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11)^……
陆向阳看着他瞬间舒展的眉眼,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他拉过旁边另一张小板凳坐下,拿起搭在一边的干毛巾,目光落在邵寒浸在水里的脚踝上——那里似乎也有些微的擦伤痕迹。
“秦野的伤怎么样了?”陆向阳低声问,打破了沉默。
“伤口很深,缝了针,打了破伤风。”邵寒一边揉着酸胀的小腿,一边详细地把在卫生所的情况和隐瞒秦家母女的事情说了一遍。
邵寒迅速的吃完饭,“老医生说得住院观察几天,怕感染发烧,这几天我可能需要两头跑,秦家那边不能不管,你帮忙瞒着点,卫生所那边我也得去看看。”
陆向阳听着,眉头就没松开过,虽然邵寒做这些是因为受过秦野的帮助,但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你一个人能行?秦野母亲还病着……”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邵寒笑着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执着的坚定,“秦大哥也是为了养家才伤成那样,小玥儿还小,秦大娘又病着,秦大哥之前帮过我,我不能置之不理。”
陆向阳并非是生气邵寒管秦家的事情,他只是有些生气邵寒将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丝毫没考虑过找他来帮忙。
陆向阳几乎没犹豫就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却有力,“你的身体也不过刚刚养好,不好来回折腾,卫生所那边交给你,秦家之后的一日三餐我来送。”
怕邵寒拒绝,他又补充了句:“我做饭味道一般,这两天我会给孙大娘一些粮食,让她顺便多做点。”
邵寒正要开口委婉拉扯两句,陆向阳却一锤定音,“好了,就这样定了。”
在邵寒洗完脚准备自己擦的时候,陆向阳拿起干毛巾,抢先一步俯下身。
他动作有些生硬,却异常仔细地裹住了邵寒的脚踝和小腿,避开了那处浅浅的擦伤,力道适中地替他擦干水珠。
粗糙的指腹隔着毛巾擦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痒和灼热感。
邵寒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想到陆向阳会为自己擦脚,脚踝处传来的触感异常清晰。
他抬眼看向陆向阳,对方正低着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专注的神情。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只剩下两人之间微妙的、无声的拉扯。
陆向阳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迅速擦干后,把毛巾塞回邵寒手里,站起身,掩饰般地转身去收拾灶台。
“你累了一天……早点睡。”他背对着邵寒,声音闷闷的。
邵寒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你也早点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邵寒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卫生所、秦家和山野间不停穿梭。
在卫生所,他成了秦野唯一的探视者和照顾者,秦野的伤果然如老医生所料,第二天下午就开始低烧。
邵寒守在病床边,用冷水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脖颈、手臂等进行物理降温。
秦野烧得迷迷糊糊,意识不清时,会无意识地抓住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邵寒的手腕被他握在手中,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娘……记得吃药……”他含糊地呓语,滚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丝毫看不出往日沉稳的模样。
邵寒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依旧沉稳地替他擦拭降温,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秦大哥,我每天都会看着大娘吃药,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好了,别怕。”
他温热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秦野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令人贪恋的清凉。
秦野在昏沉中似乎能捕捉到这丝清凉和那温和的声音,紧蹙的眉头会稍稍舒展,紧握的手也会无意识地松一些,却始终没有完全放开。
邵寒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甚至留下了淡淡的指痕,他却只是默默忍着。
当秦野的体温终于在深夜降下去,人也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邵寒的手腕。
他猛地松开手,麦色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尴尬,眼神躲闪:“……对不住,邵寒,我不是故意……”
“没事,烧退了就好。”邵寒活动了一下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笑容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自然地扶秦野坐起,递过晾好的温水,“喝点水润润喉。”
秦野接过水杯,目光复杂地看着邵寒眼下淡淡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几天,从换药、擦身、端水端饭,到陪他说话解闷,甚至帮他处理一些尴尬的生理需求,邵寒都做得细致妥帖,没有丝毫嫌弃。
那份沉静的温柔和无声的付出,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瓦解着秦野坚硬外壳下的戒备,也在他心底投下了越来越深的影子。
“邵寒,”秦野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两天……辛苦你了。”
“秦大哥客气了。”邵寒收拾着床边的水盆毛巾,笑着安抚他,“你安心养伤,伯母和小玥都在等着你回家。”
