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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沈约的主动示好降低了卫瑾川的警惕性,在终于年前的最后一天,他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和自由。

卫瑾川不敢相信沈约真的对这几天的人身限制毫无芥蒂,他这时候知道心虚了,把手机还给他时几度欲言又止:“你回去以后……”

“不会不接你电话的,”类似的话他这两天说了很多,沈约不用听完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接过自己的手机检查一遍,安抚道,“放心吧瑾川,我没怪你。”

“真的吗?”卫瑾川不信,“可是我都这么对你了。”

“你只是想跟我在一起,”沈约失笑,“我们现在是情侣关系,过年之前一起度个假、过过二人世界,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说得很有道理,如果这次“度假”不是卫瑾川以不正当理由得来的,他大概会很认同沈约的说法。

但人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物种,尽管自己理亏、尽管知道沈约很大概率是在骗他,卫瑾川听到他说“没关系”,心里竟然慢慢平静下来,开始接受沈约的说法。

他开车把沈约送回市中心,一路上也没什么异常,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卫瑾川试探居多,都被沈约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直到到了目的地,那股不安的感觉仍然折磨着卫瑾川,他没有立即把车锁打开,而是先侧过身把沈约的安全带给解开了,他保持着弯身的动作,食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粗粝的质感:“这几天……”

“我很开心。”眼看卫瑾川又要开始他的长篇大论,沈约截断了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上卫瑾川不自在的手,帮他把那截安全带放开,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他垂下眼,对上卫瑾川讶异的眼神,淡然道:“这几天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明明做错了事的是卫瑾川,现在反而让沈约来安慰他。卫瑾川无措的同时又有些惊喜,他抬起眼睛,局促道:“我以为你会生气。”

“怎么会?”沈约说,“难得有我们单独约会的机会,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着,他的手指改而捧上卫瑾川的脸,沈约感受着手掌下轻微的颤抖,微微弯下了身,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卫瑾川睫毛轻颤,这几天的所有猜测、担忧、不自信,全都消融在了这个温柔的吻里。

“别多想了,”这个吻如同蜻蜓点水,沈约亲完往后退开,轻笑着拍了拍卫瑾川的脸,“这几天在家里乖乖的,等过完年,我带你出去玩。”

卫瑾川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整个人好像踩在了云端上。

从卫瑾川车上下来,沈约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面无表情拿出手机,让沈错来接他。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卫瑾川并没有把他送回沈家老宅,而是应沈约的要求,送他到了市中心的大平层下面。

他失联这几天,沈错也给他发过不少消息,只是都没有得到回应,现在沈约主动联系过去,沈错也没质问,只发了两个字:[位置。]

沈约直接开了位置共享。

沈错到得很快,他来的时候,卫瑾川的车才刚走不久。沈约在看到他车远远驶来的时候就调整好了表情,上车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你没在老宅吗?”

“刚好过来处理点事情。”沈错等他坐稳才再次发动了车子,问,“这几天都联系不上人,干什么去了?”

沈约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问,好在他提前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笑道:“跟赵敛玩大冒险输了,这几天手机都关机,不是故意的。”

沈错就没再多问。

回老宅这一路上,两人并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沈错问问沈约近况、盛华的发展、明年的打算,沈约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不时请教几个专业问题,气氛融洽极了。

等回到家,佣人们早就把年夜饭做好,那些一年见不到几次的叔伯姑姑早就到了,一向冷清的老宅热闹许多,沈老太太坐在人群正间,终于不再冷漠刻薄,脸上竟然也挂起几分慈祥的笑。

只是这笑在看到沈约的一刹那又淡了下去,不过今天过年,她没表现得太过明显,沈约就也当做没有发现。

那些亲戚倒是招呼上来,都夸沈荣跟陈珍有福气,得了这么一双优秀的儿子——至于这夸赞到底是真心还是恭维,恐怕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人多了难免比较,尤其现在风头最盛的就是沈荣这一脉,更免不了拿他们来对比。只是现在公司都在沈错手上握着,比家产比有钱就很没有必要,要是比孩子——还是那句话,现在整个公司沈错手上股份最多,要跟他比那就是自取其辱,上赶着让人看笑话。

于是众人的注意力就不自觉落在了沈约身上。

饭至尾声,沈约的大伯突然撂下筷子问:“说起来,今年小约也有二十五了吧?”

“二十六了,”沈荣想起这一茬,惋惜地说,“可惜那会儿我跟阿珍都在外地旅游,没能给他庆生。”

“二十六,那不小了,”大伯神色凝重,“谈朋友了没有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堂哥都生出来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席间热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虽然沈约没有大张旗鼓到处跟别人说自己性向的习惯,但他太高调了,高调到整个海城gay圈闻名,就算有不混这个圈的,跟沈约合作几次,也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他的那些传言。

更别说眼前这些“亲人”。

沈约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抬起眼看自己侧对面的中年男人,只是这么一个对视,就洞悉对方真实意图。

真好笑,当年争股份没争过他哥,又不敢得罪公司的大股东,这是来找他不痛快来了。

大过年的,沈约不想撕破脸皮,弯唇笑了笑:“我哥都不急呢,还轮不到我。”

“这话怎么说的?”大伯不赞同地指责他,“你大哥跟你能一样吗?他一个人掌管着整个公司,那么多人靠他活命呢,他那是没时间,你就捣鼓你那个小破公司,怎么还跟他比?”

这话已经不好听了,沈荣、陈珍、沈错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尤其沈错,他就坐在沈约旁边,当即眉头皱起就要说话,沈约安抚地把手伸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衣服,波澜不惊:“我跟我哥是比不了,跟您也比不了啊,就算我现在结婚,也没办法把我堂哥生出来的。”

大伯没想到他竟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了自己的面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沈老太太也皱起眉:“你大伯那都是为了你好,你这是要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她年纪大,辈分也是最大,这偌大一个家里,只有她沈约是不敢乱刺激的,当即就乖乖闭上了嘴。

却没想到前头的陈珍忍不住站了起来,生气道:“小约怎么了?他眼里怎么就没这个家了?”

她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一回来就是跟沈老太太呛声。沈老太太当然不会顾她面子,冷着脸正要训斥,却没想到陈珍抢在她之前先叹了口。

她眉头皱起,一副很为他们着想的样子:“妈,您跟大哥不一样,大哥五十多岁,还是小孩子,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吗?现在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还有想法,你看那韩国人喜欢整容、泰国人喜欢人妖,都不稀奇了,那小约只要不去整不去变成那个样子,别说他不谈朋友不结婚了,他就算是喜欢男人都不要紧的呀!”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向沈约挤眉弄眼,问:“小约,你想去整容吗?”

