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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15116 字 4个月前

这香囊似乎被熏香细细地浸过,原是干花自带浅淡香味儿的香囊,却因为熏香的缘故,显得香气宜人,沁人心脾。

有一说一,若是这香囊佩戴在身上,确实精致尊贵无双。

宁瓷忍不住地在心头感叹一声,幸好这是我拿了,若是妹妹雨烟碰了,指不定又要全身起满了疹子,继而大病小半个月呢!

这念头,好似划破夜空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在宁瓷的心中刺下一道震颤不已的烙印。

她仔仔细细地回想了起来,严律这段时日,送她雪宝儿糖糕,还送桂花蜜枣香粽,更是在今日,送了这个香囊来。

这些物什,件件都是会置妹妹雨烟于死命的。若是今儿在慈宁宫里生活的不是自己,而是雨烟,那她若是全数碰了,几乎是活不成了。

这到底……是阴谋,还是巧合?

若是阴谋,严律为何要杀妹妹雨烟?

……

宁瓷不过是恐慌了须臾,便心头一片了然。

是了。

严律是太后的人,太后向来想要杀了自己,他作为太后的亲信,自然是想要表功了。

可是,严律又是如何知晓雨烟碰不得这些的?

这是雨烟从小到大的暗疾,若非当年简家中人,外人几乎无人知晓。

纵然严律是个叛党,十足地心狠,可他纵然想要暗查妹妹,又是从何得知的呢?会有谁透露给他这些呢?

但不管是谁透露给严律这些,宁瓷打算搅乱严律所获取的,有关雨烟的全部情报。

你不是以为我接触了这些会死的么?

那我就接触给你看!

……

由于今儿是端午,皇极殿那边要举行端午大宴,太后和皇上要宴请文武百官,虽是盛大,但宁瓷作为公主,不便出席。

可她还是将这桃粉色香囊佩戴在腰间,在太后面前晃悠了几圈,让太后看见这香囊后,她满心欢喜地对太后说:“劳烦老祖宗,等会儿您若是见着严律大人,可得帮我好好谢谢他,就说这个香囊,宁瓷很喜欢。”

这场端午大宴尚未开始,保皇党的这几个,就在皇极殿门口恭候着太后了。

当严律得知,宁瓷非常喜欢这香囊,而且,她拿了之后就已经佩戴上了,他心头的疑云,更加浓重了几分。

难道说,吃了会引起身体不适的东西,过几年就不会影响了?

没听说啊!

严律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即冲进慈宁宫去看个究竟。就连大宴上,侍婢们端上来的各类美酒菜肴,他都无心品尝。

待得舞伶开始跳起冗长的曲子时,严律再也坐不住了,他以身子不适,想要如厕,还想去太医院问问太医们,自个儿到底是怎么了为由,便离席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冒然进入后宫,若是被盘查问起,有些话也不好说。

于是,为了掩人耳目,严律就先去了一趟弘义阁,由于今儿端午大宴来的文武百官人数特别多,皇上特意在弘义阁那儿也设了宴,专门为太医们摆上了端午酒宴,让他们一边用膳,一边候着,以防有朝官们身子不适,好做应急。

严律之所以想了身子不适的缘由,也是因为,弘义阁距离慈宁宫较近。

年轻的御医们,和院使,院判他们分在不同的宴席。

严律本没什么要问的,便寻了个正准备离席的御医相问。

可他今儿的运气着实不大好,遇着的这个御医竟然是个絮絮叨叨的。不过是问了问五脏庙有些不适的事儿,这御医竟然从脉络到气血,再到吐纳之间,全数跟严律说了个遍。

末了,他还拉着严律去一旁的廊庑下,要为严律诊脉。

严律想拒绝也不能,生怕自己一个疏漏引起旁人的怀疑。

可他正在耐着性子等这御医把脉,忽而,在耳畔蹿进一句,让他全身震颤不已的话语——

“那就劳烦大人您了。”

严律大震!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仿若有一股从九天之外乍起的电光,从自己的天灵盖,蹿向了四肢百骸。

这!

这是雪烟的声音!!!

这是他在梦中听了多次,想了多次,念了多次的声音!

