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怒不可遏的叱问震破九云天。
翁宝玲似被人捉住了脖颈,大脑宕机两秒,迅速关紧房门,弯腰拾起拖鞋,紧张的汗液疯狂分泌,赤脚在木地板踩出一串脚印。她推开阳台门,关上阳台门,把拖鞋丢向隔壁阳台,踩上花坛,跨过阳台,逃也似地回房。
她的手按下门把。
邝永杰的手亦握住门把。
两人几乎是同时打开了门。
她扯断头绳,浓密的卷发散落,垂在两肩,盖住脸颊的热汗。
她若无其事地问:“吵什么?”
邝永杰打开二楼边套,这间原本他要住的房间,这间位于邝振邦房间正上方,在他今晚要睡的房间的正上方。
这个房间被他打开很多次。
无论之前还是现在,房间都是一样空荡荡,静悄悄,物品摆在各自的位置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愣在原地。
很快反应过来,将怒火转向隔壁一脸无辜的翁宝玲。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翁宝玲耸肩:“你又来了。”
“我明明看到你进我房间!弓着腰,垫着脚,鬼鬼祟祟的。就是你!不会有别人!绝对是你!”
“我一直在房间睡觉。”
“永杰。”尤倩雯挡在他面前,“你又不舒服了?”
邝永杰气得要跳脚,紧握成拳的手砸在门框,说一句砸一下:“我很好。我现在好极了。不失眠,也不做噩梦了。是她心怀不轨,见不得我好!我去厨房倒水,看到她进这个房间。她肯定在里面干嘛了!”
邝永杰在房间里转,蹲着身子,一会凑近闻,一会用手摸,一会贴近听,仔细检查每一处。
翁宝玲的心提到嗓子眼。
暗自捏了把汗,一手抵住半掩的房门,身子往房里缩,余光瞥见睡裙裙摆沾着花坛泥土,拖鞋跑丢一只,左脚赤-条-条地踩在地板。
那个震楼器还在隔壁卫生间没有回收。
她盯着邝永杰,像狗一样趴在地板上嗅闻检查每样物品,嫌恶感不断在胃里翻涌。这只满身脓包癞皮狗在她的地盘撒泼这么多年,这次真要让他抓住了把柄,他会是怎样的得意。
二楼的争吵声持续了很久,邝振邦拄着拐姗姗来迟。
他满脸困倦,对这一切厌倦极了。邝永杰的多疑是一座融不化的冰山,稍有风吹,便露出一角,永远没有尽头。邝振邦可以像以往那样呵止他,侧目对上翁宝玲那双冷厉的眼,想维护她的心思通通退回胸膛。
那双眼吸引过他,也让他难堪。
他在等。
等她的求助。
翁宝玲瞧出他的心思,眼底泛上些许鄙夷,这人都跟别人生俩孩子了,还在她面前装什么难过。
她直击要害:“邝振邦,你的儿子你不管?第几次了?到底要污蔑我到什么时候?”
“让他找完,找不到东西,就会死心了。”邝振邦哈欠连天,满不在乎的说。
翁宝玲却怒了:“他上次没找吗!古董花瓶都打碎了,有找到他要的东西吗!他戒药痛苦,别人不痛苦吗!一次又一次的怀疑我,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邝振邦。别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我欠你的早在你带着他们回家的那刻就还清了”
“这么多年,永杰在外作威作福,我有说过什么吗?我还要帮他收拾烂摊子。”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在公司耗费的心血不比你少!我早就不欠你什么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多少人知道,有多少人记得!我的事比起你的算得了什么!永杰顶着邝家的名头招摇过市的时候,我的脸面又在哪里!”
“你和我,到底谁更难堪?”
“邝振邦,你说啊!”