沈约没反应过来,完全凭潜意识回应:“不想。”

他长成这样了还去整容,那恐怕二十六岁就是他的颜值巅峰了。

陈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你想变成人妖吗?”

“……不想。”

“你看,你看看!这孩子多好!”陈珍右手手背用力拍向左手掌心,向沈老太太做出一个“这多好”的表情,然后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喜欢男人吗?”

沈约终于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看着饭桌上五颜六色的人脸,憋笑道:“喜欢。”

陈珍又坐下了,用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妈你看嘛,他就是喜欢男人而已,一不整容二不当人妖的,这孩子随我,我也喜欢男人。”

沈老太太被她这一连串插不上嘴的表演气到发抖,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也吃不下饭了,筷子一摔,怒喝道:“胡闹!”

身后的佣人立马上来给她拍背,沈老太太拍着心口,又看向沈荣,斥道:“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养的好儿子!这是要干什么?我还活着呢,这就要造反了?”

“你少说两句,”沈荣推了推陈珍,又安抚沈老太太,“不过妈您也别生气了,这有什么好气的?小约随他妈就随呗,儿子像妈多正常,我也像你啊。”

顿了顿觉得自己没安慰到点子上,沈荣生怕老太太误会,又说:“不过您放心,喜欢女人这点我还是随我爸的,小错也随我呀,你说是不是小错?”

他说着看向沈错,后者不知想起什么,向来冷淡的眉眼竟然染上几分笑意,他没有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

其他人见势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大伯母责怪地瞪了大伯一眼,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我记得二弟妹怀小约的时候可喜欢吃辣的了,那时候去医院检查也说怀的是个女儿,还跟周家儿子定亲了呢,没想到生出来还是个男娃娃,一转眼,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姑姑也说:“是啊,前两天我遇到周家那小子,还在向我问小约的近况呢。我记得小约以前不是跟他关系挺好的,怎么他在外面读了几年书,现在回来不熟悉了?”

话题慢慢回到正常轨迹,沈约笑着应了几声,这一顿年夜饭吃到最后能维持表面的太平已经不容易,众人都没再提刚才的插曲,只有沈老太太跟大伯脸色不愉,都没再说话。

吃完饭,家里的佣人打扫残局,大人们坐在一楼的客厅里闲聊,又或者打打麻将。沈约没有那个心思,吃完饭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想要休息一下。

却没想到沈错找了上来。

兄弟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聊过天,沈约掐掉手里刚点的烟,又开了窗透气,笑着问:“哥,你找我有事吗?”

两人离得不近,但沈错对味道向来灵敏,他很轻易就闻到了沈约身上淡淡的烟味,皱眉说:“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沈约不敢不听他的话,玩笑道:“明年准备戒了,今天过年,你就别管我这个了。”

沈错果然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想了想说:“刚才奶奶……”

“奶奶对我一直这样,都习惯了,还用不着要你专门来安慰一趟。”沈约看上去完全不受影响。

沈错沉默片刻:“我记得小时候,你每次受了委屈都要蒙在被子里哭好久,我每次哄你也要哄好久。”

都是很久远之前的记忆了,他不说沈约还真的差点忘了。

沈约最近烦心事都扎成一堆,没有心情去缅怀过去,闻言只是笑着说:“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小时候还总赖你床上呢,我今年二十六岁,总不能还像六岁的时候那样,你不给我讲故事就撒泼打滚不肯睡觉,很丢人的。”

沈错看着他:“这有什么不能的?”

这句话说的太轻太快,等沈约反应过来听到什么,沈错早就恢复成了原样,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但是存在感又太真实,沈约一时不能确定,迟疑着问:“什么?”

沈错眼神微动,过了几秒终于说:“没什么。”

老宅处在海城郊区,这里跟市中心不一样,年节时候并不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今天过年,外面不时传来烟花升空的尖锐响声,又在最顶峰处炸裂成花。

五颜六色花点的乘着夜色绽放出最绚丽的姿态,沈约房间的阳台没有开灯,就听到外面一炸一响、每响一次,阳台处的夜景又变了另外一种颜色。

沈错被这动静吸引得侧过头,烟花的颜色就又落在他的脸上,一阵黄红、一阵青紫,从来冷淡的脸终于沾染上几分烟火气,沈错看着外面的景色,突然说:“要过年了。”

沈约不解其意,只跟着他重复道:“要过年了。”

“你要跟我一起跨年吗?”沈错原本看烟花的眼睛突然转向沈约,因为太过专注,眼神深邃得不像在看自己的弟弟,反而像是在看爱人,“去我房间,今天给你讲故事。”——

作者有话说:卡文卡得我想死……本来想说偷个懒不然断更算了,最终还是没能逃得过道德的谴责,我真是一个兢兢业业拥有良好自我约束能力的好作者!

第72章

自从成年以后,沈约再没踏进过沈错的房间。

倒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原因,只是后来他们各自离家,很少再回老宅,就算有机会一起回来,人长大以后总不像小时候那样亲稔,沈约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日整日的缠着沈错陪他玩,哥哥的房间成了对方隐私的空间,不再是年幼的他犯了错后的避风港。

可是这么多年,沈错房间的布局一点没变:从他房间门口专门用来装零食的置物架、床边用来装各类杂志读本的小书袋、落地窗旁边防止他光脚踩着受冷而专门铺的小毛毯……装潢倒是比以前更精致华贵,但一切事物的位置都布置得跟他们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约感到意外,都说故地重游容易物是人非,他们现在却是物非人是。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很多小时候的记忆早就模糊,看着房间里从没变过的布局,他仍然能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哪个位置、跟他哥做了什么。

走到床边,沈约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立体书袋上的童话书,那些书看上去都有些年岁了,但是被保管得很好,只有封面边页上微微发卷,透着点时间的黄。

沈约问:“这些书怎么还留着?”

“反正不占地方,我也不经常回来,就没叫他们扔,”沈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记得是让王阿姨帮我放到书架上的,可能是忙忘了,没想起来收。”

他说着也走过去,弯身把那几本书一一抽出来放回书架。沈约就在旁边,看着那些书的名字:什么《格林童话》,什么《伊索寓言》,什么《安徒生童话》,都是他小时候爱听的故事,沈约一看到这些书名,就觉得自己年轻很多。

沈约促狭地问:“你不是说要给我讲故事吗,把这些书收起来干什么?”