于是,他迅速抽回自己的胳膊,在那御医的惊呼下,他直接冲向声音所传出的方向。

可长长的廊庑外,什么人都没有。

唯有在不远处的分座宴席上,各位太医院的御医们,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声音。

可严律的心跳跳得好快,如擂鼓阵阵,如惊雷轰鸣,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可来来往往的御医们,偶尔经过的小太监,小侍婢们,却没有一个,是他思念多年的简雪烟的身影。

严律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可理智却告诉自己,雪烟从未练过拳脚,脚速不快,她不可能在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更何况……

严律的眉头紧蹙,他难过地看向前方正欢言不已的众御医们,更大的理智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应该是听错了,毕竟,雪烟已经离世三年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句:“严大人的脉象看起来,因是思虑过重,引发的脏腑不适。”

这突兀的声音,惊得严律一个激灵,幸而他表现得还算平静。

只是,那张惨白至极的脸庞上,分明有着难以言喻的隐痛。

御医终究是个见惯了大世面的,他跟严律刚才这么一接触,再这么望闻问切一番,自是更肯定了心中的答案。

“许是严大人为了皇上分忧,平日里劳心伤神太过,这脉象结合你这面色来瞧,严大人最好告假一个月,否则,你这会儿只是五脏不适,别到时候,会有更大的暗疾了。”顿了顿,御医又道:“更何况,严大人先前左肩上的伤尚未完全痊愈。”

严律凝了凝神,方才拱了拱手,道:“谢太医告诫,不过,我还想问问,我刚才忽然听见已经离世的亡妻声音……”

这么一说,御医更是清楚明了,他笑了笑,道:“我说吧!你这就是思虑过重的缘故,当真要告假一段时日了。否则时日久了,邪气过重,心病难医,那就麻烦大了。”

“我还有一事,想要问问……”严律沉吟了片刻,方才半真半假地道:“我有一友人,在多年前每次用了桂花,蜜枣,花生之类的,必定会轻则疹子,重则呼吸不畅。为何这两年却没有这个迹象了?”

这御医“哦”了一身,笑道:“也是有这种可能的。你这友人前些年的时候,定然年岁不大。”

严律愣了愣,方才点头,道:“是,那会儿不过十四五的年岁。”

“那就是了。有的人,在小的时候会有这种暗疾,但随着年岁增加,越来越大,身子骨也越来越强健,这种暗疾情况,确实会消失的。”

“哦,原来如此。”严律失望地拱手道谢。

待他离开弘义阁,向着慈宁宫的方向望去时,却见那长长的宫道上,已然有太后的万寿辇,在向着回宫的路走着。这会儿,纵然自己想要去慈宁宫去亲眼见宁瓷,也是没有什么旁的理由了。

他今儿不想去慈宁宫,不想去接触那帮让他反胃的保皇党们。

他只想一个人回去静一静。

谁曾想,却在回皇极殿的路上,恰好遇到皇上正带着几个朝官们,向着这边走来。

“随朕来一趟御书房,朕有话要问你。”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再结合皇上身侧的刑部尚书莫迁,严律的心头猜中了个大概。

*

其实,严律没有听错。

刚才在弘义阁里的,正是宁瓷。

她趁着端午大宴的时候,刻意去找了太医院的高院使,他寻常会定期为太后诊脉,对太后的身子骨最是了如指掌。

而太后,也是最信任他。

宁瓷前去找他,会顺着太后这几日身子的情况,问几副可用于调理的草药。并带着高院使亲笔写下的方子,去太医院抓药。

当然,她这么周旋一大圈,为的是拿到高院使写下的亲笔方子,以及,自己曾在端午大宴的时候,出现在弘义阁,并去找过高院使这一证据。

剩下的,便是在那方子里做一些,可做的手脚了。

更何况,经过这些时日的铺垫,再用经脉错位术,调息了两日,太后最近的身子开始出现了些许的乏。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宁瓷的脚步便觉得轻快了许多。

只是可惜了,刚才她回来的路上,看到皇上带着几个大臣们,从皇极殿回来,其中一个身影正是莫迁大人。

要是能靠近,能见一见莫世伯,就好了。

宁瓷刚回到慈宁宫,正盘算着等会儿是为太后施错位针呢?还是先用高院使的方子熬煎几副药呢?

却在此时,听见太后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怒吼道:“是哪个下作小蹄子说的?找出来!即刻杖毙!”——

作者有话说:严律冲出去后,没有看见简雪烟的身影,他非常难过,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雪烟离世已经三年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句御医的声音,

严律惨白着失望的脸,转过身,看向御医,听御医说着对自己的诊断。

但其实,

在这一瞬间,宁瓷从他的身后疾步而过。

第28章

此言一出,原守在慈宁宫正殿外头的禁军们,顿时行动了起来。

他们气势汹汹,如临大敌,惊得宁瓷赶紧闪身到围墙的拐角处,躲了起来。

不多时,却见禁军统领姚洲,亲自提了个披头散发,手脚被囚的侍婢,拖行至慈宁宫的正殿外。

看那侍婢的周身,似乎被打得无一处完好,她就这么软软地被拖了过来,身后那一道长长的,蜿蜒的血痕,宁瓷瞧得那是心惊肉跳,触目惊心。

太后在一众保皇党的陪同下,气场十足地好似一只威严的狮子,从正殿里走了出来。就连以身体抱恙为由,消失了好些时日的内阁首辅齐衡,也在她的身侧陪伴。

此时,太后看到眼前的侍婢,厉声喝问,道:“说!是谁派你进宫来的?!”