家里确实很好,邵寒说到做到。
虽然陆向阳每日过去秦家送三餐,但邵寒每天清晨都会先去秦家。
秦母的咳喘是旧疾,慢性病,入秋后更易发作,邵寒在照顾秦野的间隙,抽空去山里采了些止咳平喘的草药——款冬花、紫菀。
回来仔细清洗晾晒后,邵寒再去村民家收购些杏仁,耐心地熬煮成浓浓的药汁,分成了两份,一份给秦大娘,另一份则是趁着天黑送去给了沈玉清。
“大娘,这药味道是苦了些,但对您的咳喘有好处,趁热喝。”邵寒端着药碗,坐在炕沿,像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
秦母起初将信将疑,毕竟邵寒年岁不大,不像是医术深厚的人,她怕浪费钱,但拗不过邵寒温和却坚持的眼神。
几副药下去,那撕心裂肺的咳嗽竟真的缓解了不少,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老人家看着邵寒的眼神,感激中更添了无法言说的信赖和亲近。
小玥更是彻底黏上了这个好看又温柔的“邵寒哥哥”。
邵寒哥哥不仅每天让路知青带来温热的吃食,还会在忙完的傍晚,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借着月光或油灯,给小玥讲有趣的童话故事,还会抽空教她认简单的字。
那三颗水果糖,小玥宝贝得不得了,每天只舍得舔一小口,邵寒哥哥发现后又给了她几颗大白兔奶糖。
邵寒甚至抽空把秦家院子里散乱的柴火重新码放整齐,漏风的窗户用旧报纸仔细糊好,这几天水缸里的水总是满的。
小院虽然依旧简陋,却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理过,暖融融的生机。
五天时间,不长不短,秦野在卫生所的病床上度日如年,身体在邵寒的照料下迅速好转,心绪却越发复杂难平。
每一次邵寒带着山野清气走进病房的身影,每一次他低头专注换药时垂落的柔软发丝,每一次他温和安抚的话语,甚至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的被他紧握的触感和温度……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第六天清晨,秦野腿上的红肿基本消退,低烧也退了,老医生检查后终于松口:“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但回去至少半个月不能干重活,伤口要记得按时换药。”
秦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卫生所,如来时一样,他坐在自行车后座和邵寒一起踏上了回村的路。
离家越近,他心中那份对母亲和小妹的担忧,渐渐被另一种更强烈的、莫名期待的急切所取代。
他想亲眼看看,眼前这个斯文清俊的知青,是如何在这几天里,将他那个风雨飘摇的家,稳稳地撑起来的。
当秦家小院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秦野握着邵寒腰间棉袄的手紧了几分,邵寒将自行车停在秦家门外,秦野深吸一口气下车。
秦野走的很慢,他的伤还没痊愈,若是走得快了看着有点跛脚,邵寒不好打扰母子团圆,只慢慢在秦野身后跟着。
清晨的阳光正好,秦野看见自家小院的门开着,院子里晾晒着新鲜的草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
母亲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气色竟比往日红润些,正含笑看着院子里正在地上练字的小玥,她一早就知道儿子今天回来的消息,因此显得格外开心。
秦野看着规整的院落,生气勃勃的娘亲,活泼开朗的妹妹,眼眶不由微微发红,他努力弯起嘴角,“娘,我回来了。”
“野子……”秦母听到儿子声音,惊喜的望了过去,明明只有几天,她却觉得好久都没见儿子了。
“哥。”小玥见到哥哥回来,瞬间丢下写字的木棍,跑过去抱住了秦野的腰,没等秦野回抱,她随后觉得有些羞涩,又放开了。
小玥看到了门外的邵寒,也不再管亲哥,就跑了出去找她的“邵哥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母的眼泪在眼眶打转,虽然儿子没说,但她隐隐猜到一些事情,拉着秦野的袖子道:“这两天多亏了阿寒那孩子……”
两人进了房间,秦母给儿子倒了杯水,将早上还温着的包子给秦野让他垫垫肚子,随后便开始了对邵寒的夸赞,顺带也提了陆向阳两句。
两人聊了一会儿,秦野想起跟在自己身后的邵寒,正想出去将人请进来,就看到院子里邵寒背对着院门,微微弯着腰。
小玥正踮着脚,努力地把一颗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水果糖往邵寒嘴里塞,小脸上满是献宝似的期待。
邵寒似乎拗不过,笑着低下头,就着小姑娘的手,轻轻含住了那颗糖。
阳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和柔和的侧脸线条,画面温馨得让人心头发烫。
看着这一幕的秦野静静地站在房间门口,呼吸微窒,一阵风过,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看着邵寒直起身,揉了揉小玥的头发,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那笑容干净又温暖,比清晨的阳光更耀眼。
第132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12)^……
秦野出院后的日子,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轨道,却又在细微处悄然改变,连他也不曾察觉到自己对邵寒的关注无意间多了几分。
邵寒的陀螺般旋转并未停止,白天,他和其他知青一起下地,冬季的农活虽不如秋收繁重,但清理沟渠、积肥、修补农具也足够磨人。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握着冰冷铁锹的手很快冻得通红麻木。
邵寒话不多,干活却利落,与陆向阳的配合更是越发默契。
两人住出去这段时间不是没人劝他们回知青点,但陆向阳已经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平时连话都懒得和他们说。
因此很多时候都是邵寒和陆向阳两人并肩搭伴,一人挖土,一人装筐,动作流畅。
偶尔眼神交汇,陆向阳紧抿的唇线会不自觉地松动,而邵寒则回以一个平静却让人心安的眼神,这是他们无声的默契。
自从秦野回家后,邵寒便去的少了,偶尔只在路口遇到小玥时和她聊几句,并没有继续讨好秦野的想法。
两家离得不算远,秦野有时会下意识站在大门口观望邵寒的动向,若是碰到,邵寒也只是远远打个招呼。