沈错一顿,显然忘了这茬,却没有改变动作,而是问:“你想听童话故事?”

那倒也不是很想。

但是沈约想蹬鼻子上脸,闻言眨了眨眼,故意说:“我想听,哥你给我说吗?”

“……”沈错无言看了他好一会儿:“今天跨年。”

沈约不解:“跨年怎么了?”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沈错随手脱下外套:“哪有人跨年……”

话没说完,一道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他。沈错皱眉噤声,看向那道杂音的来源——沈约刚从兜里拿出来的手机。

从他的方向,看不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但通过沈约看到上面名字后迅速藏起屏幕的反应、还有偷瞄了自己一眼后迅速挂断的动作,沈错想要猜不出这通来电的主人实在很难。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却毫无波澜:“是卫瑾川?”

没什么好瞒的,反正也瞒不住,沈约只犹豫了一秒就承认了:“是。”

沈错淡淡道:“你们感情倒是很好。”

他明明声音如常、表情不变,但沈约还是感觉到了那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沈约哪里还有时间去纠结卫瑾川这时找他干什么,闻言立马把手机扔到一边,讨好地说:“哪儿有我跟我哥好?我跟我哥可是天下第一好。”

沈错神色不改,只是瞥他:“多大人了还撒娇。”

沈约知道他心情好点了,笑眯眯正要反驳,却没曾想才被挂断的手机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那边一响,这边好不容易稍有缓解的气氛再次凝滞起来,房间里沉默得甚至有些诡异。

沈约在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刚一挂断,第三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找你好像有急事,”沈错说,“接吧。”

“……”

他发了话,这时沈约再拒绝倒真好像在逃避什么似的,只能硬着头皮接了电话。

他没敢开免提,只是自顾自走远了些:“喂?”

“你终于接我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卫瑾川的抱怨,“你刚才在干什么?”

“……洗澡,”沈约捂着话筒,心虚地往沈错那边看了一眼,“有什么事吗?”

这句话极大地打击到了卫瑾川的积极性,他沉默了会儿才说:“你都不想我吗?”

沈约只觉得好笑:“今天才见过面,有什么好想的?”

“可是我们现在是情侣,今天跨年,这是我们在一起以后第一次过年,”说到“第一次跨年”的时候,卫瑾川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沈约,你不想跟我一起过年吗?”

实话实说,不想。

但现在肯定是实话实说不了的,卫瑾川受世界意志偏爱,如果激怒了他,保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沈约违心道:“想啊,但是我总不能把我爸妈全都扔在家里去找你吧?虽然我也想这么做,可他们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得陪着他们。”

说这话的时候,沈错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沈约应声看了一眼,就看到沈错端着两杯牛奶又走进来,把其中一杯递到他手上。

沈约下意识接了,却不敢跟沈错说话,唯恐那头的卫瑾川听出什么来。

沈错就站在正对面半米的距离,目光灼灼如有实质,环在胸前的右手食指不时轻点左手手臂——这是他耐心即将告罄的前兆。

卫瑾川浑然不觉,还在替沈约规划:“没关系的,我们可以一直打电话——沈约,你那边有放烟花吗?”

他这句话说完,刚好天上最后一簇烟花绽开,而后迅速隐没于澄澈的夜空之中。之后再没新的烟火升空,霎时间万籁俱静,刚刚还充斥着五彩纷呈的声音的天空骤然寂灭下来,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

沈约有些无聊地想:这人真是烟花都嫌。

“没有,”沈约开始睁着眼睛编瞎话,“这边不让燃放烟花的。”

卫瑾川遗憾地“哦”了一声,又打起精神来:“没事,我给你照下来,你要是想看的话,也可以来我这边……你明天还要陪叔叔阿姨吗?你明天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家这边放烟花。”

“……”沈错离得太近了,虽然沈约没开免提,但还是觉得他会听到自己跟卫瑾川的对话,他因此不敢出声,面前的跟电话里的两个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时间转至十一点五十九分,没能等到沈约的回答,卫瑾川照样很兴奋,他说:“还有半分钟,沈约,我们要一起许个愿吗?”

“……”沈约喉头艰涩:“要……吗?”

卫瑾川以为他真的在问,说:“许一个吧,沈约,我想永远都做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的人。”

沈约:……

沈约顶着他家大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就差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的眼神,一个字也不敢说。

手腕上的秒针不停转动,即将就要与时针和分针重合,沈约绞尽脑汁,心里只想着要把这事给糊弄过去,却没曾想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了过来,遮挡住了他的大半视野。

下一秒,他的掌心一空,手机被人抽离,他呆呆愣愣看着沈错把手机拿过去开了免提,向来喜怒不显于色的眉头此时却出现了几分厌烦。

“他明天没空、也不跟没意义的人乱许愿。”

沈错虽然是在跟卫瑾川说话,眼睛却自始至终盯着沈约,恰好秒针转动了今年的最后一下、也是今年的第一下,沈错没有分神去看,却摁断了电话,他的声音、表情冷淡如旧,只是专注地看着沈约:“小约,新年快乐。”

“咻——啪!”

外面的烟花不知什么再次热烈起来,沈约临着窗看去,他那几个堂哥堂姐家的小孩正对着时兴的烟花瀑布手舞足蹈,几个大人在更远处放出了可以媲美白昼的火花,楼下的花园里只开了一小盏暗灯,于是烟花每每炸开,都在他们身上涂满各种绚丽的颜色。

而在近前,沈错也不能受免,一向冷清的男人脸上不时改变一个颜色,却不显得诡怪,反而让他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更加平易近人了。

沈约心念一动,弯着笑眼回他:“新年快乐,哥。”

沈错没再看他,把手机塞回沈约手里:“看你刚才好像有点为难,所以自作主张替你做了决定,你要是觉得不应该的话,现在就可以打回去,”

沈约接过手机,没有动作。

沈错却说:“我还以为你会离开。”

离开?沈约有些莫名:“我去哪里?”

“以为你会回房间,继续跟他打电话,”沈错说,“我听说你们感情很好。”

他们在外人看来确实是这样的,沈约也从来懒得解释什么,这会儿却生怕沈错误会,笑了一下:“再好的感情,半年过去也该腻了。”

这句话里的含义不要再明显,沈错盯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们不是还没分手?”

