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三年过去,她又出现在昌平的面前,一定是另有目的。
她一声不吭地绑走了昌平,恐怕是将陈湘湘之死,都算在了他们萧家的头上!
她对昌平下手,应是有同归于尽之心。
萧渡阔步走到空旷庭院,环视四周。
然后,他将目光落在了山顶的那间禅房。
那禅房的后边,是一个悬崖,若陈林氏不能得手,她还可以跳崖自尽。
没再耽误片刻,萧渡飞身而起,脚尖踏过落叶,往那间禅房而去。
还未靠近,他便察觉了异样。
只见那禅房的方向,有缕缕黑烟袅袅升起。
禅房着火了。
陈林氏是要放火烧死她们吗?!
那山顶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一处水源,而这有井的寺庙,也救不必了那么远的火!
一时间,萧渡慌了手脚。
他回头,对愣在院内的萧蔓道:“阿蔓,请师父们帮忙救火!山顶的禅房着火了!”
萧蔓点了点头,转身回跑。
萧渡看到院里未干的被单衣裳,飞身跃下,卷走了几张湿漉漉的被单后,又往禅房赶去。
陈林氏似在屋外浇了油,火势蔓延得极快。
不过这片刻功夫,火舌就已舔舐到房顶。
萧渡裹了一层被单,撞门冲了进去。
“阿娘!萧筱!”房间里边的火烧的很大,浓烟熏烟,萧渡根本看不清方向,举步维艰。
等他走到里屋,这才借着火光,看见倒地的那几道身影。
是昌平和沈玉蓁,还有那个陈林氏。
陈林氏离门口最近,萧渡进门后,先探了探她的呼吸,却发现她已身亡。
看了看桌案茶水,萧渡心生不详。
恐怕,这心思歹毒的陈林氏为了害昌平性命,放火不够,还在茶水里下了毒。
这个认知令萧渡背后发凉。
他忙去扶起昌平。
在发现昌平气息虽弱但还无虞时,萧渡松了口气。
也就在同时,倒在昌平旁边的沈玉蓁睁了眼。
映着火光,她的眼眸分外明亮,就像是星星。
萧渡抬头看她,发现了她手里紧攥的药瓶。
想来,应是沈玉蓁发现昌平中毒,及时喂了她解药。
火势越来越大了,突然间,头顶的横梁掉了下来。
萧渡反应敏捷,及时地抱着昌平躲开。
于是那根带火的横梁就挡在了他与沈玉蓁之间。
要想过去救沈玉蓁,根本是难上加难。
况且,昌平还昏迷不醒,需他照料。
隔着跳跃的火光,沈玉蓁看到萧渡抱起昌平。
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身影陷在火红的一片光里,被勾勒得修长挺拔。
就像是一株挺拔青松,支撑起一片天地。
而他款步离开她世界,她的天空,瞬间崩塌。
沈玉蓁看着他远去,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的选择没有错。
昌平是他的母亲,他理应先救她。
房顶继续有火花掉落,就像是陨落的流星一般,点缀在沈玉蓁的眼底。
她身上的余毒未清,根本就没有气力躲开,只能绝望地趴在原地,等这场大火将她的身体、她的性命、她的存在,悉数融化。
被大火炙烤得迷迷糊糊时,沈玉蓁突然想起了济世堂。
济世堂也是被火烧没的。
离开时,她没有死在火海里。
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她终究要被火海吞没。
然后,她想起了师父和穆丞。
也许,从那天客栈分离时,他们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沈玉蓁闭了闭眼,一滴泪水自眼角缓缓滑落,流入发间。
她向来不是认命的人,但这个时候,她觉得,她该认了。
在烈火的炙烤下,沈玉蓁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的听觉好像是有了问题。
因为,她似乎听到了萧渡的声音。
越过火海,单薄得听不清晰。
却坚定得令人无法忽视。
“萧筱!萧筱——”
沈玉蓁愣了愣,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模模糊糊间,她似乎看到了一道挺拔人影。
巍巍玉山般的坚毅。
真的是萧渡。
是他回来了。
他弯下身子,一把抱起了她。
真切感受到他怀里温暖时,沈玉蓁的泪水瞬间决堤。
他为什么又回来呢?
她明明……只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外人啊?
他冒险回来,是为了什么?
可是……可是她又真的好开心。
她没有被抛弃。
沈玉蓁紧攥了萧渡衣襟,泪水无声浸湿他胸膛。
她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救人还需要理由吗?”萧渡抱她往外走。
沈玉蓁扯了扯嘴角,泪水愈发汹涌:“谢谢你。”
她这句话被淹没在一声巨响中。
“砰——”
头顶的房梁再次掉落,将他们唯一的生路阻挡。
沈玉蓁微微瑟缩,又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还有。
“我叫沈玉蓁。”
在被大火逼退时,萧渡听到了她的这句话。
映着火光,他的面庞更如白玉剔透,清秀俊美。
虽然被碳灰弄脏了脸,虽然处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依旧勾起了唇角,从容不迫地笑:“做衣服的那个沈玉蓁吗?”
沈玉蓁轻轻点头:“嗯。”
他们处在禅房的里间,燃烧的横梁挡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若往回退,就只有窗外的一面悬崖了。
看这火势,他们应该是等不到外面的人进来。
前行无路,那就只有逆向而行。
在萧渡踹开窗户,迎来山崖的猎猎凉风时,沈玉蓁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那来生,你就做我的一件衣裳,好好报答我。”萧渡看着她笑,在下一刻,就抱着她跳下悬崖。
风将他的话灌入耳中。
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沈玉蓁竟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真有来生的话。
她会的。
会尽一切,来报答他。
萧渡带着她急速下坠,往悬崖的最底下摔去。
就在沈玉蓁以为,他们会这样一道死去时,这下降的趋势却突然停住。
她在愣怔中抬眼,正看到萧渡左臂所牵的长绳。
那根长绳,被绑在了禅房旁边的一棵菩提上。
应该是萧渡在跳窗时绑上去的。
萧渡垂眸看她,眼底泛起浅浅笑意:“抱紧了。”
沈玉蓁乖巧地搂住他脖颈。
与此同时,萧渡一脚蹬在崖壁,借长绳的力飞身跃了上去。
待萧渡稳稳落在地面时,沈玉蓁还有些缓不过神来,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
萧渡嘴角噙笑:“怎么,你现在就要兑现承诺,当我的一件衣裳了?”
沈玉蓁一愣,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
呵,臭男人。
她面无表情地在怀里挣扎。
萧渡一个不防,就随意撒了手。
于是……
“砰——”
伴随一声巨响,沈玉蓁重重摔地。
落地的同时,她仿佛还听到“咯吱”一声。
好像是脚骨断了。
沈玉蓁被钻心的疼痛折磨得面目狰狞。
萧渡半蹲在她跟前,欣赏她表情,“啧”了一声:“算了,你这么丑,我还是不要你这件衣服了。”
“我就算是当一块抹布,也不做你的衣服。”沈玉蓁咬牙切齿道。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接下来的日子,沈玉蓁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生活。
而昌平因为解毒及时,并没有对身体造成什么大碍,简单休养了几日,就恢复了精气神,跑到沈玉蓁的房里嘘寒问暖,表达她的深切关爱。
沈玉蓁乖巧衔过她喂来的糕点,甜甜笑道:“谢谢阿婆。”
昌平叹:“我的筱筱真是可怜,受了这么多苦,连佛祖都保佑不了。”
说着,又将洗好的樱桃递到她嘴边。
沈玉蓁差点没撑死。
出了这样的意外,他们一行人也没办法在慈恩寺多耽搁。
于是提前几日离开,带沈玉蓁回城医治。
被蛇咬再加断骨,沈玉蓁的右腿起码有一个月无法动弹。
看着大夫用纱布将木板绑在她腿上,沈玉蓁一阵长吁短叹。
她怎么就这么可怜?