这侍婢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似乎已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宁瓷忽而想起来了,前世确实也发生了这件事,但当时,宁瓷本着在皇宫里生活,应该不多问,不多听,不多管闲事的原则,在看到这样的场景后,她便退回自个儿的偏殿里去了。

她当时只道,这是一个不守规矩,胡乱嚼舌根的侍婢,受到了惩戒。

但是今生,宁瓷觉得,与其围观一个他人的悲剧,不如赶紧着手进行自己的复仇计划,尤其是,这会儿,她的手中还提着从太医院取回来的药包。

更重要的是,在经历前世到今生这么一番生生死死,她已经见不得这些血腥之事了。

想到这儿,她转身便向着自己的偏殿走去。

徒留身后,太后的又一番厉声斥问。

可她还没走几步,突然,一声尖锐的怒吼,从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侍婢喉咙里,爆了出来——

“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何须旁人派我来?!”

宁瓷的脚步一顿,不由得愣了一愣。

金陵城?

这侍婢也是金陵人?

不待宁瓷再度迈开脚步,却听见这侍婢又吼了一声:“太后娘娘,你真是好歹毒的心呐!你自己灭了人家满门,转头就不许旁人说了?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是你干的,就算是你把我杀了,你能杀得了整个金陵城的人吗?!你有本事去屠城啊!你看上天神佛唾弃不唾弃你!我呸!”

宁瓷大震!

她猛地回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众人,却只能在人群缝隙中,瞧见匍匐在地上,此时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小侍婢。

“给哀家打!”太后咬牙切齿地恨声道:“打到她供出背后主谋!”

太后惩治下人的那一套,她的亲信们早已知晓。这会儿,慈宁宫的掌事太监直接带着几个小太监们,手扛长棍,长凳,疾步跑了过来。

一棍棍挥下,打得这侍婢好半天都喘不过气儿来。

又是一顿乱棒砸将下来,却在这么一番混乱中,这侍婢隐忍着全身的剧痛,扬起头,冲着太后的方向,用最后的力气,恨声道了句:“我这条贱命……今儿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供不出……供不出主谋!这是当年,是你……是你亲自下的懿旨,还要说我背后有主谋?!呵呵,你都活了这把年纪,人老珠黄了,你臊不臊得慌啊?!”

太后眯起眼睛,忽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儿来。

“停。”太后抬了抬手,继而在达春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到这侍婢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仿若看着一只可怜的丧家之犬,睥睨着道:“你说,是哀家下的懿旨?”

“……哼。”

“是谁告诉你,哀家当年下懿旨了?”太后一字一句,冷冷地道。

“我……我们金陵城的知府,卫……卫大人。”

“胡说!!!”太后一声怒吼,吓得墙角那儿的宁瓷心头一阵狂跳。

“你若不信,你去问他呀!”那侍婢双拳紧握,用全身的恨意,喊道:“当时,好多路人都想去救火,是卫大人亲自派了官兵前后守着,不准旁人救火的!他还说,这是太后娘娘的懿旨,谁若是救火,格杀勿论!”

太后的眸光就像是一道冰封的河道,透着刺骨的寒。

过了一小会儿,又或者,像是隔了岁岁年年的漫长日月一般,太后方才缓缓地道:“卫大人阻止救火的那家,是叛国逆臣之宅院。这样的朝臣,是咱们大虞本当唾弃和诛杀的,可你却在这儿鸣什么冤,抱什么不平呢?纵然你叫得再大声,那逆臣的叛国之名,早已被史官记下笔墨,藏于高阁。今后,千千万万代的后人,都将铭记那罪该万死的逆臣,而非……哀家。”

宁瓷的心,冷不防地一抽,仿若被太后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给死死地捏住了。

痛得她的眼眸中,霎起了一道憎恨的水雾。

呵,叛国逆臣?

早已被史官记下笔墨?!

此时,却见太后面无表情地,单手冲着身侧一摆,顷刻间,达春便从怀中摸出一把什么,递到她的手中。

“哗啦啦……”

太后冷着面孔,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金桃子砸将在这侍婢的身上,并斥声道:“这些金桃子,是哀家赏赐给你的盘缠,上路罢!”

说罢,她优雅地搭着达春的手,转身便回了正殿。

却在行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微微地侧身,对着身后那一众小太监,禁军们,厉声道:“扔到别处去,别让她在哀家这里上路。晦气!”

