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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19660 字 4个月前

在御药房里被养着的那几日,他曾听闻,太后最信任的,其实就是高院使,寻常什么滋补的,调养的方子,必须他过目,且亲手抓了药,太后方才放心。

这样一个人,若是当真太后动的手,那必定是他触碰了太后的某个利益,或者,知晓了太后的某个秘密。

作为最高御医,能知晓太后秘密,且让太后动了杀心的……

此时,严律正躺在卧房靠窗凉床上,屋内有一块半大的地窖冰块,正幽幽地向着屋内散发着宜人的凉气。

许是凉意舒适,将本是烦闷燥热的暑气尽数消退,徒留他满目精明的清醒。

一个念头,仿若这幽幽凉气,瞬间飘进了他的脑海,让他一个震惊,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且太快,后脊上尚未痊愈的箭伤,痛得他一阵唏嘘,可脑海里的这个念头,却是越发清晰了几许。

再不能睡了。

他赶紧披衣及履,夜半出门,去了刑部。

按说,刑部这会儿应该已经将高院使失踪前的所有路线,全数了解清楚。他深夜为了高院使前来,纵然被有心之人盯上,也不能疑心个什么。

刑部尚书莫迁果然在衙门里未归,他正为了高院使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可一听说严律求见,他不由得心头一沉。

严律倒没什么担忧,他大大方方地对莫迁说明了深夜前来的缘由,莫迁只是冷冷地盯了他一瞬,便转而大声地,阴阳怪气地道了句:“严大人,竟瞧不出,你还是个知情报恩的人?高院使不过是行了他的职责罢了,你就这么担心?呵呵,想当初,若是没有我亲自引荐你,你又如何能入得了这朝堂?可你最终,不还是成了太后的走狗么?!”

严律干干一笑,不置可否,却在莫迁将一本卷轴递给他时,他方才堪堪与莫迁靠近了几分。

这卷轴里,写的是高院使失踪前的所有路线和接触的人,这是连夜调查出来的结果,算是最核心的讯息。

这会儿四下无人,两人又是在查看这份卷轴,方才让他俩有了这些年来,唯一的一次正面接触的机会。

“八成是太后干的,”莫迁低声道,“高院使这几日频繁出入慈宁宫,前几日,他回太医院的时候,亲手准备了保子方,没两日从慈宁宫回来后,便替换成了断子方。”

严律顿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为了避嫌,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静静地借着灯烛,将高院使失踪的所有路线全部了解了清楚。

“凶多吉少。”莫迁判断着,并压低了声儿,提醒他道:“为了安全起见,这件事儿,你最好不要出手。”

“莫大人,这件事我必须出手。”严律凝望着他,认真地道:“还望明儿早朝,你可以帮我一些。”

“你……可你若是出手,让太后知道了,到时候她疑心了你,你这三年入朝堂所布下的全部局面,恐怕,将会毁之一旦呐!”

“如果有一天,她真怀疑了我,而我们的计划也尚未完成,到时候……”严律一瞬不瞬地盯着莫迁,他认真地道:“我会亲自入局,用我全数身家,换她万劫不复,到时候,若是我不幸步入这刑牢,还要麻烦莫大人,手下留情。”

说罢,他认真地对着莫迁点了点头后,便拂袖离开了。

徒留身后,莫迁那双震颤不已,也心疼不已的目光。

*

严律不可能不出手,他向来都是有恩必报。

当时那五支长箭射入他体内,若非医术精湛,手法了得的高院使在场,恐怕,他这会儿早就一命呜呼了。这是严律不得不出手的首要缘由。

当然,还有个重要缘由,便是——

自从他知道宁瓷公主就是简雪烟以来,他一直都在想,简雨烟有没有死于当年的那场灭门中?如果她没有死,那到底藏在了何处?

这段时日,他对弟兄们分析,他猜测,简雨烟若是还活着,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在燕湛那儿。但他没有权利对燕湛出手。

不过,眼下,高院使失踪一事,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契机。

他回府后,再不能睡。赶紧针对高院使一事,所延伸出来的各种情况去做分析,并做出最直接的应对。

全数完成后,清晨的第一声雀鸟鸣叫,拉回了他一夜深思的思绪,也让他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上早朝。

自午门前受伤后,这段时日他一直在休养,纵然被升任至兵部尚书一职,他也尚未早朝过。

但是今日不同。

果然。

朝堂之上,不仅周围的朝臣们,包括皇上见到他,都震颤不已。

皇上更是直接说:“严爱卿不必这么快就来上朝,原先高院使曾说过,你这受伤极重,没有两三个月,是很难恢复元气的。”

虽是一句宽慰的话,可“高院使”这三个字一说出,一时间,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皇上更是在这个时候问了禁军统领姚洲,和锦衣卫之首洛江河,这一夜的搜寻可曾有结果。

奈何,这两人都说,暂时没有发现高院使的踪迹。

姚洲甚至说,他已经派了人将城郊一带的池塘,湖水,河边,也都去找了,但也都没有结果。

此言一出,朝臣们又是一阵摇头叹息。

看到周遭所有人的感叹,严律此时站了出来,他大大方方地将自己今儿早朝的缘由,说了出来:“启禀皇上,微臣之所以今儿提前来上朝,正是因为高院使一事。”

“哦?”皇上想了一瞬,又点了点头,赞许道:“嗯,严爱卿向来都是个知恩图报的。”

严律并不想让其他人抢了这个话头,他希望高院使一事的话头主导在自己,这样,他自己就掌握了对这件事的主动权,到时候,就有机会将手伸向燕湛了。

于是,他拱手对着皇上,正色道:“这段时日正值盛夏,热死晒伤的百姓着实多。这几日,太医院的御医们来为微臣换药时曾提及过,皇上您体恤百姓,这几日,曾让太医院的御医们,在长街上设摊,为百姓们问诊,开药,并且特设了凉茶供应。”

“不错。”皇上点头道:“不过这件事,是每年夏天都会做的。”

接下来,严律开始胡诌了:“微臣还听说,有不少在座的各位大人们,以及府中亲眷,也曾在这几日趁着机会,去长街上设摊的御医们瞧过脉象……”