不过,无法行动,也给沈玉蓁带来了一定的好处。
见她整日闷在房里太过无聊,昌平给她送了不少连环画。
后来,昌平发现她识字,又用轮椅将她带到了定安侯府的书房。
到底是富贵人家,定安侯府的藏书不少。
沈玉蓁在藏书阁翻翻找找好几日,还真找出了几本典藏的医书。
其中的一本医书上,有描述归真的三言两语。
只是,那两三句的描述真的太少,沈玉蓁费尽心思,也只找出了归真的其中几味药材。
根本就不能依此找出解药。
沈玉蓁有些难受,又让人把她给推了回去。
颓丧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若去世。
所以她之前,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变回原样的呢?
沈玉蓁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她将手里的风寒方子和得知的那几味药材反复对比,愣是没发现什么共同之处。
沈玉蓁觉得这样不行。
于是她跑到昌平的面前装可怜,又要了几本医书。
昌平疼她,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就随便给了她两本。
所以沈玉蓁自然找不到她想要的。
无奈之下,她准备放下成见去找萧渡。
毕竟在整个侯府里边,就只有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只有他最看不惯她,巴不得她赶紧恢复原样离开。
下定决心以后,沈玉蓁就找到了萧渡房间。
她到时,萧渡正吊儿郎当靠在坐榻,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书。
听到她的轮椅滑近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眉梢一挑,对她笑:“抹布来了。”
沈玉蓁:?
臭男人说谁呢?
对这个称呼,沈玉蓁非常不满。
但再不满意她也得忍着,毕竟她现在,是要求他。
于是身残志不坚的沈玉蓁摆出谄媚笑脸:“爹爹,不是抹布,是筱筱来了。”
“哦,小抹布啊。”萧渡笑盈盈。
沈玉蓁:……
好气哦,微笑摆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前去打探消息的岫音久不回归,他拂袖而起,侧身望向门外,难得的动了怒:“人呢?”
岫音方带着顾医正走到门前,便远远地听见他这声沉着怒意的质问,霎时间,不禁毛森骨立,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殿下,顾医正到了。”
萧渡无甚表情地看他们一眼,移步要让。
怎知下一瞬,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冲上脑门。
岫音等人甫一进殿,看见的便是他直直倒下的场面。
陡然的变故,惊起殿内此起彼伏的一阵呼喊。
——“殿下!”
——“殿下您没事吧!”
第 77 章 077
第77章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顾医正和岫音忙是手慌脚乱地上前扶他,连卧床的玉蓁都按捺不住地起身,想帮上一把。
怎知萧渡竟是在神魂恍惚之中无意识攥住了她的手,如何都不肯放开,而玉蓁因尚在病中,亦乏力得无法挣脱。
但又不可能让萧渡始终睡在冰凉的地砖上。
无奈之下,玉蓁让岫音唤来守在外面的尉凌,令他和顾医正合力将萧渡扶上了就近的、她歇息的那张架子床。
因为尝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从他掌中的桎梏摆脱,玉蓁只能强忍着尴尬和羞赧,窘促地挪到床榻里侧,给他腾出位置。
沈玉蓁眼不能看手不能动脚不能踢还不敢说话,就只有憋屈地由他们折腾。
他们好像是在郊外的山间,走走停停了好久。
等到目的地时,小鸡蓁就像是一块破布一样,被毒蛇的手下撒手扔在地上。
动作间,束缚她已久的那块黑布条终于散开。
久不见光亮,沈玉蓁不由得眯眼,适应了许久,才看清周遭的情形。
封闭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零星的几盏烛火亮着,将洞内的景象映照得清晰。
沈玉蓁愣了愣,抬眼看身前的直裰男子,问:“带我来这里作甚?”
毒蛇笑:“你不想见见你的师父和师弟吗?”
沈玉蓁抿紧了唇线,没有说话。
“沈大夫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只要你和你的师父师弟按我要求行事,我定保你们性命无虞。”毒蛇负手身后,如是道。
静静听完这一切的沈玉蓁和穆青陷入了沉默。
半晌,沈玉蓁开口道:“如果没有师父的话,我和穆丞早就死了。再说了,就算师父早早丢弃了那粒归真,这些图谋不轨的人也会找上门来,天灾人祸,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的。”
穆青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将这两个徒儿牵扯进来。
穆青逃不了内心的魔障,始终不肯说话,不肯原谅自己。
沈玉蓁和穆丞也不再去烦扰他,任由他躲在角落内疚。
穆丞将沈玉蓁拉到一边,问:“师姐,你既然来找我们,有没有给我带吃的啊?”
沈玉蓁愣了愣,然后将手放到怀里,摩挲了半天。
穆丞看她动作,睁大了眼睛满怀期待。
然后他看着沈玉蓁将拳头从怀里取了出来。
“是什么是什么?”穆丞咽了咽口水。
终于,沈玉蓁装神弄鬼地将手摊开。
掌心的铜钱赫然可见。
她笑吟吟说道:“想吃什么买什么。”
穆丞非常鄙夷地白她一眼,但还是将铜板拿走了:“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等我出去,我再去买。”
沈玉蓁在旁边呵呵笑。沈玉蓁已经离开大半个月了。
没有乖孙女陪伴的昌平格外凄凉,总觉得自己像极了那被儿女抛弃的可怜老妇人,整日垂头丧气的。
萧渡实在看不下去了,将瞒了好久的惊喜告诉了她:“阿娘,你想不想见见大哥?”
萧令安是镇守边境的一名大将,他离开以后,就向圣人推举了大郎萧澍。
镇守边境实在不是个什么好差事,不仅苦,还常年不能归家。
但昌平因为萧澍的事情,在上个月,惨遭过往的亲家毒手。
圣人怜他们一家人不能团聚,就召了萧澍回京。
昌平白了萧渡一眼,冷嗤:“以为我真的老了耳朵不好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萧渡:……
算了,他娘不需要家人的安慰。
萧渡估摸了一下时日,猜测萧澍就这两日到了,就打算驾马去城外瞧瞧。
却不料,他在出门时撞见了萧蔓。
“三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啊?我也要去!”因为沈玉蓁的离开,萧蔓没有了玩伴。
于是,当她看到萧渡要出门时,就高兴得不行,缠着他闹。
萧渡向来对小孩子没辙,尤其是对他这个小妹没辙,于是就非常轻易地答应了。
反正萧蔓跟着,对他也没甚影响。
他又不是去跟许修哲鬼混。
萧蔓尚还年幼,并不会骑马。
萧渡为了将就她,也和她一起坐马车。
说是要出城,但萧蔓一在车上看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玩意儿,就吵吵嚷嚷地要下车。
这一下车,就把马车给忘了。
萧渡陪她在城内耽搁了半日,又把他大哥给忘了。
然而,当他在街上意外碰见萧澍时,他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开了口:“大哥,正要去接你呢。”
萧澍常年在边疆镇守,风吹日晒地,自不像萧渡细皮嫩肉。
但两兄弟的相貌还是很像的。
萧澍浓眉大眼,身材高大,力气也不小。
当他将巴掌拍在萧渡后背时,萧渡差点没吐出血来。
“是吗?我可不信你这小子!你就是出来鬼混,碰巧遇到我罢!”萧澍比萧渡高出半个头。
他大笑着勾过萧渡肩膀,说。
萧渡抱臂胸。前,用下巴指了指萧蔓,道:“小妹在这儿呢,我哪敢?”
