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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体内竟有真仙之血。啧,我被排斥了出来。”

“什么真仙,莫不是那魔头?”

“到底是真君的师祖……”

“勿要再提此事!那种背信弃义的魔头也配当真君的师祖?!莫要辱没真君身份!”

“……你明知我并无此意!罢了,再另寻目标试试。”

恰在此时,久未见小墩子回去的吴叔, 被提督唤来寻人,天上的两双蓝眼,逐渐聚焦此人身上。

“以灵台郎定下的心锚已损, 方才我将心锚转移到了那大高个身上,无法再附身距离他太远的人。”

“那便选他罢。”

“可是……此人过于年迈,恐会撑不住。”

“不过是阵法生成的活偶罢了,管他死活。”

“……好。”

两双眼眸盯着下方正拍着小墩子肩膀满脸关心的吴叔,眼中透着视死物一般的冷然。

正仁殿。

鸩王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厅的黄金椅上,该皇座虽不如金銮殿的龙椅大,但亦足以容下鸩王将人抱到腿上横坐,不显逼仄。

鸩王沾湿了帕子,还打了皂沫,抓着真宿的手仔细擦拭着。

真宿不知鸩王这是干甚么,待鸩王手把手替他擦干净,就连指缝都一一擦过,遂好奇道:“要用膳?”

鸩王握着真宿的手在水盆里过了过水,浸去了泡沫,然后将真宿的手抓到唇边,倏然往掌心舔了一下。

舔的途中,鸩王始终直勾勾地盯着真宿,眸色深不可测。

真宿觉得痒,欲要收回手,然而鸩王不让,还道:“他还碰了你何处?”

“……”真宿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此人是还记着自己拍了小墩子的肩头。

“是臣碰的他……”

鸩王显然不爱听这个,当即掐着真宿的腰将人转过身来,面朝着坐自己腿上,打断了真宿的话。

真宿没有真坐下去,而是跪在了鸩王腿间,导致鸩王须得微微抬首,仰看着他,而他则稍稍垂首,看进鸩王那如同古井的深邃凤眸,那眼底如同被投入了巨石,掀起了名为情.欲的波澜。

真宿心底藏有不少话想问鸩王,但此时此刻,他的次紫府轻易就被从身后窜起的炙热所灼烧得难以思考,仿佛有人一直在他耳畔低语,诱惑他亲下去。

唇与唇之间的间距越来越近,鸩王一扯真宿的衣襟,唇与唇便自然而然地碾在了一起。

情至深处,鸩王的手不安分了起来,扶着真宿的腿,隔着衣物若有似无地摩挲两下。

而真宿两手乖巧地环着鸩王的脖颈,膝盖却悄然往两侧顶,使鸩王的腿被迫越分越开,几要抵到皇座的扶手。

鸩王语带警告地唤了声“庆儿”,声音暗哑。真宿毫不理会,继续唇舌相缠,强行封住鸩王的口。然就在此时,殿外倏地炸开一声巨响,将二人唇舌间的水渍声盖了过去。

随即是一阵拳拳到肉的搏斗声。

真宿和鸩王不约而同地瞥向了声源的方向。转瞬,相互对视一眼,鸩王默契地扶着真宿的腰将人放到地上,真宿脚一触地,便当即向外间冲去,鸩王亦快步跟上。

然而他们尚未行至殿外,便有一道身影闯了进来。

真宿定眼一看,金眸微瞠,显然对擅闯者的身份感到震惊不已。

就是鸩王也认出了来人,只见尚膳局的吴多御厨,正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盯着真宿,手上揪着一大束发丝,粘连着一块头皮,不断往地上滴着鲜红的血。

外头守着的作儿侑儿,乃银虿中身手最好的,竟拦不住此人。鸩王不由目光极其不善地看向此老者。

“吴叔!”真宿不可置信地喊道。

方才他早就用神识看到了外头的光景,他只是不愿相信,那人当真是吴叔。

直至对方亲自杀至近前。

吴叔嘴角扯起了嘲讽的弧度,一个猱身上前,一招一式都是冲着置真宿死地而去,掌风狠厉,步罡极稳。

这招式路数……真宿金眸骤缩,身形一滞,也就是犹豫了这一下,便生生吃下了吴叔的剜心一爪。

“噗——”若非他真仙体足够强悍,这一下恐怕已然贯穿了他的胸口,掏出他血淋淋的心脏。真宿吐出血沫,继续抵挡吴叔的攻势。

“庆儿!”鸩王不再犹豫,登时朝吴叔的喉咙擒拿而去。

真宿却抬手拦住了鸩王的手,声音极冷地说道:“陛下勿要出手,往后退。”

鸩王自然不可能让真宿挡在自己跟前,拒绝道:“不可能。”

“陛下,求你。”真宿坚持道。

鸩王从真宿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踌躇数息,鸩王当真往后退了几步,仅看着真宿和吴叔缠斗在一块。

真宿看似被动防御,实际细察就会发现,他似乎十分了解对方的招式落点,每一招每一式都会被他不动声色地完美截住,彻底搅乱对方的节奏。

鸩王看得入迷,心下暗叹实在精妙,光是旁观,便受益匪浅。

真宿确实熟悉对方的招式。

只因,此人的武功,正是他开创的极武道之下的“龙钩爪”流派。

他们是如何闯入此界的?他们宗门的人怎会出现在这儿,又是如何操控吴叔的?为何是他们来追杀他……真宿次紫府疯狂运转,很快想到了夺舍附身一类的法子。他看着吴叔那双只在神识里显着碧蓝色的眼眸,心下笃定对方应是附身,而非夺舍。

不管了,还是优先将此人驱除出吴叔的身体为好,逮不住对方就逮不住罢。

他亦不好使出自己的招式,不仅因为不能伤到吴叔的身体,并且不能泄露“天机”——虽然鸩王不一定能发现他跟眼前人的招式同源,毕竟论变招和打法,无人能模仿他,而他方是极武道的开山祖师爷。