此言一出,所有朝臣们顿时面色红白不一。

虽然,太医院的御医们是可以给朝臣们看病问诊的,但,这都需要经过皇上的同意。虽然这段时日,皇上让御医们在长街上设摊,为的是体恤民情,可若是这些朝臣们趁着机会去问诊,无疑,算是钻了个空子。

“有几日,微臣听说,更是在高院使坐诊的当日,求得一脉的官家贵人们,非常多。”严律说的这句,倒是实情。

但也正是这句实情,让朝臣们开始不安了起来。

“所以微臣在想,也许高院使并没有失踪,而是被某位大人‘请’回府中了呢?”严律一字一句地大声道。

不曾想,却引来朝堂上的一片哗然。

纵然大家极其不悦严律的这番言辞,但大家更想把自己脱离出被怀疑的陷阱里。

于是,不待严律继续说下去,便有刑部尚书莫迁,愤愤然地站列了出来,指着严律的鼻子大声道:“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怀疑我们所有人私藏高院使了?!”

严律没有看他,而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莫迁盯着他那副清高的模样,恨声道:“我告诉你!你若是想怀疑,就怀疑太后身边儿的人去!谁知道你们这些太后的心腹们,背后都在做着怎样肮脏的事儿!”

“莫大人,请慎言!”严律依旧冷冷地道。

大理寺卿许龄也站了出来,指责莫迁口出狂言。

却有更多原先反对太后一党的朝臣们,一个个地上表严律的狂妄自大,和太后一党的毒瘤恶臭。

这些反对之声原先倒没什么,可后来竟然一个个都吵到了金人的头上。

这会子,和太子燕玄站在一起,始终不发一言的燕湛,却是终于忍不住了:“辽金一带的所有敌军已被皇兄太子殿下全数清理,就连阿木尔将军也认罪自刎,现在整个幽州城内,要说算作金人的,也就只有我和老祖宗,达春,三个人。怎么的,你们还想把一个小小的高院使失踪一事,赖到我们头上?”

“好了好了!”皇上终于不耐烦地寒声道:“严爱卿,你的意思是……”

“既然大家争论不休,不如……”严律微微一笑,坦言道:“劳烦皇上分拨出一部分锦衣卫和禁军们,对我们所有朝官大人们,搜家罢!”

第57章

“后来呢?”宁瓷若有所思地问。

燕玄讥笑一声,道:“一个早朝,闹得这样大,父皇也只能依着严律,派官兵全面搜家了。”

此时,两人正在东宫里的小花园纳凉,燕玄还特意吩咐下人在凉亭里摆上了冰镇过的果子和凉茶,更摆上了宁瓷寻常最爱吃的甜糕。

可宁瓷面对着石桌上满满当当的可口小点,她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燕玄见她拧眉深思,没有吭声,他忍不住地再次讥讽道:“我归朝后,曾听几位大人提及过,说那严律是太后的亲信,寻常总爱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更有甚者,说他极其精明狡猾近似妖。我本来还不相信,总想着,他在午门前为你挡箭的壮举……呵呵,没想到,他今儿是受伤后的第一次上朝,便立即掀得满朝风雨,可算是让我见识到了。”

宁瓷依旧没有吭声,她总觉得不对劲。

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清楚。

但眼下,她是真心不想搭理燕玄,看着他对自己一副讨好的模样,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燕玄摸不准女儿家的小心思,可他在一旁仔细瞧着,觉得宁瓷今日踏进东宫,那张小脸就没什么笑模样,更是在自己说到严律的种种时,宁瓷更不愿瞧自己一眼。

怎么的,还真为了一个太后的亲信要跟自己闹得不愉快了?

燕玄冷眼瞧着,心头隐隐地酸涩,莫名地刺痛。

虽然两个人已经把关系说开,但严律曾为宁瓷挡箭,宁瓷用复杂的眼神望着严律暴雨中的背影,还有她曾对自己说,她不认得他的谎言……这些都像是一个个细小的蝼蚁,无时无刻,点点滴滴地啃咬在他的心尖儿上,让他只要想起,就是不快。

这会子,他心头一沉,那一股子不悦的情愫,仿若深夜的海浪,阴沉沉地拍打在他尖锐棱角的心头。

可他终究是从小就被皇上培养,是掣肘太后的棋子,是大虞未来的帝王。

他早就练得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就连这会儿对严律延伸出了无限地酸意,他也不曾表露出半分,而是口中噙着笑意,不咸不淡地道:“没想到,咱们金陵竟然出了严律这样的人才。原先在金陵城生活的时候,也不曾听说有他这么一号人。你原先听说过他吗?”

“不曾。”宁瓷淡淡地道。

“哦?”燕玄明晃晃地表现出自己一副不信的模样,他“啪”地一声,展开金玉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凉风,说:“可他不是老祖宗的亲信么?难道,你在慈宁宫里,也不曾见过他?”

宁瓷也不是个傻的,她自然能听出燕玄口中隐隐含着的试探之意。

于是,她转而看向他,如实道:“老祖宗与亲信们议事时,她不可能让我在旁边候着的。虽然我知道有严律这么一个人,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跟他正面接触过。许是碍着老祖宗的缘故,他曾让达春公公转送过我一些个甜糕,还有香囊,发簪什么的,但很明显,这只是他想巴结老祖宗的戏码罢了。”

燕玄那只握着扇柄的手顿时一停,旋即,他心下一片舒坦地冲着宁瓷笑了笑,并给她徐徐地扇着凉风,道:“哎,我不过是好奇,问问你罢了。”

“你都问我好几回了,难道你也开始疑我了不成?!”宁瓷今儿就是恼燕玄,这会儿的语气也不由得生硬了几分,语调也微微地扬了几分。

燕玄赶紧坐到宁瓷的身边,一边为她扇着凉风,一边亲昵地好言道:“怎么可能呢?他是老祖宗的人,老祖宗是咱们的敌人。那严律就是咱们的敌人啊!我怎么可能疑你。至于他为你挡箭一事,也算是换得他官拜尚书一职,你也不必为此介怀。”

“我不曾为他介怀个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们都说他精明世故地近似妖,那他为何要在今儿早朝掀起满朝风波,让父皇搜查所有朝臣的家呢?若是搜家,其实对老祖宗一派,是最为不利的吧?毕竟,现在老祖宗正在想方设法地逆风翻盘,更是给好些朝臣投去了好处,最近有不少人接触慈宁宫呢!”