“大哥!”萧蔓也非常配合地展开双臂,向萧澍求抱抱。
萧蔓在萧家排行老幺,最受家里人的疼爱。
萧澍一看到她,就欢喜得不行,就着她的动作,将她高高举起。
“小妹,让大哥好好看看,有没有长高变胖啊!”沙场的男儿向来豪爽,萧澍这一动作,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萧蔓也不惧他人目光,伸手搂住了萧澍脖颈,软声回答:“阿蔓长高了不少呢!大哥就只关心阿蔓有没有变化,就不想念阿蔓吗?”
“想!大哥可想阿蔓了!”萧澍道。
一旁的萧渡冷眼看他们两人兄妹情深,脸色有些臭。
真不嫌丢人。
他在心底冷嗤一声,转头向别处看去。
目光恰落在萧澍的车驾上。
与此同时,有人轻挑起车帘,从车上缓缓下来。
隔得远,萧渡看不清那人面容。
但那人身形袅娜、纤细娉婷,看得出是个妙龄女子。
萧渡勾了勾嘴角。
没想到他大哥还是很不错,在那么偏僻的边疆,也能为他找一个嫂子。
可随着视线的清晰,那人的面容逐渐呈现在他眼底,萧渡笑不出来了。
两人的心态不错,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半天,察觉到时辰不早时,才终于想起正事。
“师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穆丞蹲到穆青身边,手托下颔,叹。
沈玉蓁与他们蹲成一排,也叹:“不急,船到桥头自然直。”
于是他们等到了毒蛇回来。
“考虑得怎么样?”毒蛇站在门口,旁边是两个夜行衣手下,手扶腰间陌刀,特别有气势有排面。
沈玉蓁爽快地点头:“我们可以答应你,帮你炼制归真。不过,你先得给我们换个好点儿的地方住。”
这番话一出,穆青和穆丞惊了。
毒蛇愉悦地笑了:“沈大夫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这个条件,我答应你。”
直到坐上转移阵地的马车,穆青和穆丞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穆青凑到沈玉蓁耳畔,低声道:“我们怎能给这个恶人制归真呢?”
沈玉蓁回答:“活命重要。”
穆青很惆怅:“可时间过得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归真的配方了。”
沈玉蓁:……
所以,他要是记得的话,他早就答应那毒蛇的请求了?
穆青不好意思地笑笑。
上车坐车下车时,他们都被黑布条蒙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因此,他们也就不知道,毒蛇究竟是带他们到了何处。
但看周遭的情景,不难猜测这是荒郊的一处房子,要想向外人求助,根本是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他们三人在房间商讨时,也有毒蛇的人在旁边光明正大地监视。
所以偷偷逃走,好像也不太可能。
穆丞有些绝望,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只能整日瘫在床上装死。
责任感很强的穆青打算对他们负责,非常认真地研制起那归真来。
过了好几日,他后知后觉,问沈玉蓁:“你后来……怎样恢复原样的?”
沈玉蓁将怀里的解药拿出,递给了他:“因为我做出了解药。”
穆青伸手接过,倒出了一粒药丸来,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喃喃道:“我怎么就不知道,归真还能解?”
沉思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转头,想去看沈玉蓁。
但却没在旁边看到沈玉蓁的影子。
“师父,我在这儿……”就在他疑惑时,稚嫩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穆青愣了一愣,循声低头。
玉蓁摇摇头,又点点头:“殿下总该顾及自己的身体。”
说着,她拉着他衣襟的小手平摊成掌,轻轻地覆在他胸膛。
她记得,不久之前,清和还用毫针扎破他这里的脉络,放出鲜血。
“蛊毒发作的时候,殿下一定很难受吧?”她抬眸,隔着毫厘的距离和他四目相接。
分明是关切的话语,可落在萧渡耳里,却让他不动声色地晦暗了眸色,目不旁视地端量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玉蓁深吸口气,然而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独有的那股冷香,结果反倒是更令她窒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索性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向他凑近,柔软的樱唇覆上他的,说话时,若即若离:“我愿意,做殿下的解药。”
第 78 章 078
第78章
帐幔四垂围绕的一方天地间。
少女吐息如兰,带着高热还未褪去的灼意。
逃不掉,亦无处可逃。
萧渡感受着轻覆唇上的柔软,眸里却凛若冰霜,没有半分的暧昧情意。
“是清和给你说的?”他的目光始终未曾从她的眉眼间移开,夷然自若地问道。
见他不为所动,玉蓁不免觉得难堪。
亲他,已经是她鼓足勇气做出的出格之举。
可他非但没有回应,反倒这般好整以暇地质问她、审视她。
穆丞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老半天没回过神。
在沈玉蓁又准备动嘴皮子时,他弱弱出声:“我还小……”
沈玉蓁:……说完,就气鼓鼓的摔门离开。
“砰”的一声巨响中,萧渡也禁不住随之一颤。
沈玉蓁走后,他愣了好久。
不是。车轱辘碾过地面碎石,颠簸前行。
沈玉蓁的身子随车厢轻轻晃动,终因这不适感沈醒了过来。
但她的眼睛被一条黑色布条蒙住,什么都看不见。
沈玉蓁动了动,想伸手摘去那碍眼的东西,但她的手脚也被绳子紧紧绑住,动弹不得。
“醒了?”
看不见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就更为敏。感。
沈玉蓁听出这是毒蛇的声音,下意识地浑身紧绷。
她回想起先前发生的种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对了,她是中了毒蛇的计,才落到如此境地的。
沈玉蓁看不见毒蛇,只能下意识地仰头,面向声音的源头处,开口问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耳畔传来衣物摩挲的细碎声响,毒蛇蹲在了她的身前,用手指请挑起她下颔,轻笑:“沈大夫就莫要明知故问了罢,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沈玉蓁厌恶地转过头,避开了他的碰触,冷笑:“谁知道你那肮脏龌龊的心里,想的是什么腌臜事儿。”
她话里带刺,毒蛇非但没有被她的话激怒,反倒是笑了:“可高贵的沈大夫,就要和这样肮脏的我,同流合污了呢?”
沈玉蓁恨得紧阖牙关。
但她却不敢出言反驳。
且不说她的命被捏在毒蛇的手里,师父和穆丞也尚不知生死。
她惹恼了他,没有半点好处。
于是沈玉蓁抿了唇线,始终保持静默。
毒蛇见她乖巧,愉悦地勾起唇角。
和毒蛇同乘一车,沈玉蓁感到格外煎熬,好像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要她的命一样。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去世时,颠簸起伏的马车终于停下。
一般的小姑娘,不都应该难过被说麻烦么?
他好心安抚她,她怎么就这个态度?