沈约知道自己不能说太多了,可或许是从小被沈错管得太多,习惯已成自然,在他大哥的注视之下,他还是没忍住说:“也可能只是还没分而已。”

作为事件的主人公,“可能”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就显得有些暧昧了。沈错没有立即回应,他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也是他在今晚、在今年的第一天露出的唯一一个。

或许是很少做这个动作,沈约竟然觉得有些渗人,问:“你笑什么?”

“笑你没有良心,”沈错说,他刚才给沈约递了牛奶,自己还留着一杯,现在牛奶晾凉,他端起透明玻璃杯,仿佛喝酒一样端庄,“刚才在你那还没分手的小男朋友面前连字都不敢跟我说一个,小约,你把你哥当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大哥的意思:你要跟他感情好不理我也就算了,你都要跟他分了在他面前叫一声哥的勇气都没有,你把我当什么了?

大哥生闷气ing(但经常不会生很久)

今天太迟了主要是换工作忙得我焦头烂额,本来想要不今天就不更了吧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爬起来更新(虽然这个时间跟明天更没啥区别),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真是一个坑品很好的好作者!

有被我自己感动到,加鸡腿!

第73章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没有良心,接下来几天,沈约一次都没主动联系过卫瑾川。

他性子动,闲不下来,通常来说过了亲戚走动的那段时间就又要跟赵敛到处鬼混去了,今年却安分地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就天天混在沈错身边,嬉皮笑脸的什么事儿都赖着他哥给他做。

直到李霖的画展将要举办,作为高中时期的室友兼好友,沈约必须得去给他捧个场,于是跟沈错打了个招呼。

沈错神色不动,只问他:“卫瑾川也去?”

“……”沈约没想到他哥那么犀利,愣了好半晌才干笑着说:“应该去吧?”

这个“应该”的可操作性可太大了,沈错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早点回来?”

沈约一愣:“我们好久没聚了,可能会玩得比较晚,今天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

“早点回来吧,小约,”从他成年以后,沈错很少再管束他的交际,今天却不知怎么莫名执拗,“我这两天总是心神不宁,你今天别玩太晚了,我在家里等你吃饭。”

他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沈约再要拒绝反而不合适,只好说:“我尽量。”

李霖是个极具浪漫主义的艺术家,别人的画展都是随便选个大小合适的场馆把自己的画挂上去就完事儿了,他不一样,他充分利用了海城近海的优点,直接把画展办在了海上——还是20世纪之前流行的那种帆船,让人觉得复古又浪漫。

壮阔的帆船连着接天的深蓝色海域,远远看去仿佛也是一幅中世纪油画,尤其展厅正中就放着一幅停靠在岸边的帆船巨画,更让人觉得仿佛置身画中。

他这些年在国外发展,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这名气却远达不到跨过重洋传到国内的地步。但他更低估了自己高中室友兼好友的影响力,李霖没想到沈约不过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他画展的门票,画展当天人满为患,上下船的通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几人凑在一起看这壮阔的场景,赵敛得意地揽住了他的肩,扬眉道:“你看我说什么,只要有咱们约儿在,你这次画展绝对可以大获成功!”

李霖嘴角抽搐,他是想要成功没错,但此“成功”绝对不是彼“成功”。

他眼皮轻轻跳着,最后还是看向沈约:“魅力不减当年啊,我记得你高中就挺……”

他说着,看了眼面前的男人海,声音不自觉低了起来:“受女生们喜欢的。”

沈约莞尔,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在他公开自己的性向之前,沈约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受同性欢迎。

或许搞艺术的人都感性,李霖一说起当年的事就没完没了,他又看了眼一旁的周语堂,怀念道:“我记得那时候还是语堂给你挡着呢,来一个给你递情书的小姑娘他帮你拒绝一个,还老是喜欢叫你未婚妻,可怜我那时候太天真,真的以为你们长大要结婚呢。”

这话一出,赵敛跟周语堂不约而同笑了出来,沈约察觉到卫瑾川脸色不好,说:“行了,怎么还当着我的面孤立我男朋友,再这么我不跟你们玩了啊。”

余下几人失笑,都没把沈约的玩笑放在心上。

作为画展的主人,李霖没办法一直陪着他们,几人稍微叙了会儿旧他就去忙其他的事了,周语堂似乎想跟沈约搭话,后者不动声色挡了回去,又找借口跟他们分开,单独跟卫瑾川过起二人世界来了。

他看出卫瑾川心情不好,问:“你怎么了,出来玩还不开心?”

卫瑾川语气硬邦邦的,终于在沈约主动开口后勉强回应了他两个字:“没有。”

“还说没有,”沈约笑他,“脸都拉得比驴还长了,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卫瑾川还是摇头。

沈约就自己猜了:“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生气”两个字仿佛说进了卫瑾川的心坎,他心下一慌,下意识就想否认:“什么?”

沈约眼里含着笑意,他不顾周边不少试探打量的目光,只专注看向卫瑾川,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卫瑾川就算有气,被沈约这么看着也消了大半,他莫名心虚起来,偏过头说:“没有。”

沈约莞尔:“可我还没说生什么气呢。”

“……”卫瑾川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

两人同步走着,却不像寻常情侣那样亲密腻歪,他们连手都没牵,在察觉到卫瑾川的情绪之后,沈约突然把手钻进卫瑾川掌中,一下一下轻轻挠着,就像狗尾巴草一样,挠得人心底发痒。

沈约尾调上扬,像带着小小的钩子,跟他扬着眼尾的笑脸同样勾人心弦:“我还以为那天我哥挂你电话,你生气了呢。”

“……”

他哄人的本事太好,卫瑾川被他三言两语磨得没了脾气,这会儿不生气了,只是有点委屈:“你后面几天都没给我回电话。”

沈约心想他是没给卫瑾川回电话没错,可这几天卫瑾川不也没来找他吗?

他抱歉一笑:“我哥管得严,他不让我打。”

卫瑾川不满:“你都这么大了,他还管你这么严干什么?”

“长兄如父嘛,”沈约说,“我哥也是为了我好,你不要生他的气,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相处。”

这句“最爱的人”直接把卫瑾川所有的话都堵进了喉咙里,每当他想说点沈错的不是的时候,这四个字就回荡在耳边,说什么都不合适,好像只要他说沈错这不好那不好,那就是不顾沈约的情分,十分罪大恶极。

他好半天才说:“我没生他的气。”

沈约弯唇:“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卫瑾川被他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唇角微微弯着,又不愿被沈约发现,于是故意抿平。

说话间,两人走到比较偏僻的展厅,沈约本意是避一避那些不时投来的打探暧昧的目光,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熟人。

“傅总,孟先生?”