这么一说,燕玄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奇怪之处。

可宁瓷虽然是这般说的,可她的语气还是有些生硬,很明显,她这会儿气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愤愤然地瞪了燕玄一眼,见这个木鱼脑袋没有半点儿回神,她那脱口而出的言辞刚到嘴边,便一扭身,叹了口气。

罢了。

她转而又道:“我求你个事儿。”

燕玄正在琢磨刚才宁瓷的话,这会儿又见宁瓷一副低眉顺眼的小娘子模样,便忍不住地心头一软,将她搂在怀中:“什么事儿?我定当为你倾尽所有,刀山火海,无所不能!”

“带我出宫一趟。”宁瓷眨着清澈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这个绝对不行。”

宁瓷终于彻彻底底地不高兴了,她挣脱开他的怀抱,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地抗议道:“为什么你总是跟我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

“原先想要射杀你的那个刺客,到现在都没个影儿,父皇派出去多少拨官兵,就是查不出个一星半点儿。那个刺客,现在到底躲在哪里,一切都是未知。怎么能让你这么冒然出宫呢?”

“是不是说,只要那个刺客一天不抓到,我就一天出不去了?!”宁瓷难过道。

“你相信我,我手下的死卫们也都分拨出一部分去查了。城内的官兵没有我手下的死卫们机灵,我们都是有边塞作战经验的,你相信我,很快就能抓到刺客,到时候我再带你出宫玩儿,好不好?”

“既然你说你手下的死卫们机灵,那你完全可以把我伪装成你的贴身小太监,然后跟着你一起出宫,前后由你的死卫们守护的呀!只要想出去,总是有办法的啊!”宁瓷着急道。

“可是,百密终有一疏。雪烟,我不敢拿你的安危开玩笑。答应我,你再等一等,那个刺客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好吗?”

宁瓷这会儿是彻彻底底地失望了,她难过道:“行吧,一切都听从太子殿下您的安排罢。”

见她是这样的神情,燕玄着急地一把拉着宁瓷的手,轻声道:“雪烟,你就听我这一回好吗?除此以外,其他事儿我都依你。”

没曾想,燕玄的这句话,却是完完全全地点燃了宁瓷心底里的火星子,她愤怒地道:“什么叫就这一回?昨儿我那般跟你说,让你分拨出一部分暗卫去保护高院使,可你却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他绝对不会有事。现在可好,距离我央求你的时辰还不到一整天,高院使就失踪了!太子殿下,这一场莫名的失踪,本该是可以避免的!”

燕玄一愣,他着实没想到,宁瓷别扭来别扭去,原来竟是为了这个!

他赶紧解释道:“昨儿跟你分开后,我虽没安排暗卫对他严密保护,但是,我确实派出一部分死卫去太医院周围候着了。前后真没出现任何疏漏……”

“太子殿下!”宁瓷因太过生气而声音有着微微地颤抖:“你为何不让你的死卫们前后保护他?为何不去他府邸周围保护他?为何……”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样快啊!”

宁瓷微怔,忽而觉得好笑,她忍不住地讥讽道:“你过往这三年在边塞作战,难不成,也是要等敌军跑到跟前围攻了,你才开始想着作战策略的吗?”

燕玄顿觉大辱,也是气急了:“边塞作战怎么能跟这件事相提并论?再说了,高院使这次失踪到底是为何,咱们根本不知道,你不能把所有的罪责全部都推到我身上啊!天底下每日失踪的人这样多,难不成,全都是我的错吗?!”

“这两件事如何不能相提并论?”宁瓷失望至极地冷笑道:“朝堂之博弈,何曾不是一场战局?你在边塞作战用的是生冷见血的明枪,可朝堂之博弈,用的却是杀人于无形的暗箭。其实,不过是一样的道理。”

说罢,宁瓷瞧也不瞧燕玄一眼,便转身离开了东宫。

徒留燕玄怔在了原地,百感交集。

*

宁瓷与燕玄吵架一事,并非是什么秘密,是以,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太后对此事非常满意。

皇上对此事也深感欣慰。

就连严律听了,都忍不住地满意评价道:“皇兄妹之间,偶尔吵吵很正常。越是吵,兄妹情谊越深厚。”

洛江河与他在府中的环水竹林边对饮,听到这一句,洛江河忍不住地好奇道:“老大,我可是听说,太子殿下最近总是让翰林院的那帮史官们,把一些记录的史册拿去东宫,你说,他这个是要做什么?”

严律一怔,旋即想起先前,太后口中明着暗着提及到,曾把简明华的身后名给篡改了,莫非燕玄是为了此事?

严律在脑海里前前后后地思过一回,方才为自己又斟了一盏酒,道:“无妨,让他找去。若是他找到之后,能顺便把恩公的身后名给改过来,也省得我费尽心思了。”

“可是,这功劳若是给太子殿下拿去了,你就不怕雪烟小姐……啊,不,我是说嫂子,你不怕她更倾心于太子了?”

严律将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旋即,却又是“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转身便拂袖离开了。

徒留夜风暑气中,飘过一丝略略带有寒意的声音:“一日兄妹,终生兄妹。有些缘分得顺应天意,是更改不得的。”

第58章

宁瓷回到自己的寝殿后,一股儿闷火依旧燎原在自己的心头,燥得她接连喝了整整一壶凉茶,都没压得下去。

她当然气急了燕玄,关于高院使,这本就是一场可以防患于未然的灾祸,结果,却是落了个失踪,下落不明的局面。

高院使失踪的时间越久,他越是凶多吉少。

宁瓷想帮他,想救他,却无计可施。

她曾以为,只要燕玄回来了,她便有了依靠,便可以去做任何她想做的。

结果呢?

想出宫却出不了。

想找有关于她爹爹简明华的史册也找不到。

就连这会儿她想要救一个人,却硬生生地让一个大活人失踪了!