想着,萧渡不免有些气闷。
女人心思真难猜。
沈玉蓁冷笑,吃了火。药一般炸话:“年纪小就是糊涂的理由吗?亏你还妄想当我师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底气。我是凭实力当的你师姐,你要不服,有本事回到六年前改命,我看你这孬种样,就算有这机会,肯定还是输。”
她说完,仿佛有些累了,取下药箱丢给他,就自顾自进了屋。
穆丞接住药箱,怂得在她进门后才腹诽:“使诈算什么实力……”
在沈玉蓁拜师之前,师父就只有他这一个关门弟子。
孤零零的,整日无趣极了。
所以当他知道有沈玉蓁来临时,就兴冲冲地去找她。
那时的沈玉蓁娇滴滴的,像是粉玉团子,特别讨人喜欢。
所以在她提出腕力比试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
“可是,我只是个女儿家,定比不得儿郎力大。你用左手与我比试,才算公平。”粉玉团子轻声细气地说道。
幼小的穆丞被冲昏了头脑,二话不说地答应。
他以为,小姑娘没什么力气,他就算是左手,也能赢得轻轻松松。
轻敌之下,他输的轰轰烈烈。
然后,履行赌约,叫了沈玉蓁六年师姐。
后来,他无数次提出重新比试,都被沈玉蓁的冷嘲热讽或暗中威胁吓得退缩了。
穆丞如今回想,都能怄吐血了。
当时他怎么就没想到,他就算是儿郎,也是比她年幼的小孩儿。
没必要让出那么大一步,以左手应战啊。
穆丞就像是霜打的茄子,提不起半点儿精神劲儿来。
他长叹出声,提着沈玉蓁的药箱,摇摇晃晃进了屋。
跟上来的萧渡听到这一番对话,差点没呕血。
这小丫头真会胡说,也难怪阿娘会留她在身边,这般宠爱。
而他身为萧家的儿子,竟还没一个外人得宠。
手断了这么多天,他爹他娘他妹,都没来看过他。
他仿佛就是这家里被遗忘的一颗烂白菜。
意识到这个残酷事实,萧渡就异常难过,恍若行尸走肉般,失魂落魄地回了房。
以至于幸福突然来临时,他猝不及防,还以为是做了白日梦。
昌平找了大夫来看他。
虽然她事不关己坐在一旁,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但也是亲自来了。
萧渡面无表情地一挑眉,问:“阿娘怎么舍得来这里?”
昌平睨他一眼:“还不是因为筱筱那孩子,要不然,你死在这里我都不想管。”
萧渡就没想得到什么好的回答。
他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就懒洋洋地仰躺在藤椅。
“萧渡,”昌平十分正经地唤他,道,“你老实交代,筱筱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
萧渡摘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她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昌平:“我不太相信你的人品,万一是你胁迫筱筱那么说的该怎么办?”
萧渡特别无奈:“在您的眼里,你儿子就这德行?”
昌平翻了个白眼:“一个不敢担负责任,在纳彩当日逃婚的懦弱之辈,能好到哪里去?”
一提到这事,萧渡就有些气闷:“阿娘,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那郭家小娘子我从未见过,如何娶她为妻?”
昌平:“所以你就要做背信弃义之徒?”
萧渡:“……那婚事又不是我定下的。”
昌平假装没听到:“我不管,你做这事就是拂了郭家的面子,你得去登门道歉。”
“顺便退婚?”萧渡弯了眼睫,笑看她。
昌平:……这场风寒来的快去的也快。
三日之后,沈玉蓁就好的差不多了,精力充沛地翻寻她这几日吃过的药方。
归真的药效绝不可能因一场风寒而消失,她一定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才恢复那片刻原样的。
如果找到那样奇怪的东西,她就可能变回十几岁的模样,方便行事了。
沈玉蓁越想越激动,但也越找越失望。
她这几日吃过的药,全都是些普通的风寒药,她都把药渣给翻了出来,也没发现个什么。
而且,她之后还灌了不少风寒药,差点变成个药罐子,可身体还是没有半点变化。
沈玉蓁不免有些丧气,把她捣鼓的那些风寒药全扔给了萧渡。
萧渡就算病弱,大少爷脾气也没改半点。
一闻到那药味,大少爷就蹙了眉,摆一张臭脸:“拿开。”
沈玉蓁脸一垮,就开始装可怜嘤嘤嘤:“爹爹若是不喜欢,筱筱以后不做便是。可筱筱心疼爹爹受病痛折磨,这才费尽心思熬了药,既然爹爹不领情,那筱筱这就走……”说完,一边抹泪,一边转身离开。
萧渡不耐烦地拧了眉,翻身背对她。
却又听沈玉蓁继续说道:“亏筱筱废了这么多的心思,把药的苦味给去掉了呢……”
萧渡立马起身,掩唇清咳:“既如此,便给我罢。”
沈玉蓁也没骗他,那药的确是没有半点苦味。
萧渡用过之后,突然心生疑窦。
他睨着她,眉头微蹙:“药里没毒罢?”
沈玉蓁冲他笑,嘴角的梨涡若有若无:“筱筱怎么可能会害爹爹呢?”
听到这话,萧渡忍不住一个寒颤,一股凉意沿脊背攀岩而上。
使得他一阵反胃。
他总觉得沈玉蓁不安好心。
偏偏这时,沈玉蓁还笑问:“爹爹感觉怎么样?”
萧渡扯了扯嘴角,睨她一眼,沉默不言。
活着的感觉,挺好。
沈玉蓁此行,就是为了不浪费药材,把风寒药都给萧渡。
既然目的已达成,她也没想多耽搁。
正要起身离开时,萧渡却出声叫住了她:“以后别叫我爹爹。”
沈玉蓁扭头冲他笑:“好的,爹爹。”
萧渡:……
不多时,沈玉蓁就活蹦乱跳地离开了他房间。
待偌大屋内仅剩萧渡一人时,他忍不住冷嗤。
小小年纪就没了脸,叫爹还叫上瘾了。
真是讨人厌。
无论是小孩模样还是……
电光火石间,萧渡的脑海里浮现出沈玉蓁恢复原状的模样。
眉似新月,眸若星辰,琼鼻樱唇,嘴角梨涡隐现。
算不上顶出彩的美人,却娇俏秀丽。
肤如玉质白皙剔透,沿修长脖颈而下,是掩于锦被的起伏曲线……
萧渡抬手捂眼,脸上好像因为风寒未愈,隐隐发烫。
她原来的模样,也讨人厌。
她就没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好话。
登门道歉这事,萧渡是肯定要做的。
为了展现诚意,当天下午,他就带伤带礼,乘车前往郭府。
萧渡靠在车壁,阖眼沉思。毒蛇的手下拎小鸡一样地把沈玉蓁给拎下了车。
车轱辘碾过朱雀大道,颠簸起伏,将他的思绪也带得紊乱。
萧郭两家的婚事,是在他出世前就定下的。
昌平尚未出阁时,郭家夫人曾是她的伴读,也是她的闺中好友。
于是在两人各自成亲后,就早早地缔结这两姓之好。
本来萧渡在家中排行第三,这婚事本该落在他大哥头上。
但昌平却在早一点,把他大哥送给另一家了。
那小娘子就住萧家隔壁,与大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对于这桩婚事,大哥自然满意,两人成亲以后,日子过得是蜜里调油。
只可惜,那嫂子命薄,还没给大哥留下个一儿半女,就撒手人寰、香消玉殒。
如今三年过去了,他大哥的心里还有嫂子的一席之地,始终不肯续弦。
同是娃娃亲,大哥的婚事虽差强人意,但萧渡却不是他大哥。
郭家那小娘子,他可是从未见过。
若要他与一个陌生人在一起一辈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
好好的一个姑娘,可不能将后半生,轻而易举地栽在他手里。
萧渡揉了揉眉心,只觉脑仁疼。
但紧接的下一刻,他头都要炸了。
沈玉蓁不知道是从车里的哪个地方突然冒出,乖巧坐在他身边,一脸天真无辜。
青天白日里大变活人,萧渡差点被吓得窒息。
“你来作甚?”他凝眉看她,问。
沈玉蓁眨巴眼睛:“筱筱和爹爹一起过来看娘亲啊。”
萧渡:?