看着陆向阳和邵寒进进出出的身影,秦野复杂的心里又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能感觉到陆向阳对邵寒那份不加掩饰的、甚至有些霸道的维护,这让他靠近邵寒时,总感到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每次见面都还未说上几句话,陆向阳就找借口将邵寒叫走,说不是故意他都不信。
而邵寒对此似乎并未察觉,他依旧定期清晨去看一眼秦大娘,送点自己设法寻来的,对咳喘稍有益处的干草根或晒干的橘皮。
叮嘱小玥几句,教她认几个新字,考察一下之前的学习情况,无一例外秦野都是安静的,他只乖乖在一旁聆听。
秦野不识字,但他并不想在邵寒面前露怯,也只敢趁着邵寒不在时偷偷和妹妹学习识字。
等时间差不多,秦野便在门口目送着邵寒和陆向阳离开,看着他们一起走向生产队集合点。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两人厚重的棉袄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越来越远的山峦也如一道鸿沟隔在秦野心间。
夜色,是邵寒留给沈聿清的时间。
冬季的牛棚,有了邵寒偷偷提供材料修缮,早已不是之前的萧条破败,虽然比不得厚实的土墙房,但只要夜里烧着碳火,也不会再冻伤手脚。
邵寒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哈出的气在昏暗的油灯光晕里凝成白雾。
他轻手轻脚地闪身进去,带来一丝外面清冽的寒气,也带来了一个尚有余温的烤红薯和一小罐陆向阳熬好的驱寒姜汤。
最初几天,邵寒只是放下伤药和吃食就匆匆离开,渐渐地,他会多停留一会儿,借着油灯微弱摇曳的光,低声询问沈聿清的身体状况。
沈聿清比初见时长了点肉,身上的冻伤也好了许多,只是偶尔还会觉得有些痒,他身上裹了件旧袄子,和那床被子一样都是旧布裹新棉花。
昏黄灯光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有了几分昔日的斯文俊朗,那双沉寂无神的眼睛也渐渐有了光芒。
邵寒的问候,起初只能得到微不可查的点头或摇头,直到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寒风呼啸着灌进牛棚,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邵寒放下东西,搓着冻僵的手,看着外面翻飞的雪沫,忽然轻笑着问道:“沈教授,今天似乎格外的冷,您以前在家乡……冬天也这么冷吗?”
之前沈聿清问过邵寒帮自己的目的,邵寒并没有回答,如今他见时机成熟,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真诚的渴望,“我……以前学过一点德语,但只会几个最简单的单词,早忘光了。沈教授……能教教我吗?”
黑暗中,沈聿清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睛,透过额前凌乱枯槁的发丝,看向油灯旁那个清瘦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似在纠结。
邵寒知晓对方在担心什么,他轻笑出声,“就当……支付给我的药钱。如何?我保证,只在晚上没人时来学一会儿,绝不给沈教授添麻烦。”
跳跃的火光在邵寒年轻的脸庞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映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带着点恳求的求知欲。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望,他就那般真诚的望着沈聿清。
时间仿佛凝固了,牛棚外只有风雪的嘶吼。
良久,一个极其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而生锈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独属于知识分子的清晰咬字:“想……学……什么?”
邵寒微微抬眸,他以为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他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什么都行,字母,单词……沈教授愿意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沈聿清的目光在邵寒脸上停留了很久,那沉寂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吐出一个清晰而标准的德语单词:“GutenAbend.(晚上好)”
“GutenAbend……”邵寒立刻跟读,刻意调整了发音,不准确却无比认真。
从那天起,牛棚的寒夜不再是纯粹的煎熬,一盏在寒风中顽强摇曳的油灯,一小块相对避风的角落,成了临时的课堂。
因为不能留下痕迹,邵寒会带上一小块磨平的石板或一根树枝,借着微光练习字母和书写。
沈聿清的话依然很少,但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睛里,开始有了微弱的光。
他会纠正邵寒的发音,用最简洁的方式解释语法,那沙哑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竟透出一种莫名的力量。
偶尔在邵寒反复练习一个复杂音节时,沈聿清那冻得发青、骨节分明的手指会在膝上无意识地划动,嘴角牵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邵寒学得很刻苦,白天顶着寒风干完体力活,晚上强撑着冻僵的身体来到这里。
学习德语成了他精神上对抗严寒与疲惫的火焰,也成了沈聿清活下去、证明自己存在的微小火种。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死亡降临的“牛鬼蛇神”,他重新拥有了“老师”的身份,哪怕只有一个学生,在这冰封的地狱里。
邵寒能感觉到沈聿清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在一点点被驱散,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他年轻却饱受摧残的躯壳里悄然滋生,如同石缝中顽强探头的嫩芽。
之后便是想办法让沈家尽快平反,可惜沈聿清只是炮灰,剧情没有具体描述他们家平反的情况,但邵寒却可以给他们提供些物资上的帮助,坐稳恩人之位。
邵寒的有所图谋,落在陆向阳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滋味,一种冰冷的,带着尖锐刺痛的滋味。