宁瓷颓然至极,因为平心而论,她在慈宁宫里能站足了脚跟,能在太后这个刽子手底下苟且偷生这么多年,其实,高院使的功劳当属最大。

原先在金陵城,高院使那会儿就已经是太医院之首了,他也知道宁瓷的娘亲是行医世家,他甚至曾夸赞过简夫人娘家的医术虽行偏门,医术诡谲多端,却有高深之妙。

这样一个心怀宽广的人,更是在宁瓷进入慈宁宫之后,多次在太后面前称赞宁瓷针术高超,就连太医院的几个御医,都比之不及。

甚至在太后很多次怀疑宁瓷是否在行针上动手脚时,纵然高院使心知有异,却也为她遮挡了下来。

他还曾对太后提议,进入天命之年,需要多多调理身子和经脉,有些行针是需要刺入不便之处,可让宁瓷公主来代劳。寻常调理身子的花草茶,平衡体内阴阳之差的汤药,都可以让宁瓷来做决定。

若非他的提议,太后怎么可能让宁瓷近得了她的身?

宁瓷向来都知高院使的良苦用心,她对他向来都是心存感激,每次他来慈宁宫为太后诊脉,她都会亲自送他一程。

一老一少,或讨论针术之妙,或讨论药草之间的相生相克。

现在可好。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保护的人,却一个都保护不到。

她原以为可以惩治的凶手,却也因史册之故,到现在都手刃不了。

此时,宁瓷越想越气,就连她身后小屋的门开了,阿酒从里间走了出来,她都没注意到。

“公主殿下?”阿酒轻声道。

宁瓷着实吓了一大跳,却见阿酒就这么走出来了,她慌忙道:“哎,你这会儿虽然能走,但可别走这么快。”

“没事儿!”阿酒笑道:“咱们行武之人,皮糙肉厚的,尚有些疼痛,也碍不着什么。”

宁瓷恐慌地看了一眼窗外,见四下无人,大部分侍婢嬷嬷太监们,都在正殿那边伺候着。

因为老祖宗又在跟她的亲信们议事。

这个时辰又是金轮西沉,最是松散。

“怎么了?”宁瓷又问:“是不是想出宫了?”

“不不不!”阿酒赶紧摆了摆手:“公主殿下,我这会儿就想跟你说这事儿来着。”

“嗯?”

“我想留在慈宁宫里照顾你!”

宁瓷吓得心头一跳:“你怎么留?浣衣局那边的人都认得你,若是被发现……”

“不会的。”阿酒央求道:“我在浣衣局那边不叫这个名儿,是胡乱编了个。而且,我在那边本就是为了散播老妖婆的事儿,所以寻常的面容都涂黑了一层。我若是跟在你身后伺候着,换了个行头,换了个装束,又回归了本名儿,不会有人认得我的。”

宁瓷想了想,又仔细瞅了瞅阿酒现在的模样,又道:“你当真不想出去找洛江河了?”

“不去了。公主殿下,我真的想明白了,我为了一个不在乎我的死男人,差点儿都去喝孟婆汤了,他都不曾来瞧我一眼,更不曾去乱葬岗相救我,我还在那盼望个什么劲儿呢?再说了,万一洛江河说,想要为你家报仇之后再成亲,不过是一句搪塞我的幌子呢?万一我重新找到他,他都娶妻生子了呢?罢了罢了,我处不来这种糟心的事儿。公主殿下,你在老妖婆身边寻常最是危险,我武功不能说最强,至少寻常保护你,挡个箭,抗个棍棒什么的,都是可以的。”

不知怎的,一提及挡箭,宁瓷莫名地又想起了严律。

想起他身后那触目惊心的五个血窟窿。

她赶紧拉着阿酒的手,道:“那我想办法先把你正大光明地留下来。可如果有机会能让你出去,你还是出去罢。宫里终究不太安全。其实,这段时日,我一直都在琢磨出宫的法子。”

“你要出宫?做什么去?”

“我想去一趟黑金铺子。”

*

这会儿,严律刚从黑金铺子那儿回府。

黑金铺子虽是他自己的产业,可因皇上在背后照拂的缘故,这个黑金铺子最近已经开始着手制造大批兵将所需的武器火炮之类。

虽然朝廷的军械制造,本就是工部所管辖,但皇上给严律的黑金铺子授予一小部分权利,其实,是为了他日,将与太后一战,甚至将与金人一战,作为备用。

说到底,这个黑金铺子,是皇上想要彻底推翻太后政权的致命一击。

是以,黑金铺子里,白天对外兜售寻常铁器,夜间,却在制造大量的军用兵器。

国库日渐空虚,皇帝私帑日益寡薄,剩余的物资所需从何而来?

唯有严律。

他的忆雪轩,雪宝儿,甚至是九州上下盐商的抽成提取,为他赚取大量钱银,这些里,他仅动用了一成的资产用在了黑金铺子里。

当然,他不可能傻得付出太多。

因为树大招风,会被皇上怀疑。

这会子,他乘着自己的小轿,刚刚回了府,落了轿,被洛江河搀扶着走了下来时,他的脑海里还在盘算着黑金铺子最近这段时日的盈利和投入,是否平衡的问题。

洛江河赶紧道:“哎,老大,你小心点儿,你这后脊的伤还没好多少,可别走急了。”

“打听出来了没有?”严律一步跨进了府门,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问。

洛江河“嘿嘿”一笑,道:“那是自然,我还不机灵么?!宫里头说他俩吵架的缘由什么都有,但是最靠谱的,是嫂子想出宫,太子殿下不同意!”

严律琢磨了一瞬,口中却喃喃地道:“雪烟想出宫?有没有打听到,她出宫想做什么?”

“这个我问了,没人知道。”

严律在脑海里缓缓地思忖了一圈儿,方才忍不住地笑了,可他话头一转,却又问:“你们锦衣卫办事效率怎么这么低?高院使还没找到?”