翁宝玲歇斯底里地喊出这一句。这些话,她埋在心底很久了,每次瞧见他委屈的眼神,瞧见他携着邝永杰出席商业活动,她都想问。
她一直在忍。
她安慰自己是她有错在先。
她不断反思。
可邝振邦对她毫无愧疚。他做的比她过分千万倍,还用那副受害者的委屈嘴脸不断审问她。
邝振邦凝望她的眼。
两人面对面站着,却像隔着银河。
他说:“你到现在还留着他的照片。”
“是啊。怎么了?”翁宝玲又气又觉得好笑,“你的情人和孩子都带回家了。我留张照片算什么。”
“我曾经觉得很抱歉,觉得看错了你。”
“现在我彻底明白了。”
“你就是不如他。”
“你没有他的才华,没有他的样貌。钱么?他的那首《爱逝》依然在播放榜单前列,源源不断地产生版权费。”
“如果今天是他站在这里。我绝不
会这般难堪。”
“不。如果是他。根本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邝振邦的手握着拐杖颤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后槽牙咬得几乎要陷进肉里。翁宝玲的话是淬毒的子弹,一颗又一颗地打进他心脏,每一颗都打在要害。
他恨她,恨她的无情,恨她的理智。
她说的都对。
他无可反驳。
可他的委屈又是如此真实,积攒了整整二十年,化成一滩黑血,咽不下去,咳不出来,久久凝固在喉头,郁结在心底。
“你的孩子你管不好。我来管。”翁宝玲从不指望他。
她裹紧睡袍,倚在门框,身子压着裙摆。
她冷声低吼:“邝永杰!滚出来!”
邝永杰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内。
尤倩雯知道邝振邦很介意往事,翁宝玲这些话已经把雷区踩爆了,迟早要为一时的口舌之快付出代价。这事,是她挑的头,她可不想因此遭邝振邦记恨,低垂的手在下方招了招,示意邝永杰快点出来。
邝永杰是一只无脑的草履虫,读不懂暗示,也看不明白情况。只觉得两人吵架,两人不和,他便有机会了。兴奋地冲向父亲。
“爸。我看得很清……”
‘啪’。
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打断他的话,彻底打懵他。
邝永杰捂着红肿的左脸不明所以。
邝振邦严肃的:“滚回楼下房间去。”
尤倩雯急忙推着他下楼。
迟钝的脑子在琢磨八卦消息时又变得无比敏锐,仅凭翁宝玲的只言片语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低声问:“妈。翁宝玲说的人是关至逸?”
尤倩雯摸到他的腰,狠掐一把,捏着慢慢拧:“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疼啊。”
“不疼你就不长记性。”
“妈……”
“闭嘴。睡你的觉。”
尤倩雯和他一起进了楼下的房间,坐在沙发,盯着邝永杰,也竖着耳朵探听楼上的情况。
事情解决,翁宝玲准备回房休息。
邝振邦问:“你恨我吗?”
翁宝玲答非所问:“我爱公司。我也爱‘靓诗’这个品牌。我不会做不利于公司的事,不会让渣子碰这个品牌!”
她甩门。
关进房内。
落了锁,提着的心落下一半,含在眼眶的泪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掉在地上。她抬头,顺着眼角抹去泪水。
事还没做完,不能放松。
她奔向阳台,寻找左脚拖鞋,这边阳台没找到,打着手电照向隔壁阳台,同样没看到。两个房间的阳台都没封窗,刚才爬的时候不觉得高,现在往下看,暗暗捏了一把汗,真是好险。
往下看。
她看到了那只黄色拖鞋。
竖插在庭院的绣球花坛里。
要先下楼,经过治疗室,经过邝永杰现在睡的房间,打开大门,再绕过邝永杰的窗户,才能去到庭院。
闹了这么一出,邝永杰今夜是不会睡的,也不会去庭院。
翁宝玲的心稍安,躺在床上调闹钟。
四点起,太早了,更显刻意。调到六点,以睡不着为由出门散步,再趁着他们聚集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从外面绕回庭院收回拖鞋。
处于戒断期的邝永杰十分敏感,不能再被他撞见第二次了。
她反复琢磨这个计划,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路线,确保每一步都不会有问题,确保每一步都不会被发现。
—
次日,闹钟震动。
翁宝玲蹭的如弹簧般弹起。
她迅速换好运动服,拿湿纸巾处理干净睡裙裙摆的泥土,再把睡裙丢进脏衣筐。她下楼,和在厨房做饭的尤倩雯打招呼。
“我出去走走。”
“哦。”
“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没有。”
“我没胃口,不想吃早饭,你不用给我留了。”
“好。”
这才早上六点半,邝永杰就坐在客厅看杂志,邝振邦也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梁兆文的房间门紧闭着,应该是还没起。他每天都要睡到九点。仔细想,昨晚他也没离开房间。可能是在房内听到是家事,所以不想参与吧。
翁宝玲换鞋出门,装模作样地绕小区跑半圈,从后门回到别墅,她放缓脚步,一会抬头看楼上,一会低头看花坛。
待走到绣球花坛前,脑子却嗡地一声炸了。
那只拖鞋不见了。
她不信邪地绕庭院一圈。
哪里都没找到。
回到别墅,早间新闻还没播完,邝振邦还坐在沙发上看,邝永杰在吃早饭,尤倩雯仍在厨房忙碌,梁兆文的房门依然紧闭。
他们和她离开别墅时一样。
瞧见她回来,只是简单询问了两句。没有什么特殊的,没有什么不对劲。
但那只拖鞋就是不见了。
她脚步沉重地上楼,坐在房内反复分析一切可能。脑子乱糟糟的,毫无头绪,一个晚上的时间,谁会去拿走那只拖鞋呢?