他不会和小孩子计较但他现在真的很想杀了这不要脸的死丫头。
玉蓁待在涵清苑的这段时日,一直是岫音在近身服侍她的起居。
是以整个涵清苑中,只有岫音最能清楚她的状况。
岫音颔首应是:“虽然这几日姑娘一直在沉睡,但总是睡得不太安稳,时常梦魂颠倒,冷汗涔涔地呓语,听不清是在唤殿下……还是陛下。”
闻言,萧渡不动声色地抚动腕间檀珠,道:“知道了,你先退下罢。”
他的心里有了几分推测。
再回内室时,躺在床上的少女已然熟睡。
萧渡放缓脚步,坐到了床畔。
他伸手为她掖好锦衾。
可他的手方伸过去,沉睡的少女便不安地攥住他的尾指,于惶恐中呢喃:“陛下,不要杀他,不要……”
第 79 章 079
第79章
玉蓁又陷入了那个漫长得近乎真实的梦境——
因为秦真的求情,萧朔最终还是放过了南楚的太子,让他安然无恙地回了国。
南楚太子倒是得以解脱,可秦真依旧是暗无天日。
她困在深深的宫阙之中,每日望见的,也就只有泽清宫红墙框住的一方天地。
她看不见三千世界的广阔,看不见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楚。
更看不见,活下去的希望。
她为南楚太子哀求的举动,无疑是触了萧朔的逆鳞。
那日,他将长跪雪地以至晕厥的秦真抱回泽清宫后,便再未踏足她的宫殿。
旁人都道她是得罪帝王,失去了恩宠。
因此对她的态度,便也日渐怠慢,克扣炭火供应甚至都是常有的事情。
北昭酷寒冷冽的冬日格外难熬,秦真食不甘味,吃什么吐什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整个人就彻底消瘦下来,形容枯槁,瘦骨伶仃。
蜷在冷硬的被窝,她时常觉得,自己可能是撑不过这个冬日了。
在她犹豫沉默的这个空隙间,一旁的萧渡也已收拾妥当,正慢条斯理地整袖,抚平上边的褶皱。
长身玉立,衣冠楚楚,对比方才那个失控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在不经意间抬眸,看清了她那双湿漉的眼睛——泪痕未干,眼尾泛红。
萧渡喉结微动,似乎又听见不久之前,这室内回响的,恰恰莺啼。
这之后的审讯,好像,确实是有些不近人情。
况且也确实是他对不起人家,不是么?
思及此,他不耐地扯松衣领,又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
他还真是做贼来了。为她赎身的根本不是梁威,而是传闻中的扬州府刺史。
从门前相迎的管家嬷嬷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沈玉蓁恍惚怔然之后,脑中有片刻的空白迷茫。
扬州的刺史府……
也难怪,连三娘这样软硬不吃的人,到最后都折了腰。
可是……清晰地让她意识到,方才那声温柔叹息,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而眼下的冰冷牢狱,才是真正的现实。
“咔嗒——”
随着牢门开启的刺耳声响,沈玉蓁低低嘤咛一声,艰难地撩起了眼皮来。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她看到狱卒打开牢房大门,从外边带进了一个人。
柳三娘慢步走进牢房,挽着臂弯的食盒,回头笑了笑:“差役大哥,这趟真是麻烦你了,我一定记着规矩,说完话就走!”
狱卒冲她摆摆手,道:“好,记得,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啊,到点儿了,就必须得走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站到不远处的转角观望。
听到这番动静,沈玉蓁艰难地支起身子想要坐起,可谁知轻轻的一动,就牵动了一连串的咳嗽。
柳三娘“哎哟”一声,忙是上前将她扶起。探出的手便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身上的烫人温度。
柳三娘神色骤变,不经低低呼道:“天爷哟,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沈玉蓁浑身滚烫,一张小脸苍白如纸,额角和鼻尖都还挂着虚虚的汗。
看这娇弱可怜的小模样,怕是病了有段时间了。
不过想想也是,她那日将自己折腾得,又是落水,又是入狱。这样一副娇弱的身子骨,又如何能受得住?若她没有病上一场,那才是件怪事儿呢!
柳三娘捻起一方素白绢帕替她擦拭,动作温柔,嘴上的话却是不饶人:“你不是挺有本事的么,能三番两次地从浮梦苑跑出去,怎么就不能想想办法,再从这牢狱中逃走?难不成是这牢狱中的待遇要比浮梦苑好,让你舍不得走了?”
说着,她捋顺沈玉蓁的湿漉鬓发,嗤道:“既然如此,那你现在病得都快要死了,怎么还没有人来管你啊?”
沈玉蓁神情怏怏地听着,垂眸不语。纤楚病弱的样子,真的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柳三娘却断不会再被她的柔弱外表给骗了,笑了声之后,继续往她心口上扎刀子,问:“看来还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折腾到今天这个地步。怎么样,这在牢房过生辰的滋味儿如何?”
闻渡,沈玉蓁神情微恍,有些许的诧异。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被关在牢狱中,不见天日,难分昼夜,不知今夕何夕。
没想到,转眼竟已是七夕了么?
如果她没有策划之前的出逃,想必这个时候,她也已经站在万众瞩目的看台上,像件物品似的,任人出价竞拍了。
可她现在还在牢狱,三娘也拿她无可奈何。
那她这算不算是……勉强逃过了一劫?
看着她眸中逐渐燃起的细微光亮,柳三娘甚至都不屑于动手将它掐灭。
她启开食盒,一样一样地取出里边的碟盘,冷声笑道:“你放心,今天的出阁宴,回头我一定给你补上。等下次啊,我可就没有这样的闲心,愿意再陪你和琼羽演这一出了。”
沈玉蓁本就被烧得有些迷糊,闻渡,耳畔更是嗡嗡作响起来。
她蓦地睁大双眸,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潋滟,难掩诧异。
柳三娘如愿觑见了自己想要的反应,不禁解气般地笑了:“沈玉蓁啊沈玉蓁,你以为你和琼羽打的那点儿小算盘,我能不知道?”
“别天真了,你那天能走出浮梦苑,都还是我示意的。我知道你这个人啊,不撞南墙,是绝对不会回头的。所以我就让你看个清楚明白了,这南墙,你到底撞不撞得起。”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你倒是比我预想中的,要能耐的多。”
“为了摆脱那个陈康太,你竟然干得出放火烧船的事情,结果把自己作得锒铛入狱不说,还给我惹下这么一大堆麻烦。”
柳三娘摆好餐盘之后,转而端详手上新做的蔻丹,悠悠叹了口气。
现在倒好,临门一脚坏了事儿,惹得客人们埋怨不说,还险些败了浮梦苑的名声。
她一句接一句,几近残酷地揭开了所有真相。
待话音落下,沈玉蓁满眼的不可置信,原本就煞白煞白的小脸,这下更是彻底没了血色。
这位刺史大人,又会比梁威好多少呢?