太后没有瞧见躲在墙角处的宁瓷。

可宁瓷却觉得,太后那冰冷的目光,和彻骨森寒的言辞,好像万丈冰窟,将自己的全身气血,尽数抽离了去。

她觉得自己浑身颤抖,几乎不能呼吸。

唯有这坚实的朱红宫墙,方能堪堪撑得住她分毫。

虽然刚才这一幕,太后和那侍婢都没有明确说出,被太后灭门且被卫峥阻止救火的,是哪家。

但宁瓷明白,这答案根本无需他人点拨,真相呼之欲出。

眼前的事实,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对宁瓷上演着真相,也让她本是复仇的烈火雄心,燃烧得更猛烈了些许。

她冷静地转身就回偏殿去了。

刚才,她回慈宁宫的路上,自个儿琢磨的,到底是先给太后施错位针,还是先用高院使的方子煎药,这一困惑,终于有了解答。

*

当宁瓷回了偏殿,开始将药包里的可用药材取出一小部分来,并与这些时日早已准备好的朱砂,川乌之类的寻常药材开始搅和在一起,制成相克的毒汁儿时,太后命达春发出急招,令所有保皇党们即刻来一趟慈宁宫。

恰好严律刚从乾清宫里出来,并未见着慈宁宫里发生的这一幕。

当他踏着轻快的步履走进慈宁宫中,看到宫里的小太监们正在洗刷着地砖上的血痕时,他讶异地自言自语道了声:“哎呀,出什么事儿了?有人受伤了?”

燕湛也来了,途径他身侧,听见严律说了这么一句,便冷言冷语地道:“严大人,想必你应该知道,在宫里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道理吧?”

严律干干地笑了笑,冲着燕湛的背影,用阴鸷的眼神,却又好似忠诚的语气,大声地道:“四殿下教训得是。”

此时,太后正端坐在正殿的万寿椅上,她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待得最后一位保皇党严律落座后,她方才缓缓地道:“达春,把金牌子发给他们。”

“是。”

却见达春从一精致的木匣子里,取出好几个金牌子,按照上面早已刻好的名字,一一发放给在座的所有保皇党们。

当严律拿到专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时,却发现,这金牌子是个巴掌大的长方形木牌,周身有涂金镶边,中间是个活页,稍微一翻转,便能将其打开。

里头,是一句话。

或者说,这是太后对每个保皇党们的专属懿旨。

严律看着那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与宁瓷大婚”五个字时,不由得心头沉了沉。

太后缓缓地道:“这九州上下,有关于哀家的谣言层出不穷,怎么杀,也是杀不尽的。这些哀家都不在乎,但唯有你们几个人的立场,哀家还是十分看重的。”

保皇党们,拿到这份专属于自己的金牌子后,一个个都仿若倒吸了一口凉意,没有一个是交头接耳,互相翻看的。

“这些金牌子上面写着的,都是哀家希望你们可以做到的事儿。这些事儿看似独立,实则,却是跟咱们大虞天下的安危有关。哀家希望你们可以尽快完成。”

严律只觉得,这金牌子着实烫手。

与宁瓷大婚?

呵呵,她也配?!

不过无妨。

严律淡定地将金牌子放入胸口,以示应承。

可他心里头想的,却是……

与宁瓷大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将置我爱妻雪烟于何地?

更何况,宁瓷的存在,就是简家近百口人命的讽刺。

我怎么可能跟这样的女子成婚?

既然太后你这般强行指婚,那么,微臣就不得不采取极端计划了。

我会择一最快时机,亲手,杀了她!

……

虽是这般想的,可严律却站起身来,阴着唇边的笑意,对太后大声地道:“微臣……领命!”——

作者有话说:前一章的作话里,多加了个小剧场

第29章

严律是第一个领命出宫的,对此,太后在心头表示非常满意。

但严律的动作这样快,并非是因为那金牌子上的五个字懿旨,而是……

皇宫外,一驾马车在旁等候。

严律疾步走过,速度极快地上了马车,并对马夫洛江河道了句:“他来了,弟兄们可以准备行动了。”

洛江河的眼睛一亮,口中的语气却是有着压不住的兴奋:“是,老大!”

对比严律的乖巧听话,其他几个,太后就觉得反差大了去了。

且不说禁军统领姚洲,和锦衣卫指挥使廖承安,这两人拿着各自的金牌子,虽不敢跟太后抗议和周旋,但这两人面如土色,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太后早已瞧了个清楚明白,便以再提升每月俸禄三成为由,方才换来这两人欢欢喜喜地去了。

就说最近这段时日,身体始终抱恙的内阁首辅齐衡,他对自个儿金牌子上的懿旨,也是极其不愿。

因他寻常送太后的金银珠宝太多,为太后在朝政上布下暗局的次数过密,因而这齐衡有理由,也能有胆子在慈宁宫里,对太后又是哀求,又是抹泪的。

好在,他最终换来太后的一句:“且先留着看看好了。”

只要有这么一句,齐衡便料定这金牌子上的懿旨必定有转机,于是,他也欢欢喜喜地离去了。

齐衡的马车就等在皇宫外不远处的大街一角。

此时,已是金轮西沉的酉时末,整个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最是繁忙。沿街摊贩的叫卖声,勾栏瓦肆的铮铮弦乐,婉婉幽笛皆是不绝于耳。

齐衡的马车,便是在其中穿行而过。

彼时,他正斜靠在车窗旁,车马一摇一晃,让他陷入对怀中那枚金牌子上的懿旨的沉思中。

突然!