那只能试试专攻神智的毒了。其余毒物恐会伤了吴叔本就年迈的凡体,但在被附身的状态之下,攻其神智,受挫的只会是当前主控的魂魄。

“吴叔”正欣喜于终于又寻到了真宿的破绽,裂风爪破势而出,往真宿的头颅狠狠扣去。然而他方触及真宿,真宿便顺着他的手臂点上了他的顶窍,将体内的毒反向摄入吴叔的头。

“!!!”“吴叔”那双碧蓝眼瞳剧烈震颤,瞬息间有种被掀开了天灵盖的剧痛感,那钻骨剜心之痛由上至下,如雷般打穿了他的魂魄。他若是能开神识,那便会看到自己正被一团墨色所围拢吞噬着。

这下“吴叔”连哀嚎都喊不出,目光里都是深深的恐惧与不可思议,然后双目一翻便失去了意识,即将栽倒在地。

真宿登时将人托住,搀扶到一旁塌上躺下。

鸩王也走上前,打量吴叔的情况。

真宿却没有松口气,仅犹豫一瞬,便道:“陛下,快去看姐姐们的情况。”

鸩王直觉他这是要将自己支使走,但事急从权,还是摸了下真宿的头,便动身往殿外去了。

附身之人魂魄离体之后,吴叔深灰色的头发很快彻底变白,面上皱纹沟壑愈发深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载。

而那苍老的势头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很快吴叔连牙齿都吐了出来,手背皮肤如枯叶一般卷起皱痕,呼吸也变得迟缓。真宿颤着手轻托着吴叔的头,金眸止不住地睁大,巨大的恐慌和鲜少的无措笼罩着他。他咬牙怒道:“停下来!!停下啊啊啊——”

真宿的体内已经没有了灵气可渡,而他的仙血更是无法用在年迈的吴叔身上,绝对会使人爆体而亡。

这种附身之法,明显并非正道,极为损耗他人寿命和气运。

真宿眼睁睁看着吴叔体内代表气运和寿命的赤色源源不断地流失,却无能为力。次紫府拼命运转,竟是寻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吴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就在这时,吴叔稀疏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吴叔!”真宿喊道。

“怎么这儿一片黑呀,没点灯嘛……咳咳。”不过吴叔隐约听到了真宿的声音,又问,“是小庆子?这儿是哪儿呀。”

真宿见怀里的吴叔竟是看不见近在咫尺的自己,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是我,是我。叔,我在这儿。”真宿抓着吴叔的手,放到自己脸侧。

吴叔蓦地摸到了一片湿意,僵住了一下,“怎么哭了呀?我们的小庆子这么好,谁欺负你了,叔帮你去说他。”

真宿喉咙仿若被巨石堵住了,什么都说不上来,他垂头看着一无所知却笑得和蔼的吴叔,眼前被水雾挡得一片模糊。

“好累哦。”吴叔放下了自己的手,“怎么……感觉……这么累,好像颠了一天的锅……都没有这么……”

未几,已然十分迟缓的大脑,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吴叔迷茫了一会儿,随即露出了一闪而过的苦涩笑容。他将真宿招到嘴边,断断续续地在真宿耳边,交代了几句拜托他照顾家人的话。

“我……这都是我的错,吴叔,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傻……孩子,叔这辈子……过得很……叔啊,最喜欢……”

可最终,真宿等了良久,却再也无法等到下文——

作者有话说:【修改】双引号打错了,顺便润色一下下。

第87章 随侍 卅捌

吴叔的白事办得迅速又隐秘。皆因其闯入帝王的宫殿, 杀了数名御前护卫,且重伤了两位金虿大宫女。即便鸩王知晓,此次袭击并非是冲着他而来, 但偏偏是冲着真宿,很显然,这更难让鸩王接受。

触其逆鳞,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然而人死如灯灭, 在真宿的极力游说之下, 最终保住了吴叔一家。

发生在吴叔身上的事,确实过于蹊跷,甚至可谓灵异。而真宿坚称吴叔是被人用邪术上身了,鸩王未道信与不信,亦没有质问真宿为何知晓有这样的邪术。他只是在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此事疑团重重,杀手的动机、身份, 疑似精元散失的急速衰老, 这类外界才有的修士手段,真宿则是基于史书和他印象中的大能前辈所生的映射……这其中,有着致命的矛盾。

基于种种,为了让此事不被有心人做文章,为了保住吴家人,白事只能最大程度的低调行进,对外甚至称吴叔只是被临时调遣出城, 其余相关消息则一概封锁。

需低调,鸩王自然不能出面了。本来他还让真宿别去,但看着自吴叔逝去那天起就失了生气的真宿, 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色来,鸩王当即就改了口,准允真宿参加吴多的丧仪。

至于他,则于京中前凤鸾楼的顶层厢房里,品茶静待。

凤鸾楼此时已被改造为正儿八经的茶楼,牌匾亦换成了“峰峦楼”,在他们官话里,与原本的“凤鸾楼”乃是同音,但从字型与字义上看,可就变得无比正气,一洗昔日荒唐形象。

不一时,一位银虿暗卫从窗户翻了进来,递给了鸩王厚厚一沓书信,禀报道:“经调查,事前三个月内,吴多并无可疑行径。只一妻一女,交际人脉简单,吴家根基在纪州,吴夫人与婿家则皆为清白之……”

鸩王一面听,一面翻阅着那些书信,心下渐渐有了底。

多方印证下,确实能看出,吴多并非是什么隐秘不世出的杀手,就只是一介御厨。

吴多对真宿诸多照拂,是尚膳局众人的通识。

除了被歹人上身,委实难以解释他为何会对最疼爱的小辈动手,且身手凌驾于金虿之上。如此凤毛麟角的人物,反倒容易探查,一位绝世高手的传承和经历,再怎么隐藏,都不可能躲得过银虿的情报网才是。