柳三娘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她这种花楼出来的倡优,身如浮萍,命如草芥,在刺史府这样的高门大户里,不过就是一只蝼蚁,权贵们随便动动手指头,便能轻易地将她碾死。
揣着这份忐忑和不安,沈玉蓁的脑中,却是愈发地清醒了。
她知道,这里不同于迎来送往的花楼,若想要此处博得一线生机,那她以前用在浮梦苑的法子,便再也行不通了。
她只有真的认命,或者,另寻出路。
沈玉蓁掐了下自己的手心,落后两步,紧跟在嬷嬷的身后。
来接她的这位管家嬷嬷自渡姓陈,是在府中待了十余年的老人。
她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说着这府中的规矩。
“我们家夫人啊,红颜薄命,四年前就去世了。所以现在在管家的,是府中的云姨娘。”
“你沈来乍到,按理说,进府之后,就应该先去给她请安的。但云姨娘今日身子不适,不方便会客,所以啊,就先免了你的这道礼。”
对于她话中的这位云姨娘,沈玉蓁是有些印象的。
因为三年前,这位云姨娘也和她一样,都是从弦歌坊走出来的。
那个时候,她还是醉花间的头牌花魁,可一朝跃过龙门,就成了刺史大人后宅的姨娘,不是正头娘子,却更胜正头娘子,有着人人都艳羡的好命。
但她能有今日,却也绝非是一句时运能渡,恐怕还有旁人抵不过的手段。
而比之浮梦苑的柳三娘,想来,也是有过之而不及。
陈嬷嬷说着,就带她走到了一处碧梧小院前,用下颌指了指长廊尽头的西厢房,继续道:“因为沈玉蓁姑娘暂时还没有定下身份,所以,就先和芮珠姑娘住在这里吧。”
“芮珠姑娘……算是府中的舞娘吧。”
“不过这时候,她应该还在前院待客,可能等到晚上,你们才能见上一面。”
沈玉蓁安静地在后边听着,跟她跨过西厢房的门槛。
到底是煊赫显贵的刺史府,这儿给她备下的房间,可远比她在浮梦苑的香闺要宽敞明亮得多,就连平素所用之物,亦是样样齐全、件件精贵。
陈嬷嬷将她带到之后,便也不欲多留。
沈玉蓁听完她最后的几句嘱咐,忙是对着她欠身行礼,柔声道:“这一路上……还要多萧嬷嬷的指点了。”
她微垂下颌,稍低螓首,施施然行礼的姿态,绰约又不失礼数,还真是,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嬷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没想到,这次来的这个,倒还挺明事理的。
沈玉蓁回首目送陈嬷嬷远去。
其时风起,恰吹得院中梧桐窸窣作响,摇曳不定。
像极了,她沉沉浮浮的命运。
握不住,抓不着。
黄花梨木的立屏大理石镶下座,有一人半之高,恰好将萧渡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瞧不出半分端倪。
见状,沈玉蓁勉强松了口气,终是将落于屏风的目光收回,转而望向门口,那挑起珠帘迎面走来的女子,极轻地唤了声:“芮珠姐姐……”
端坐在床边的小姑娘被烛光笼于其间,美得像是晨间的烟雨,空灵又朦胧。
顺着灯火瞧清她容颜的瞬间,芮珠不由一阵欣慰,叹道:“昏迷一整天,你可终于是醒了。”
沈玉蓁还记得晕厥之前的片段,她环视周遭陌生的景致,迟疑问道:“所以,我一直都在这里,把姐姐的房间……占了整整一天吗?”
芮珠将手中的瓶瓶罐罐放到桌案上,笑道:“不然呢,难道要我把你扔在外面不成?”
沈玉蓁闻渡一愣,局促地掐了下掌心,讷讷道:“对、对不起,是我给姐姐添麻烦了。”
可芮珠若是怕麻烦的话,就不会把她留在此处了。
她整理好桌上的一排排药瓶,然后从中挑了个出来,道:“来,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沈玉蓁美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攥紧了衣襟,等小手摸到那陌生顺滑的料子,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衣服,已经在昏迷的期间,被人给换过了。
沈玉蓁愕然抬首,定定瞧着不远处,手拿药瓶走近的芮珠,眼中的神色时惊时羞,但最后,都悉数变作了惶恐和不安。
既然如此,那,那她身上的那些痕迹呢……
她双眸澄澈,浮于眼中的心思更是极好猜透,芮珠笑了笑,无情地点破道:“现在后怕还有什么用?我啊,什么都看到了。”
这样一番话,无疑将沈玉蓁置于一个更难堪、更震骇的地步。
沈玉蓁的呼吸,顿时就变得凝滞艰难起来。
她紧紧掐着手心,目光从一旁的屏风飘忽而过。
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之间的私情,岂不是瞒不住了?
呵,不是挺能耐的么?
都病成什么样了,还敢大着胆子来勾他。
不知道,中药失控的男人,根本就没有理智可渡,很可怕的吗?
萧渡拿出怀中的瓷瓶,倒了粒药丸在杯盏,等它慢慢地溶解在水中后,他用匕首划破掌心,长指逐渐收拢,将拳下汇聚的鲜血,一颗一颗滴于其中。
随即,他端起杯盏摇了摇,晕开的血色便和药水混为一体,呈浓稠的褐色,就像是被磨糙的镜面,倒映着他漆黑眼眸中,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一晌的贪欢,固然是万般旖旎,其味无穷。
可随之而来的麻烦,却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他注定要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纠缠上一阵了。
萧渡将人从被褥中捞起,动作并不算温柔地,将杯盏递到了她唇边。
可尚在昏迷中的病人,又哪里会乖乖张嘴喝药?
他杯沿一斜,浓褐的汤药便顺着沈玉蓁嘴角滑落,从如玉的下颌,蜿蜒到细白脖颈,最后,钻进了藕粉的寝衣里。
萧渡的视线随水迹下落,隐约窥见了几分他曾探过的,雪峦风光。
一时间,萧渡的喉咙又有些发痒,他握拳抵唇,压着声音咳了两下。
胸膛微震,扰得怀中的小姑娘不适蹙眉,颤着睫羽缓慢睁眼。
她怔忪地望着他,眼神中还有带着沈醒的迷茫。
恍惚间,她没能分清今夕何夕,下意识地就伸出小手,抵在了他的胸前,喃喃道:“疼……”
显而易见,这疼的,并非是喂药。承平十五年,仲夏六月。
适逢望日,月满中天。
圣人在曲江南面的紫云楼开宴赏月,时值亥时一刻,傍水的台榭仍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音不绝。
今夜应邀赴宴的人,除了朝中重臣,更多的,还是适龄的世家子弟、新科进士。
席间宾客如云,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正当酒酣耳热之际。
然,高坐上位的圣人却是目光清明,全无醉意。他笑看了一圈底下的人,低声问身边的宦官桓颂:“桓颂你说说,这里边,有没有配得上沈玉蓁的?”
昭阳公主李妧,小字沈玉蓁,出身正统,玉叶金柯——
其母是清河崔氏正房嫡女,艳冠后宫的当今皇后;其兄是圣人唯一的嫡子,天资粹美,文武双全,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
她不仅身份尊贵,而且还随了帝后的好相貌,冰为肌,玉为骨,仙姿佚貌,其色倾城。
此等身份,此等姿容,自该是众星捧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而帝后对她的娇纵偏宠,也显然是宫中罕见的独一份儿。
藩国进献的稀世珍宝,四方入贡的奇服秘玩,时兴的珠翠钗钿、绮罗锦缎……那都是得了吩咐,要头先送到昭阳公主宫中的。
再瞧瞧眼前这繁盛的夜宴,名为赏月,实际也是天子为了给她择婿,大费周章开设的宴会。
帝后对她,那可真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偏宠到了一定的地步。
可饶是如此,旁人亦不敢道半句不是,说帝后有失偏颇。
因为帝后对她的宠爱,分明还带着疼惜和补偿的意思。
昭阳公主出世那年,新朝始立,社稷动荡。
佞臣宋颐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于是他留守京中身怀六甲的夫人,便成为今上手中唯一的人质,被接入了宫中软禁。巧的是,彼时的皇后也有了喜脉,而且就只比宋夫人小了一个月份。
然,宋颐那类无情无义之辈,又怎会将妻儿的性命放在心上?几个月以后,他终是不顾夫妻之情、君臣之义,在边境起兵叛变。
乱臣贼子罪不容诛,而宋夫人既为宋颐家眷,自是不能再留。
宋夫人自知命不久矣,便想着为腹中孩子谋一条生路,铤而走险,于是她在皇后的膳食中,趁机下了味催生的药。
那日正是七夕,宫人们望月乞巧,忙于庆贺。
任是谁也想不到,原本该八月临盆的皇后,竟然会提前一整个月分娩,在这日和宋夫人同时生产。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还未筹备周全的宫人们,不免手忙脚乱,错漏百出……
萧渡神情微怔,随即卸去手劲,松开了她。
直到这时,沈玉蓁才逐渐意识到,如今究竟是在何处。
她不免有些尴尬,支起身子靠在床檐,嘴唇嗫嚅,顾左右而渡他:“公子,您怎么过来了?”
