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贯是吧?”
“你让它烧。”
“这船,就算是我的。”
说着,他抬起头,任粲然的火光缀在眸中,唇角弯起了一抹戏谑笑意来。
萧渡来扬州的这十余日,可不是真的来游玩的。
他所在的悦来客栈,早已在他的吩咐下,布下了眼线无数。
如今柳三娘的来向去向,肯定都没能逃开他的眼。
他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把玩着白棋。
那枚玉石所制的棋子夹在他修长的指间,竟还不抵他掌骨指节的漂亮。
“世子,那个柳三娘先是去醉仙楼买了几样糕点,然后提着食盒去了官府,在那儿待了小半个时候以后,这才去秦安的宅邸打听世子的住处,到了这悦来客栈来。现在,她应该正在往浮梦苑的方向回去。”护卫奚平站在他的不远处,拱手道。
听了他的回禀,萧渡小幅度地抬了下眉,略作思索,“去了醉仙楼,又去了官府?”
柳三娘不过是去探监而已,却非要折道去往醉仙楼,想来,怕不止是简单的探望。
再加上浮梦苑最近热闹的紧,所以他对近日“扬州洛神”出阁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看似不相关的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萧渡便很快得到了答案。
恍然间,他又记起那日船上,狼狈至极,又美丽至极的小姑娘。
萧渡用棋子敲了敲桌案,漫不经心地笑笑:“原来,她就是浮梦苑的头牌啊。”
“倒是有点脾气。”
奚平问:“那世子接下来打算如何?”
萧渡将手中的白子抛回棋笥,起身抖落衣摆上的褶皱,道:“自然是去为美人求情。”
今天人家生辰,他总不能还铁石心肠的,把人关在里边罢。
奚平愣了一瞬,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去客栈外备好了马车。
不多时,那辆青帷马车便踩着辚辚辘辘的声音,前往了刺史府。
得亏于萧渡这几日在扬州挥霍无度的做派,但凡是有点门路的,都知道长安城来了位姓萧纨绔公子哥儿。
做生意的,想和他交好,借此攀上高枝儿;这当官的嘛,自然也不能免俗。
萧渡来这儿之后,收到了不少人的请柬,或是富商,或是官员。
却独独没有扬州的这位刺史大人。
但显然,刺史庞延洪也对他略有耳闻。
萧渡投上名刺之后,并没有在待客的阍室等上多久,就等来了仆人的回禀:“萧公子,我们庞大人请您进去。”
萧渡略微颔首,便慢他半步,绕过影壁进了刺史府。
里边雕梁画栋,碧瓦飞甍,当真是,三步换一景,五步换一亭,富贵奢靡至极。
萧渡沿途看过去,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冷意。
这时,前头带路的阍者忽地停在路边,指着几步之远的凉亭,道:“萧公子,庞大人就在前边。”
闻渡,萧渡眼神微动,看向了枝叶繁茂处,那锦衣华服的人。
庞延洪今年不过知命之年,大腹便便,略微有些发福。
他起身看向萧渡,笑得很是敦厚:“想必,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萧公子吧!”
思及礼数,萧渡还是对他拱手一揖,道:“这些日子来了扬州,一直沉迷于游山玩水,倒是忘了来拜会庞大人,今日特来登门赔礼。”
说着,他身后的奚平便托着一个木匣走来,启开一看,里边竟躺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庞延洪收过的礼无数,便是更贵重的礼也见过。
他拿起匕首掂了掂,细细端详了一番,神情微变:“这是……”
“这是前朝安宁公主那把。”萧渡道。
前朝的安宁公主穷奢极欲,府中堆满的宝物熠熠灿灿,但却没有任何一件,有这把匕首能得她喜爱。
相传,这把匕首上所镶的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不止如此,便是刀身,那也是用千锤百炼的寒钢所制,看着花哨,却完全不是花架子,削铁如泥。
庞延洪没料到,眼前这个年轻人,随便一出手,就是这么大方。
一时间,他看着萧渡的眼神,也有了明显的变化。
庞延洪珍而重之地将匕首放回匣子,扬声道:“来人,给萧公子看座!”
见状,萧渡挑了下眉,便也知道,今日他这投名状,算是成了。
晌午的时候,因为萧渡的到来,庞延洪特意设了个席,与他把酒渡欢。
期间,不时旁敲侧击地打探他的身份和家世。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倏忽闪过脑海。
萧渡蓦地一愣,顿时就气笑了。
以他的身份,还不至于被药性左右,随随便便地,就去要了一个守夜的婢女吧。
他蹙眉闭了闭眼,缓缓吐出浑浊的气息。
恍惚之下,意识开始不受控制,他竟然忘了禁.忌,试图用内力去压制药性。
瞬息间,深藏的暴戾之气缓缓复苏,他睁开眼尾绯红的双眸,神色晦暗不明地,紧盯那截细白脖颈。
不如……干脆杀了她吧。
反正这截细颈,看着还挺好折断的。
杀了她,不仅他现在的行踪不会暴露,他也不会被这下三滥的媚药所控制,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所以,杀了她吧。
萧渡眸中暗色沉沉,捂住沈玉蓁口唇的那只手开始有了动作。
随着他的手劲渐松,沈玉蓁的呼吸被释放,一时间,她犹如获救的溺水之人般,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但那只略带凉意的大手却并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仍旧顺着她的唇.瓣、下颌,缓缓下移……
微凉的指尖在肌肤上带过一片酥麻,有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感受着他的动作,沈玉蓁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她又惊又怕,在他彻底将手落在脖颈之前,低头就咬了上去……
手上忽如其来的钝痛,令萧渡的意识有片刻的清醒,他眸中的杀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迷茫和怔然。
趁他吃痛松手之余,沈玉蓁奋力挣开桎梏,张口便喊道:“救命,救命……”
可颤颤的尾音,却再一次地,被身后那人堵在唇畔。
欲.望与戾气交织,萧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钳制她的力道中,也不禁加了几分狠劲儿。
沈玉蓁的两只手腕被他握得生疼,就连挣扎之间的动作,都变得格外艰难起来。
她被萧渡紧锁身前,半拖半拽地,带到了假山后。
尽管她的呼救声短且急促,但假山的另一边,巡夜的仆从还是听到了动静,提着灯盏循声走近。
他站在假山旁的小道上四下打量,却没有发现半个人影,疑惑了一会儿,不经又嘀咕着走远:“真奇怪,难道是我听错了?”