他看见人,上前走过去打了招呼:“你们怎么在这儿?”

傅惊别跟孟时书似乎也很意外在这里看到他,两人原本在讨论一幅乡野画,听到他的声音后转过身来,孟时书热情地招呼他:“我们出来玩,听说这边有个画展,刚好过来凑凑热闹。”

傅惊别看着瞬间转变为敌视状态的卫瑾川,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沈约笑着说:“你们难得来一次,今天晚上我做东,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傅惊别淡淡道,“我们要回去了。”

沈约问:“这么快?”

“你们也快点回去吧,”孟时书担心地说,“我出来之前看了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可能会有台风,我看今天风就挺大的,感觉不太安全。”

沈约笑笑:“这两天确实爆发了台风没错,不过我记得那个台风的路线不会经过海城,咱们这里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说完,他们脚下突然剧烈地晃了晃。

——其实但凡在海上,浪稍微大一点导致船体晃动都是正常的事,尤其还是这种十几世纪流行的帆船,从他们上船以后,脚下的晃就没停过。

但是这次不太一样,这次晃动的幅度比刚才大太多了,如果不是身后有卫瑾川扶着,沈约可能都要站不稳。

“我也不想今天有台风的,”孟时书也靠了一把傅惊别,无奈道,“但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嘛,我又不会游泳,万一真掉进水里那不是死定了?”

傅惊别说:“我会游泳,我会救你。”

“好了,知道你会救我了,”孟时书笑笑,又转过来对沈约说,“我们要下去了,你们也别在上面逗留太久吧,要是……”

话没说完,那股剧烈的晃动再次传来,孟时书这回靠自己没能站稳,直接摔进了傅惊别怀里。

沈约也没好到哪去,好不容易勉强站稳了,却听到外面传来焦急仓促的呼喊和脚步声:“快跑,快下去——台风刮过来了!”

此言一出,展厅里四人脸色剧变,他们从展厅里走了出去,果不其然见外面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乌云低垂直逼海面,强劲的风力吹刮着他们的脸,像是要把肉也刮下来。

几幅挂在帆船外面的画也被吹得满天跑,李霖不知从哪个船舱里追了出来,满脸肉疼又无力地向天伸手,嘴里不住大喊“我的画”。

赵敛拉着他,骂道:“还你的画呢,再不跑命都没了,话说约儿跟语堂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李霖无望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满天飞的画,任凭脸被风吹打生疼,一点逃跑的欲望都没有。

沈约正要叫他们,脚下一个踉跄又要摔倒,卫瑾川连忙扶住他,大声说:“我们也下去吧,这里太不安全了。”

沈约再一抬眼,李霖跟赵敛已经不见踪影,他的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往下船通道奔跑的人流,有几个男人看到他眼前一亮,正要上来搭话,又被同行的朋友拉住往下跑,一个字也没留下来。

沈约定了定神,跟着他们跑到通道口,就又听到有人哭丧着喊:“船被吹得离岸了,这要怎么下去啊?”

“怎么办,我不会游泳,今天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

“到底是谁想出的把画展开在海上的馊主意?还是过年这段时间,不知道这段时间台风最多吗?”

“……”

各种谩骂声争吵声不绝于耳,李霖也没来得及下船,他被赵敛护在身后,嘴唇嚅嗫着,脸色比纸都还要白。

“怎么办?”卫瑾川走到靠栏处往下面看了一眼,船已经被吹离海岸十几米,如果在平常还可以试试游回去,现在这么大的台风和海浪,船还有越行越远的趋势,如果现在跳下去,是死是活真不一定。

他看向沈约,正要询问,却看到男人面色坚毅凝重,突然抬头看了眼天,然后毅然决然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卫瑾川自己都不太站得稳,却还是连忙去追他:“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下不去船,那所有人都没命了,”沈约推开了他缠上来的手,他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却还是坚持着往船帆的方向走去,“瑾川,你回去吧,等着下船。”

卫瑾川直到看到他走的方向才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想……你疯了?你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你做不到的!”

“回去!”沈约加重语气,他知道卫瑾川恐怕又要用世界意志来胁迫他,于是向孟时初二人使了个眼神,两人立即会意,一左一右拉住了他。

孟时书害怕卫瑾川乱开口,不知从哪找到根帕子,直接把他的嘴给捂上了。

沈约深吸了口气,慢慢走到船帆前面。

——卫瑾川说的对,他确实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他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没少到处跑,某次经游到某个小镇的时候,镇上正在举办日不落帝国的光荣回忆史,镇上就有那么几辆帆船,讲解人员向他们解说过帆船控制原理,沈约还上手试了试。

当然,他知道自己的这点经历在真正的海危面前可能完全没有作用,可是现在没有其他的人能帮忙,如果他们都堵在下船通道那里,船只会被越吹越远,尤其这艘帆船被故意做旧,几处地方隐隐响动,随时可能散架。

沈沈约拉住帆绳,好在他记忆不错,只靠当初那么一次的回忆和上手经验,竟然真的缓缓控制帆船往岸上停靠。

“动了、动了!”有人激动地喊,“我们有救了!”

有人眼尖地发现沈约:“那是……是沈约?是他控制船往岸上走的吗?”

“沈约”两个字仿佛带着一股魔力,此话一出,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抢着下船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惊叹他因为用力拉绳而泛着青筋的手背、有人赞赏他的胆识、有人看向他眼里充满了崇拜和爱慕,也有人蠢蠢欲动想要过来帮他,却只走了两步又停在原地。

沈约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只用力拉着帆绳,一个字也听不到。

风越来越大了,天色没有破明的迹象,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沈约,又暗暗期待船什么时候彻底靠岸,好让他们能回到安全的地方。

也有人真正想要上来帮忙,比如赵敛他们,但他们对帆船是真正的一问三不知,每当想要踏过来,都会被傅惊别以不要添乱的理由给呵斥回去。

赵连满目担心,头一回痛恨自己那么没用。

沈约跟帆船僵持了将近半个小时,船终于缓缓靠岸,众人争先恐后着惊呼下了船,因为人太多而不断推搡、争吵怒骂——除了跟沈约一同上传的,这回是真的连一个担心他的人都没了。

又等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下船通道位置没人,先下船的那些人聚在岸边大声呼喊着沈约的名字,沈约浑身是汗近乎脱力,他勉强定定心神,快步往通道处跑去。

——却没想到他刚松手,一道更为强劲的风刮了过来,船身立马又被吹得离岸两三米,下面的呼喊声逐渐变得焦急,更有人害怕自己再度被牵连其中,往更安全的地方跑去。

沈约走到栏杆旁边,心里计算着距离,正准备放手一搏跳进水里,却不知道哪里吹来的一幅画从后面击中他的脑袋——沈约这时已经站在栏杆上,他重心不稳,竟然直接被打得整个身体往后倾倒,直直掉进海里。

“沈约!”