然而越是查,越是证明了吴多的清白。

“主上,可要继续查?”暗卫问道。

鸩王放下书信,烦躁地摆了下手,“不用了。”

待暗卫离开,鸩王的目光也越过置满花草的窗台,飘至远方。

吴宅。

只有走进天井后头的祠堂,方能看见檐上挂起了白布。

真宿和小墩子今日都穿着素服,臂上缚着白布,与家眷才能戴的黑布不同。

在场无人知晓他们身份,光看身材,无人能将他们与宫中宦官联系起来。但真宿看上去非富即贵,气度非凡,来时还有数位带刀侍卫护送,众人既猜不出身份,自然不敢随意上前打扰,生怕得罪了贵人。

瞻仰遗容时,真宿眸光闪了又闪,看着被入殓师整理得稍稍带笑的吴叔的面容,注视良久,唇边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听着身边众人悲痛的啜泣声,余光里是小墩子抑制不住的肩头耸动。真宿拍了拍小墩子的肩,将人带到一旁去,给后面等待瞻仰的人让位。

“叔、叔明明说要教我做……雪泡梅饮,待冬日一到,落了雪,就可以……为何突然就……?庆庆,为什么……”

其实之前小墩子就想问真宿,关于吴叔真正的死因。明明出事前没多久,他见着吴叔还精神得很。说是病逝,换作旁人或许还会被糊弄过去,但他是绝不相信的。

可惜鸩王将真宿看得很紧,几乎没让他靠近。后来真宿派人传话来,让他不要细究,其中牵扯太深了,不利于吴家,小墩子方死了这条心。

现如今,小墩子这么一问,真宿依然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只无奈低声道:“都怪我。”

小墩子瞠着红眼,震惊地看向真宿,可真宿全然没看他,亦不做解释。

连他也不能说吗……小墩子耷拉下肩膀,顿时被更大的悲怆所笼罩,难以自拔。

真宿垂下眼,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去安慰小墩子。

他害小墩子变成了独自一人。

就在真宿陷入自责之际,一位面上并未被岁月刻下多少痕迹的妇人,朝真宿慢步踱来。

真宿抬眸,认出了来人,是吴夫人梁氏。

“夫人节哀。”真宿礼道。

“您是庆……大人,是不是?”吴夫人试探着问道。

真宿没打算认下,沉默不语。

但吴夫人还是递给了真宿一封信和一枚平安符。

“这是您去边疆时,老头子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在书房写的。说来还怪不好意思的,老头子识的字不多,故而这信我也曾过目,还帮他改了些地方。”吴夫人笑了笑,继续道,“这平安符则是我俩一块儿去寺里求的。求回来之后,老爷子夜里终于睡得着了。”

真宿眼眶瞬间就红了,抿紧了唇。

“至于为何现下才拿给你,是这信根本送不出去,老头子上头的人都不愿帮忙,说会给前线添乱,涉及军营机密,他们也难办。最后也就作罢。”

吴夫人回忆回忆着,眼角亦闪着泪光,“可能有些絮叨了,不要见怪,人老了就是这样。”

真宿不敢收下,可是吴夫人适时收回了手,他只能拿着,并且他亦不忍拒绝。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信和平安符收入袖袋,对吴夫人深深鞠了一躬。

吴夫人看他收下,欣慰莞尔,随即颔首转身离开。

真宿最终环视了一周吴叔的家,然后与小墩子一并离开了。

离开前,他从侍卫手中取过一个箱子,里头放入了他迄今为止所有的俸禄和赏赐,亲自放在了吴宅的门边,派人留下远远看守,直到吴家人取走。

载小墩子的马车先行驶回了宫里,真宿原以为他亦会如此,岂料马车在“峰峦楼”的牌匾前停了下来。

真宿很意外此地竟比以往热闹,一楼大堂坐满了食客,菜肴茶汤的香气四下飘溢,说书先生拍案而起,坊间怪谈、话本故事、城中八卦信手拈来,周围食客听得津津有味。

跑堂的小二瞅见真宿,热情地迎上来,不过一时凑得太近,被侍卫用刀柄隔开。

看来此地从表面光鲜实则行腌臜之事的销金窟,彻头彻尾地转变为普通的茶楼了。真宿朝店小二点了下头,便被护卫引着慢慢上了顶层。

真宿甫一推开门,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将他扯进了房里,真宿扑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来了。”鸩王嗅着真宿身上沾染到的香火味道,捏着下巴,将真宿的脸抬起。

其实真宿这双灿金眸子,有些时候会过于夺目,看着并不似深色眼眸那般沉静自然,会给人像神明一般的距离感,亦或是非人的压迫感。

但鸩王觉得每每看进这双眼,怎样看都看不腻,若是细观那眼瞳里的纹路,更是怎样看都看不尽,极其神圣又绮丽。

然而这双眼的周围却倏然红了,鸩王的衣襟被一把揪住,接着便见真宿忽地放声痛哭。

鸩王的心登时紧缩,高高地提起。

不过转眼又落回了原处。

因鸩王想到了,真宿这是忍了一路,直到见着自己才安心地哭出来。思及此,鸩王的心软成了一滩,心尖甚至为此发麻。他轻揉着真宿的后脑勺,不时替真宿抚背顺顺气。

自吴多逝去,真宿就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双目无神,对人对事都生不起一丝情绪。

虽然乖得任其摆布,被抱来抱去也不反抗,更衣喂饭洗漱就寝,更是都由鸩王亲自照顾。

鸩王早就注意到真宿摘下了自己送的香囊,便四处去寻,翻找半日,最后竟从真宿的袖子里摸到了。令鸩王原本颇为恼怒的心情,霎时好转。而鸩王亦趁此机会,给真宿重新系回腰上。