第16章
早十点,梁兆文起床,开门下楼。
尤倩雯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我已经收拾好了。冰箱里有面包。你凑合吃吧。”
“昨天没睡好。”梁兆文揉捏鼻梁骨,打着呵欠,睡眼惺忪,“我喝杯咖啡就好。”
翁宝玲趁势问:“你昨天很晚睡?”
“是啊。”梁兆文说,“你们昨天在楼下说的我都听到了。”
翁宝玲叹:“永杰还是疑神疑鬼的。看样子你的治疗方案对他无效。”
梁兆文解释:“根据每个人的成瘾时间、程度,需要的净化次数不同,有的人一次就可以将血液中的药品产物消解干净,有的人不行。”
“这么说。永杰的成瘾时间很长咯?”翁宝玲眯着眼,慈眉笑目,言语间全是利刺。
梁兆文愣住:“不一定。不同药物成瘾程度也不同。”
尤倩雯拍桌:“翁宝玲。你少在这拱火。永杰才多大。他能成瘾多久。还不是上大学,被那些不好的同学蛊惑了。”
翁宝玲讥笑:“我怎么印象他初中就因为打群架去派出所了?”
“打架和这事有什么关联?”
“怎么没有。少怪别人,你儿子从小就爱惹是生非。”
“我的儿子不要你管!”
“不要我管?你向我讨要的还少吗?他的吃穿用度,包括你身上的名牌,哪一样不是我的钱?你信不信我一纸诉讼就能让你和你儿子露宿街头?”
“你!”尤倩雯指着她的手指颤抖,咬牙切齿,却说不出一个字。
邝永杰揽过她肩膀,轻拍两下安慰,睨一眼翁宝玲说:“翁姨,你别欺人太甚。我是爸爸的儿子。这个家我也有份。”
经一夜反思,邝永杰想明白利害关系。公司是翁宝玲和邝振邦共同持有的,两个人没感情,但利益捆绑颇深。邝振邦厌恶她,也忌惮她。他想要从爸爸那继承公司股份,就不能鲁莽行事,在找到充分的证据前,他不会再大吵大闹,不会再打草惊蛇。
“你们又在吵什么?”邝振邦开门。
“一直闷在别墅,大家情绪都不好。我想带妈妈去兜风。爸,车钥匙给我吧。”
邝振邦拒绝:“去附近公园散散步就好。”
“爸。我不会走远。我不开车。让妈妈开。这也不行吗?”
“不行。我信不过你。”
“算了。在附近走走就好。”尤倩雯挽着他出门。
梁兆文无比后悔选择这个时段下楼,躲进厨房冲泡咖啡,一直到外面安静下来,大门开了又关,才端着杯子出来。
翁宝玲坐在餐厅,盯着他看,似是在等他。
梁兆文问:“找我有事?”
翁宝玲说:“你昨晚一直没离开房间?”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翁宝玲两指按着太阳穴,满脸疲乏,“
上了年纪,本来就神经衰弱,这两天永杰这样闹,我失眠更严重了。我昨天好像听到楼上有什么声音。所以问问你昨晚怎么了?是你在干嘛,还是我也出现幻听了。”
梁兆文说:“我房间在放佛经。你是听到这个了吗?”