“没呢!大家都已经扩大到城郊去找了,现在还没个影儿。失踪这么久,恐怕真像老大你说的,找回来的,怕是一具尸首了。”

“高宅里的上下老小安顿好了没?”严律径自走向自己的院落,这个时辰太医院里的御医们快要来为他换药了。

“老大,你就放心吧!”洛江河拍着胸脯道:“正好我今儿不当值,亲自护送高家上下离开幽州城了。这会子,就算太后的人想要追杀,都奈何不得了。”

严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想想昨儿晚上我就后怕。”洛江河感叹道:“幸好我跟弟兄们在全城寻找高院使,路上碰到了老大你,否则,我们这么满大街地找人,若是跟你走岔了,你就没办法告诉我们去保护高家人了。”

“我也是从刑部回来后,临时想到,万一太后不放过高院使的家人,动用灭门的法子,就完了。”说到这儿,严律冷哼了一声:“这是她的老把戏了。”

“老大,你说,若是高院使的尸首找到了,能用他这么悲惨的结局来扳倒太后吗?”

“不可能。”严律想了想,又道:“但是,我可以帮太后无中生有一把。”

“啊?什么意思?”

严律的嘴角微微一扬,心情十分舒畅:“因为,我的娘子最近想要出宫呀!”

“哈?”洛江河一头雾水地望着严律回屋的模样:“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严律觉得,他这么多年努力的意义,不仅是为了简家人,更是为了心头一直在呵护的珍宝。

这会子,他既然得知了自己的珍宝想要出宫,那便成了他当下最首要的任务。

于是,第二日早朝后,他特意回府换了身俊逸得体的玄黑色流光暗纹长袍,打算去慈宁宫见宁瓷。

虽然,月白色的那件,穿上去让他看起来更温和清风一些,但严律担心,暑日燥热,他后脊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若是站立得久了,渗出血来,月白色的长袍能看得见血渍,会吓坏了他的雪烟。

他的腰封上悬挂了一个这几日才佩戴上的小香囊。

说是香囊,其实这算作小药囊。

因为里头装的是参片,藏红花,天山雪莲,乌木,沉香之类。

倒不是严律嗜好特殊,实在是……

这些都是他心爱的娘子雪烟送的。

那一日,他在慈宁宫的门口,听她说,曾送了一些上等的滋补药材给他,可他竟全然不知。

等他疾奔回府后,在自家库房找了好久,方才从一堆专门摆放皇上所赏赐的物品中,找到了专属于慈宁宫的。

太后是绝不可能送他物什,那定是宁瓷送的。

这些药材他可舍不得吃了喝了,那多浪费?

他将这些细细地切成了小薄片,又专门去绣庄买了上好的云锦绸,尤其是清玉色的那种,让人做成了一个漂亮的清玉色小香囊。

里头装的,便是这些宁瓷送他的药材。

这会子,他佩戴着这个小药囊去慈宁宫的路上,心头一阵舒坦。

不过,终究还是有点儿遗憾的。

专属于雪烟的清玉色帕子,那个陪伴了自己日日夜夜整三年的,她的清玉色锦帕,到底去了哪儿呢?——

作者有话说:严律:娘子小亲亲,你不是想要出宫吗?我来带你出去玩儿啦!~~~~

第59章

严律这一路琢磨着,因宁瓷现在的立场,若是想要约她出宫,还得经过皇上和太后的准许。

皇上那边倒是很好相商,至于太后这里……

其实也很容易。

毕竟,太后原先不就想让自己跟宁瓷成婚的么?

只要这两人不拦着,剩下的,那就好办多了。

他就这么一路思忖着,一步跨进了慈宁宫。

谁曾想,还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却碰见了自己最不想见的人——

太子燕玄。

严律表面无恙,俯身就对太后和燕玄行了个礼。

若是换做寻常,他这一身箭伤未愈,理应这般礼数可免。

但是今儿,对自己疑心未去的太后没搭腔,就连寻常待人宽容温厚的太子燕玄,也没搭腔。

严律在心头幽幽一转,立即觉察了个大半,当下心头更是愉悦了好几成。

赐座后,太后方才抬起了眼皮子,懒懒地道:“哀家听说,你最近这些时日,来慈宁宫好几回,可哀家琢磨着,也没见到你几次。怎么着,你也不是来瞧哀家的?”

一个“也”字,顿时让严律明白了燕玄来此地的缘由。

但瞧着燕玄这会儿怡然自得摇着金玉折扇的模样,便能猜到,他在等人。

毋庸置疑,他等的,自然是宁瓷了。

想到这一层,严律刚刚愉悦的心情,顿时又跌沉了好几分。

严律对着太后拱手一叹,道:“微臣今儿前来,是来道谢的。首先要道谢的,便是太后娘娘您,若非您的提拔,微臣也不可能拥有尚书一职。”

太后本是在细细品着凉茶,听见这么一句,她那只捏着茶盖儿的手,不由得一顿。

没有回答。

朝堂内外,谁人都知,严律这兵部尚书一职,是他自个儿拿命换来的,跟太后之间连半个铜板儿的关系都没有。

可严律却硬生生地将这美名套在了太后的身上,一时之间,不仅让太后诧异,更是让一旁的太子燕玄,也不由得纳罕了几分。

毕竟,燕玄是知道严律真正的身份和动机的,是以,他只是冷眼观察这个近似妖的臣子,是如何魅惑太后的。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地问了声:“严大人既然说了个‘首先’,那看来还有‘其次’了?”

严律笑了笑,道:“太子殿下果然明察秋毫。这其次的道谢,自然是要感谢宁瓷公主的。微臣前些日子病着的时候,她曾赏赐了我一些珍贵的药草什么的。”

燕玄忍不住地笑了:“本王还以为,你这‘其次’会说谢本王呢!毕竟,早有听闻,大家都说你圆滑世故,真假难辨,最会做人。”

明明是最直接的讽刺,严律却不以为然地接受了,他坦诚地道:“微臣既然来的是慈宁宫,又是偶尔撞见太子殿下您的,自不可能是来慈宁宫感谢您的。太子殿下,微臣最真诚了。”

燕玄忽而觉得,这不是真诚。

这是前前后后都思虑周全,工于心计,城府极深。

明明是刚刚给他下了套,他竟然能在这样快的转瞬间,见招拆招。

终于,燕玄开始上上下下打量起严律来。

怪不得他能走近太后一党,成为核心,原以为,只是苦肉计罢了。

现在看来……这个严律没那么简单。

他是为了简家报仇才接近太后,成为太后亲信的。

那他……为何要为简家报仇呢?