陆向阳发现邵寒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那股牛棚特有的腐朽霉味越来越浓,有时甚至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起初他以为是邵寒只是见沈聿清可怜,偷偷帮他一次,可后来邵寒每晚都会顶着寒风消失一两个小时,雷打不动,独留他一个人在家中焦急等待。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焦躁和莫名的危机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陆向阳的心。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邵寒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去外面透透气”、“出去看看书”,很明显的谎言。
这种刻意的隐瞒让陆向阳胸口发闷,像堵了一块冰。
一天傍晚收工早,寒风依旧刺骨,邵寒再次在吃完晚饭后准备出门。
他拿起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尚有余温的烤土豆,对正在灶台边默默添柴的陆向阳说:“向阳,我出去一趟。”
陆向阳添柴的手一顿,火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硬:“又去‘看书’?外面风像刀子。”
这么冷的天能不能不出去?陆向阳很想这么说,可他知晓邵寒的性格,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
听到这话,邵寒脚步微滞,含糊地“嗯”了一声,但他动作依旧,直接拉开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裹紧棉袄,瘦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暮色和呼啸的北风里。
陆向阳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板,手里的柴火棍“啪”地一声被他无意识掰断。
他看着邵寒消失的方向,浓眉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占有欲和浓烈的醋意。
他不喜欢邵寒有事瞒着他,更不喜欢邵寒把时间和专注的眼神分给别人。秦野是,现在这个每晚顶风冒雪去见的沈聿清更是!
那沈聿清……陆向阳脑中闪过偶尔远远瞥见的那张脸,即便落魄,轮廓依旧看得出原本的英俊斯文……这个念头让陆向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决定跟上去看看,他必须知道,是什么能让邵寒如此不顾严寒、不顾风险地执着。
陆向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寒风立刻裹挟了他。
邵寒很警惕,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绕了些小路,但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尾那处孤零零的牛棚走去。
看到邵寒熟练地避开人,闪身进入那个散发着腐朽与寒冷气味的破棚子时,陆向阳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果然又是这里,那个住着年轻教授沈聿清的地方!
陆向阳躲在远处一棵光秃秃的老树后,刺骨的寒风穿透棉衣,牛棚破败的缝隙里透出那一点微弱摇曳的油灯光,在无边的寒夜里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隐约看到灯下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得很近,一个坐着,身形清瘦挺拔,一个微微倾身,姿态亲密。
风中偶尔传来几个听不懂的词语,陆向阳的拳头在冰冷的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邵寒竟然每晚冒着冻伤的危险来找这个沈教授学那些外国东西?他疯了吗?这要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第133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13)^……
一股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怒火交织着涌上陆向阳的心头。
他既为邵寒的胆大包天和可能面临的危险感到心惊肉跳、浑身发冷,又为邵寒宁可信任、亲近一个身份如此危险的陌生人,也不愿向他这个朝夕相处的兄弟透露分毫,而感到一种被背叛的、尖锐的刺痛。
陆向阳死死地盯着那点微弱的灯光,仿佛要将那薄薄的、漏风的棚壁烧穿。
邵寒对那个沈聿清说话时,是不是也像对秦家小玥那样温柔?是不是也像……对他那样专注?甚至更细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狠狠地撞进陆向阳的脑海,路向阳有一瞬恍惚,他为何会如此气闷只是因为生气邵寒不将他当朋友吗?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陆向阳一时间也有些迷茫。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牛棚里的灯光依旧微弱地亮着,里面是邵寒低低的跟读声和一个年轻男人沙哑却清晰的讲解声。
棚外不远处的阴影里,陆向阳如同一尊沉默的冰雕,周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他眼神复杂而锐利地盯着那点光,心绪翻江倒海。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年关将近,村里开始热闹起来,知青点也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思乡与期盼的躁动,家近的知青陆续收到了家里的包裹和信件,谈论着归期。
村里也不是那么不讲情理,平时端午中秋都会休息一两天,更何况过年这种隆重的节日,会给知青放十天左右假,可以自行安排来去时间。
邵寒却格外沉默,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平静无波,原身早已与他那个冰冷的家彻底断了联系。
这个年,注定只有邵寒自己一个人过。
陆向阳捏着一封厚厚的家信,眉头拧成了疙瘩,信里字字句句都是父母的思念,殷切盼他回家团圆。
他烦躁地揉了把脸,走到邵寒身边,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阿寒,今年……你真不打算回去?”