“可能是吧。”
“敏琦忌日快到了,寺庙那边说要为她诵经九百遍。我每晚用最小音量放。在楼下听得很清楚吗?那我今晚关掉?”
“不用关。继续放吧。”
“我只是想弄清楚是什么声音。”
翁宝玲什么也没听见,一觉睡到天明。这不过是编造出来问他昨晚做了什么的借口。梁兆文说的没有漏洞,一时也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骗她。
她说:“家里最近事务繁杂,多念一念佛经也是好的。你多放几遍,也是为这个家积攒功德了。”
“那我先上楼了。有事再叫我。”
“嗯。”
翁宝玲叩开邝振邦房门。
“你昨晚睡得如何?”
“你说呢?”
“没睡好。”
翁宝玲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慢慢往窗边走。
这个房间白天是邝振邦的办公室,晚上是邝永杰的卧室。绣球花坛在两个房间中间,紧挨着窗户,要站到窗边才能看见,只躺在床上是看不见花坛的。
昨晚,拖鞋就竖插在这。有人要取,必须经过这个房间的窗户。邝永杰或是尤倩雯,只要醒着,定会瞧见取鞋的人。若是拿鞋的是邝振邦就不一样了,治疗室的窗户挨着花坛,他可以从窗户出去拿。
以他的腿脚,能跨得过窗户么?
翁宝玲扭头问:“你的膝盖每天都会疼吗?要不要去医院?或是找个医生来这帮你看看?”
“用不着。风湿疼。老毛病了。天阴就这样。”
“哦。好吧。”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我晚上被永杰吵得头疼睡不着,要是你能在房间呼呼大睡,我岂不是亏死了。”
“原来如此。”邝振邦撩起裤管,指着贴满膝盖的风湿贴说,“你放心。这些天我同样难受得睡不好。”
翁宝玲说:“昨晚……”
邝振邦打断:“我以后都不会提那件事。你也不许再提。”
“什么事?关至逸?”翁宝玲故意激怒他。
邝振邦冷声:“过去的事谁也不许再提。”
翁宝玲摊手:“我从没说过。是你一直记着。”
邝振邦低头,陷入沉思。
翁宝玲抬眸看了眼书架最上层:“下午有个海外上市的审批会你要参加。”
“我知道。定好闹钟了。”
“你这边是不是有本《博弈论》?”
“是。”
“借我看看。”
“好。我拿给你。”
邝振邦拄着拐走到书架前,一手撑着拐,一手伸高去拿书。书在最顶层,肘关节的风湿疼痛使得他无法完全伸直。
翁宝玲不打算帮忙,两手环胸地站原地。
邝振邦试了两次,才拿下那本书:“给你。不用还了。”他面色铁青,前额细汗密布,背靠书架站。
“好。谢谢你。”翁宝玲抱着书离开。
她边上楼,边复盘几个人的回答和态度。
话已经说到那份上,若是邝永杰或尤倩雯拿走拖鞋,肯定当场拿着这事大做文章,不会被她气得只能逃离别墅。
梁兆文的回答同样毫无破绽。
邝振邦好面子,绝不在别人,尤其是她面前示弱。他颤颤巍巍拿书的动作不像装的,他那个腿脚拿本书都如此费劲,又怎么可能翻窗越墙。
拿走拖鞋的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不弄清楚这两个问题,她不敢再去调节震楼器,用遥控器调成最小档,能不能影响到楼下的邝永杰就看运气吧。
若是老天开眼就该帮她一次。
*
东湾大学门口的星巴克。
付颖妍在这里坐了足足半小时,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镜片厚重的潘俊明背着老旧的电脑包,穿着东湾大学志愿者社团的纪念短T,牛仔裤脚磨出毛花。两手拘束地贴在裤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道歉:“遇上点问题,完成实验就马上赶过来了。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付颖妍浅笑:“想喝什么?我请客。”
“不了。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一会还有课。”
“那你可能要请假了。”
付颖妍点了两杯榛果拿铁:“喝热的吧。”
“随便。”
“坐吧。站着多累。这个时间客人多。得等一会。”
潘俊明没卸包,直接坐下。
不等她问,自我辩解:“我在电话里告诉你了,我和永杰就是普通朋友,他看我家庭困难,资助我读书。”
“就这样?”