从始至终,沈玉蓁都被萧渡桎梏在怀,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找不到任何求救的机会。
听着假山背面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不见,沈玉蓁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中,慢慢浮起了一层泪光。
隔得很近,她能感受到身后那人一呼一息间的灼烫炽热,也能感受到那硌在她后腰的异样石更物。
沈玉蓁轻轻地战栗起来,说不清是惊疑更多,还是恐惧更多。
她的泪水不住在眼眶打转,一张漂亮的小脸血色尽失,但很快,又在这阵羞愤交加的赧意中,慢慢染上了薄红。
这人、这人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她紧张地颤了下睫羽,积聚的泪珠终是倏然而落,打在了萧渡的手上。
微热的湿漉在手背晕染开来,使得萧渡微有愣怔,捂住她的口唇的手,也稍稍松了些。
他滚了下喉结,低哑着声音说道:“只要你听话,我就放了你。”
他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耳后,沈玉蓁身子一僵,含泪点了下头。顿了顿,又怕他在夜色中瞧不真切,还小鸡啄米似的,多点了两下。
萧渡垂眸看她乖顺安静的后脑勺,果真依渡松手。
感受着钳制她的力道逐渐卸去,沈玉蓁想也没想的,立马从他怀中挣脱出去。
她本意只是想和这个怪异的人拉开距离,但她急得像只兔子似的突然蹦远,落在萧渡眼里,就有些变了味道。
疑心她是以退为进,他下意识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倏然拉着她转身,随后覆身而上,将人抵在假山之上,再次用掌心按压住她的唇瓣。
这一连串动作的发生,不过在瞬息之间,等沈玉蓁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被萧渡面对面地锁在了怀中,一抬首,额头便擦过他的下颌,和他四目相对。
他那双凤眸隔着夜色,紧锁着她,其间的情绪晦暗不明,像是比夜色还要浓稠。
无声对视间,沈玉蓁仿佛是被卷入了他眼中的暗潮,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忽然就鬼使神差地,抬手揭下了他夜行衣的面巾。
刹那间,一张眼熟的俊美面庞,呈现在了眼前。
沈玉蓁愣愣地望着他,红唇微张,有几瞬的失语。
没想到,画舫一别后,她竟然还会在这样窘迫的情境下,和这位恩人再次相遇。
沈玉蓁攥紧了手中的黑色面罩,颇有些讶然和无措。
良久,她终是在萧渡的沉默注视下,讷讷出声道:“公子,是您……”
她的声音不比先前软糯,隐约掺杂了几分高烧落下的沙哑,嘴唇一张一阖间,若即若离,羽毛似的扫过他掌心,就像是这世间最酥软的迷魂调,轻而易举地,就挑断了他那根紧绷的心弦。
那一瞬间,萧渡体内的药性,明显又激荡起来,且比之前来得愈发猛烈,愈发难以控制,仿佛是内力压制后的反噬,浪潮一般扑来,几乎将他仅剩的几分意志也一并吞没。
他克制地松开那把细软的腰肢,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随后,用微喘的暗哑嗓音,问:“今夜之事,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他身着夜行衣出现在刺史府中,明显是目的不纯;这样询问,又显然是话中有话,明里暗里地在要挟着她,不可将眼下的事情告知旁人。
尽管现在,沈玉蓁病得有些糊涂,但脑子到底还是能用的。
她想,恐怕在他们面对面相望的时候,他就认出了她,并且已经想好了,要用曾经的那份恩情,去换她的守口如瓶。
所以他才会默许她的动作,任由她摘下面罩,识出他的身份。
她思索片刻,道:“今晚,我不曾见过任何人。”
然,纵使她的心思千回百转,可放在风流不羁的萧渡身上,却终究是错的。
因为她所以为的那份恩情,于当时的萧渡而渡,不过就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罢了。
再譬如现在,他也并非是挟恩图报,他只是想看看,眼前这个小姑娘,究竟值不值得她出声呼救之时,他那一瞬间的心软。
萧渡背倚假山站在她的不远处,指腹有意识地摩挲手背上的牙印,下颌微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侧脸到下颚的线条紧绷,愈发显得那微微滚动的喉结棱角分明,格外清晰。
得到这识趣的回答以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便要转身离去。
毕竟,并非谁人都是柳下惠,在药效发作欲念浮动的情况下,都还可以对美人无动于衷。
既然现在,他还能耐得住药性,那就该及时抽身离去。
这样,才算是真的对她有恩。
但,他显然是低估了庞延洪的这味合欢散,没走两步,叫嚣的欲望便迅速侵入了他的大脑,令他血液翻涌,经脉欲断。
他恍惚地扶着假山抬头,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火,眼眶发热滚烫,充血地染上了欲念的薄红。
看他止步喘息,平直的肩颈都在剧烈地起起伏伏着,沈玉蓁忧心地上前,想要扶他一把。
但这动作于萧渡而渡,却无疑是悬崖旁边的推手,要将他推入深沉的欲海之中。
萧渡低喘着将她挥开,哑着嗓子低吼:“离我远点儿。”
动作间,也不知碰到了何处,假山里忽然就传来了一阵响动。
萧渡所扶的那块山石缓缓挪开,随后,一条狭长的密道出现在眼前,幽暗阴晦,一直通往无人知晓的最深处。
萧渡侧眸而望,放远的眼神略有些迷离。
片刻后,他弧度极轻地,抬了下眉梢。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庞延洪那老狐狸,还挺能藏啊。
萧渡将手指探入袖中,准备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可甫一牵动那根细绳,旁边的沈玉蓁便忽然抬手,攥着他的袖角下拽。
于是细绳末端所系的小瓷瓶,就被他的长指勾着滑出衣袖,轻声落在了草丛间。
沈玉蓁屏住呼吸抬头看他,清眸中水光潋滟,藏着小心翼翼的紧张。
她唇瓣微微翕动,用气音低声道:“有人。”
此时,假山的另一边,一行人逐步走近。
其中一个护卫不耐烦地询问道:“你说你在这里听到了求救声,可是真的?”
走在前边带路的,正是方才那个夜巡的仆从,闻渡,他忙是点头应道:“小的确实是在这附近听到了一些动静,但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就没有细看。直到听说府内有可能闯进了外贼,这才觉得不对劲的!”
现在庞大人正为此事大发雷霆,那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领头的护卫随手点了几个人,指挥道:“你们跟我去假山那边,其余的人,就留在此处搜寻,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知道了吗?”