邵寒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荒原,“嗯,太远了,路上折腾,在村里也挺好,清静。”
他顿了顿,看着陆向阳紧锁的眉头,语气放软了些,“你半年没回去,你爸妈定然很想你,回去吧,替我给他们带个好。”
陆向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邵寒平静无波的脸,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面具,完美却隔绝了真实的温度。
他想说“我留下陪你”,可父母信中殷切的期盼又让他无法开口。
最终,陆向阳只能用力地、几乎是咬着牙承诺:“……行,我早点回去。初五*,最晚初五我就回来。”
他靠近一步,目光紧紧锁着邵寒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一个人别瞎跑,关好门,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心,肉干,巧克力还有……肉罐头。”
邵寒笑着点头,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好,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陆向阳离开那天,天阴沉得厉害,前一天他去镇上买了许多吃食给邵寒,还是觉得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看着站在村口送他的邵寒,有些依依不舍。
邵寒这些时日被他养的胖了些,可身形在寒风中仍旧显得单薄,脸上还是那副让他又心疼又气闷的温和笑容。
直到转过村外的老槐树,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陆向阳才猛地一拳砸在身下的拖拉机上,指关节瞬间泛红。
回家明明是一件开心的事,可此刻一股无名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大年三十,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喧闹而温暖的年节气氛中,炊烟袅袅,鞭炮声零星响起。
邵寒的小屋里却显得格外冷清,他仔细地清扫了屋子,在小小的炕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旧布。
天色擦黑时,邵寒悄悄来到了牛棚,寒风依旧刺骨,牛棚里更是滴水成冰,即便烧着碳盆温度也出奇的低。
沈聿清蜷在角落的草堆里,裹着邵寒之前偷偷塞给他的被子,脸色冻得青白,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凝着寒霜。
“沈老师,”两人亲近后,沈聿清让邵寒换了称呼,邵寒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天除夕夜,跟我回去吧,屋里暖和些。”
沈聿清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是浓重的戒备和抗拒:“不行!这不合规矩,被人看见对你不利……”
他下意识地想往更黑暗的角落缩去。
邵寒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冰冷刺骨的手腕,那手腕瘦得硌人。
他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没人看见,天黑了,其他人都忙着过年。走吧,只是吃顿便饭,暖和暖和身子,就当……是学生的请求,行吗?”
他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执拗的暖意,直直地看着沈聿清。
沈聿清被他眼中的坚持和那手上传来的,久违的属于人的温热触感钉在了原地。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邵寒年轻而干净的脸庞,那眼神里没有施舍,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关怀。
最终,那冰封般的抗拒,在这固执的暖流下,裂开了一道缝隙,沈聿清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任由邵寒拉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冰冷的草堆里扶了起来。
刚走出牛棚没多远,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小路上。
是秦野,他穿着厚实的棉袄,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山鸡,显然是刚打猎回来。
“邵寒!”秦野看到邵寒,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上前,目光却在触及邵寒身边那个裹着破旧棉衣、形容憔悴却难掩清俊轮廓的陌生男人时,骤然凝固。
秦野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在沈聿清身上飞快地扫过,最后落在邵寒拉着沈聿清胳膊的手上。
“秦大哥?”邵寒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手上并未松开沈聿清。
秦野压下心头的惊疑和一丝莫名的酸涩,将手里的猎物往前一递。
他似乎没看到沈聿清一般,声音刻意放得爽朗:“我正要去找你,喏,刚打的,给你晚上添个年菜,一个人过年冷清,去我家吧,娘和小玥都念叨你呢!”
话虽然是对着邵寒说的,但秦野的目光依旧带着探究,若有似无地瞟向低着头沉默的沈聿清。
被人盯着的沈聿清下意识地想挣脱邵寒的手躲开这审视的目光,却被邵寒更用力地按住了手臂。
邵寒对秦野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的坚持:“谢谢秦大哥的好意,野味我就不收了。家里已经准备了东西,今晚就不去叨扰了。替我向大娘和小玥儿问好,祝你们新年快乐!”
秦野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他看着邵寒护着那个牛棚中人的姿态,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憋闷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秦野把猎物强硬的塞到邵寒手里,深深地看了沈聿清一眼,不等邵寒开口就转身大步离开了,那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僵硬。
邵寒看着手中被塞进来的猎物,多少有些无奈,心想着反正明天也要拜年,等明天处理好了再送到秦家去也行。
小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想着给沈聿清加餐,邵寒动作麻利地将秦野送的一只野兔处理干净,炖了一锅香气四溢的兔肉,又炒了个青菜。
小小的炕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沈聿清局促地坐在炕沿,他想帮忙却被邵寒拒绝了,“哪有让客人动手的。”
小屋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抚平着他紧绷的神经,让沈聿清想起来下放前过年的情景。
他看着邵寒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侧脸,一种久违的、名为“活着”的感觉,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丝隐秘的悸动,悄然滋生。
深夜,外面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小屋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邵寒开门,是秦野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站在门口,里面是满满的白胖饺子。