“是。”
付颖妍拿出资料袋:“你就读于东湾大学生物系,身边朋友都是成绩优异的学霸。他留学海外,来往的都是富家子弟。你们的朋友圈毫无交集,是怎么认识的?”
“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
“永杰给你汇款的账户是邝振邦先生的名字。我是邝总的秘书,我当然要来问问你,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邝家的事和我无关。”潘俊明起身。
付颖妍一句便叫住他。
“两年前的7月19日。你因为医保诈骗被拘留。邝永杰前一天因为购买管制药物被拘留。你们在拘留所认识的。对吗?”
他坐回位置。
付颖妍翻着资料,继续说:“医院念及你是为了筹集医疗费给母亲治病,只要你能还上医药费,就不再追究你的责任。学校那边来签保释单,你才离开拘留所。短短两天,你补上十五万的医疗费。”
“这笔钱是邝永杰给你的。”
“是他给我的。”
“为什么?”付颖妍步步紧逼,“邝永杰的为人你我都了解,他凭什么这么帮你?他读管理,你读生物,你不可能帮他写论文还债吧?”
“……”
“邝先生发现有人一直替邝永杰提供尿液应付检查,这个人是你吧。”
“你既然查到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因为上周邝永杰又向你汇了一笔钱。”
“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付颖妍问。
潘俊明咬着牙,委屈地看向她。
许久才说:“我不能说。”
付颖妍依据找到的资料推理:“邝永杰最近一次的毒-检没有通过,所以你……包括那次拘留,你妈妈是不是不知道?你骗妈妈,你拿到奖学金,你的论文获奖了,所以有钱给她治疗?”
提到母亲,潘俊明两眼泛红,委屈更甚:“为什么你们都要用妈妈威胁我?!因为有钱你们什么都可以买,可以作假。我作假只是为了活下去,却变成你们用来要挟我的把柄。”
“去死吧。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潘俊明恶狠狠吐出这句,现在的他别无选择,只能在邝永杰这条船上,随着他一路走下去。
付颖妍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始终保持着礼貌又程序化的微笑:“如果你不想再被威胁,更应该坐下来听我说完。”
她拿出一份医药公司的推荐书、一张‘振华’奖学金的资格认证表。
前几年,潘俊明也是该项奖学金的获得者,骗保事件后,他失去所有奖学金、助学金的申领资格。一瞬间,生活费、学费、母亲的治疗费的重担全部压到肩上,万般无奈下,才会去投靠邝永杰这个恶魔。
付颖妍说:“你的情况特殊,邝先生设立奖学金的目的是资助所有品学兼优的贫困生,但执行人简单地一刀切,把你的申领资格取消了。邝先生觉得很可惜,认为你的过错是可以被谅解的。”
“他看过你的履历,一直是成绩名列前茅,也知道因为这个骗保的污点,几家药企看完你的简历就丢到一边。他让我去和药企人事说明情况,给你一个面试机会,并出具了这份推荐书。”
“你犯过错,但本质依然是个善良的人。贫困确实让你走来的这一路很辛苦。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这个小错误不要困住善良的你。”
“今天你不愿意帮忙也可以拿走这两份资料。这是你应得的。”
“但你愿意坐下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未来的路会更广阔。”
“潘俊明。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把握住。”
潘俊明卸下书包,重新坐下。这次,泪眼婆娑的目光多了些许感
激,手摸着两份材料颤抖。
付颖妍问:“你是要继续和邝永杰做朋友,还是帮一帮邝先生?”
潘俊明收下两份材料:“邝永杰让我去半山别墅给他送药。”
“什么药?”