一声骏马长啸,整个大街霎时混乱了起来。

不知是哪里突然窜出来的马儿受了惊,在整个大街上疯狂乱窜,更有好些个手持长刀的壮汉,从街巷的一角,向着长街方向厮杀了起来。

这些壮汉的口中骂骂咧咧的,不知仇恨为何故。可他们长刀所使的方向,竟然向着齐衡的马车袭来!

齐衡只是个内阁首辅,并非武将出身。虽然,寻常身边会有太后给他安排的护卫做保护,但今儿只是去皇宫参加端午大宴,他的老宅距离皇宫又不远,因而,身边跟着的护卫并不多。

此时,这些壮汉就这么突然袭来,在他马车周围保护的护卫,竟然一个个地,都招架不住。

这齐衡虽是个老狐狸,可他胆子向来不大。这会儿早就吓得屁滚尿流。

若是真安安稳稳地待在马车里,兴许能够躲过一劫。可他偏偏吓得想要乘乱逃离,便在这片混乱中,下了马车。

谁曾想,这帮壮汉的长刀竟然刀刀向着他的周身刺来,他们口中还振振有词地喊着:“砍死你这狗官!”

虽是刀刀逼近,但这些刀子都没有伤及到齐衡的分毫。

只是他自己太过狼狈,跑掉了一只鞋,头上戴着的乌纱帽也在混乱中破损了大半,头发散乱,长衫扯下来半截。

待得他好不容易回了老宅,只觉得自己三魂丢了两魂半。

*

此时此刻,在严府中的厢房内,正用干净的帕子细心地擦拭“吾妻雪烟”牌位的严律,他忽而耳根一动,听见府门开了。

没一会儿,洛江河带着一帮弟兄们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严律将牌位放入自己床榻上暖枕的一旁,方才踱步而去。

他迎面就看见洛江河他们笑着冲他跑来,手中还挥舞着一块巴掌大的物什:“老大,我们拿到啦!”

此物什不是别的,正是今儿午后,齐衡从太后手中拿到的,专属于他的金牌子。

严律打开金牌子一瞧,那上面赫然写着“去会宁,见王兄”,六个大字。

严律冷笑一声,又问:“齐衡现在怎样了?”

“老大放心吧!我们没伤着他,但他吓坏了,没准儿又要告假十天半个月的了。”洛江河他们七嘴八舌地邀功道。

严律将金牌子合上,森冷地讥讽了一句:“让他去死牢里告假去罢!”

*

刚才大街上发生这么一起小小的混乱时,慈宁宫里,太后正跟四皇子燕湛,吵了天翻地覆。

因为燕湛拒绝金牌子上所写的那句懿旨——

“娶齐衡之嫡女,齐舒云”

其他几个保皇党们,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拒绝,但他四皇子燕湛,其母妃是太后的亲侄女,他是太后的嫡亲血脉。他自然有那个胆儿跟太后抗议。

“老祖宗,湛儿知道您这懿旨是什么心思。”燕湛咬牙切齿地道:“你只有让我娶了那齐舒云,你才能让严律跟宁瓷成婚!现在外头谁人不知那齐舒云已经一心扑在了严律身上?!你让我这个节骨眼去娶那破鞋?!”

“哀家早已前前后后了解了缘由,那齐舒云不过是单相思,跟严律之间并无更多纠缠。若要再进一步地说,也就是那姑娘送了严律一只香囊,仅此而已!人家是规规矩矩长大的贵府千金,不是什么破鞋!”太后恨声骂道:“是不是你母妃薨逝得早,就没人管你这张口无遮拦的嘴了?!”

“她既然单相思,你就把她指婚给严律去啊!”燕湛急了:“齐衡是您的心腹,严律是您最近任用的新人。这两家一结合,不是可以互相牵制的吗?为何要让我来从中插一脚呢?老祖宗,您可别因为我母妃薨逝得早,您就这般欺负我!”

“哀家……”太后扬了扬下巴,高高在上地道了一句:“对严律尚有顾虑。那齐舒云就是个没心眼儿的,她若是跟严律成了亲,指不定要被严律生吞活剥了去。这姑娘,哀家是瞧着她长大的,见不得她被严律剥得连骨头渣儿都不剩。”

这么一说,燕湛顿时明白了,他看了看偏殿方向,又将目光落回了太后的脸上。

太后对他点了点头。

谁知,燕湛突然爆发起更大的火气,单手冲着偏殿的方向指着,并恨声道:“那你为何不杀了她呢?!湛儿早就跟您说了,她留着,就是个祸害!指不定哪天知道了什么,会害了您!”

