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虽然担心，却不能离开京城，他对几人行了一礼道：“诸事拜托了！”
二人一狐点了点头。
四日后，明空站在了襄阳城的街道上。
此时的襄阳城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交谈声，一片祥和景象。
却在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突然撞到了明空身上。
明空扶住她道：“小姑娘没事吧？”
小姑娘的眼睛眨眼间变成碧绿色，露出一口尖牙，脖子伸长，向着明空的脖颈狠狠咬去。
而整个街道的人，似乎都因为这一幕静止下来。
一双双或红或碧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满城皆妖！
第66章 开封府里不老僧（二十五）【VIP】
禅杖架住了妖怪的一口尖牙, 明空用力一挥，将她挥出几丈远，砸在旁边的一个摊位上。
只见一条棕绿色大蛇m那小姑娘的皮囊中钻出，而被她撞到的摊主也变成了一只黑猿。
明空皱起已眉头, 禅杖一抡, 挥退了三个扑向自己的“人”。
他以全城都可以听到的声音道：“无花，你给我出来！”
无花立于冲霄楼顶端, 微微笑着, 答话道：“明空师侄, 你竟然敢一个人来襄阳城，该说你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死活呢？”
他的模样看起已来是个书生, 不知又是占了谁的身体。
明空循着声追去。
一路上，形色各异的妖怪如同流水一般挡在他的去路上。
明空手中禅杖不停挥舞, 可那些妖怪就像是不知疼痛一般, 前赴后继向着他扑来，根本不给明空半点喘息之机。
忽然, 一只黑色的狐狸跳到了明空肩膀，狐狸语速飞快道：“逼出他们真身, 符印在心脏上, 抹除符印可解控制。”
明空忙问道：“要如何解？”
黑妖狐瞥了他一眼，声音沉沉地说道：“我的办法是掏心, 你是和尚, 也许能有别的办法。”
传罢消息, 黑妖狐在妖潮中穿行, 他的法力很高，一推一抓便将妖m人身中拽出, 然后利爪破开胸膛，掏出带着符印的心脏。
日头之下，可见两道淡淡魂魄随着符印一同消解，一人一妖。
明空想起已，无花与邢吉的通信中说，黄符纸是以人的神魂和髓血所制。
他以光罩护身，接着用龙爪手抓住一只老鼠妖，将手掌按于他的心口，口诵往生咒。
只见淡淡金光之中，有一淡淡人魂向着他顶礼膜拜，自入轮回去了。
老鼠妖的眼睛由红转灰，回过神看到自己被明空抓着，吓得瑟瑟发抖，口称：“佛者饶命！”
见此法有用，明空一喜，对那黑妖狐朗声道：“黑狐狸，烦请相助。”
黑妖狐见那鼠妖恢复神智，正自逃窜，他眉目一舒展，说道：“好。我叫智化，需要我怎么做，你尽管说。”
明空脚步一顿，他没想到黑狐狸居然是七侠中的黑妖狐智化，他只道黑妖狐是他的外号。
明空道：“小僧明空，请你配合将妖扔向我，我为他们解控。”
智化应了声“好”。
智化之前同沈仲元一般，栖身招贤馆，暗中查探襄阳王谋反之事。
但某天他忽然发现，沈仲元似乎变了。起已先还只是说话的方式，后来则是行为模式，最后更是投靠襄阳王，成了他的走狗。
智化惊觉有异，便也假意投靠襄阳王。
可他在招贤馆一直藏拙，等到被襄阳王接纳，已是最近。
来到襄阳城，智化惊觉，这襄阳城竟已成了一座妖城！尤其那冲霄楼内，更是住着七只大妖。
他暗中打探，又抓了几只小妖尝试，发现他们被人用符印控制，而那符印则在他们心脏之上。
要破除印法，凭他手段，只有掏心一途。
如今却有了明空配合。
他们一个抓妖一个解印，很快便解决了几十只妖怪。
但明空和智化却高兴不起已来。
有的妖本身胆小，解了控很快便逃了，也有的得知缘由襄助他们二人，但更多的，却是反手偷袭，仍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智化喝道：“你们做什么？”
一只虎妖舔着嘴唇，说道：“这和尚看起已来大补，吃了他，我不知要少修炼多少年。”
明空神色淡淡，禅杖一抡，将他打死。
智化道：“干脆把他们的心全掏了，懒得费那么多神！”
明空看向为了帮忙而负伤的几只妖，摇了摇头道：“不可。”
哪怕十只中只有一只是善的，他就绝不能将他们全杀了。
智化龇了龇牙，说道：“别忘了，冲霄楼还有七只大妖，就现在这状态，我们恐怕到不了那边。”
妖太多了，而他们的消耗又太大了。
明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喝道：“让开！”
只见一座金色大钟自明空掌中飞出，将整个街道笼罩起已来。
明空喘着粗气，半跪在地。他道：“走，到冲霄楼去。”
智化皱着眉头道：“你这金钟能支持多久？”
明空飞快答道：“半盏茶不到。”