燕玄摇了摇金玉折扇,徐徐的凉风并不能驱散心头的燥热,心情又阴郁了好几分。

可更让燕玄心情郁结的,却是此时殿外达春来报:“回太子殿下,刚刚奴才去御花园里寻过宁瓷公主了,她说她心情不错,等会儿还要去佛堂抄经,没准抄着抄着,腹中饥饿,她还打算自个儿去一趟御膳房,实在忙得很。她说,她就不陪殿下您闲聊了。”

燕玄手中的金玉折扇一滞,缓缓收拢了起来,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依旧是如先前那般,看上去温和礼让,不带半分情绪变化,就好像他腰间佩戴那么多年的那块巴掌大的龙玉一般。

在严律的眼中,燕玄越是表现得平静,他越觉得燕玄很扎眼。

但是无妨。

达春所言的那一番,又是御花园,又是小佛堂,还说御膳房的,再愚钝的人都能瞧得出,是宁瓷不想见燕玄,所说的一些推脱之言。

念及此,看着燕玄对太后躬身行礼,转而出门的模样,严律的心头更是明媚了几分。

“说罢。”待得燕玄的身影消失在宫门边儿,太后方才抬起了眼皮子瞧严律:“你今儿来哀家这里,绝非道谢这么简单。”

“太后娘娘果然上通神佛,下通魂灵,实在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微臣,真的是什么都瞒不住您。”燕玄不在一旁,严律自然就放得开了,口中的赞美之词,也夸张了几许。

“哼。”太后很受用地白了他一眼。

“其实,微臣今儿来,确实是有两件事。”严律一瞬不瞬地盯着太后,说:“第一件,其实也算是道谢。感谢太后娘娘给微臣这么好的高位和权利。所以,微臣寻了个好物,想要献给太后娘娘。”

“哦?是什么好物?”

“微臣听闻,太后娘娘这段时日操劳过多,思虑过重,难免身子偶有不适……”

太后的眉头皱了皱,有点儿不悦地打断了他:“谁告诉你哀家身子不适的?是宁瓷?”

严律笑了笑:“那倒不是。微臣这会子并未见到宁瓷公主呢!”

“那你是听谁说哀家身子不适的?”太后那张紧绷的脸庞,顿时冷白了几分。

严律无中生有地道:“微臣去太医院那边拿药的时候,听大家说起的。”

太后的脸色更惨白了几分。

“虽然大家都为太后娘娘您的身子担忧,但是微臣听说,只要您按着高院使开的方子,应该会无事。只是,微臣想着,就算是无事,是药三分毒,终究也会伤到了骨子里。”

太后听到这儿,轰鸣的大脑堪堪缓和了几分。

“是以,微臣这几日寻到的好物,想要献给太后娘娘,因为,这是可以调理身子的妙方子。而且,还是从南疆那边传来的。”

“哦?南疆那边过来的?”果然,一提及这个,太后那颗恐慌的心,好似寻到了灵丹妙药一般,又宽心了几许。

“是。微臣听说,这是那边贵族们爱用的,寻常若是心情烦忧,提不起力道,身子骨乏困,都可以用它。而且,只要用了这个妙方子,原先身子上有再多的病痛,都会消失无踪。”

“这么神奇?”太后想着,自己这些年来身子骨总是这里疼痛,那里酸胀的,许是老了,但若是有这种妙方子用了,也许,就不用宁瓷为自己隔三差五地行针术,喝汤药了。

“是的。如果太后娘娘您需要,我就派人去南疆那边买一些来。微臣手头只有一小株,太少了,但是可以先让御医们瞧瞧,是否适合对您身子好。”

一提及御医,太医院之类的,太后的脸上表情总是有些不太自然。

她迟疑着道:“倒是无需让御医们瞧,哀家只信得过高院使,可他也消失了这些日子。你若是那里有一株,就给宁瓷瞧瞧,她的娘亲曾教过她草药相关,她应该知道药性相生相克之理。”

严律就是要将这事儿绕到宁瓷身上,见是太后自己主动提的,他更觉得畅快不已。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对太后道:“微臣今儿来的第二件事,其实……是想见见宁瓷公主。”

太后凝神瞧他,再琢磨刚才燕玄在这儿时,严律所言的那番,终究,她是琢磨出味儿来了。

太后笑了笑,明知故问地道:“你见哀家的乖孙儿做什么?”

严律一副讶异的模样,道:“微臣一直以太后娘娘您给的金牌子上的懿旨作为人生准则,既然您想让我与宁瓷公主成婚,微臣,自然是要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啊!”

“哼。”

“微臣今儿,是想约宁瓷公主出宫去玩玩儿,还请太后娘娘准许。”

“哀家自然是同意的,你若是真能把宁瓷给收了,哀家真是了却了一块心病。她虽是公主的身份,其实却是一个孤女,没爹疼,没娘爱的。哀家就是想给她择个良婿。”

“皇上那边怎么办?”严律小心翼翼地问。

“出宫玩儿一趟罢了,又能如何?你尽管带她出去,皇帝那边若有什么意见,哀家帮你顶着!”

严律欢喜极了,又对太后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后,便打算去御花园,或者小佛堂,御膳房之类的,去找宁瓷。

没曾想,他刚出了慈宁宫,便看见宁瓷独自一人回来了!

可他更没想到的是,他在慈宁宫里满怀的希望,却在宁瓷跟前,好似兜头被浇了个冰水。

“我不去!”宁瓷绕开严律,就要往慈宁宫宫门里头走。

严律这下可着急了,他赶紧转身拦住,再次俯身一礼,道:“公主殿下是担忧皇上不同意,太后娘娘不高兴的吗?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这会儿你出宫,绝不会有任何人胆敢拦着。”

宁瓷不高兴地瞪着他:“我在宫里头待得好好的,干嘛要出宫呀!”

我干嘛要跟你这个反贼出宫啊?

而且你这个反贼还是太后的亲信!