岸上传来一阵又一阵高呼,有人想直接下海捞他,又迅速被人拉了回去。

沈约毫无所觉,他身体往后仰着,头发被吹得乱动,他就在万众瞩目的高呼之下跌落海中,瞬间被浪花卷得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主要是计划有变,之前的死法用不上了,临时编一个太困难了,昨天改了好久还是不对味,结果还是断更了……

第74章

沈约死了。

假的。

在即使开了太阳也还是让人觉得寒冷的料峭冬寒里,某远离海城的不知名傍山小县城的医院病床上,一双没有感情也仿佛婉转多情的漂亮桃花眼缓缓睁开。

男人苍白病态,身形瘦弱,却生得异常漂亮。哪怕一身干瘦的病号服也难以遮掩他容颜半分,他安静躺在靠窗的床上,难得的冬阳从窗外跨进来,细细腻腻照进他肌肤的每一寸,更让他白近透明,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瓷娃娃。

病房门被敲响两声,随即不等里面的人回应,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性子急躁些,快步走到床前坐下,见他醒了担忧地盯着在他额头上缠了两圈的纱布:“怎么样了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另一个男人则沉稳一些,一声不吭把手上的水果放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开始剥橘子。

如果有认识他们的人一定会很惊讶:在江城叱吒风云的傅惊别和他伴侣、以及刚刚才因为死讯在海城闹得沸反盈天的沈家次子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上?

沈约就靠在病床上看着仿佛是他自己落水一样紧张的孟时书,不由得发出一声笑:“好着呢,放心吧,死不了。”

虽然早就听医生说过了,此时听到当事人也承认,孟时书才觉得自己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他一副后怕的表情:“你真是吓死我了,你说你非得那时候‘死’干什么?时机不对就换个时机嘛,要不是惊别反应够快,我都怕你真交代在那里。”

没错,早在那场画展之前,沈约就已经策划好了自己的“死亡”,只不过他确实没想到当天会刮台风,更没想到不只是他,很多无辜的人也差点被牵连进来。好在最后都没事了,他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虽然说过程有变,结果总是好的。

傅惊别的橘子剥好了,伸手横在两人中间,沈约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的眼里从始至终没有自己这个病人,很识趣的没有去接。

他问孟时书:“我‘死’了以后,他们怎么样了?”

孟时书想了想:“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个乱法?”

“消沉的消沉疯的疯,你那几个好朋友——尤其那个叫赵敛的,差点也冲进海里了,”孟时书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也有些难过,“你没跟他说你的计划吗?”

“没有。”沈约是了解赵敛的,虽然没能亲眼见到那个场景,但听到孟时书的描述,不难想象出对方当时的模样。

他心生愧疚,好半晌才解释:“保险起见,我谁都没说。”

孟时书看出他的自责,不好再提他的伤疤。

沈约心里没想那么多,他大费周章演了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得到一个结果。

于是又问:“那其他人呢?卫瑾川怎么样,他信了吗?”

“这是天灾又不是人祸,他就算不肯信,也不可能真的觉得老天也在帮你做戏吧?”孟时书跟他说着话,不期然被喂了满嘴的橘子,无辜地转眼看向傅惊别,“你给我吃干什么?”

傅惊别还在掰着手里的橘瓣:“就是给你剥的。”

“我不吃,这是买给病人的,”孟时书把他的手推了过去,以免他影响自己跟沈约讲话,“说正事呢,别打扰我们。”

而后又转向沈约,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且你之前准备得那么充足,他现在忙着在江城瞎调查呢,暂时还查不到这里。”

——这件事归根结底还要说到沈约之前开在江城的那家子公司,在他出事前一个星期,沈约把自己名下所有资金都转进了那家子公司的账上,卫瑾川就算怀疑他的“死”有蹊跷,最多也只能追踪到沈约的财产流向地,他不够了解沈约,所以也就不可能猜到那个子公司本身就是一个引导他走向错误的诱饵。

这一切都在沈约的意料之中,不过听到孟时书把后续发展说出来他心里才有了些实感,又问:“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孟时书不知道他想问谁,想了想当时在画展上并且跟沈约有交集的,“那个画展的主人是吧?挺惨的,又是画展被毁又是朋友死了的,当场就哭得背过了气,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了,喏——”

他说着,点开手机里存的一张图给沈约看:“就是这个,这几天在网上都转疯了。”

他给沈约看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狂风巨浪,一艘复古的帆船在这风浪里被颠倒得东倒西歪。

——乍一看只是一张普通的自然灾害图,然而细看之下,这跟普通灾害又不大一样,譬如狂风里席卷的画与框、随海浪沉浮翻转的各种色彩鲜丽的油画,那些画上明艳的色彩跟现实里一片昏沉的风浪形成鲜明对比,而在风浪正中,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男人被风仰面托在空中,又直直地往海面下坠,那些色彩明丽的画仿佛有自我意识一样旋着他飞转,俨然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包围圈,透着说不出的神圣气息。

不知是后期p过还是角度原因,以男人为中心的那一圈光线较周围更加明亮,就好像在舞台上被打了聚光灯一样。

孟时书的声音有些同情:“有人把那天你以一己之力救下整艘船的人的事迹发到了网上,这几天舆论一直在发酵,还有人写文画画的,反正你跟你那位办画展的朋友都火了。”

沈约垂下眼睑,默默看着图片上的自己,似乎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孟时书怕他多想,又连忙补充:“不过你放心,这家医院是前几年复科帮扶西部发展的时候捐的,经手给你治疗的人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你的事他们不会说漏出去。”

复科,傅惊别的公司。

“多谢,”沈约问,“还有吗?”