眼见得下一刻,那些人就要绕过假山,找到这里来。
沈玉蓁忽然就攥紧萧渡的衣袖,拉着他一起躲进密道。
几乎是在他们消失洞口的瞬间,这条莫名其妙出现的密道,便又在山石的缓缓移动中,逐渐阖上。
密闭的石道里,萧渡压抑的喘息声再是掩不住,低沉又暧昧地,不停响在沈玉蓁耳畔。
沈玉蓁那过去的十五年里,虽然一直在迎来送往的浮梦苑度过,比这再露骨、再暧昧的声音,她也都听过,但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回音环绕耳边的,却还是头一次。
沈玉蓁身子微僵,攥在手中的他的衣袖,突然就变得烫手起来。
想松手,却不能置他于不顾。
继续这样抓着,又觉得尴尬。
实在是,左右为难。于是那晚,先后降生的两个婴孩,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被宋夫人和她的内应,交换了身份、交换了人生——
罪臣之女,叛徒余孽,摇身变成了千娇百宠的长宁公主;而真正的金枝玉叶则流落在外,直到十五年之后,方才因为当年的事情败露,被人从道观中找回。
对于这个离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帝后自然是存了弥补的心思,要星星不给月亮,生怕委屈了她。
所以圣人的这番话,看似是让桓颂来帮忙考量,但实际立在他心中的那杆秤,根本就无人能撼动。
他要给沈玉蓁选的驸马,绝非是旁人的三两句话就能敲定的。
桓颂勾了勾唇角,垂眼道:“陛下,公主的终身大事,还是得看她自己的意思,不是吗?”
圣人笑道:“那你倒是让人去问问,她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朕看啊,恐怕又是一句‘无意’!”
沈玉蓁回宫时已近十六,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皇后舐犊情深,便想着要多留她一阵,以填上过去那些年的空缺,所以忙前忙后,就是没忙着为她议亲。
如此耽搁了两年,眼看着沈玉蓁下月就满十八,皇后终于记起了这茬儿,开始对她的婚事上心,着手张罗起各种相看的宴会来。
可不论是惊才绝艳的探花郎,还是英姿勃发的小将军,都没能入了她的眼。问起她的想法时,她也总是微笑着摇头,温温柔柔地说道:“他们都很好,只是,沈玉蓁对他们无意。”
到现在,帝后都快将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和了她的眼缘。
不过,事关终身的婚姻大事,小心谨慎点儿,也不算什么坏事。
帝后也乐得为她留意。
在圣人的开怀笑声中,桓颂眼神微动,看向了候立一旁的内侍。那人得了暗示,忙是躬身退下,往台榭旁的一条羊肠小道离去。
逼仄昏暗的密道中,萧渡逐渐适应夜色,垂眸看清了身前动作僵硬的女子。
顿了顿,他胸腔微震,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任谁看到他这般模样,都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可她非但没有回避,还敢拉着他这样一个身中春.药的男人,躲进了密道。
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现在才知道害怕……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眼下的沉默显得分外尴尬,沈玉蓁咬了下唇角,局促不安地低声开口:“公子莫怪,我、我这也是……一时情急。”
始终在这里耽搁也不是办法,她说完一顿,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道:“我或许,有办法帮到公子。”
顾及礼数,她没有直接去拉他的手,还是轻轻牵着他的衣袖,沿着密道往前走。
萧渡的身量本就比她高上许多,此刻因为她的拉扯,不得不弯下身子,配合她的动作。
他看着走在身前的女子,嘴角忽然就勾起一抹嗤嘲的笑意来。
能拿出这样的手笔,庞延洪可不信这位萧公子,会是个什么简单的人物。
再加上,长安近来的一些变故,让他不得不警惕,也不得不提防。
虽然,宫里来的那一波人,已经被他解决得差不多了。
但眼下这位,他也不可能轻易相信。
此一行,萧渡本就抱着试探扬州水深的想法。他面对庞延洪的步步逼问,晃了晃酒盏,嗤道:“庞大人,我到扬州来,就是为了躲家中的那些烦心事儿,图个松快。所以还请庞大人莫要再问了,我家那几个老顽固,实在是没什么好提的,反正,他们高贵得很,都看不上我这个酒囊饭袋。”
听着,倒像是个被家族鄙夷的纨绔。
庞延洪心中了然,果真没有再问。
看时机差不多了,萧渡终是借机提了句:“庞大人,我这次登门拜访,其实是有事相求。”
他要是单纯的讨好,庞延洪肯定会对他起疑。
但他现在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倒是令庞延洪有几分释怀了。
庞延洪道:“哦?萧兄弟有什么事情,不妨说来听听?”
萧渡手抵眉骨斜眸看他,微微上勾的眼尾因为薄醉,染上了一抹轻红,看着,还真是风流到了骨子里。
他勾了勾唇角,笑道:“说来惭愧,我看上了一个,纵火入狱的嫌犯。”
为他的这番话,庞延洪眯了眯眼,眸中闪过精光,试探着问道:“那萧公子预备如何?”
萧渡笑:“我想了想,横竖她纵火烧的,都是我的画舫。不如,就将她赔给我如何?”
画舫起火这样的小事,并不归庞延洪管,主要负责的,还是吴县丞。
但这事儿搞得还挺热闹,所以庞延洪也略有耳闻。
只是眼下,嫌犯已经认罪画押,被关到了牢狱之中,这姓萧的小子,是想让他触犯大燕条律呢!
现在还没搞清楚萧渡的真实底细,导致庞延洪不得不防。
所以一听这话,庞延洪便道:“萧公子,恐怕这事儿,有些为难啊。”
“难道真要关她三年不成?”萧渡问。
庞延洪以指尖点了点桌面,思索着道:“这倒不至于,只要萧公子这位当事人肯谅解,按条律,自然能减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萧渡熟读律法,自然知道这大燕的律例疏议中,没有这样一条。
庞延洪这样说,不过是以为这官府所有的律书,他不会仔细去翻阅罢了。
萧渡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嗤笑一声,随后,对着着庞延洪举起杯盏,道:“那就多萧庞大人了。”
等宴席散了,已近戌时。
萧渡迈着醉意朦胧的步子,在庞延洪的相送下,摇晃着上了马车。
等曼帘落下,他眼中的醉意骤然消散,弥上了一层冷意。
今日之事,从因故拜访,到把酒渡欢,都在他的掌控和意料之中。
这个扬州刺史,还真是狂妄至极,敢视律法为无物!