他看到开门的邵寒,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屋里坐在炕边的沈聿清身上,沈聿清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又想站起来回避。
邵寒却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侧身让开:“秦大哥?快进来,外面冷。”
秦野端着饺子走进来,目光在沈聿清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邵寒,声音听不出情绪:“娘包了饺子,非让我给你送来,还热乎着。”
他将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野兔肉,再看看沈聿清站在邵寒身旁的主人姿态,心里那点憋闷更重了。
原来这野味,这暖和的屋子,都是给这个人的。
“谢谢秦大哥,替我谢过大娘。”邵寒接过碗,语气真诚,又自然地转向沈聿清介绍道,“沈老师,这是秦野大哥,他家离这里很近,平时很照顾我。”
说完邵寒又转向秦野,“秦大哥,这位是沈聿清……沈老师。”
他省去了所有敏感的身份信息。
秦野对沈聿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自然认识沈聿清,在邵寒之前就帮过沈聿清,只是没想到邵寒会明目张胆的将人带回来。
沈聿清也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小心翼翼的感谢道:“……谢谢你的饺子。”
气氛有些凝滞,邵寒却像没感觉到,招呼两人坐下,又拿出三个小酒杯,倒了点陆向阳之前买的燕潮酩:“过年了,一起喝点暖暖身子?”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炕桌边,邵寒是气氛的主导者,他给秦野讲小玥认字时的趣事,又自然地询问沈聿清一些关于德语发音的问题,巧妙地引导着话题。
秦野话不多,闷头喝酒,目光时不时在邵寒和沈聿清之间逡巡,他能感觉到邵寒对沈聿清那份不同寻常的耐心和尊重,那份维护的姿态,让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沈聿清则更加沉默,只有在邵寒问他德语问题时,才会简短地回应几句,声音低沉沙哑,但条理清晰,偶尔流露出的学识底蕴让秦野这个粗通文墨的猎户也暗自心惊。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邵寒身上,看着他温和带笑的脸,看着他给自己夹菜时自然伸过来的手,那沉寂已久的心湖,被投入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这个在寒夜里救他性命,将他拉出地狱的年轻人,让他冰封的心,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动心。
第134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14)^……
夜渐深,秦野惦记着家里的母亲和妹妹,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着邵寒,欲言又止,最终只闷声道:“……关好门,夜里冷,炉子别熄了。”
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沈聿清。
沈聿清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急促:“我也该……”
话没说完,手腕再次被邵寒轻轻却坚定地拉住。
“沈老师,”邵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暖意,“外面太冷了,牛棚没烧火根本没法睡人,今晚就住这儿吧,炕还暖和。”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铺好的,厚实的被褥,“你睡炕头,那边暖和些。”
沈聿清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邵寒清澈的眼睛,感受着手腕上那不容置疑的温暖力道,再看看那铺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干净被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或许内心里他根本就不想离开。
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沈聿清最后的心防,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掩盖了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麻烦你了。”他最终只低哑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秦野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着邵寒拉住沈聿清的手,看着沈聿清垂下头时那几乎称得上温顺的姿态,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失落感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里,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小屋的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炉火发出噼啪的轻响,邵寒安顿沈聿清洗漱后睡下,自己则睡在炕的另一头。
黑暗中,他能听到旁边沈聿清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然还未从这巨大的转变中平静下来。
邵寒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暖和的炕,丰盛的年夜饭,身边这个被他“救”出来的教授……这一切似乎很圆满。
然而,在他平静的心湖深处,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悬浮着,如同窗外寒夜中遥远的星辰——回城。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周旋,所有的“温情”,都是他在这片土地上为自己铺就的、通往归途的垫脚石。
至于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越来越炽热的目光和情感?它们如同这冬夜的炉火,可以取暖,却终究无法真正触及他心底那片早已规划好的、名为“离开”的冻土。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聿清的方向,呼吸平稳,仿佛已经沉沉睡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中正在一遍遍计划着如何尽快回城。
另一边,陆向阳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就被久违的,滚烫的年味包裹了,他走的晚,坐了一夜火车,大年三十晚上才到家。
红彤彤的窗花,热气腾腾的饺子香,父母喜悦的嘘寒问暖,兄弟姐妹兴奋的叽叽喳喳,还有亲戚邻里串门带来的喧嚣和瓜子壳落地的细碎声响,一切都和他记忆中温暖喧闹的春节一模一样。
他努力笑着回应,吃着母亲夹到碗里、油亮喷香的炖肉,听着父亲讲厂里的新鲜事,附和着亲人们对乡下生活的关切询问。
然而,当窗外骤然炸响一串震耳欲聋的鞭炮,绚烂的光影在玻璃窗上短暂映亮时,陆向阳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了。
喧闹声、欢笑声、杯盘碰撞声……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拉远,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千里之外那个寂静寒冷的小山村,是家里那扇孤零零的木门,是邵寒站在寒风里送他离开时那平静温和、却隔绝了所有温度的笑容。
邵寒……他现在在做什么?
一个人守着冰冷的灶台,嚼着干硬的窝头?