果不其然,真宿缓慢眨眼,没有抗拒,亦没有表示。

鸩王见状,又打了全套的金器给真宿,项圈手镯脚环,给真宿一一戴上。而真宿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鸩王心底这种恶劣的独占欲与控制欲得了极大的满足,但由此生出的愉悦却没有维持多久。只因他发现,自己想要的,并非能在真宿的眼里映出自己的身影,而是能被真宿主动地看进眼里。

他所要的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真宿。

真宿现下号啕大哭,发泄一通,着实让鸩王狠狠松了口气。

只是哭得太凶了,鸩王看着也心疼了起来,故而哄道:“不要哭太久了,对眼不好。”

鸩王用指腹给他揩掉泪水,又给他捻去鼻水。堂堂当朝帝王,做这种事儿,面上却无一丝不耐烦,甚至隐隐有些乐在其中。

真宿没有哭很久,悲伤退去之后,他的金眸终于重新灵动了起来。这时鸩王亲他脸,也会嫌弃了。

“脏。”

“庆儿不脏。”鸩王笑了,故意又亲了两下脸颊。

真宿虽然能躲闪,但又不想做大动作,心下一恼,索性埋头到鸩王的肩上,拿鸩王的衣服擦脸。

这下想说他脏猫也说不得了,鸩王只好由着他去。

待真宿平复下来,鸩王状似无意地问道:“庆儿觉得‘峰峦楼’如何?”

真宿想起在大堂看到的热闹光景,道:“比以前好多了。”

“那送你。”

真宿闻言,眼里掠过愕然,但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蜷起,紧握成拳。

第88章 随侍 卅玖

真宿的眸光鲜见地有些闪烁, 没有直视鸩王,而是挪向别处。

见其不语,鸩王伸手将他脸转回来, 迫使他正视自己,“为何不说话,不喜欢茶楼?朕请了坊间颇有名气的师傅来掌厨, 地方菜和点心都做得极好。眼下可有食欲?朕让人呈上来尝尝。”

鸩王亦是鲜见的话密,仿佛生怕真宿不喜一般,徐徐介绍着, 末了还添了句:“此处是朕用私库的钱买下的, 未动国库分毫。”

真宿越是见鸩王这般在意他的喜恶,心头便越是不忍。

可他实在别无选择。吴叔一事,教承平日久的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天真与松懈,竟忘了修真界的残忍底色。魔头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他知悉魔头的一切污点, 对方自不可能容他。如今外头的人显然已捕捉到他的方位, 一次失手不成,接下来的攻势只会愈演愈烈。

与鸩王同处这么久,从未见他施展任何修真手段,想必是身负禁制,且数量不会少。鸩王进入这一方小世界,固然不会是为了过什么桃源生活而来,虽贵为帝王, 却远远算不得骄奢淫逸,除却那一夜,始终如修者一样克制又规律地过活。

如若鸩王当真是来修行的, 他不知鸩王在此界沉淀了多少岁月。外头那群人是冲着他来的,但他们再度入侵后,难保不会将矛头对准作为阵眼的鸩王。如若被他们得手,届时天地崩毁,此界众生皆要湮灭——包括他,包括鸩王,包括所有鲜活的一个个人。

纵只是万中存一的可能,他亦不敢赌,何况这种可能并不低。凡人脆弱,但有了软肋的自己,又与凡人何异?他不能赌,他绝不能让外面的人毁了此界,必须在他们勘破此界玄机之前,尽快脱离这个世界。金身塑成之事,刻不容缓。

故而真宿硬下心来,正色道:“臣不要。”

鸩王立时神色一僵。

无需再多言语,鸩王已从真宿眉宇间读懂了,真宿不要的何止是这座峰峦楼。

喉间泛起苦涩,鸩王绷紧了下颌,将本欲相赠京城宅邸一事,按下不表。

静默在屋内凝结,外头却蓦地刮起狂风。乌云间似有长长的黑影游弋,轰隆作响好似龙吟,雷电交加间,地下仿佛有地龙翻身,大地剧烈震颤,楼宇猛然晃动。

顷刻间激起阵阵骚动,惊呼四起。

“小二!掌柜的!怎么回事!怎的了这是!”

“所有人赶紧逃到外头去,楼要塌了!!”

“……呜呜呜我腿被踩崴了,走、走不动!谁、谁来救救我……”

“蠢材!钻桌底下!!趴下,快——”

真宿早已通过神识看到了楼底下乱成一片的光景,但天地竟被浓墨浸染,神识竟无法穿透分毫。

该峰峦楼以千年巨木为梁柱,造价极其不菲,但面对此等烈度的地震,它也不过比寻常木楼能多撑须臾罢了。

真宿感受着足下的摇摇欲坠,连忙抓过鸩王的手臂,用手护在他头的上方,出声唤道:“陛下!臣护送你出去!”

但鸩王却仿佛不曾听见一般,无动于衷。真宿投去目光,只见鸩王的墨瞳透不进一丝光亮,如渊底般黑沉沉的,其身形则在这猛烈的动荡中岿然不动。

真宿欲发力相携,却惊觉自己竟拽不动鸩王。

屋内灯架花盆等杂物接连倾倒,碎瓷声重物倒地声此起彼伏,而他们身侧的博古架,更是不稳,眼见就要砸到鸩王身上,真宿果断闪身去挡,岂知鸩王蓦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使尽全力地收紧,由着博古架重重砸到了自己背上,鸩王却毫不理会,只呢喃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的,是不是?”