萧渡合眼揉了揉太阳穴,脑中一幕幕地闪现过在刺史府的所见所闻,不经紧阖齿关,绷现了凌厉的下颌线。
扬州流民四起逃窜,走投无路者,甚至都堵到了长安城门外。
可还没等这些难民向上诉苦,就被尽数屠杀,埋葬在了城外的荒山野岭。
若非是糜烂的气味四处弥漫,让附近的村民们发现了端倪,恐怕那上百条无辜的人命,就这样无人知晓。
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可庞延洪这个扬州刺史呢,不仅不上心,竟还如此铺张奢靡。
难民们的死,他还真的是,一点不清白。
当然,他来扬州,也不只是为了难民们的案子。
还有是因为,扬州有异动。
据探子来报,那位庞刺史,怕是有不轨之心。
萧渡缓缓睁眼,眸中暗色沉沉。
萧朔竭力地从城墙探出半边身子,想去追随她,触碰她。
可身旁的宫人死命拽着他的手脚衣摆,怎么都不可能再让重蹈覆辙。
萧朔目不转睛地盯着城下她的躯体,只觉她身下那逐渐洇开的大片鲜血如同炼狱来的黑雾,缠绕着他的视线,勾着他坠向无尽深渊。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到底撑不住悲痛欲绝带来的撕裂痛楚,晕厥过去……
而若干年之后的涵清苑,深陷梦境的玉蓁似感受到身体坠亡的剧痛,急喘着在黑夜中睁开眼来。
第 86 章 086
第86章
夜色浓如泼墨,伸手不见五指。
万籁俱寂,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
玉蓁甚至能听见,心脏剧烈律动时,血液通过经络涌上脑门的脉搏。
这梦太过真实,她极力平复着呼吸,久久不能回神。
侧间守夜的岫音听到动静,忙是手脚麻利地过来点亮屋内灯烛。
待烛照驱散眼前的黑暗,玉蓁环视周遭熟悉的陈设,方从那光怪陆离的梦境抽身出来,长舒一口气。
她看一眼尚还透着昏暗夜色的窗牖,缓声问道:“岫音,现在几时了?”
“姑娘,才寅时二刻,离天亮还早呢,姑娘可要再睡一会儿?”岫音一边回答,一边斟上凉茶给她送过来。心律仍还紊乱短促,后怕着梦里的种种遭遇。
沈玉蓁早早地就被萧渡接应到了他的北苑,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地嗑瓜子上树,与这些精彩绝伦的流言完美地失之交臂。
萧渡当初说给她的意思就是,装死。屋内的两人面面相觑,惊叫过后,齐齐背过了身去。
“你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啊?!”沈玉蓁伸手捂着紧闭的眼,一时间竟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露出碎发的两只耳朵,已然红到了耳根,似能滴出血来。
萧渡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也是说得支支吾吾:“谁、谁让你半夜闯人房间啊?!”这夏日里,本就须日日沐浴,以除白日里的汗意涔涔,他就是再怕水,也不会久日不沐浴。
于他而言,夏日浴后,在房里打赤膊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
哪曾想,萧清沅这小妮子,竟会有这样的惊世之举?!
他还以为是谁派来的刺客呢。
一听到他出口的声音,紧闭着眼的沈玉蓁,脑海中的画面愈发清晰了。
方才所见的那幅画面,又浮现在了她的脑中。
上身未着寸缕的萧渡逼在她的眼前,她满眼都是他的胸膛。
初初沐浴起来,他的身上还蒸腾着缕缕热气,混着他的体温,密密实实地逼了上来,将她团团包围,晕红了她的脸颊耳根。
眼前的男人,锁骨精致,肌肉紧实,纹理清晰,胸膛腹间的线条一路流畅下去,到了被中裤松松圈住的一把劲腰。
和平日里身着澜袍的清瘦颀长全然不一,肩宽腰窄,独属男人的坚实硬朗展露无遗。
在暖黄的灯光映照下,他身上的水珠熠熠闪着碎光,愈发衬得他的体肤精致紧实。
只是……他身上交错的道道浅痕,着实吓着她了。
狰狞中透了几分刚毅和精悍,是少年将军征伐沙场、斩杀劲敌所留下的赫赫之迹。
捂着脸的沈玉蓁羞涩又震惊,红着脸不说话。
趁她静默的时间,萧渡忙拉过了一旁的中衣,手忙脚乱地套上。
他整了整衣襟,不自在地清咳出声:“好、好了。”
沈玉蓁这下才转给了身,与他直面。
只是,她仍旧低垂脑袋,如玉的耳根发红。
“说罢,偷偷地在半夜潜入我的房间,有何目的?”萧渡抱臂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虽然穿着随意,但他流露出来的气势,却分外迫人。
沈玉蓁没有抬头看他,就隐隐感受到了他探视的目光,使得她浑身不自在。
“我……我……”支吾了大半天,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扬起了眼睫,对上了他的视线。
“阿沅在新的院子住不惯,就特别特别地想念阿兄呢!阿沅一个人好怕好怕,才来找阿兄的呀!”沈玉蓁又捏起了嗓子,声音甜糯做作得令人头皮发麻。
萧渡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了给她一个爆栗的冲动。
他定定地看着她,恶狠狠说道:“说实话!”
于是她便“死”到他的院中了。沈玉蓁听得一愣一愣的。
感情萧筠买通和玉陷害于她竟是这么个荒唐的理由?
只为毁去她的容颜,让萧筠成为这侯府头牌?
啊不对,侯府一枝独艳?
还有!她不过只是胖了一点,哪里是身躯庞大了?!
沈玉蓁缓了好一阵子,才将心底的那一阵震惊和一团怒火压了下去。
“起来罢。”她回答得期期艾艾。
“那有我以前的画像吗?”沈玉蓁目光里的热切更甚,直让和玉招架不住。
和玉点了点头,便准备转身去为她寻找,可她将将转过身去,就被猛然出现在眼里的人惊得差点仰身摔了下去。
她忙是稳住了脚步,俯身行礼:“见过侯爷。”
而大喇喇趿坐在榻上的沈玉蓁也登时两眼放光,而后抑扬顿挫地呼出了声:“阿兄!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看阿沅啊!阿沅在这里等你都等得快成秋日蔫去的花了!”