“你当哀家不想吗?哀家早就想让她死了!可这孩子还算是机灵,模样瞧着也是不舍,哀家想着,寻常逗个趣,搭把手,也不是不可。更何况,她有她娘亲所亲授的精湛针术……”

“她针术再精湛,能精湛得过咱们太医院里那帮太医吗?”燕湛气急地在太后面前来回踱着:“老祖宗!您这就是……就是……妇人之仁!”

“她娘亲是江南名医之后,高院使也说了,她娘亲家对草药,针术之研究,走的是不同寻常的偏门。虽与太医院他们正统医术有些许差异,但在对身体的调养上,尚可相互辅佐。旁的不说,哀家头痛胸闷困扰许久,就连高院使都无法为哀家缓解,自打她来了以后,哀家的身子骨,比寻常要好很多了!”

“老祖宗,您要是真想缓解您的病痛,咱们可以九州上下全数搜罗名医,搜不到的就杀了便是。为什么要留着这个祸害在身边?更何况……”

“四殿下……”始终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达春,这会儿直接插了一句,道:“其实,您误解太后娘娘了。”

“误解什么?!”燕湛瞪着达春,忽而抬起一脚,踢了达春的膝弯儿最软处,但让他暗暗心惊的是,达春竟然没被他踢倒,可他口中还是恨声骂道:“哼,你当我不知道?都是你这狗奴才不听我老祖宗的懿旨,就是你不肯动手!”

达春干干地笑了笑,方才道:“奴才之所以无法动手,其实,为的都是太后娘娘。”

“瞎掰!你就在那瞎掰!”燕湛骂道:“你若真是想为我老祖宗好,你就应该立即动手了!行,你们不动手是吧?我来!”

达春忽而正视着燕湛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道:“奴才恳请殿下,不要妄自动手,更不要为此冲动,否则,轻则损耗了你自身,重则……”

“什么意思?”燕湛眉头紧皱,咬牙切齿地道:“好,我今儿就在这,听你这狗奴才瞎掰!说!”

看着太后也一脸不悦的模样,达春义正言辞地道:“不知太后娘娘是否还记得,当初宁瓷公主进宫后,是以准太子妃的身份来的?”

“不错。”太后点了点头,道。

“当初,宁瓷公主是要与太子殿下成婚的,所以,皇上便请了法源寺的方丈前来,亲自为他俩合过婚。”

“不错,哀家还是记得的。”

“但是太后娘娘,您是否记得,当初法源寺的方丈提及过,这两人婚缘并不强,但宁瓷公主却是旺于皇家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其他朝臣们以宁瓷公主家门被灭,实属不吉,拒绝宁瓷公主嫁入皇家,却同意她以公主的身份继续留在宫里。”

这么一提醒,太后的心头一紧:“对哦!哀家竟是忘了这一出。”

达春笑了笑,却在上述这些真实中,他趁机夹杂了一句虚妄的谎言:“那个时候,法源寺的方丈又说了一句,不知太后娘娘,您是否还记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出来个重要人物,

但其实已经出来过了,只是还没有正面写此人。

不知道各位宝宝能不能猜得到。

第30章

“方丈还说了什么?”瞧太后那一脸茫然的模样,她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达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道:“当年,法源寺的方丈说,宁瓷公主不仅旺皇家,更旺太后娘娘您。她若是在您的身边陪伴,定能为您挡去很多灾祸。所以,皇上才把宁瓷公主安排在您身边,伺候您的呀!”

太后微微一怔,很显然,这种没有的说辞,她不可能记得。

说到这儿,达春笑了笑,道:“因这都是有关于太后娘娘您的事儿,奴才,自然是铭记于心,从不敢忘记。所以,奴才生怕真杀了宁瓷公主,反倒折损了太后您的福气,那就……罪过大了。”

太后根本不可能记得有这句话,更不记得有这个缘故。

但当初宁瓷为何被安顿在自个儿的身边,她只记得她是简明华之女,若是安顿在其他人那边,或者另寻个宫住着,她生怕自己把握不住这颗,不知什么时候会燃的火星子。虽然,当初为了展现自己的大度,也为宁瓷寻了几个舒适的宫,奈何,她自己也不愿离开慈宁宫。

当然了,时间隔了这样久,有些中间的细枝末节,太后觉得自个儿有点忘记了,也是实属正常。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达春,不是旁人,是深爱了她一辈子的达春。

他不可能欺骗她。

于是,太后点了点头,道:“罢了。这些年,哀家也是想明白了,只要宁瓷在哀家的身边好好地待着,若无人提及金陵城的那件事,一切,都还算是安全的。”

听了这番言辞的燕湛,没有再火冒三丈了,而是沉默了许久,方才失望地道:“总之,湛儿建议您的,您是不大会去听的。老祖宗,湛儿早就跟您说了,整个宫里头,唯有我,才是您真正的一家人。”

听见燕湛这番委屈的声音,太后叹了口气,她从万寿椅上走了过来,来到燕湛的身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宽慰道:“哀家自是明白,整个天底下,你才是最真心的。”

说到这儿,燕湛更委屈了:“其实,我早就安排人对宁瓷暗下杀手了。”

太后猛地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她刚进宫的前两年,”燕湛心寒地道,“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何,她总是死不掉。好像……好像有人在暗中保护她。”

这话一说,太后心头更是一阵慌乱:“有人暗中保护她?怎么说?此人就在哀家的慈宁宫周围吗?”