“还有?”孟时书古怪地看着他,绞尽脑汁半天,才想起当天画展上确实还有个沈约认识的,“你是想问那个姓周……周什么的是吧?那我真没注意看,我那时候忙着按卫瑾川呢,不然他真冲上去了。”

傅惊别倒是看了他一眼,终于舍得屈尊降贵开口:“你是想问你家里人吧?”

沈约神色少许不自然,轻轻点了点头。

孟时书了然了,他光顾着想那天陪沈约参加画展的朋友,都忘了还有家人这么一层关系,连忙说:“听说你爸妈专门从国外飞回来了,不过具体的我没打听,他们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不然我现在去叫人给你留意一下?”

他那时候又要配合沈约演戏拖延卫瑾川等人,又要时刻关心自己安排的人有没有把沈约捞上来安置好,所有事情准备妥当后就忙着转移阵地了,确实没工夫去关心别的。

沈约有些黯然,说了句“不用”。

傅惊别看他,说:“你哥没看到你的尸体,不相信你已经死了,拒绝给你举办葬礼发丧,到现在还在叫人捞你。”

“……”

虽然从一开始想问的就是沈错,但现在毫无准备听到傅惊别提起,沈约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

他无意识抓了抓床单,问:“我哥他……还好吗?”

“我跟他不熟,”傅惊别说,“不过以我跟他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他就算不好也不会让我们看出来。”

这倒是实话。

沈约收了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又听孟时书讲了会儿这段时间海城的杂谈,没一会儿护士过来给他换药,孟时书二人不好再打搅他清静,也都离开了。

沈约的伤不重,他们提前就做了准备,虽然意外刮起台风,却没对他造成什么太大伤害。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那就是呛了点水、以及当天风实在太大,被卷在半空的好几幅画框砸到了他的头,导致他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

这点脑震荡在经过近半个月的疗养也好得差不多,沈约终于可以出院了。

傅惊别跟孟时书毕竟都是忙人,再加上那天他们出现在画展上确实蹊跷,背后不知有多少人盯上了他们,两人不方便在这边停留太久,帮他把在这边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后也都回了江城。

临别前,孟时书对他那是千叮咛万嘱咐,说现在网络发达,虽然这只是一个落后的小县城,保不齐有人就是看到了那些视频能认出他,让他出门的时候一定做好措施。

尽管沈约比他还大些,他仍旧不放心沈约一个人在这里:“要是遇到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没惊别这么忙,有时间会来看你的。”

沈约谢过他的好意,又在网上买了很多帽子和口罩。

出院这天,没有人来接他,沈约从小到大没有哪个时候不是身边没聚满人的,这回恍然清静下来,还有些不习惯。

他一个人回到之前托孟时书替自己置办的房子里,看着网络上关于他的那些沸反盈天的讨论,心里涌生出某种不真实的感觉。

那些关于“他”的故事,那些他身边的人,明明前后连一个月的时间跨越都没有,却让他陌生得仿佛在看别人的事。

他“死”了。

可明明他还活着。

他人生前面二十六年如同一场梦幻泡影,那些经历过的事、认识的人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前尘旧梦。他明明什么都记得,有很好的家人、关心他的朋友、爱慕他的追求者,现在却不得不跟这一切都做出割舍,亲手毁掉那本来很好的一切。

变成一个已经二十六岁、带着一切记忆、跟这个世界毫无联系的“婴儿”。

——只是因为卫瑾川——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谁会第一个找到沈约宝宝呢?

第75章

在县城上住了小一个月之后,网上关于沈约的舆论终于慢慢消了下去。

他确定了这边没人关心远在海城的那些豪门逸事,也终于放弃那些藏头露尾的武装。

他闲不下来,尽管之前挣的那些钱已经足够他快活下半辈子,但在适应了这边的慢节奏生活之后,还是决定给自己找份工作。

凭借着四年出国留学的经历,沈约获得了一个英语家教的面试机会。

“进来吧,”到了约定时间,沈约来到雇主提供的地址,对方似乎很忙,开门后连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证明自己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如果不合适,我会报销你来这的路费。”

人还挺好。沈约问:“我要怎么证明我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只要一个小时后你能坚持下去,”雇主似乎想到头疼的事,眉头皱起,“不瞒你说,在你之前,我弟弟已经气走了不下十个家教。”

原来是问题学生。

沈约心里大概有了主意,他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就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身后拥趸更是大多不务正业,他可太知道要怎么对付这一类人了。

他微笑着在心里想好了整蛊方法,雇主把他带进房间就离开了,沈约一进门,就看到书桌前咬着笔头愁眉苦脸的学生。

学生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他后眼前一亮,随即想到什么,眼里的光立马黯淡下来。他乖乖巧巧站好,对沈约喊:“老师好。”

“……?”

这个场景跟想象中太不一样了,沈约还以为对方会先给自己来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他这么规矩,弄得他都不知道要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个问题学生了。

鉴于面前的小孩实在跟“混”这个字挨不上边,沈约迟疑片刻:“刚才那个是……”

小孩乖乖地说:“我哥哥。”

“……你哥哥说,你之前气走了十几个英语家教?”

这看着不是太像啊。

男孩惶恐点头,生怕沈约也要离开似的:“他们嫌我笨,都不肯教我。”

“……”

原来不是问题学生。

沈约不能理解,一个人再笨能笨到哪儿去,乖学生可比问题学生难得多了,至于气走那么多家教老师吗?

他心里顿生怜爱之意,走过去看到对方书桌上的词典:“在背单词?”

男孩点头:“我们老师说了,英语词汇量是很重要的,我已经背了很久了。”

初来乍到,沈约决定给乖学生一点自信:“abandon是什么意思?”

“要搬凳!”男孩兴奋得满面红光,他吭哧吭哧站起来,连忙把自己的凳子搬到沈约前面,“老师你坐!”

“……”

沈约隐隐觉得这个发展不太对。

沈约跟小孩交流了十几分钟,终于知道他之前那些老师是怎么被气走的了。

连一向自认为还算有耐心,沈约这会儿都被这孩子气得脑瓜仁疼,有好几次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装傻充愣捉弄他,但对方的脸上实在太真诚了,根本看不到一星半点表演的痕迹。

他甚至还煞有其事地道歉,一双大眼睛汪汪睁着,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太笨了呀,你也要走吗?”