听了她这番感情丰沛的诉衷肠,萧渡的眉峰不由得抖了抖,险些就没能控制得住自己撒手走了。
但他好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故而还是单手托稳了手中的托盘,没带丝毫抖动的。
“婢子不敢。”和玉还是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仍旧匍匐在地。
刚好,沈玉蓁也不想这么早原谅她,任她继续跪着。
时间如流沙般逝去,很快就到了用膳的时间。
沈玉蓁也不着急传膳,而是先吩咐她去将自己平日里用的药呈上来。
黑乎乎的药水盛在白瓷碗内,气味苦涩。
沈玉蓁伸手端起,凑到唇前,然而她还没能碰到边沿,就又拿开,递到了和玉的跟前。
和玉不解,抬眼看她。
却见沈玉蓁勾了勾唇角,笑道:“你我是主仆,就要和我共苦,喝吧。”
闻言,和玉眼睫低垂,再不敢看她。
“婢子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不敢奢求小娘子的原谅,更不敢继续奢求小娘子的信任。”说完这番话,她便伸手接过,将那一碗苦涩的药水一饮而尽。
沈玉蓁扯了白绢,缓缓地凑近她,动作轻柔地为她擦去唇边沾染的药水,沉默着没有言语。
“但小娘子放心,婢子今日便去夫人那里请罪了,从今往后……再不为夫人办事。”和玉对她的反应态度愈发惊惶,轻颤着声音如是道。
她在说话的空隙间悄悄抬眼,打探沈玉蓁的反应,可沈玉蓁却像是油水不进,面上一直是波澜不惊。
这让和玉的心里发慌起来。
这怎么……和夫人预料的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萧渡这人一天到晚在干什么,沈玉蓁在他的院中晃荡了好几日,也没见到他几次。
就算是见到了,那也是匆匆地一瞥,连话都没说上的。
唉。在那日的花苑相会时,萧筠就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那时,沈玉蓁竟对她说,她不吃药有她的道理。
从那时起,萧筠就有了几分提防之心。
她以为自己的计划败露,于是她便让和玉在萧渡的面前“无意”提起萧清沅不吃药一事,让萧渡插手此事,以此试探。
并且她也提前做了准备,演了这样一场戏,试图掩去她的真实目的。
因此才有了和玉的“坦率直言、愧疚忏悔”。
萧清沅此人性情过于温和,说难听点,就是性子软弱,不是那种愿意陷入纠纷的人。
再加上萧筠的身份摆在那里,所以她们早早预料的结果是萧清沅忍气吞声,默默地揭过这件事。
可如今,和玉面对着毫无反应的沈玉蓁,着实摸不清她的想法和态度。
她不知道……小娘子会不会像夫人所说的那样轻易饶过她。
可她又转眼想想夫人先前所说的话,心底悬起的那块石头又定了定。
“这种对她没有任何意义的小伎俩,她一定不会放在心上。况且……倘若她真的迁怒于你,这不还有我吗?”
沈玉蓁为她擦拭干净嘴角的药水后,便直起了身,定定地看她,道:“我暂且信你一回。不过,以后呈上来的药,我是一点也不会用,你自己全喝了。”
顿了顿,她垂眸将弄脏的白绢折起,扔在了一旁,继续说道:“还有……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我身边半步,哪怕是夜里。明白了吗?”
和玉不敢出言反对,乖顺地点点头,应道:“是。”
接下来的几日,沈玉蓁果然没有动过那药一下,都是让和玉替她饮下。
因为没了药物的作用,沈玉蓁的身子反倒是好得更快了。
而和玉……没有任何的变化。长安有萧氏,萧氏有元郎。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沈玉蓁身为萧氏元郎萧渡的资深拥趸者,一如其他女子般,只要打探到了有关于他的消息,就如狂蜂浪蝶般向他涌去。
而前些日子,她花了大价钱,得知了萧渡今日的行踪。
元郎!会前来今日的庙会!
她就要和她的元郎来一场绝世邂逅了!
想象一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沈玉蓁就心如擂鼓,激动地难以自已。
坐在车厢里平复了好几次呼吸,她才终于有勇气去掀起垂在车前的幨帷。
垂在两侧的流苏琳琅被带起一阵颤动,泠泠作响,让她的整颗心都不由得颤了颤。
虽然知道这世间爱她元郎的有许多,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
沈玉蓁扶着婢女的手,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
她看着眼前的一片人山人海,既是兴奋,又是惆怅。
人这样多,也不知能不能见到她的元郎?
她柳眉微蹙,叠手胸前,做西子捧心状,矜持地往人海中行去。
长安城中的畅销书《书中自有金龟婿》有言:“西子捧心,愈增其妍,颦眉娇态,使人折腰。”
据说,这本书卷是一位贵夫人所写,卷中种种,皆是她在婚前应对自家夫君的方式方法。
就是靠着这些方式方法,那位贵妇人才终于抱得金龟婿而归。
沈玉蓁身为作者的忠实追随者,自是将书中条条奉为圭臬。
然而因为萧渡的会出现的消息像是长了腿一般,引得众多女子蜂拥而至,因此庙会里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不多时,沈玉蓁便在人海中与婢女走散,被旁人推搡来去。
熙熙攘攘中,她寸步难行,行动也是困顿万分。
路隘人稠,摩肩接踵,难免会有碰撞,她这样养在深闺里面的娇弱小娘子,何曾在这种地方停留过。
因此在她没有设防的那一刻,她措不及防地被人推搡了一把,猛然摔倒在地。
然而还没待她站起身来,就有无数只着履的脚踩踏下来,碾压在她的身上……
“元郎当真会来吗?”
“那是自然!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从武毅侯府的下人手中买来的消息!”
估摸着前世萧清沅逝世的日子要到了,沈玉蓁也没再耽搁,开始了她的“精湛”演技。
她泪盈于睫,拉着绮云的袖角,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泪水,不断吸气,佯作哽咽地说道:“绮云啊,我……我没有多少时日了,你赶紧去唤我阿兄前来,我、我有遗言与他说。”
绮云看着“虚弱”得面色红润的沈玉蓁,不由为她浮夸的演技颤了颤。
沈玉蓁做西子捧心状,在心底默默感慨。
当真是她的元郎,这般上进这般为国为民,真是极好的一个青年啊!
她的眼光果然很好。
此刻,为国为民的极好青年萧渡正在延平王的府上品他新进的茶。
刚沏好的茶升腾起缕缕薄雾,朦胧笼罩了他的眉眼。
可将将将茶盏放到唇畔,萧渡就忍不住愣了愣,又将茶放了回去。
一旁的延平王李成衍对他的如此动作不解,他问:“元策兄可是对此不满?”
元策,是萧渡的字。
话音方落,萧渡就没忍住的一个喷嚏。
他手臂微抬,以广袖掩了掩方才的失仪之态。
谁在想他?
皇帝以绢帕捂唇,没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待平复下来,他虚着嗓音冷嗤道:“太子,念在父子一场,朕本不想辱没皇室名声,闹得彼此难堪,但你和楚家得寸进尺,实在欺人忒甚!楚家不仅利用你这个假货混淆皇室龙脉,如今竟还妄想谋朝篡位,让朕的江山从此改名换姓!你和楚家满门,一个都别想逃!”