“不,不是。”燕湛摇了摇头,失望地道:“她本就精通草药,下毒自是不大可能。可奇怪的是,我每次安排人去杀她,总有出现这个事儿,那个事儿,让她躲过一劫。前段时间清明的时候,您派她去天宁寺抄经祈福,我也派人去了。佛门圣地,不便动手,我就想,等您让她回宫的时候,路边埋下杀手,直接置她于死地。谁曾想,她又提前回来了。”

达春适时地感慨了一声:“看来,法源寺的方丈说得没错,宁瓷公主果然是神佛庇佑之人,旺于皇家啊!”

燕湛盯了达春一眼,忽而莫名道了一句:“我从不信大佛,更不信鬼神。我觉得她根本不是什么神佛庇佑,一定是有人,在从中捣鬼。待得什么时候,让我揪出此人,我定当让他碎!尸!万!段!”

达春干干一笑,道了声:“那是一定的。”

太后一听,燕湛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巴一会儿说什么“大佛”,一会儿说什么“鬼神”,还来个“碎尸万段”,听得她心惊肉跳,着实头疼。

再加上,她最近身子骨总是乏得很,便失了耐心,回到自个儿的万寿椅那儿坐下,方才缓缓道:“其实,独独一个宁瓷,她是成不了气候的。若想成大业,就要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若是你我的宏图大业完成了,再来十个八个宁瓷,也不过是如来佛祖手中的泼猴儿,玩不出什么花儿来的。”

“宏图大业?”太后的一句话,又戳到了燕湛的痛处,他难过地道:“我都要弱冠了,可我连个封王建府的资格都没有,老祖宗,您让我怎么宏图大业?我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可老祖宗,朝中一切都是你在把控着……”

“住口!”太后气急败坏地呵斥道:“哀家何曾把控朝中一切了?若是哀家真把控,为何朝中上下这样多的大人,偏偏只有这几人是哀家的心腹?!”

燕湛吓得心头一惊,赶紧换了个语气,像是个讨好的金毛犬一般,扒拉在太后的身边,改口道:“老祖宗,湛儿就是一时心急,我从小到大也算是听话乖巧。不论读书还是武功,虽不是上乘,但至少也能被师父们夸一句‘还算用功’。可不能因为你们嫌我资质愚笨,就不给我封王建府吧?老祖宗,我这辈子就希望得到你和父皇的认可,可是……”

“你也知道你资质愚笨?”太后白了他一眼,冷嘲热讽地道:“你父皇不封王给你,那是在提防着哀家,他以为,哀家不知道?呵呵……哀家也没有对你父皇提议给你封王,那是因为……”

燕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太后忽而压低了声儿,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低语道:“一个小小的王爷,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待得什么时候咱们金人南下入了幽州,你,还愿意当那个小小的王爷吗?”

燕湛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一切都按照哀家给你的路子走,不会有错的。哀家还能害你不成?”

“老祖宗,既然您什么都明白,那您也应该知道,我不想娶齐舒云。”燕湛着急地站起身来,半是哀求,半是威胁地道:“如果您想让严律和宁瓷两人彼此牵制,那好!我不反对。但齐舒云可以嫁给其他什么人啊!比如,选个其他大人,哪怕这人不是您身边的亲信,没准成了婚之后,就自动到了您身边也说不定呢?”

太后心头刚刚笼起的亲情慈爱之心,却在顷刻间,熄灭了。

她冷冷地冲着燕湛,斥声道:“你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真正在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燕湛心头一凝,紧紧地闭上了嘴。

“你真想娶的,是你在外头的那个金屋里,养的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

“她不是野丫头!”燕湛脱口而出:“她有名有姓,她也是名门之后,她……”

“名门之后?”太后愣了愣:“哪个府上的?跟哀家说说,哀家去查查看,看看她诓没诓骗你。”

燕湛双眼尽数忧伤,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他好似隐忍着心口莫大的暗潮,却最终深深地压了下去。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便离开了。

许是燕湛走得急,许是这会儿已经入了夜,总之,无人发现,此时正站在殿门边,手中端着精致小木盒的宁瓷。

刚才里头的对话,她听了个大半,对于太后和燕湛的立场,她并不觉得意外。

意外的,是达春。

让她在心头,不由得细细打量起这个,在宫里头做了三十多年的大太监来。

据她所知,达春已经前后两次,在太后和燕湛有杀心的情况下,阻止了他们。

她感激达春,但达春是不是安全的,她未可知。

但她只知道,目前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信步走进正殿内,微微一笑,对着太后说了句:“老祖宗,该施针了。”

