扎他怀里,磨蹭磨蹭:

“小叔……叔……求求你惹,你就给我个红包叭~我肯定不乱花,我只用它做有意义的事~小叔,小叔~”

秦渡望天,心里爽了,爽的不行。

但绝对不能这么轻易让他得手。

秦渡故作姿态严肃地推开柳静蘅:

“谁是你小叔,我是秦楚尧的小叔。”

柳静蘅脸贴秦渡脸,蹭蹭蹭:

“求求你惹,给我吧……吧。”

秦渡捂着心口,不行了。

他拉着柳静蘅的手,脸蛋凑过去,食指点点,无声地示意。

柳静蘅左右各亲了一下,眨眨眼。

“真乖。”秦渡从后边口袋摸出一只红包递过去,“你都喊爸爸了,再不给你显得我人品有问题。”

柳静蘅欢天喜地接过红包,很薄,倒出来一看,是一张黑卡。

“以后想买什么就刷这张卡。”

……

当晚,秦渡就后悔给了柳静蘅黑卡。

因为他收到了一条动账消息,显示柳静蘅在城里消费了一百块,买了一堆垃圾食品。

就说怎么柳静蘅跟着李叔出去拜年迟迟未归,感情是偷跑城里去消费了。

*

年初八,秦渡带着柳静蘅回了晋海。

这短暂的年假里,柳静蘅跟着李叔上山下海,像只快乐的出巢小鸟,走时候依依不舍的眼见着要掉眼泪了,问了无数遍“明年过年可不可以再来”。

秦渡是不太想来的,他过惯了金贵日子,在村里一天也待不下去,全靠对柳静蘅的信念支撑他。

但柳静蘅提到了“明年”,这个初见时说着“不想活了”的人,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抱着希望和目标。对秦渡来说,没有什么礼物胜过柳静蘅简单一言。

春天到了,枯枝上冒出嫩绿色的芽儿,市民们也脱去了厚重的冬装,就连角落都是一派欣欣向荣。

柳静蘅也要渡劫了。

秦渡花重金请了康奈尔大学医院的专家前来,又自费给医院捐赠了最先进的医疗器械。

柳静蘅每次去医院做检查,乃至医生们每次的手术会议,秦渡都要亲自参与。

医生说柳静蘅这半年养得不错,体重和各项指标均达标。

秦渡问起用血这件事,医生直言:

“最近曝出不少医疗腐败的案子,老百姓对医院已经不信任了,上头勃然大怒,最近正严抓腐败,用血这事儿咱们也只能按照流程,如果您有献血证,您的子女或配偶可优先用血。”

离开医院,秦渡又去广场上献了400cc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