他一字一句地落下,如同平地一声雷,令众人猝不及防。
群臣激昂,议论纷纷,为皇帝抛出的这么一个晴空霹雳大惊失色。
信者有之,不信者亦有之。
萧行湛没想到皇帝竟会当着众人的面戳穿此事,顿时瞠然自失,许久,方才惊魂未定地想要辩解:“父皇,绝无此事啊……”
可他的话,终究是在陈照押着重伤的楚相上前时,变得苍白起来。
陈照身骑骏马,居高临下地睨一眼匍匐于地的太子,道:“陛下金口玉言,又岂能有假?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当众滴血认亲。”
第 87 章 087
第87章
萧行湛和楚相做贼心虚,当然不敢如陈照所说的滴血认亲。
但皇帝铁了心地要在百官面前敲定他们的罪名,态度强硬地令人割破他们的手指,让众人亲眼瞧着太子和楚相的血在水中逐渐相融,坐实了他们的父子关系。
至此,太子和楚相乱政祸国、僭越纲常、秽乱后宫、血胤淆杂、谋害皇嗣等滔天大罪已定,即刻打入天牢,待三司会审,听候发落。
不过他们犯的事随便单拎一个出来,那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只怕届时,夷了楚氏三族都算是轻的。
百官跟着皇帝看了这么一出大戏,自是心潮起伏,骇得久久不能平复。
而皇帝强弩之末,也已无心解释,摆了摆手便要回寝宫安歇。
临行之际,却还是有官员按捺不住,叫停了圣驾,“陛下,今东宫失德,社稷动荡。须知国本不可一日空虚,宗庙不可片时无祀,臣等昧死以闻,恳请陛下速定储贰,以安山河之心!”
话落,又有不少朝臣出列附议,山呼之声几乎冲破云霄。
众人原以为皇帝会推辞几日再敲定人选,怎知他捂唇咳嗽几声,想也不想道:“萧行湛鸠占鹊巢已久,现在真相大白,自然也要让一切还元返本。”
“多年前,朕属意的储君人选便是六郎行琛。”
“而今能当社稷之望,承宗庙之重的,也只有他。”
闻言,人群中不免又是一阵议论纷纭。
吏部尚书壮着胆子上前问道:“陛下,莫非先前六皇子还活着的传言都是真的?陛下要立六皇子为储,是因为六皇子已经安然归朝了吗?”
皇帝心知躲不了他们的追问,却也无力再解释更多,只道:“明日朝会,众卿自会知晓。”
说完,他也不管这话会在人群中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乏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底下的小黄门抬着御辇离去。
徒留伫立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满腹疑团。
他前脚刚走,紧接着便有一人匆匆来报,对着圣人附耳低声道:“陛下,大理寺少卿萧渡求见,说是有在逃的犯人,误入了紫云楼。”
紫云楼并非宫闱之中的金楼玉殿,而是筑于城南曲江的水岸,这一片,除了紫云楼是皇家禁地之外,其余地方都是与民同游。
按理说,擅闯紫云楼的人,自有金吾卫抓获。可萧渡这位浩气凛然的大理寺少卿倒是气刚,宁愿扰了圣人的雅兴,也要亲自来抓人。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这位萧大人不仅是大理寺少卿,而且还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子、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要知道,那位镇国公可是在战场上和圣人交过命的兄弟、功名赫赫的开国功臣。身为忠臣良将之后,显然,这位世子也不是什么空壳子,身份矜贵不说,年纪轻轻的,就凭自己的雷霆手段坐到了四品京官的位置,是圣人最为看好和倚重的后辈。
所以,若是圣人没有发话,还真没人敢拦下这位桀骜不羁的萧少卿。她该怎么办啊?
看她紧张得神色慌张,单薄的身子更是如同风雨中梨花般,微微颤栗,芮珠突然就笑出了声:“怕什么?你放心,这事儿就我一个人知道,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闻渡,沈玉蓁缓慢地眨了下眼,恍惚片刻后,艰涩出声问道:“……为、为何?”
芮珠兜起身后的裙袂,坐到她身旁,然后动手拔掉瓶上的塞子,冷声笑道:“许那些主子肆意快活,就不许我们任性了?”
说着,她示意沈玉蓁褪去上衣,细致地将膏药抹至雪背的每一处。他没有做出什么狰狞的神情,但眼神一冷,沈玉蓁就被震慑得讷讷。
她嗫嚅道:“人家……人家想阿兄了嘛……”侍卫在院中翻动的声响很快就将萧筠惊动了出来。
察觉到动静的时候,她正坐在菱镜的绣墩前,对着镜子描眉上妆。
因为突然被惊动,她拿着螺子黛的手禁不住地轻轻一抖,眉尾便被她拉出了一条上扬的长线,而她先前所做的细致功夫,也彻底白费。
“外边出了何事?”见妆容已毁,萧筠烦躁地将螺子黛一摔,问身后的香岚。
香岚也不知,便先退出了屋外,察看了一番。
等她再次回屋的时候,竟是慌慌张张的。刹那间,无数的箭镞似密密麻麻的飞禽临于沈府上空,而后飞速没入了沈府上上下下的人的体内。
沈府的婢女仆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便失力地倒在地上,任鲜血溢出,染了满门。
随着血色的渐浓,沈玉蓁的梦境也逐渐失了声失了色。
到最后,她看见的是阿耶阿娘的结局。
阿耶义愤填膺地想要与那内臣理论些什么,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可他方才痛斥几声,就被内臣身侧的侍卫拔刀刺穿了身体。
阿娘见到阿耶的境况,忙是扑了上去,无声地痛哭。
然而迎接她的,依旧是那冰冷锐利的刀刃。
梦的尽头,是阿耶阿娘倒在血泊的尸首。
沈玉蓁无声地睁开眼,伸手触到脸颊上的一片冰凉。
她……害死了阿耶和阿娘?
“夫人不好了!侯爷他带了好多人来咱们院里,说是要找欲谋害小娘子的真凶!”香岚是跟着她从萧府来的,难得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萧筠闻言,禁不住娥眉一蹙,喝道:“慌什么慌?”
香岚被她一喝,登时平缓了不少,但出声的轻颤还是没能掩住她内心的慌张:“他们、他们已经找到人证和物证了!”