“镇静片。我只有这个。期末考压力大,投简历又不得回复,那阵子看不进书,买了点镇静片。也是因为这样,提供给邝永杰的尿样才无法通过检测。我不是故意的。本来他是三周要一次尿样,那次突然来找我要。我有几天没吃了。我……以为能混过去。那天,他让我赶紧送去半山别墅。我就翘课送过去了。送完,他说只要我听话,不会亏待我,当场给我转了钱。”
“谢谢你的坦诚。”付颖妍留下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号码。以后有事,随时联系我。”
“等等。还有……件事。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你只管说。有没有用,我自会判断。”
“邝永杰拍过一份病历给我,让我去查这个病有什么症状,吃什么药,有什么禁忌。我去医学院问同学,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发给他。”
“把病历图片发给我。”
“好的。”
“邝总那边……”
“我会告诉他你努力帮过他的。”
“谢谢你。”
“我还有课,我先走了。”
“有事我会再来找你。”
“可以。”
付颖妍低头整理手头的资料,包里手机震动。
她划开接听:“是。永杰的事我都知道了。待我整理完毕,再向您汇报。”
*
当了十几年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尤倩雯养得娇贵,这几天两眼一睁就要起床做饭,洗碗、洗衣、拖地,从早忙到晚。好不容易做完,想在客厅看一会肥皂剧,邝振邦这死老头就要休息了,不许人待在客厅。
她真的累死了。
挽着儿子逛公园,在附近店铺打包几样家常小炒带回去当午餐。
半山别墅位于远郊,附近没商城,别墅区业主有需要都是加价让跑腿送,只要给够钱,多远都能送达。
这家小炒店的受众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热油旺火,每份菜都是重油重盐,分量又大,大勺盛出,放在外带盆里,滋啦啦地冒油。
油烟熏眼呛鼻,邝永杰捂着鼻子问:“这菜爸爸能吃吗?”
尤倩雯尖声回:“你只关心爸爸,不心疼我?整天炒菜做饭,我的腰都要累折了。”
她伸出一双蜕皮的手:“洗涤剂把我的手泡坏了。涂多少精华都弥补不了我受的苦。”
“我这么痛苦,你竟然还要我坚持做饭?我休息一餐都不行?”
“可以可以。”邝永杰讨饶,“我也没说什么。妈,你别生气呀。”
尤倩雯付钱时,发现几分钟前,梁兆文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进,我在庭院等你。避开永杰,只你一个人来。’
“妈。怎么了?”
“没事。”
“永杰。你提着东西回家吧。”
“那你呢?”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我跟你去吧。”
“不用。”
“为什么?”
“我要买卫生巾。”
邝永杰愣住,脸上一阵阵地泛红,迅速转身往小区走。
尤倩雯去便利店那绕了一圈,随便买了点东西,提着回小区。她按照短信说的,从后门进,刚开门,就看见梁兆文在庭院打太极。
她走过去,拿出一包香烟:“给你。”
梁兆文捻起一根,叼在嘴角,边点烟,边用眼神示意墙角的绣球花坛:“我昨晚在这捡到一只拖鞋。”
“什么意思?”
“翁宝玲的拖鞋。”
“啊?”尤倩雯还是不懂。
梁兆文挑明:“这个花坛就在二楼永杰房间和她房间的中间。你猜拖鞋为什么会掉在这里?永杰为什么会说在看到她在房间,但上楼开门又不在了?”
“她昨天是从阳台回房间的!”
“是。”
“她真的在永杰房间弄什么东西了!”
“是。”
“这个贱人。”尤倩雯怒气冲冲,恨不能现在就撕了她。
梁兆文拽住:“永杰这两天状态挺好的,说明她搞鬼没成功。你现在要搞清楚邝振邦的态度。他不站在你这,你抓到翁宝玲又如何?”
“他不会。永杰是他的儿子啊!”
“再看看。不要急。”
“那只拖鞋呢?”
“在我那。”
“你收好了。”
“我会的。”
*
邝永杰回到房内,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急吼吼的:“老大。不好啦!”
邝永杰怒:“我好得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什么事慢慢说。天又塌不下来。”
“天真的塌下来了!今天我看到潘俊明去见付颖妍了!就你爸的那个秘书。”
“那怎么了?”
“你有钱,你爸也有。潘俊明肯定会把这一年提供尿样这事捅出来。”
“尿样是别人的事我爸知道了。要不然我怎么会被关在别墅。”
“哦。好吧。”电话那头平静了些。
邝永杰又问:“我让你去查付颖妍那个手机号都跟谁联系,你查出来了吗?”
“查好了。我一会把通话记录发给你。”
“老大,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个付颖妍的手机号户主名字不是她。”
“户主名字叫……邝敏诗。”
“是我姐的名字。”
“为什么?”
“我家的事要你管?”