鸩王虽噙着笑,但眼中并无一丝笑意,好似什么都映不进那双眼,就连近在咫尺的真宿都看不见。

真宿此刻才后知后觉,该异象就是由鸩王引起的。

楼底下的人们还在逃难,方圆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多,断梁残瓦碎屑,乃至于人,都能被狂风卷得不知所向。

鸩王仍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耳边重复——

“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的,是不是?”鸩王的声音如同从天而降般幽空,看似平静,但身处这四下的混乱之中,这份平静就如同风暴正中的风眼,透着罪魁祸首的癫狂与诡异。

情急关头,真宿按下心头的纷乱,反握住鸩王的手,答道:“嗯。”

“臣不会离开陛下。”

话音刚落,天边霞光大盛,狂风、雷霆与地动山摇,尽在瞬息间消弭,天地重归安宁。

众人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发现灾难未再复起,终是长舒一口气。

真宿亦与楼下百姓一样,望着满屋的狼藉,虽无奈,但终是松了口气。

鸩王如梦初醒,看着自己头一回彻底的失控所引发的乱象,眸光陡然沉凝。他抬手轻揽真宿,没敢使力,感受到真宿真切的体温后,当即沉声道:“随朕下去。”语罢率先迈步。

城中大批禁卫迅速调集,协助清理废墟,救治伤者。所幸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变持续时间极短,没有造成人身亡,但财物损失不在少数。鸩王直接自私库拨银,命专司官员核算赔偿。

鸩王让真宿乖乖在一旁旁观,无需他忙活,但不可离开他的视线。然而真宿岂是见着有事儿能高高挂起的性子。到头来,他还是和鸩王一起忙上忙下,收拾了半日手尾,方回到宫中.

翌日,真宿去探望了养伤的作儿和侑儿。然而二人见着真宿时,神色竟有些惶然,与以往骄矜爱笑的模样大为不同。

真宿不明白,但作儿和侑儿门儿清。面对吴多闯入时,她们二人合力却还是瞬息被一举击败,头一回碰着这全然不是一个级别的绝世高手,令她们愤慨又恐惧。而这样的怪物却在进殿之后,被真宿生生挡了下来。

故而她们对“吴多”的畏惧,自然转变成了对真宿的敬畏。

她们的伤势甚是严重,至今卧床难起,浑身骨折多处,连翻个身都得假借他人之手。头上缠满纱布的是侑儿,左眼亦覆着渗血白布,用神识能看到底下的伤口深得骇人。

真宿心底一阵难受,同时歉疚不已,正欲道歉,却被作儿拦住了。

“护驾之事,乃是我等本分。技不如人,救驾不力,主上未降罪,已是恩典,特赦我俩在此安心疗伤。”

“何况那人下手致侑儿伤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道歉亦是无用。”作儿咬牙切齿道。

“我在追查真凶。伤你们者,并非是吴叔。或许听上去极其荒谬,却是实情。”

真宿的神色肃然,并不似要为某人开脱,而是单纯在陈述事实。听闻此言的作儿并未取信,但侑儿却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侑儿扯了一下躺在隔壁床的作儿的衣袖,对真宿虚弱地笑了笑,道:“庆大人可是忧心我等会迁怒吴家?请宽心,断不会如此。”

作儿别扭地偏过头,不过到底是跟着许下了承诺:“陛下既开口指示,我等自当遵命,不会动姓吴的家里人。”毕竟是鸩王将她们从那个魔窟带了出来,作为被鸩王亲自培养的鹰犬,自是唯君命是从。

许是气氛有些僵硬了,见真宿愁色依然,作儿便故作轻松道:“不若教一下我俩,大人是如何从那狂徒手中活下来的。”

未料真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怒意,赤金骤现,他冷然道:“数典忘祖之徒罢了。他那套‘龙钩爪’,我正好有克制之法,待二位体愈……”

真宿细想了想,改口道:“不如我现下演示给二位,就是需要二位凭眼记下了。”他留在这方世界的时日,已不多了。

作儿侑儿惊诧相视,旋即喜形于色。

一个时辰后,真宿方才辞别,但并未打算回到正仁殿。此番出来,他是跟鸩王报备过的,但接下来他要前往的地方,则未曾跟鸩王提及。

于是当他提步行走了一会儿后,跟着他的银虿暗卫察觉出了这个方向非他寻常涉足之地,不得不从暗处闪身而出,单膝跪于真宿身侧,出言提醒道:“大人,这是要去何处?那前方恐不合宜……该回正仁殿了,陛下正在殿内等着您回去。”

真宿扫了眼这位银虿暗卫,狐假虎威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皇宫之中便更是如此,本官何处去不得?”

银虿暗卫几欲擦汗,这般僭越天子,若是换作旁的妃子,他恐怕都能不屑一顾,但偏生是此人……

他嗫嚅须臾,最终还是道:“自是皆可去……”

真宿眸中掠过一抹狡黠之色,道:“兼之有诸位跟随着,何惧之有?探看完此人,本官便会回去。”

就是鸩王本人亲临,对上真宿这番说辞,也只能哑言。毕竟先前报备要去探看作儿侑儿之时,便是如此。

当时鸩王目带幽怨地看着真宿,但对峙之下,还是鸩王先退让了。他不敢逼迫真宿太紧,故而只能无奈放他离开,由银虿替作他的眼线,一路盯紧真宿。

银虿暗卫只好隐匿回暗处,由着真宿往尚仪局的侍人房走去。

真宿来到此处,亦是为探看一位病者。

吴叔被附身当日,宫中有一事亦广为流传,那便是听闻钦天监灵台郎顾以向突发恶疾,传了太医前去,却对其疾束手无策,甚至无人能确定那是何种疾病——心脉紊乱、年少白头、皮肤皲裂。

真宿很早就对此事有所听闻,但他并未放在心上,因那一段时间,他全然沉浸在巨大的伤痛之中,听是听闻了,只不过左耳进右耳出。可振作起来后,决心要调查界外之人,他固然不会放过这般巧合得可疑的线索。

同一日,忽然倒地被诊出怪病,与吴叔闯进正仁殿,基本上就是前后脚发生的。更兼年少白头,令真宿不得不在意。

于是他便登门了。

甫一推门而入,倚坐塌上的白发少年已扬起唇角,道:

“你果然来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说啥好,没榜,感觉可以轮空到完结了。还有多久才完结啊……受不了了。

第89章 随侍 卌

他虽耳闻灵台郎观星测算了得, 但真宿着实没想到,对方竟连自己会来寻他也算到了。

真宿难掩诧异地看向床榻上的少年。

“那你可算出了我来这一趟,所为何事?”房里没有其他人, 真宿随手扯了个条凳,坐在了顾以向旁侧。

顾以向唇角微僵,若说未能算出来真宿此行的目的, 未免有些自毁他灵台郎的脸面。故而再不愿讲解,还是不得不答:“是为了吴多罢。”

真宿立时拧起了眉,神色冷峻。

吴叔之事早已被封锁, 能知晓吴叔出事的人屈指可数, 断没有走漏消息的可能。对方当真能算得如此准?!