“你说什么?”这一次,萧筠心里也乱了几分,猛然站起了身。
“药房的老板……将我们给出卖了……”香岚低垂了眼睫,犹疑说道,“婢子看见,他站在侯爷的身后。”
萧筠因她的话逐渐紧握了双拳,面色的愠色也再难掩住。
“呵,真当我萧筠好欺负?”她红.唇微扬,冷嗤一声。
话音落下,她便带着香岚出了里屋。
哪怕是到了如今这样危急的时刻,她也没有表现出过分惊惶的姿态,依旧从容不迫,莲步优雅,行动间背脊挺直,满是倨傲的姿态。
见她终于姗姗而来,萧渡眉尾微抬,出了声:“萧筠,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都指明你是欲施害阿沅的人,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闻言,萧筠轻笑出声:“侯爷怎么说,便是怎样罢。”
这种时候,她的确没有再狡辩的余地。
她的语气中满是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沈玉蓁。毒蛇半蹲在她身前,挑起她下颌,怒极反笑:“你倒是不怕死。”
沈玉蓁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道:“公子不也是不怕天谴吗?”
毒蛇松开她,敛了笑意:“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音落下,就抬起手来,对身后的手下做了个动作。
沈玉蓁看着那两个男子先后离开,若有所思地抿了唇。
没过多久,那两人就回来了。
还带来了她久未见面的故人。
“师姐!”穆丞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一见到她,就使命挣扎,想要向她奔来。
与他并肩而行的穆青就沉稳许多,眼底虽有惊异,但面上却依旧维持镇定。
从上次在清水镇分别,他们已有大半月未见了。
沈玉蓁静静地端详他们,视线逐渐模糊。
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他们还穿着分别时的那件衣裳,衣摆已被磨得破破烂烂了,脏污得不成样子。
穆丞好像瘦了,脸上的肉都少了不少。
师父也愈发憔悴,瘦瘦弱弱的,皮包骨一样。
沈玉蓁闭了闭眼,强撑着没让泪水落下。
她瞪向毒蛇,冷笑:“怎么,我们不帮你,你就要将我们全给杀了?”
毒蛇说:“你们的命还没有那么值钱。我只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日,我若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生不如死。”
好了不起哦。
沈玉蓁翻了个白眼,但却怂的不敢说话。
丢下这句狠话后,毒蛇就带着他的手下,非常不得了地离开。
看那大摇大摆的姿势,都快要拽上天了。
沈玉蓁真的很想一块石头飞过去,砸他头上。
“师姐,你怎么也被抓到这里来了?”解开束缚后的穆丞亟亟奔到她身前,问。
沈玉蓁叹:“还不是为了你们。”
穆丞很感动:“师姐,你不该这样冒险的。”
穆青也觉不妥:“对啊,那个人得不到他想要的,不会轻易要我们性命的。”
沈玉蓁:……
沈玉蓁:“没事,你们最重要。”
师徒三人寒暄了几句,沈玉蓁也得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以及,毒蛇的真正目的。
沈玉蓁紧咬后槽牙,恶狠狠地看她。
“你你你别想狡辩!”最后,她没能忍住,从萧渡的身后跳了出来,一声无足轻重的怒喝。
这样冒冒失失的模样,让萧渡微蹙了眉头。
他故技重施,牵扯过沈玉蓁广袖的边角处,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后,独自上阵。
这次,萧渡忍不住了,直接伸手,探在她的额头。
沈玉蓁吃痛,捂着额头痛呼了一声。
“是为白天的事来的罢?”措不及防地,他一语道破她前来的目的。
沈玉蓁一时愣住,没有说话。听到沈玉蓁又出事的消息,昌平急得不行,连经也不诵了,就匆匆忙忙赶来。
“真是没个消停!”她虽这般埋怨,但手扶心口,明显是担心的不行。
心思飘到了沈玉蓁身上,她也就没注意到当下的情景。
在转过一簇常青藤时,一不留神,就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对方手里端着药,这一撞,碗里的药水全数洒在了昌平身上。
来到了这寺庙,昌平也算是褪尽铅华,把那些华服都收了起来,着一身并不张扬的素衣。
但养尊处优的贵族气质也不是一身衣裳所能掩盖的。
对方看出昌平并非常人,忙俯身跪地,求饶道:“夫人,小的不是故意的!”
昌平接过婢女递来的蓁帕,轻轻擦拭被药染污的衣摆,摇头:“没事,你这药洒了,我找个人帮你重新熬罢。”
说着,就随便指了个人,让她跟对方离开。
昌平并没有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着急沈玉蓁的伤势,她连衣裳都没换,就亟亟赶到了沈玉蓁身边。
沈玉蓁是大夫,对药味尤为敏。感。
萧渡怕苦,对药味更敏。感。
于是,在昌平到时,相对而坐的两人纷纷皱眉,扭头向昌平看来。
被苦味支配的恐惧又上心头,萧渡表现得非常之做作。
他抬手捂住口鼻,往后退了退,看着昌平的眼里只差没写了俩字:嫌弃。
昌平瞥到他这表情,没忍住在经过时,广袖一扬,扫了他一脸。
她衣袖也沾了不少药汁,萧渡的口鼻蹭到,又被苦味折磨了一通。
“哎哟诶我的筱筱,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居然受了这么多的苦!阿婆心疼死了!”昌平将沈玉蓁按到怀里,大呼小叫。
沈玉蓁的脸陷在她软软的胸。前,有些发烫:“阿、阿婆,我……我没事的。”
昌平看了一眼她包扎好的脚踝,叹:“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也不知道这是谁为你包扎的,包的这么难看。”
沈玉蓁苦笑。
她能说是她自己吗?
到最后,沈玉蓁还是没能说服她,乖乖地任其他大夫给她重新上药。
那大夫细察她伤势,道:“贵千金的伤不重,且伤口处理得极好,蛇毒并未蔓延,等过两日,伤口结痂,就好了。”
身为一个大夫,这点小伤却还要劳烦别人来医治。
沈玉蓁越想越难受,越想越郁闷,扭过脑袋,突然对昌平起了几分怨气。
昌平见她不太想搭理人,还以为是她累了,嘱咐了几句,便将萧渡给拽了出去。
“筱筱,你好好休息,要有什么不适就知会下人一声。我去帮你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负责的爹!”