由于这是在慈宁宫宫门口,周围又有姚洲安排的禁军前后守护,严律自是不好多说其他。

于是,他只能大声地道:“微臣有一从南疆过来的药草,想要献给太后娘娘,微臣听闻,那药草是南疆贵族所用,对身子骨的调理最是疗效。刚才微臣跟太后娘娘提起,她希望你能帮忙品鉴一番。因药草珍贵,在我那忆雪轩的地窖里存放,还请公主殿下,随微臣一起,去一趟忆雪轩。若是公主殿下您介意去我那儿,不如,你指定个任何地点,微臣都可以奉陪。”

宁瓷眨了眨眼,有点儿抗拒。

可是,有严律在,这确实是一次出宫的良机。

但自己出宫,是想要去黑金铺子,若是让这反贼知道了,他转头就告诉老祖宗,那不完了?

可是……

正当宁瓷在心头反复游移不定时,忽而抬眼看见燕玄正从宫道对面,远远地走来……——

作者有话说:严律:完了,大事不妙,那个显眼包又来了!

燕玄:……

第60章

宁瓷这会儿还不想搭理燕玄,更不觉得自己与严律之间有个什么,因而只是眼神凉凉地掠过燕玄后,对严律刚才的那一番药草之说做了简单的回答:“既然是调理老祖宗身子骨的药草,那我回去跟她商议一下,再给你答复罢。”

顿了顿,却见严律竟是一脸怔愣的模样,宁瓷又道:“既然严大人说,可以让我指定任何地点,那到时候,就劳烦你把药草拿到慈宁宫里来,我再品鉴罢。”

严律迫不及待地解释道:“那药草极其珍贵,恐无法离开地窖太久,若是带到慈宁宫里来,我怕会失了药性。”

“那就劳烦严大人,把药草拿到宫门边儿,待我品鉴之后,你好速速送了药草回去。”

宁瓷恍而发现,寻常跟老祖宗之间巧舌如簧,更与其他太后亲信之间能言善辩的严律,竟然也有这般哑口无言,好似垂死挣扎的境况。

一时之间,宁瓷忽而觉得,自己竟然用三言两语就辩倒了这个反贼,心头不由得燃起一股如星火般小小的窃喜。

很有趣。

相比于暴雨那日,严律那双如烈火,如朝阳,如星辰般闪烁在自己周身的眸光相比,这会儿,她自然是瞧见他眼底的失望。

但宁瓷只是浅浅地一笑,对严律道了声:“严大人请回罢。”

说罢,不待严律回答,宁瓷转身就走。

恰有一缕细微的凉风吹过,微微地掀起宁瓷的雪玉轻纱裙摆和衣袖,也将严律腰间悬挂的小药囊里的药香味儿,给飘散了出来。

宁瓷轻轻一怔,终究是想起了这个反贼,不仅是太后的亲信,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于是,她顿住了脚步,回身又问:“对了,严大人的身子可曾好些?”

“回公主殿下,好多了。”严律瞬间捕捉到宁瓷扫了一眼自己腰间小药囊的眸光,却见已然走近的燕玄,他便好似邀功一般地,淡笑一声,道:“多亏了公主殿下赐给我的那些珍贵药材,微臣的身子比原先复原得要快一些。”

宁瓷在心底冷哼一声,暗道:这个反贼,又开始巧舌如簧了。

明面上,宁瓷只是平静地道:“严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寻常药材罢了。”

“不瞒公主殿下,这些药材,其实微臣并没有服用。”

宁瓷的眉心微微一蹙,不待她出声相问,却见严律的笑意微微深了一些,并稍稍提高了几分音调,好似一只色彩斑斓的雀鸟,他继续邀功道:“我把这些药材拿了一些晒了干,切成了小薄片……喏,都装在我这小香囊里。”

宁瓷:“……”

“公主殿下赠我的,我怎么舍得服用?随身香囊佩戴,缭缭药香,最是安心。心安宁了,身子骨,自然是比寻常好得更快些。”

宁瓷原是在心头腹诽这反贼,却听见严律说的这句话,她顿时轻微一怔,这才诧异地正眼瞧仔细了他。

因为,这样类似的话,她的娘亲简夫人也曾说起过。

宁瓷幼时其实也不爱药草,针术什么的。原先跟着她的娘亲学,不过是为了给妹妹诊治,好让妹妹雨烟今后能多吃一口糖糕罢了。

但学药草,针术的过程极其枯燥,年幼的她本就定性不足,失了好几次的耐心,很想放弃。

当时,简夫人就曾对她说过相同的话:“别看这些药草学起来极其枯燥乏味,但寻常闻着,淡淡的药香,很让人安心。”

平心而论,宁瓷确实喜欢这些药草的香气。幼时闻着,会觉得有田间山野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时至今日闻着,这不仅是药香味儿,更是有着她娘亲教习她药草时,有过的点点滴滴的回忆。

简夫人更是曾对她提起过:“这世间病因多种,唯有心安宁了,方可治愈万千疾病。”

正是这样的言辞,陪伴她在慈宁宫里度过一千个日日夜夜。

尤其是,她这次重生,且知道真相后的日日夜夜。

她必须要让自己的心安宁,必须要让自己活下来,决不能因心病,因痛苦,因太多的仇恨笼罩了自己,将自己推向绝望的深渊。

她要活着。

她绝不能倒下!

因为,她要报仇!

谁曾想,这种言辞,竟然是从严律的口中说了出来。

当真让宁瓷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了几分:“严大人可曾……”

“呵,在聊什么呢?”燕玄的声音突兀地闯了进来,打断了宁瓷的言辞。

宁瓷顿时截住了话头,不去瞧燕玄,当然也没有吭声。

倒是严律,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正视着燕玄,直接回答了燕玄的问题:“我与宁瓷就药草的产地,种植,存放,甚至是服用和佩戴相关,相互了解了一下。”

燕玄:“……”

宁瓷着实一怔,再度诧异地望向严律。

这反贼到底在说个什么?

可转念一想,好像这反贼说得……也不错?

这是怎么回事?

等等!

严律是臣子,燕玄的太子,怎么严律不对燕玄行礼的?

语气似乎还有点儿差。

这两人身形差不多,严律似乎要稍稍高出几分,他就这么正视着眼前的太子,眼底的情绪流光极其复杂且危险,顿时让燕玄有些不快了起来。

燕玄冷笑一声:“哦?看来,严大人的身子无碍了。”

严律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一瞬不瞬地盯紧了燕玄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道:“那是自然。有宁瓷送我的药材傍身,我自然好得快很多。”

宁瓷对这样的言辞震惊得目瞪口呆。

他这话虽没错,可怎么从严律口中说出来的,那味道就是……不太对劲呢?