顾以向感受到了从真宿身上发散出来的戾气和压迫力,顿时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仿佛有无形的手掐紧了他的喉管。他笑笑解释道:“别紧张,庆大人,我无意与你为敌。”

“将你知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自有判断, 你值不值当让我出手。”

顾以向却没有为此发怒, 而是话音一转,沉吟道:“若是能助小子一事,只要是大人欲要知道的,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宿当即拍了一下顾以向的肩,将毒素反向摄入到他体内。

“恐怕这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真宿道。

“大人纵使是杀了我,亦是无用。我这副身体, 你也看到了,已衰弱至此,都无需大人动手, 只需些许时日便会油灯枯尽。”顾以向垂下眼,苦涩地笑道。

真宿在毒素进入对方体内的瞬间就结成了毒膜,将其包裹起来,是以并没有激起毒发。而这亦不是威胁用,而是监视用的。

他不是很信一介凡人能测算通天地,若是这有如此神通,还需要他来相助?除非这神通是界外之人赐予的。此人与吴叔一样症状,说明他很可能也被附身过,再不济,也是作为那群人入侵这方世界的媒介,不然不会如此巧合。

短短时间内,真宿已然想通了个中关窍。

他打出音障,屏蔽了他们的声音,不让外头的银虿偷听到。

其后才道:“既然你称得上神机妙算,想必已然猜到了我的身份,并非是你一介凡人所能拿捏的。相反的,你所不能对付的人,我可以替你解决。”

岂料顾以向年纪小小,却将事情看得异常通透,只见他道:“于‘神明’而言,我确实只是蝼蚁,只是一介工具,我不曾奢望反抗,也不打算与他们为敌。除非……你帮我救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顾以向蓦地抬眼,眸色凝重,声音微微发着颤.

福颐院。

“别再来了,说了搞不到那玩意,先前被上头的人都查抄完了!别老缠着我,边儿去。”一个高高瘦瘦的守卫推开了一个扯着他手、披头散发的伶人。

他藏在衣服底下的双腿早已瘦弱不已,被这么一推,只能重重地摔倒地上,又蹭了一手肘的擦伤,流下的却不是鲜血,而是乌黑的血。

伶人嘴角的伤口被他自己越咬越深,早已成了一道好不全的伤疤。

守卫嫌弃地瞪他一眼,伶人畏缩了一下,用乱发挡住自己的脸,步履蹒跚地走回房里。

尚未跨过门槛,旁边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个老汉,又拎着酒壶来了,撞了撞伶人,道:“喂,要五石散不,来老子房里,就给你。”

伶人浑身发抖,十指在皮肤上用力抓挠,都没有抑下这股躁动,“你又来骗我!我不会再信了!每回都骗我!我才不信!!”

老汉却露出他的满口黄牙,笑了:“你瞧瞧你,总是疑心那么重,除了老子,还有谁喜欢搭理你啊?来吧,有还是没有,你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这回真不骗你。”

伶人眸光游移,显然动摇了,老汉露出“果不其然”的眼神。这种人吸食五石散已经吸得脑子不正常了,明明一回都没从他那儿拿到过那玩意,却还是不愿意放过一丝可能。

不远处的守卫见到了,也只是嫌恶地挪开眼,未加阻止。

就在老汉抓着伶人的手,欲带进烧柴房里时,院门那侧竟传来了马车的声响。

不过犹豫了一下,紧接着一位披着白金色披风的大美人,风尘仆仆地朝他们走来,三两守卫跪在一侧,连头都不敢抬起。

老汉看得眼眸都发直了,可大美人眸光却未落在他身上,只看着挠着身子缩在一旁的伶人。

“顾熙。”

真宿赶来时就用神识扫了一遍这个护院,直奔此处而来。

他没想到当日在凤鸾楼查抄的时候,那唯一一个瞪着自己的伶人,也就是面前之人,竟是顾以向的亲哥。

老汉正欲攀谈几句,身后的护卫当即喝道:“见着御马监掌印大人,还不跪下?!”

老汉没想到眼前的美人年纪轻轻,竟这般大来头,吓得腿一软,扑通跪下了,“饶命啊,大人,大人!小人绝没有肖想什么不好的……”

伶人顾熙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好久没听人唤他原来的名字了,眼泪竟不自觉地顺颊滑落。

待他看清来人的模样,一股似恨似怒的感觉又在心底翻江倒海。

真宿佯装看不见顾熙的敌意,命人将他搀进屋。至于那个老汉,则原地被押着,听候发落。

他要彻查此地的境况。

半刻钟后,真宿终于弄清楚了福颐院的情况。自清洗行动之后,世家名下的诸多销金窟里的奴仆便被集中送到了此处,其中便包括了伶人歌姬。

在调查程序走完后,这些人除了有实质犯罪的,大多去掉了奴籍,重获身份,不过皆被发往了地方。而不愿离京的,必须要在福颐院相关官员处登记,头三年都得有正经工作,有担保人,方可留下,不然同样驱逐。

而顾熙这种被禁药毁了的人群,连牙行都不收,又因这段时间,京中青楼被取缔了大半,更多小型的则都低调了起来,隐蔽且零散,他们这些没有门路的,甚至没法做回老本行。偏偏鸩王有命,福颐院不得无故驱赶这些人,而现下暂未及验证是否找到活儿了的时候,便导致了不少人闲置在福颐院的现状。