太后正被刚才燕湛的离去,闹了个心头不大痛快,却见宁瓷来了,便觉得来了个救星。

“正被湛儿气得胸口憋闷,宁瓷,你来得正好。”太后一边说着,一边躺在了窗边的拔步床上。她闭目养神地叹道:“许是最近端午,每天闹得热得慌,还被这些个烦心事儿折腾得没个消停。”

宁瓷甜甜地一笑,宽慰道:“无妨,我为老祖宗换个施针的手法好了。”

太后也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她一听说换个手法,便机警地睁开眼来,问道:“可以吗?要不要问问高院使……”

话音未落,达春赶紧进殿通传:“太后娘娘,高院使来了。”

太后一愣,却见宁瓷笑着道:“是我请他来的。白日里,老祖宗你们参加大宴的时候,我便去请教了高院使,还拿了个他开的药包回来,这会儿正在小厨房里文火慢慢煨着,等会儿,我去拿来,让他细细判断一下我拿得对不对,然后您再喝。”

她这么一说,太后放下心来,不知怎的,最近被燕湛怂恿杀宁瓷,怂恿得她心头总是疑虑过重。可这会儿瞧瞧宁瓷这么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压根儿就是燕湛想太多了。

高院使来了后,为太后诊了脉,又检查了宁瓷熬煎的汤药,还跟宁瓷就打算换的施针针法讨论了一下,方才对太后感慨道:“太后娘娘身边,真真是来了个可人儿啊!”

由高院使亲自判断的,自然是错不了。

太后微微一笑,点点头道:“整个宫里头哇,哀家最喜欢的就是宁瓷乖孙啦!”

待得高院使离开后,宁瓷方才伺候了太后开始施针。

针法自然是跟高院使讨论过的那些,但是,落针的深度,留针的长短,以及捻针时候的力度,那便可以大做文章了。

太后不知道的是,宁瓷的这套针法,在正规医家大夫那边瞧来,是完整的“养心十八针”。但因为宁瓷娘亲所亲授的偏门针法,却可将这一套“养心十八针”变为“夺命十八刺”。

更何况,从今儿起,宁瓷的这一套金针里,已经浸饱了她研磨的毒汁儿。

针针瞧着像养心。

刺刺落入是夺魂。

十八针,每刺入一针,宁瓷便在心头念叨着:

这一针,是为爹爹。

这一针,是为娘亲。

这一针,是为舅父。

这一针,是为叔伯。

……

每刺入一针,她心头的恨,似是能滴出血来。

却在刺入最后一针入经脉时,她眼中的水雾泛起,隐忍着心头的颤儿,和鼻尖的酸涩,在心底里难过道——

这一针,是为了雨烟,本该死的是我,我却夺了她的命。

雨烟,姐姐定当为你报仇,然后把命,还给你!

*

燕湛没有回自己的宫殿。

而是去了宫外。

宫外,他自己买的一处私宅。

这座私宅距离皇宫有点儿远,但这是他刻意安排的。

为了掩人耳目,这座宅子并不大,前后只有一名侍婢,一个老嬷嬷和一个护卫在宅子里保护着。

寻常日子里,燕湛若是觉得宫里头憋闷了,委屈了,自个儿的立场得不到被重视了,他定会来这私宅里透透气。

其他什么烟花柳巷他不爱,舞姬小曲儿他也不喜。

他唯独喜欢这宅子里的女子。

若是真要细细深究起来,其实,也是因为这女子也是从金陵城里来的。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得她了,她虽是名门千金出身,却从小酷爱厨艺,能做得一手绝佳的美味。

尤其是地道的金陵菜,在燕湛从金陵来到幽州之后,唯有这女子做的金陵菜,方能成为他不甘岁月里,唯一的光。

当然,还有这女子曼妙柔软,腰肢儿轻摆的肉.体。

他爱吃她做的菜。

更爱吃她的肉。

今儿是端午,本就是佳节倍思亲的日子,燕湛思念母妃,他料想着,这女子也定是思念自己的亲人。

当然,他也思念她的菜。

以及,她的肉。

宅子门一推开,温暖的灯烛,廊下翘首以盼的美人,和宅子内外被打理得青葱欲滴的草木。

向来阴沉着脸的燕湛,也只有在这儿,方能笑出声儿来。

此时,他见廊下的美人正放下手中的团扇,开心地朗笑着向他雀跃奔来。

他张开手,一把将这团香糯软嫩的美人肉,揽入怀中,并在她的耳边,呢喃地道——

“雨烟,不过两日未见,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是的,简雨烟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