萧渡晦暗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然后他抬手,递了递手中的杯盏。
汤药微荡,漾开一圈圈棕褐的涟漪。
其中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明显:他只是来送药的。
可刺史府内尚且有大夫为她诊治,他也没必要,特意为她的风寒冒险前来。
思来想去,这药,便只有一个用途了。
接到手中的杯盏微微沁凉,沈玉蓁的目光,也随之黯然了片刻。
她抬眸望他,道:“公子,这药……我可以不用喝的。”
闻渡,萧渡小幅度地抬了下眉,“哦?”
沈玉蓁缓慢开口,软糯的声音中,隐隐藏着几分晦涩:“早在浮梦苑的时候,我就已经……服过绝嗣汤了。”
那时她还年幼天真,以为逃离了浮梦苑,就能摆脱不堪的命运,于是想发设法策划了许久,终是趁着上元节防守不严,偷偷从苑中跑了出去。
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又如何斗得过盘根错节的浮梦苑?
最后,她还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抓回。
叛逆的反骨,惹得柳三娘勃然大怒。
她被柳三娘抬起下颚,强横地灌下一大碗汤药。
溢满唇齿的药汁苦涩难咽,可柳三娘一字一句砸下来的话,分明更加地令人齿冷。
萧朔没有说话,兀自伸手,接过下属递来的弓箭,搭箭挽弩,箭镞直指秦真眉心。
秦真认命地闭眼,以为她命数已尽,就要葬身今夜。
怎知离弦之箭破空呼啸而来,割断她耳侧的一缕碎发,射到了太子的肩膀。
太子吃痛,倏地撒手松开了她。
趁此时机,萧朔再次满弓。
这回,箭矢所指之处,正是太子的命脉。
见状,秦真忙是横臂挡在他面前,恳求道:“陛下,不要杀他,不要……”
如果他死了,死在北昭,死在萧朔的手里。
那北昭和南楚,势必水火不容,再难维持表面的和平。
晚风猎猎,她单薄立于风中,瘦骨伶仃,弱不胜衣。
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护着身后的太子。
萧朔紧阖齿关,颧骨微棱,到底是送了指间的箭矢,任由锋利的箭镞直射太子——
第 80 章 080
第80章
迅疾的箭矢破空而来。
玉蓁倏然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和梦里萧朔别无二致的那张面庞。
不过相较于梦境的肃杀冷峻,近在眼前的男人明显要多出几分清润,就像经冷夜暴雨涤荡的重峦叠嶂,阳煦山立,温润而泽。
玉蓁对上他关切的视线,大梦初醒,眸底的惊惶无措渐转为余悸。
眼前人不是梦境里面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
每当沈玉蓁登台时,她都会让沈玉蓁蒙上面纱,避在帘后。
来客们能觑见她玲珑浮凸的身段,能听见她软糯娇柔的嗓音,最多,就还能看见一双潋滟多情的琉璃眸——带着钩子似的,勾的你见之不忘、魂牵梦萦。
反正就是不让你看清她的脸、摸到她的人,没有吃的份儿。
偏偏啊,这些假风雅真下流的男人,就吃这一套。
试问,又有谁能不好奇,这藏匿在仙雾之中的绝代佳人呢?
久而久之,浮梦苑有位“九天神女”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而沈玉蓁这丫头也确实争气,登台的第一个月里,就以一曲流风回雪的胡旋舞,名动扬州,博了个“广陵洛神”的美称。
自此,浮梦苑终是能在弦歌坊中,和醉花间分庭抗礼。
现如今,浮梦苑更是因沈玉蓁的出阁宴,处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成败在此一举,柳三娘这心啊,都快要提到嗓子眼了。
她拍拍沈玉蓁的手,叹道:“好孩子,三娘可是把浮梦苑的所有未来,都赌在你的身上了。”
柳三娘这话,无疑就是将浮梦苑这副重担,尽数压在了沈玉蓁肩头,让她被这所谓的责任绑缚,挣不开,亦逃不得。
听了这话,沈玉蓁的整颗心,就像是扔到水中的石子一般,不住地往下跌。
浮梦苑的未来在她身上,那她呢,她的未来,又在哪里?
难道,就要永远地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浮梦苑吗?
沈玉蓁颤了下睫羽,垂眸抿出一抹温柔浅笑来,轻声道:“沈玉蓁定不负三娘所托。”
柳三娘意外地挑了下眉,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也不知道,她这是真的改了性,还是伪装的太好,在察觉到三娘的视线以后,她愣了愣,竟是慢慢地抬起头来,和她对视——灯下的美人肤凝新雪,眉笼轻烟,一双琉璃般的眸子迷蒙着水雾,实在是,迷茫又无辜。
饶是已经见惯了她的美,在四目相对之时,柳三娘还是没忍住为此惊艳屏息。
她不自然地别开眼,清了清嗓子。
也罢,看守的人布置好了,敲打的话也说了,她就不信这丫头还能长出翅膀,飞出了天去。
柳三娘吐息轻叹,道:“好,好。那这两天,你便不用再上台了,就好好地学一下这服侍人的规矩。刚巧啊,你琼羽姐姐因为客人的缘故,不慎碰了发物,导致身上起了疹子,接不了客……所以这段时间,我就让她过来教你吧!你可得跟着她好好学,知道了吗?”
琼羽是柳三娘亲手调.教出来的舞妓,大沈玉蓁十岁,沈玉蓁的舞,便是跟着她学的。
但那时的沈玉蓁实在没什么跳舞的天赋,总也学不会,为此啊,可挨了不少的罚。
这时候,都是琼羽第一个站出来,关心她、鼓励她,撑着她走了下去,直至今日。
所以在沈玉蓁心里,琼羽不啻于她的姊亲。
此时听闻琼羽发疹,沈玉蓁眼波微漾,有刹那的恍惚。
她慢半拍地点点头,应道:“好,都听三娘的。”
她这模样分明再乖顺不过,可柳三娘瞅着,总觉得有那么几分别扭。
只不过,还没待她琢磨过来,屋外便响起了笃笃的叩门声。
婢女躬身进来递话,道:“三娘,琼羽姑娘到了。”
柳三娘颇是惊诧。转眼,便是亥时二刻。
夜空下的七里港波光粼粼。
一艘画舫满载月色,在河流中逆水而行,其间灯红酒绿,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
影影绰绰的曼帘后,萧渡凭几而坐,他垂眸把玩着酒樽,姿态慵懒,正饶有兴致地听秦老板侃侃而谈,介绍此处的风俗人情。
“萧公子,再前面一点儿,便是闻名遐迩的弦歌坊了。那儿可是个好地方啊,有美人如云的醉花间,有群芳争艳的莳花馆,还有一舞动扬州的浮梦苑……虽说长安城的平康坊亦是风流薮泽之地,但我想,那还得是弦歌坊更胜一筹!”
毕竟在扬州这样的胜地,其倡楼之盛,便是天子脚下的长安,也无法比拟。
说到口干舌燥处,秦老板端起杯盏呷了口酒水,喟然叹道:“可惜浮梦苑的沈玉蓁姑娘将近出阁,最近不常登台,不然的话,在下一定请萧公子过去坐坐!”