说实话,沈约是真的想跑路。

但是看着对方不安又期待的眼神,沈约莫名回忆起自己刚去英国上学那会儿。

——他那时候第一次离家那么远,背井离乡,又是孤身一人,巨大的文化差异和孤立无援的感觉包裹着他,他想要交朋友,班上的人太过特立独行,不是到处纹身打洞寻求认同感就是吸食大——麻毒——品追求刺激,沈约因此放弃了很多社交,又不想让家里人和朋友担心,处处报喜不报忧,差点把自己逼成抑郁。

沈约没法拒绝这样的眼神,一个想要好好学习的孩子的诚挚的心,天资不好领悟能力差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想要学习而已。

沈约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没事,我们慢慢来吧。”

小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露出一个惊喜的笑。

于是一个小时后,雇主再次回到房间,在询问过并确定他要留下来后十分惊讶,也是这时,他终于舍得正眼看沈约一眼。

那双疲惫的眼睛在看清沈约的长相后露出一丝讶异,他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约说,“不过工资我要双倍。”

男人在招聘他的时候说的是一个小时一百,这在海城连家教老师的面都见不着,在这边却已经是还不错的工资了。

男人显然没想到他会坐地起价,犹豫了会儿,沈约又说:“我能保证他进步,如果下次考试他还是这么点分,那我一分钱不要。”

他刚才看了下,这小孩这次月考英语得了八分,已经没有下降的空间,同时也就意味着他的进步空间很大,这种要教起来是最简单的。

男人最后还是同意了。

“叫我钱邵就行,”他礼貌地向沈约伸出一只手,又看向自家不成器的弟弟,“我弟弟叫钱丰,以后你多关照。”

沈约笑了,这兄弟俩一个钱多一个钱少,起名还怪有意思的。

他也伸出手,友好客套地虚握了下:“我叫沈……”

话没说完想起什么,将要脱口而出的名字瞬间改口:“沈对。”

“……”钱邵看着他,目光多了几分疑惑和打量,最后却没说什么。

只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来给他上课?”

“现在就行,”沈约问,“或者您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就现在吧,”钱邵看了眼时间,转过去对钱丰说,“我还有点事,你在家里乖乖听沈老师的话,饿了就点外卖吃,别光点你自己一个人,少吃那些垃圾食品。”

钱丰乖乖点头:“哥你去吧,我在家里乖乖的,沈老师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钱邵看上去不是很放心,奈何电话又响了两声,他匆忙去看,没说什么就急忙走了。

钱丰拿出英语书:“沈老师,我们现在先学什么?”

沈约把英语书扣在一边,没有太过着急教学的事,而是先摸了遍钱丰的基础。

用了一个下午,他总算摸清钱丰学习英语的基础逻辑,基于此初步制定好接下来的学习方案后也没给钱丰太大的压力,而是跟对方聊了会儿学校的事。

钱丰丝毫没有两人才刚认识的自觉,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从他们班跟他有过节的男生到学校外面哪家炸串最好吃,再到小时候被狗追着咬最后是他哥救他于水火之中,从他的言语之中不难猜出钱邵平常很忙,大概是很少回家跟他交流的缘故,钱丰的表达欲丰富得不像话,连口水都不带喝的。

沈约就安静听,偶尔应和两声,唇边含着淡淡的笑。

钱丰就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沈老师你笑起来真好看,跟我们班施琳一样好看。”

沈约一顿:“施琳是谁?”

钱丰想了想:“我们班语文课代表,我喜欢她。”

沈约了然一笑:“那这句话你不应该对我说,应该对她说才对。”

钱丰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沈约就这么留了下来,以钱丰英语家教老师的身份。

他每周来五天,考虑到钱丰的放假时间,周六周日工作量要大一点,其他时候一二放假,勉强能算个双休。

沈约给钱丰当了半个月家教,跟这家两兄弟逐渐熟络起来。

钱邵并不经常在家,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有时候得了空,沈约跟钱丰就能免去吃外卖的悲惨命运,他会亲自下厨做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然后边吃边问钱丰最近的学习情况——他太忙了,有时候沈约一连好几天都看不到他,他们只有这么点时间可以为钱丰的事稍作交流。

至于学习进度,虽然那天沈约放下狠话一定会让钱丰有所进步,钱邵却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克扣他工资的理由,当然,他平常也没什么机会去考察钱丰的学习情况,只能拿成绩见真章。

钱丰再次月考完出成绩这天,钱邵终于得了个假,提前回家做好饭菜。

沈约自己不会做饭,这段时间蹭吃蹭喝惯了,今天也很自然的没吃饭就过来。钱丰还没回来,他跟钱邵没什么话题,两人干巴却不尴尬地聊了会儿钱丰,没多时门被打开,钱丰容光焕发地回来了。

“哥!”他一进门就精准找到了钱邵的位置,看到沈约也在旁边,喜笑颜开地走了过去,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就坐在饭桌前想要吃饭。

钱邵皱眉打掉他要去摸筷子的手:“洗完手了再来吃,脏。”

钱丰被他打了手也不生气,而是笑嘻嘻地去翻书包里的卷子,献宝一样找出里面被揉得皱巴巴的一张:“我们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

钱邵眉头一皱:“等吃完饭再说,先去洗手,不然一会儿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谁说的?”钱丰原本还想卖个关子,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自己被看扁了。少年人心气都傲,从前是没那个实力不敢跟他哥叫板,现在实力出来了,那肯定是要给自己平一平冤的。

沈约也很好奇他到底考了多少分,他亲自教的钱丰,自认为对对方实力还算了解。钱丰其实不笨,只不过学英语的时候喜欢钻牛角尖,这一个月来会有进步没错,但只要钱丰身上那股犟劲掰不回来,他英语想要及格恐怕很难。

难道上五十了?虽然还是不太够看,但是比起之前八分的卷子还是有不少进步的。

沈约在心里猜测着,就看到钱丰奋力把卷子甩到钱邵面前,骄傲道:“看到没有,二十九分!不仅两位数,而且差一分就三十了,你说,我现在有没有资格先吃饭?!”——

作者有话说:别的不说,吃饭之前还是先洗个手吧……

第76章

在大哥面前太过放纵的后果就是饭没吃到,先被拎到房间里教训了一顿。

卧室里的惨叫和认错痛苦连天,没一会儿钱邵走了出来,他一边褪下手臂上挽上去的袖子一边好整以暇地对沈约说:“我们先吃吧。”

沈约看他没事人的样子,担忧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间门:“钱丰他……”.

“他不饿,”钱邵说,“他这次进步很大,太激动了,在里面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