“不管不管。我哪敢管。”
邝永杰划开通话记录的图片,一个一个号码看过去,看付颖妍都和什么人往来,在一串记录中,有个号码格外惹眼。
那个号码固定在每天下午三点打过来。
那个号码是翁宝玲的手机号。
第17章
翁宝玲怎么无处不在。
像摆脱不去的鬼魅,时刻纠缠着他,白天在他眼前晃,晚上在他梦里喊叫,比邝敏琦这个梦魔更令他恐惧头疼。翁宝玲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是不清楚目的和手段的。
翁宝玲和邝振邦两人都是公司股东,共同持有股份,但两人分工明确,分管的事务不同,只在开会才会同时出现在总公司,平时都在各自分管的公司工作。
付颖妍是邝振邦的秘书,就算有工作需要汇报,也是付颖妍打给翁宝玲,怎么会是翁宝玲打给她,还是如此固定的时间。
每天下午三点,像是什么暗号。
邝永杰只要注意力集中想事,脑仁就一阵阵的疼,浑身痒得似蚂蚁爬。
这些天,每晚便打上一针,他不再敏感脆弱,再听不到噪音,也不做噩梦,精神抖擞。
他不懂为什么非得戒掉。
他第一次碰这东西,身体飘飘然,脑子格外清醒,坐在钢琴前,想着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即兴作了首曲子。第二天,同宿舍艺术系的同学拿着他的曲谱去找教授,教授大为赞赏,夸他有天赋,问他要不要来辅修作曲系。邝永杰欣然应允。大学四年,靠着这个东西,他拿下两个学位证书,顺利毕业。
只要有这个药,他可以和姐姐一样聪明,一样成绩优异。
为什么要让他戒这个?
为什么要逼迫他做回那个普通人?
他也想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掌声和夸奖。
可是不戒药,父亲就会取消他继承人的身份。当个有钱的普通人?还是当个有名的琴师接受万人崇拜?
他都想要。
也都能要。
几乎是在一瞬间,邝永杰的脑子里便勾勒出未来的生活蓝图。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在父亲面前当个普通人,拿到家产,他可以买下整个歌剧院,可以买下一栋楼,可以买下许多药。
只要有钱。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阻隔在美好未来前的只有药物和翁宝玲。
他拿着通话记录去找母亲。
“妈。我查到付颖妍每天都和翁宝玲通话。你看……”他已经圈出号码,“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
“妈。你要信我。翁宝玲绝对有问题。”
“我一直相信你。”尤倩雯知道儿子性子急,藏不住事,不敢把拖鞋的事告诉他,握住他的手,坚定道,“我会想办法调查清楚的。你这段时间要做的就是戒药。”
“明白吗?”
“明白。”
“妈,还有一件事。我查到付颖妍的手机卡用的是大姐的名字。”
“那怎么了?”
“她只是个表面替身,有必要做这么全套的戏吗?手机卡都不用自己的名字。爸知道这事吗?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这件事不要管。”
“为什么啊?”
“你不要再查了。不许问邝敏诗的事。”
“因为翁姨绿过爸,就不许说?”
尤倩雯狠狠剜他一眼:“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以前,尤倩雯觉得儿子鲁莽无脑,恨铁不成钢,这些天,两人同住一间房,每天都夜聊到天明,她才知道儿子心思细腻敏感。他记得父母的每句责骂,也记得那只奖给姐姐的宠物马,是长在优秀姐姐阴影下的小儿子。邝永杰的多疑源于私生子身份的不安全感和远不如姐姐的痛苦。
尤倩雯对儿子多了些许愧疚。她只会在每次他闯祸时,揪着他耳朵责骂,没想过儿子为何如此叛逆。
一切的根源都在她身上。
她没有给儿子一个正当的名分,没有倾听过儿子是怎么想的。
这刻,她不再粗暴地告诉他闭嘴,长长叹息后,认真解释:“敏诗的事很复杂,牵扯着一个爸爸犯下的错。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可是我……”
“我不会做对你有害的事。”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担心爸爸受骗才去调查她,你做得对,做得很好,但到此为止吧。这些事,我会告诉梁兆文,付颖妍是他带进公司的,现在她和翁宝玲来往如此密切,对他不利。”
“他会去查的。”
“真的吗?”
“会的。”
“他不去。我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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