回想起曾经的惊鸿一瞥,秦老板敲了敲膝盖,目光渐趋迷离。
“那位沈玉蓁姑娘啊……可真真是洛神转世,一舞倾城,让人见之不忘,魂牵梦萦。”
听了此般溢美之词,萧渡晃了晃酒樽,忽而凉薄一笑。
他来扬州数日,早就对浮梦苑的事情略有耳闻,沈玉蓁这个名字,更是无数次地听人在耳边提起。
但不过一个青楼女子,仅凭一支舞便被传得如此神乎其神,想也知道,是花楼为了造势,对外使得些手段罢了。
萧渡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低低嗤了声,故弄玄虚。
正此时,忽然有一个堂倌匆匆跑来,惊声呼道:“掌柜的,不好了,不好了!船上起火了!”
话音甫落,萧渡身旁的那位秦老板便骇然失色,倏地站起身来。
“哪儿呢?”
他循着堂倌所指的方向,回头瞪目一看,果然在船尾那边,瞧见了几缕袅袅冒起的黑烟。
“哎哟诶!”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秦老板猛地拍了下大腿,质问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怎么做事儿的?怎么突然就着起火来了?要是不慎惊扰到萧公子,我看你们拿什么来赔!”
要知道,眼前这位萧公子,那可是从长安城来的贵人,出手阔绰,气度不凡。他秦安在扬州城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经多见广,阅人无数,如此粲然不俗的人物,这还是头回见到。
为了攀上萧公子这个高枝儿,秦安想方设法,接连递了好几次帖子,好不容易才得到萧公子应邀,相约在今夜同游。
谁知临到半路,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秦安恼得,恨不能将那纵火之人提出来千刀万剐。
但现在更重要的,还是救火。秦安压着满腔怒意愤然甩袖,看了眼火势,又看了看面前的萧渡,语无伦次道:“萧公子,你看这……哎,实在是对不住了,谁能想到,好好的,居然会遇上这样的事儿!无端扰了公子雅兴,还请萧公子海涵啊!”
萧渡慢条斯理地晃了下酒樽,浅浅酌了口后,抬眸看向秦安,小幅度挑了下眉,疏懒笑道:“无妨。”
瞧这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大火烧的,不是他们一道乘坐的画舫似的。
秦安只道是世家子弟不知人间百态,说完后,便也顾不上招待,火急火燎地往船尾赶去,一边走着,一边数落下人们的不尽职。
跟在他身后的堂倌不经辩解补充道:“掌柜的,这火……这火不是我们烧起来的呀!是一艘着了火的船,突然就冲了过来,偏巧今晚风又大,那引燃的船帆便被风吹着,落到了我们船上。”
可走到船尾后,秦安却发现事态不尽然。
炽烈火势蔓延得很快,不过须臾之间,船尾便已被火舌舔舐得炭黑,画舫也隐有倾斜沉没的趋势。
堂倌底气不足地低声道:“前两天,掌柜的不是说要重新漆刷画舫,好邀请萧公子同游么?可这时间压得太紧了,大伙儿忙完后,就剩了些桐油放在这儿,没来得及收……”
这火苗落在桐油上,自然就着得快了。
眼见火势愈来愈猛,秦安也来不及心疼或是忿恨了,无奈跺了下脚,忙也跟着来来往往的下人们打水救火。
慌乱纷杂之间,也不知是谁趴在船舷,高声喊了句:“来人,快来人!这里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人命关天的事儿可马虎不得。站得近的几个堂倌听了,忙是要停住手中动作,下水捞人。
但,还没来得及将盛水的木盆放下,不紧不慢跟来的萧渡便先一步出手,拆解了袖间的襻膊甩出。
一放一收之间,那束带便像是注了魂儿一般,精准缠到了落水之人身上。
随着他倏然收紧束带的力道,一道白色身影携带飞溅的水珠,出水上岸,“噗通”跌倒在了船板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弹指的功夫。
众人甚至还没看清那人是谁,便见萧渡蹙眉解了外袍,扬手扔甩出去。
墨色暗纹的外袍不偏不倚,恰好盖到了那人身上,把她从头到脚地给挡了个严实。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和身段,但秦安凭借那抹露在竹青外袍下的素白织锦裙裾,可以非常确定的说:这人,不是他船上的。
既然不是,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了。
秦安的目光从那艘几乎被火焰烧个彻底的船只收回,转而落在了那个女子身上。
他咬牙切齿地指着她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你把船给烧起来的?”
但见那衣袍下的人儿窸窸窣窣动了起来,旋即,从头罩到脚的外衫被扯落,露出了一张肤白胜雪的脸庞来。
纵然是钗环散落、鬓发凌乱,她亦如皎皎明月般,顾盼生辉。
怎么看,都像是跌落凡尘的神女,脆弱又美丽,一顾倾城。
一时间,惊艳的唏嘘声四起,就连熊熊燃烧的大火,似也为此温柔了几分。
一旁,萧渡垂着眼睑,满身的兴致缺缺,他慢条斯理地动作着,将襻膊在腕间一圈圈缠好。
他慢一步地撩起眼皮,和那双湿漉清澈的黑眸对上。
目光交汇之时,夜风徐来,吹皱沿岸江水。
“怎么来得这么快?”她转头看向滴漏,豁然惊道,“哎呀,原来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柳三娘摇着团扇起身,自嘲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就给忘了——我原先就和琼羽丫头说好,让她在这个点儿过来的!也不知道,我这是不是上了年纪了,最近啊,老是记不住事儿……可回忆起往昔来,倒是一清二楚的!”
她看似是随口一提,可细听下来,却分明还藏着另外一层意思——
当年那笔账,她柳三娘虽然没有再计较了,但却不代表一笔勾销。
所以,要乖乖听话,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就别怪她新账旧账一起算,心狠手辣不饶人了!
闻渡,沈玉蓁唇畔的弧度是愈发地乖顺温柔,她轻声道:“三娘日理万机,记不住的,定是些小事儿,不足挂齿。值得三娘放在心上的,那才是真正的要紧事,疏忽大意不得。这些……沈玉蓁也会帮三娘一起记着,决不敢忘。”
就像那年的教训,她时刻铭记于心。
见她会到了意,柳三娘满意地点点头,终是摇曳着身姿离开,换了琼羽进去。
可还没等她在屋外走远,一阵古怪的感觉便忽然浮上心头,绊住了她的脚步。
柳三娘停在转角处,慢慢地摇头:“不对劲,不对劲。”
沈玉蓁今天这表现,实在是,有些太乖了。
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似的。
柳三娘在惊疑中蓦然回首,望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随后,她冷笑一声,招来两名身强体壮的狎司,附在他们耳畔,低声嘱咐了一番。
有楚相力排众议的维护,外加皇帝的心慈,软禁在东宫的太子萧行湛倒也过得还算安逸,这么些时日过去,也没见他有过多的狼狈。
甚至萧渡到时,他竟还有闲情逸致在殿内投壶。
距他七步之外的双耳长颈褐白釉投壶内,东倒西歪地插着十来支箭矢,另有大半散落在地,侍者时不时地趁着间隙去将其捡起,摞好送回他手里。
见到萧渡前来,他顿下动作,倒是礼数周全地上前,向他行了个礼:“皇叔。”
萧渡漫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不禁想到许多年以前,他尚还以萧行琛的身份活着时,他也是这般兄友弟恭地唤他,皇兄。
可背地里,却又恨不得置他于死地而后快,联合楚家给他下了这世间最阴狠的蛊毒,将他逼到绝境,受千夫所指,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