沈玉蓁看着他们离开,张了张嘴,可到底没有出声,叫住他们。
待偌大的屋内仅剩她一人时,她没忍住一声轻叹。
她可真是矫情。
昌平对她这么好,她还埋怨人家。
唉。
见她呆滞的反应,萧渡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折身返到案前,提起茶壶,不急不缓地倒了一盏茶。
正当他准备拿起那茶盏浅酌时,冷不防被沈玉蓁抢了个先。
沈玉蓁方才折腾了那么久,可谓是又累又渴,现在牛饮了一口,顿时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谢谢了。”她展示了一下空空如也的茶盏,放到萧渡的跟前,咧嘴道。
萧渡探出去的手有那么一刹那的尴尬,他抽了抽嘴角,竟是一下将茶壶给扔开了。
“你这个小姑娘啊,看着乖乖巧巧、温柔听话的,没想到做起事情来,还挺……”芮珠放轻动作,慢慢抚过那些青紫的淤痕,犹豫着找了个词来形容,“还挺出人意料的。”
沈玉蓁的衣衫褪到臂弯,只脖颈间挂着心衣的细带,一身凝肌欺霜赛雪。
感受着芮珠在身后的动作,她不禁微僵了身子,有些许羞赧。
羞的是昨夜之事被戳破,但更多的羞意却源于……花梨木镂刻屏风后的那个人。
她瞧不见那人的情状,可他若是有心,却是能透过屏风上的缝隙,看清这屋中的一切,当然也包括,她现在的这般模样。
虽然……他们已经交托过彼此,但说到底,却也是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
又如何能真的坦诚相待呢?无论郭韫如何道歉,萧渡如何劝说,沈玉蓁都不肯起来。
然,芮珠却将她此时的不自在和僵硬,全当做了沈经人.事的无措。
嘴里喋喋不休的话,就和手上抹药的动作一样,从始至终,都没停下来过——
“唉,真是的,你这是自愿的吗?”
“你说说,你都病成这样了,他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唉……简直是个禽兽。”
懒懒欹靠桌案的青年突然睁了眼。“……你教我不就行了。”萧渡道。
许是昌平真的累了,这次竟没冷嘲热讽地将他赶走。
她反反复复地向萧渡叮嘱了好几遍,才不放心地离开。
萧渡站在坐在床前,细细端详锦被里的沈玉蓁。
小姑娘高烧未退,白皙的小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
虽陷在昏睡中,她却极不安稳,眉头微蹙,浓睫轻颤,就像是蝶翼轻扫般。
萧渡探了探她脸颊,险些被那异常的温度灼到。
重新用湿帕覆上她额头后,他终于取出袖中药瓶。
药瓶通体碧绿,就像是一汪碧泉般剔透。
萧渡倒出一粒药丸,却被他自己给咽下了。
那掌柜果真没有骗他,这药不苦。
至于疗效,他就不知道了。
为了检验掌柜的话是否为真,萧渡又将药喂到了沈玉蓁嘴里。
不消片刻,药物开始起作用了。
沈玉蓁的病情变得更加严重,体温一阵高一阵低的。
一整个晚上,萧渡都在为她盖被子,不然就是掀被子。
他真的很绝望。
终于,天边浮起鱼肚白时,萧渡熬不住了,趴在她床头小憩片刻。
陷入香甜梦想时,他由衷感叹——
睡觉简直是这人世间,最美好的一件事。
但总有一些混蛋,要把这美好撕裂。
半梦半醒中,有人牵住他袖角,轻唤:“爹爹……”
萧渡看着眼前常随,长眉一挑,问:“当真?”
常随连连点头:“小的的确看到那沈大夫去了慈安寺。”
“好。”话音落下的同时,萧渡落落起身,唇角勾起淡淡笑意。“她欠我的恩情,还没有还呢。”
他可不会就让她这么逃了。
在家的形象无所谓,但出门时总要体面。
于是萧渡挑了大半个时辰的衣裳,收拾得妥妥当当,才骑了他最漂亮的马驹,意气风发地出门。
昌平难得见他如此张扬,不免问:“你是要去哪儿骗小姑娘?”
萧渡勒住缰绳,牵骏马转身。
他伏在马背,低首看昌平,笑:“慈恩寺有什么小姑娘?”
昌平:……
看到昌平那呆滞的模样,萧渡唇畔的笑意愈深。
他说:“我走了。”
说完,就勒紧缰绳,转身离开。
但他好像去晚了,等他到慈恩寺时,早已不见了沈玉蓁身影,满眼都是光秃秃的和尚。
萧渡斜眼睨那报信的常随,质疑地问道:“你是不是骗我?”
常随连连摇头:“我没有!”
萧渡没再言语,他收回目光,抬头看通向慈恩寺的那条青石小道。
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算了。
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所以……她一定会回来的,是罢?
下次若让他逮到,他一定要找她好好算算这笔账。
萧渡转过身,又原路返回。
与此同时,山脚的一辆马车也缓缓驶动,在他抵达时,消失在了他视野。
萧渡看那马车远去,并未放在心上。
然后他从常随的手里接过缰绳,飞身上马,往相反的方向回城。“……还毛手毛脚成这样,莫不是个雏儿吧?”
“我跟你说,和这种不知轻重不懂节制的人,你玩上一时就够了,可千万别错付了真心,不值当。”
“人行乐须尽欢,我建议你下次啊,还是该找个温柔体贴点儿的!”
圣人稍微板起脸,拍了拍扶手,笑骂道:“哼,又是萧渡这个臭小子!”
“那就让他进来吧,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逃犯胆子这么大,敢闯入这紫云楼来!”
不过他这话明显是句玩笑,话落,他又改口道歉:“好了,都怨在下寡廉鲜耻,冒犯了沈姑娘,沈姑娘宰相肚里能撑船,念在我们将要短暂分别的份儿上,莫要再生气了,嗯?”
“再说了,这含着怨入眠,对身子可不太好。”
他刻意温声细语,尾音都似缱绻着情意。
玉蓁脸皮薄,耳根子也软。
随着他话音的甫落,她又毫无骨气地被他掰着肩膀转身过去,面对面地窝在他怀里。
只是无论他再怎么说,她都不肯再抬头睁眼直视他。
萧渡便俯首吻她,从轻啄,到重碾,一点点地蚕食着她的呼吸、她的意识。
直到她软了身子靠在他怀里,气息不匀地嘤咛,他方缓了攻势,哑着声音笑:“这下,沈姑娘应该没有力气再恼了罢?”
玉蓁阖着眼,埋在他颈窝细喘,急促地汲取外面的空气,自是无暇搭理他。
两日后,萧渡果真践诺,托宁安来涵清苑,送玉蓁回定国公府。
宁安是当朝的长公主,由她出面,自然能坐实玉蓁避居皇宫,在太后膝下诵经祈福的托词。
多日未见,宁安明显有很多话想问她,但顾及她年少脸嫩,听不得她那些露骨的直言,马车在青石道路上踽踽而行的途中,就只挑了些家常和她唠。
直到临近定国公府的大门,她终是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道:“玉蓁,你和行琛的婚期,预备定在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