还是又顶着风雪,去了那个冻死人的牛棚,守着那个叫沈聿清的男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陆向阳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他碗里的肉瞬间失去了滋味,周遭的欢声笑语变成了刺耳的噪音。
热闹是他们的,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却将他从这团圆的中心剥离出来,牢牢地钉在了对邵寒的担忧和思念上。
“向阳,怎么了?不合胃口?”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走神。
“没,挺好的。”陆向阳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低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饭,却味同嚼蜡。
之前归家的雀跃和放松荡然无存,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寒冰。
第二天,大年初一。
家里依旧人来人往,拜年的喧闹让陆向阳有些喘不过气。他借口去找以前的老同学叙旧,逃离了家里的热闹。
老同学家住在城西一片略显陈旧的家属区,两人聊了些近况,回忆了些少年糗事,气氛还算轻松。
同学起身去给他倒水时,陆向阳百无聊赖地环顾着略显凌乱的房间,目光扫过墙角一个蒙尘的老式五斗柜时,柜子底下似乎露出一点纸角。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伸手把那东西够了出来。
是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小册子,纸张泛黄发脆。
陆向阳随手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那粗糙的铅笔画和露骨直白的文字描述,毫不掩饰地描绘着男女之间最隐秘的床笫之事。
冲击性的画面和露骨的字眼让他心跳如鼓,血液都似乎涌上了头顶,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书页,慌乱地将其塞回了柜子底下最深处。
老同学端着水杯回来,看到陆向阳通红的耳朵和略显局促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咋了?屋里太热?”
“没、没事。”陆向阳含糊应着,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浇不灭心头那簇被意外点燃的、带着羞耻和莫名悸动的火焰。
夜晚,陆向阳躺在家里自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床上,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疲惫的身体叫嚣着要休息,大脑却异常活跃,白天看到的那本小册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扭曲、变形……
渐渐地,那些画面中模糊的身影被一个清晰无比的身影取代——是邵寒!
梦境的触感异常真实,他梦见自己不是在那硬邦邦的土炕上,而是在一个温暖柔软的、不知名的地方。
邵寒就在他身下,清俊的脸上没有了平日温和疏离的面具,而是染着一层薄红。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迷蒙地望着他,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乎勾/引的诱惑。
他梦见自己俯下身,能清晰地感受到邵寒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种清冽又惑人的气息。
陆向阳遵循自己的心意吻上那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唇,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一丝甜意,让人渴求不已。
陆向阳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顷刻间两人颠倒,邵寒栖身在上,他粗糙的手掌抚过自己敏感的腰肢,渐渐向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夹杂着强烈占有欲和极致欢愉的浪潮瞬间将陆向阳淹没!
他紧紧拥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唔!”陆向阳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浑身滚烫,额头上全是汗,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下一秒,他僵住了。
下身传来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那个绮梦并非虚幻。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掀开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床上那片深色的、濡湿的痕迹。
轰——!
巨大的震惊和羞耻感像海啸般将陆向阳吞没,不是女人……
梦里和他缠绵悱恻、让他体验到极致快感的,竟然是邵寒!是他朝夕相处、想要牢牢护在身边的好兄弟邵寒!
陆向阳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直地坐在黑暗中,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梦里那些清晰的触感、邵寒迷蒙的眼神、压抑的呻吟……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神经上,让他浑身发麻,又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和……一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悸动。
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有这种想法?那个人还是他的好兄弟!
接下来的几天,陆向阳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家里的热闹与他格格不入。
他借口去图书馆看书,一头扎进了积满灰尘的故纸堆里,他不再看那些正经的书,而是带着一种做贼般的紧张和隐秘的渴望,疯狂地搜寻着一切可能相关的信息。
在那些批判封建糟粕、宣扬新思想的书籍间隙,在那些被遗忘的旧报纸角落,甚至在一些被撕毁的残页上,他艰难地、如饥似渴地拼凑着关于“断袖”、“龙阳”、“契兄弟”这些古老而禁忌的词汇背后所指向的含义。
他知道了,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可以有那种……感情。
那种超越了兄弟情谊,包含了强烈的吸引、占有欲,甚至……身体渴望的感情。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悸动,所有的酸涩和恐慌……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被“喜欢”这两个字,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陆向阳坐在图书馆冰冷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却跳得异常沉重而清晰。
原来……他喜欢邵寒。
不是兄弟的喜欢,是男人对男人的喜欢。
是想要独占他、拥抱他、亲吻他……甚至像梦里那样……与他水乳交融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冲击,但同时,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的清晰感。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对邵寒那些反常的占有欲、那些莫名的醋意、那些深切的担忧和渴望……究竟源于何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能再等了,什么初五,他现在就要回去!回到那个有邵寒的地方!
他要亲眼确认,他要……把那个没心没肺,让他又爱又恨又怕的人,牢牢地看在自己身边!
第135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15)^……
清冽的晨光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棂,将小屋染上一层浅淡的灰白,炉火已经熄灭,残留的暖意正被新渗入的寒气一丝丝蚕食。
沈聿清先醒了,身体深处积年的疲惫和昨夜骤然涌入的,过于奢侈的温暖让他醒来时不由有些恍惚。
陌生的屋顶,干净却带着补丁的被褥,还有身边另一个人平缓悠长的呼吸声,眼前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沈聿清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几步之遥的炕那头,邵寒还在睡,侧身背对着他,只露出乌黑的短发和一小段白皙的颈项轮廓。
就在这时,他低头看见了枕边放着的东西。
一双崭新的,用深蓝色厚实布料缝制的手套,还有一对同色系毛绒绒的耳罩,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沈聿清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犹豫,轻轻触碰那柔软厚实的布料。
是新的……
专门为他准备的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这样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其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一股暖流,混杂着巨大的欣喜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他的鼻尖,沈聿清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
他几乎能想象出邵寒是如何省下自己的份额,或者费尽心思才弄到这些材料,又是如何在昏暗的烛火下,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
这份纯粹且不求回报的善意,比严冬的寒风更让沈聿清感到刺痛,他配得上吗?这份温暖,他该拿什么去还?