他刚才不是被自己辩得哑口无言的吗?

怎么这会儿……

“哦?”燕玄也笑了,口中却在不甘示弱地讥讽道:“可本王怎么闻着,这四周满是药味儿?你可别熏着本王的宁瓷了。”

“本王的宁瓷”五个字,被燕玄咬在口中,重重地,刻意提醒道。

宁瓷很想拦着燕玄,说自己很喜欢药香味儿,因为可以有美好的过往回忆。

可怎么琢磨着,燕玄的语气也是极其难听,尤其是他说重音的这五个字。

但严律不介意。

他点了点头,好心提醒燕玄:“太子殿下,宁瓷的娘亲是行医世家,药草一门更是有着登峰造极之术,宁瓷怎么可能会被这味儿熏着呢?”

宁瓷微微地点了点头,却让严律和燕玄两人都瞬间捕捉到了。

可这两人的心境,却是一个扬起明媚的光,一个跌到幽暗的谷底。

但燕玄并未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低落,而是双手背在身后,大有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样。

他微微地眯了眯眼,打量着这个近似妖的臣子,冷哼一声:“严大人可真是老祖宗的好猎犬啊!能把所有人的身份背景嗅得这样清晰,本王,还真是佩服。”

严律毫不在意,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太子殿下夸奖,我对其他人的身份背景没什么兴趣,我只在乎宁瓷一个人而已。”

宁瓷再度大震。

她人生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听到有人竟然这样将心意公开了说。

说的还是自己!

她本是惨白着脸瞧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却在转瞬间,羞得面色滚烫,不知所措了起来。

许是就连燕玄都没有料到,严律竟然说了这样一番言辞,他也被噎在了原地。

严律见自己的心意表达,瞧着眼前面色窘迫的两人,他见好就收,绝不恋战。

于是,他对着眼前低了眼睫,粉红了面颊及耳尖的宁瓷拱手一礼,柔声道:“微臣暂且告退,等公主殿下确定好心意了,微臣再带你出去。”

宁瓷猛地抬眼瞧他,心头却是如山崩地裂般地震颤极了。

什么叫确定好心意?

我只是回去问问老祖宗药草一事!

我也没确定就答应你出宫啊!

虽然话是跟原来说好的没差,可你这说出来的意思,怎么就那么奇怪的?!

……

宁瓷口中想要斥问他的言语,却因耳畔还在回荡着刚才严律所言的那句“我只在乎宁瓷一个人而已”,以及此时眼前,严律那张俊逸轩昂的温柔笑脸,她愣是与他四目相望,震得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眼下,早已气愤到极点的,却是燕玄。

寻常那个面色温玉,沉稳内敛的太子殿下,终究开始有了几分愤怒的情绪。

他语气生硬地问宁瓷:“出去?你要跟他去哪里?!”

宁瓷这几日正为燕玄不带她出宫一事,两人在闹情绪,这么一来,燕玄的这句话,更是戳中两人最介意的部分。

她稳了稳心神,平静地道:“也并非说好了一定要出宫,只是有一种药草对老祖宗的身子骨较好,严大人希望我去品鉴一下。”

燕玄咬牙切齿地恨声冲着严律道:“你知不知道宁瓷现在根本不能出宫?!”

严律微微扬了扬眉毛,口气却是极其轻挑,他满眼都是挑战的笑意,就这么看着燕玄:“哦?”

“午门前,射杀宁瓷的那个刺客到现在都没有抓到!这个节骨眼若是带宁瓷出去,当真极其危险。呵,严大人,寻常都说你思虑周全,你不也说,只在乎宁瓷一人而已的么?怎么,你连这件事,都顾全不到的吗?!”

严律笑了笑,口中玩味地道:“太子殿下怎么知道,我没有顾全到呢?只要带宁瓷出宫,我定是做了最全面的防范,怎么可能弃她的安危于不顾呢?只要是宁瓷想做的,我严律,定当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也要为她做到。”

宁瓷的心跳狂乱,眼睫再度慌乱低垂,一张精致的小脸羞红得似是快要沁出血来。

“恐怕,严大人的真正意图不是如此吧?”燕玄咬紧了牙槽,一字一句地将心头怀疑了多日的那句话,给说了出来:“刺客一日未抓,宁瓷的危险就一日不曾解决。既然严大人这般说,那本王是否可以直接断定,那刺客,就是你安排的呢?!”

“我安排了刺客,然后我再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严律冷笑一声:“呵,我是那么蠢笨的人么?”

“本王看你……”

“够了!!!”终于,宁瓷愤怒地大喊一声:“你俩不要再说了!”

心头又燥又烦的宁瓷,这会儿只想为自己正身。

她盯着严律,继而又闪烁了眸光,红着脸,道:“我只是答应你看看药草的药性罢了,没有确定说要出宫!”

“还有你,皇兄,我要不要出宫,能不能出宫,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有些事儿,既然你不愿,我终究也是要寻其他法子的。”宁瓷对燕玄说完后,便直接道了声:“时候不早了,二位请回罢!”

说完,不待这两人回应什么,她转身疾步走进慈宁宫。

严律的心头再度一阵愉悦。

呵呵,皇兄。

望着宁瓷那身雪玉轻纱襦裙消失在慈宁宫宫门边儿的身影,燕玄再也忍不住了。

他死死地瞪着严律,恨声道:“你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的底细。”

一阵热风吹来,扬起了些微尘埃,滚烫地落于天地,也落在燕玄的心底。

严律向着燕玄微微地踏近一步,轻轻地拍去燕玄肩头的那一粒根本瞧不见的尘埃,他冷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既然知道,那就更应该知道闭嘴的道理。”

“说!”燕玄的拳头早就硬了,他咬牙切齿地低语恨声道:“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严律的唇边漾出一抹笑意,打从心底里冷笑着。

他真的很怕自己当年,没有揍准燕玄的那个拳头,会在此时再度招呼到燕玄的脸上。

但他终究还是忍了。

他就这么盯着燕玄那张愤怒至极的脸,盯了许久,方才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因为,我爱惨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