真宿叹了口气,光施政令,监管不到位,便会如此。

不过指望日理万机的鸩王,面面俱到,亦是不大可能。

既让他碰着此事,便替鸩王打理一下好了。真宿正欲奏书禀报,银虿暗卫却现身道:“陛下有令,一般小事,大人可先斩后奏,事成后回宫再亲自禀报即可。”

这样当然便捷多了,真宿就应下了,没去想这其中的放权有多随意与纵容。福颐院管事匆匆赶回来,没想到就撞上暗卫与真宿的对话,吓得以为自己这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就要交代在这儿。

真宿岂有闲暇理会管事,他虽然将顾熙带离此处就达成了顾以向的请求,但是他看着顾熙和那些饱受五石散瘾病折磨的人,却有了一个想法。

于是不多时,福颐院所有的闲散人员,在召集之下,纷纷排起了队列,一个接着一个走进一间小房间内。

顾熙心里不断打着嘀咕,从真宿来临时,他就一直在想,对方莫不是为着报复他而来的?因为当时瞪对方的那一眼,定然是被瞅见了。他受损的脑子使他无法再细想更多,只默数着每个人进房的时长,转移缓解一下自己发自骨髓的痒意和惧意。

排在他前头拢共六人,后进的比先进的快出来,从两炷香到一盏茶,越来越快。而他还观察到,前头的伶人歌姬皆是笑靥如花地走出来,就是刚入凤鸾楼单纯无知的时候,他都不曾见过他们有过这般发自内心的欢喜快活。那一张张桃花般的面容,落在他眼里,却如洪水猛兽,反常得令他心下一咯噔,生出极其不妙的直觉。

很快便轮到了他。

顾熙忐忑不已地扶着墙面,在守卫凌厉的注视下,缓缓走入。

迎面便看见那抹白金的俊美身影,立在床侧,那双与窗外熔金般的落日交相辉映的金眸,朝自己瞥来,然后道:“过来。”

第90章 随侍 卌一

直到在床沿坐下来, 顾熙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是听了真宿的命令,鬼使神差地照办。

他一个回神便要起身,真宿正好挪到他正面, 这一下险些撞在一块,真宿索性点了他的穴,将人按回床上坐着。

顾熙眸子瞪得铜铃一般, 估摸着是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狠命瞪着真宿,却丝毫动弹不得。

真宿没在意他眼神, 拇指与食指抵在顾熙的太阳穴上, 沉气开始反摄毒素。

长期吸食秘五石散的人,神智已受损深重,即便将体内残留的毒摄走,亦不能改变其身体对毒的渴求。

真宿的打算是,以毒攻毒,攻击他们已毁的九宫(脑)。在神识里, 可以清晰看到他们与寻常人不一样的九宫构造与纹路。既然毒可以改变纹路, 破毁脑宫,那么亦意味着用毒再以攻击,可将其调为原本的纹路,从而达到修缮九宫的成效。

此等精细活儿,堪称极其冒险之举,是以真宿决定优先“治疗”已然出现躯体僵硬与濒死症状的人。这对真宿次紫府的负担极大,即便效率全开, 仍然治疗得颇为缓慢。

这对真宿的控术能力而言,也是一种挑战。他以往走的路子大多是力大砖飞,甚少注重精细的控制。好在修复丹田时所用的“穿针引线”给他打了个很好的底, 一切不过是厚积薄发。多次尝试下,真宿一次比一次熟手,时长亦在减短。现下替顾熙“治疗”,更算得上驾轻就熟,不过一刻钟便已毕了。

原本犹如废墟的九宫,被墨色重塑一砖一瓦,精心雕琢,直到最后一抹墨色回流到真宿的掌心,顾熙感觉脑中久违的清明,宛如卸去了长年的沉疴。

嘴角的痛感前所未有的鲜明,这回他不再往上添新伤,因为着实太疼了,但这种疼痛贯穿了他的整个人,没了那种如同隔断了一层的钝感,淌下的血也不再是黑血。

顾熙简直不敢置信。进来前,他想不到真宿对前头的其他人做了什么,才会露出那样的喜悦之色,但他死也想不到,竟是因为这个。虽不知真宿是如何做到的,但这种变化,简直就是重生。

清醒竟是这般奢侈之事。

真宿见他眼神都清澈了,知晓自己又成功了,微微扬了下眉,对他道:“出去罢,替我唤下一位进来。”

顾熙掰着手指,深知自己应当道谢,却迟迟说不出话。他垂头望着自己不知被多少人碰过的皮肤,人是清醒了,但无疑得直面最真实的痛苦。他现下连嫉恨的立场都没有了,他最厌恶他人高高在上,厌恶只有他人是出尘无瑕的,现下却连拿眼去瞪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真宿不知他半晌不动是在想什么,而自己手感正好,并不想耽搁下来,遂催促道:“快去,就在房里候着,别到处去。我等下送你回去。”

顾熙心底顿时涌上了一丝说不出的甜,几要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知真宿为何对他这般好。可他捕捉到了有些陌生的词,迟疑道:“……回去?”他能回去何处?他还有归处吗?

真宿解释道:“顾以向在京中买的房子。”

顾熙心里骤然一紧,“……是阿向让您来的吗?!”

真宿点头。

自家弟弟竟在宫里混出头了?都能让这样厉害的人来助自己脱离泥潭了?顾熙这回是当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一时顾不上心底的那股别扭劲儿,他顺从地起身,从房间走了出去。

迈过门槛,浑身一轻,没了烦人的痒意与麻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那一刹那,顾熙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一如前头的所有人.