沈聿清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棉袄的内袋,那里藏着他仅剩的,与过去辉煌身份还有一丝联系的东西——一支德国产的万宝龙钢笔。
笔身是深沉的黑色树脂,镀金的笔夹和笔尖已经有些磨损,却依然透着冷峻的优雅和精密的质感。
这是他十四岁时父亲送的生日礼物,也是他仅存的,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有的念想。
他紧紧攥着那支冰冷的钢笔,指节发白,理智在尖叫,让他放下,这东西太过危险,太不合时宜。
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在翻腾,他想给邵寒一点什么,任何一点东西,可他除了这支钢笔外一无所有。
哪怕这钢笔价值不菲,但沈聿清觉得拿它去回应这份他无法承受的暖意仍旧远远不够,他想去证明自己并非一味地索取。
邵寒似乎被他的动静惊扰,翻了个身,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初醒的朦胧中依旧清澈见底。
“沈老师,醒了?”邵寒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很自然,露出温柔的笑意,“新年好。”
“新……新年好。”沈聿清的声音干涩,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波澜,然后将那支钢笔递了过去,动作有些僵硬,“这个……新年礼物,不成敬意。”
邵寒的目光落在钢笔上,微微一凝,他显然认出了这支笔的价值和意义。
邵寒坐起身来,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向沈聿清:“沈老师,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用就好……”
“不!”沈聿清几乎是急切地打断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恳求,“请你收下。我留着它……已经没有意义了。”
沈聿清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某种隐秘的心思,“就当……是个念想。”
邵寒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了几秒。
最终,邵寒伸出手,没有触碰沈聿清的手,而是轻轻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温热的笔身入手,带着沈聿清指尖残留的温度。
“谢谢你,沈老师。”邵寒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他摩挲着笔身光滑的曲线,眼神专注而认真,似乎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我会好好保管的。”
他嘴角浅笑,将钢笔仔细地收进了自己棉袄的内袋,动作珍重。
“秦大哥昨天送来的饺子还在锅里温着,”邵寒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被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去热一下,当早饭。你先洗漱,一会儿我们……”
“我该回牛棚了。”沈聿清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一种自我强迫的坚定,他掀开被子就要下炕。
理智在疯狂地敲打着他,留在这里是危险的,对邵寒是拖累,对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更是致命的诱惑,昨夜他留在这里已是逾矩,不能再得寸进尺。
“沈老师,”邵寒的动作停住,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外面天寒地冻,牛棚的情况你比我清楚。陆向阳初五才能回来,他知道你的情况。”
见沈聿清低着头又恢复之前畏畏缩缩的模样,邵寒抬手拉住他的手腕,“等他回来,我跟他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更稳妥的地方安置你,这几天,你就安心待在这里。”
邵寒的语气很平静,理由也充分,甚至带着为对方着想的体贴。
他提到陆向阳的归期,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也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这只是暂时的收留,期限明确。
沈聿清感受着手腕处的温暖,他的动作僵在原地,邵寒的话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所有试图逃离的冲动都轻轻按住。
留下?住在邵寒的屋子里?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团炽热的炭火,烫得他心慌意乱。
理智的警告声在脑海里尖锐地响着,可内心的渴望却如同藤蔓疯长,牢牢地缠住了他的双脚,让他不能移动半分。
见沈聿清沉默着不说话,邵寒又使出杀手锏,他乖巧撒娇道:“过年冷清,沈老师就当陪着我,可以吗?”
闻言沈聿清愣了愣,他第一次听到邵寒如此亲昵的语气,看着邵寒清澈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关怀。
学生对老师的关心沈聿清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最终,那点残存不多的,试图维持最后体面的理智,在这温柔的期待下土崩瓦解,他几乎是无声地坐回了炕沿,垂下了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眨眼间小屋再次被夜色和炉火的微光笼罩,依旧是那张不大的炕,依旧是沈聿清睡在更暖和的炕头,邵寒睡在另一头。
耳边是煤炭燃烧的声音,沈聿清平躺着,白天的一切历历在目,崭新的手套耳罩,那支交出去的,带着体温的钢笔,还有邵寒平静而有力的挽留……
这一切都像烈酒,在沈聿清沉寂冰冷的心底发酵,蒸腾起一种他以为自己从未有过的,滚烫而混乱的情感。
此刻邵寒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背对着他。
沈聿清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听到炉火偶尔的噼啪声,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皂角香和邵寒身上干净的气息。
他甚至能感觉到隔着那点距离,从邵寒那边传来的,属于年轻生命的温热。
沈聿清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邵寒的背影上,那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肩线,那没入被角下的乌黑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