处理好福颐院的事情,再将顾熙送到顾以向的宅子,这时天色已黑透,接近戌时末。

真宿随口就道:“宫门早已下钥了吧,不若今夜就不回宫里了。”

暗卫适时出现,劝道:“一直有专人候在宫门处,随时皆可回。大人请回罢。”

“……”真宿瘪了瘪嘴,只能坐上挂着銮铃的马车,朝着远处的红墙驶去。

真宿没想到的是,候在宫门的不是什么宫人,而是鸩王本人。

鸩王的脚边散落着一些纸片,而鸩王的脸色则沉得能拧出墨水来。

真宿猜测那大概是暗卫提前发回来的信函,鸩王定然是知晓他今日的所作所为了。

鸩王大步走至真宿面前,抓起真宿的手腕,寒声质问道:“你摸了十个人?”

躲在暗处的暗卫一瞬间冷汗直流。提醒真宿先斩后奏的是他,但他并非是让真宿干这样的事儿啊!!!还不如当真斩个人呢!

真宿则顿住了。那怎么算得上是摸啊,他仅仅是碰了下他们的太阳穴而已。

可是他又不能说是在给人治疗,这没法解释。故而真宿只能拱到鸩王怀里,试图蒙混过关,语带委屈道:“臣饿了。”

鸩王自然不是好糊弄的主,斜睨了一眼埋在自己颈窝的人儿,一把抱起了真宿,将他放上步辇。待回到正仁殿,便是先用膳,后算账。

深夜。

两道交叠的影子映在周围暗金底色的屏风上,影子与屏风上的盘龙纹,某个刹那间,竟融为一体,极尽缠绵。

低低的喘息声,若在外头聆听,会被床榻的实木摇曳的声音所覆盖得死死的,但若近在咫尺,便会充盈着双耳,连金珠耳珰亦为之轻震。

鸩王身量本就高,坐在真宿身上就显得更高了,而那抹颀长的影子却弯下了腰,低下尊贵的头颅,去封住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嘴。

“陛下,又是您说要在上面的。”偏偏真宿每回都能在深吻中寻着间隙,逸出话来。

“……”鸩王眯起凤眸,一面抵住直入骨髓的战栗迭起,一面牙痒痒道,“还未同你算账,今日被你碰了的人,庆儿道朕是砍了他们的头好,还是把你两手废了好?”

真宿能觉察出鸩王此言中暗含的杀意,鸩王的话绝非玩笑,他似乎是真的想要杀了那些人,或是废了他的手。

鸩王眼眸一黯,已然在想象着真宿双手无力,只能事事依赖他的可怜模样。

真宿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按在鸩王腰上的手,猛地错力,等于使劲捏了一把。

腰侧本就敏感,这么一捏,即时打乱了鸩王的晦暗念头,又一次卷入到了惊涛骇浪的浮沉之中。

真宿看着鸩王眼角溢出的狠意,听着对方情难自禁的急促喘息,缓缓垂下眼睑,掩去金眸里细闪的情动。

翌日。

真宿虽算是将人哄好了,但能去的范围收缩了,出宫得打报告,卡半日都不给他处理。

怕日久生变,真宿只能立即去寻顾以向。

好在顾以向有他的门路,无法离宫亦能知晓顾熙已平安。

顾以向以为福颐园控制了他哥,才义正言辞地拜托真宿走这一趟,但实则不然。不过真宿没有告诉他真相,毕竟任务太过轻易,他怕对方会反悔。

“哥哥精神头不错。”顾以向面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难得显出了几分稚气。他撑着病体起身,朝真宿深深地鞠了个躬,“真心感谢。庆大人有何想问的,微臣尽可解惑。”

真宿开门见山道:“界外之人是如何附身吴叔的?”

“附身……吗?”顾以向沉思了一会儿,抬眼直视真宿,“最开始,他们是从天外降下‘圣言’,予臣指示,观星测算等事,非臣本事,而是臣照猫画虎罢了。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预言成功,变相抬高了臣之能,令臣被潘大人安排到了钦天监。”

“后来,他们教臣使用龟蛇筹,摆出卦象。臣虽不知那究竟有何作用,但自那一次起,臣就开始生出白发,手逐渐变得跟五旬老人一般……”

顾以向又徐徐道来许多内幕。最后真宿统合所有,再一看,发现顾以向便是充当了那群人的心锚,以其为中心,再通灵至近处的人或动物身上,抢夺身体控制权,对真宿进行仇杀。

“臣可替您算出,下一回,他们会附身到何人身上,以及何时。”

“可你前头不是说,观星测算非汝之能。”真宿困惑道。

“其实,蛇龟筹算,臣还真学到了皮毛,不然也不能算出您前来寻我。”顾以向微微一笑。

下一刻,一个蛇龟模样的壳与几片筹散落在床榻上……

临走时,顾以向喊住了真宿。

真宿回首望向他。

顾以向嘴唇微启,对他说了一句话。

离开尚仪局后院,真宿脑中还在回想着顾以向的话——“当初若是您被潘大人选中,兴许就没有后头的这些事了。”

当初衣衫褴褛错过了外府遴选的他,与跟着潘掌印的车舆而去的顾以向,全然走上了不同的路。

“呵。”兴许这就是命运的神异之处,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那群人追着自己而来的果.

这一天天的,鸩王盯他盯得愈发紧了,就连沐浴都要在对方的视线所及,而偏偏他金身将成,急需一个可供独处的地方,洗髓伐骨。

距界外之人攻进来还有两日。

真宿寻到鸩王,道:“臣想去碧霄宫浸浴。”

鸩王很大方地首肯了,岂料下一刻,鸩王便揽住了他的腰,这架势很明显是要与他同去。

于是真宿硬着头皮道:“臣想自己泡……”

鸩王的目光在真宿面上游移,似在审视真宿是真的想独处,还是别有谋算。

沉默意味着拒绝。真宿等不到鸩王的同意,一时情急,便脱口道出了老听顾以向喊顾熙的称谓。

“哥哥!”

鸩王猛地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物理年上:真宿(祖宗级别)

精神年上:鸩王(爹系)

耶三十万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