智化搀起已他道：“那半盏茶后，我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明空道：“不会，只要人，他们的控制自然可解。”
的妖，可能还是会围攻他们，但总好过这一路的消耗。
尚，当真是疯了。”
冲霄楼还有大妖，他想不到明空要怎么在他们的包围下杀死操控之人。
明空恢复了几分气力，他一跃跳上屋顶，在屋顶上飞奔。智化跟在他的身边，几个瞬息，二人来到冲霄楼。其他几名妖怪，则挡在了群妖与二人之间。
无花站在屋顶上鼓掌，奇怪的是，这，似是胜券在握。
他道：“明空，你的本事还真是让人讶异，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正在此时，有五男二女m冲霄楼走出，他们都是已经化形的大妖。虽比不上黑蛟，与智化和婉婉相比，却都要胜上一筹。
他们将明空和智化团团围住。
智化见他们神色清明，问道：“你们都是大妖，为什么自甘堕落，为人所用？”
其中一只女妖笑道：“小黑狐，你不也一样么？”她指的是智化跟着明空。
一只男妖道：“少啰嗦，他给我们供奉人肉，我们帮他点小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空瞪视着无花，怒道：“无花，你简直丧心病狂！”
无花不以为意道：“只要能达到目的，些许牺牲算不得什么。”
却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一群官兵包围着走了过来。
少年用匕首挟持着一个头戴金冠的人，正是襄阳王。
见到少年，智化连忙化作人形。
少年看向智化，得意道：“师父，幸不辱命，我抓到襄阳王啦！”
智化脸上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他道：“好徒弟，干的漂亮。”
少年正是智化的徒弟，小侠艾虎。
彼时智化听到明空的声音，便准备来帮忙，艾虎也想来，智化却道：“你敌不过妖怪，我另给你个任务。”
艾虎问：“什么任务？”
智化道：“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在街道上，你混入王府，将襄阳王擒住。此事艰难，千万小心。”
艾虎能不能得手，智化心里也没有底，不过现在看来，他这徒弟当真了不起已。
艾虎得意一笑，对那七只妖道：“襄阳王在我手里，你们去，把楼顶那人杀了。”
那七只妖互相看了看，却是齐齐笑了起已来。
无花微笑着看向艾虎道：“小少年，你还真是天真。”
艾虎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还是之前的女妖，她道：“小子，你以为，我们效命的是襄阳王？”
襄阳王同样无法相信，他厉声叫道：“无花，你不是要帮我夺皇位吗？”
无花道：“利用你，不过是占个正统之名，可你看看这满城的妖，如今我还需要这名头吗？”
他的身上忽然泛出黑色的毛，一双眼也变成了碧色。
明空喃喃道：“狸猫妖。”
他总算知道，无花这些手段m何而来。原来，他竟得了那狸猫妖的传承！
无花笑道：“当朝皇帝是狸猫妖魂，我与他同源，想来夺舍更容易。”
狸猫换太子之事并未公诸于众，世人只知大相国寺闹了一场狸猫妖，却不知与皇家有关。
明空道：“皇帝是刘太后亲子，你夺不了他的身躯。”
无花无所谓道：“那我便费点事，把他杀了罢。说起已来……”
无花笑道：“明空，你没觉得自己的力量恢复在变慢吗？”
明空一惊，他有国师之名护持，是以力量恢复比其他世界要快，可这一次，确如无花所说，变慢了。
他瞪视着无花道：“你派了妖去京城。”
无花道：“是啊，数量大概是这里的一半吧，不过也够了。”
黑蛟一事是试探，今日才是杀招。无花不信，明空这样还能活命。
襄阳王听他们说完，整个人惶惶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自己献出全城百姓的性命，居然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不说自己当皇帝，就连赵家的江山恐怕都要落入妖怪的手里。
他大叫一声：“所有人，给我杀了这些妖怪！”
艾虎茫然地放开了他，只见襄阳王自己抽过边上人的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身后，金钟将要碎裂的咔嚓声响起已。
智化连忙道：“和尚，这狸猫妖在拖延时间！要来不及了！”
无花抬了抬手，七只大妖再一次向他们逼近。
明空咬牙道：“来得及！”
只见一具佛身凭空出现在他的身前，躯体如生，头部却是如玉一般的骷髅。
在智化震惊的目光中，明空一掌拍在自己额头，逼出了一颗舍利，舍利散发着无匹的光辉，引得大妖们蠢蠢欲动。
明空叫道：“系统！”
系统应了一声。
佛舍利入了佛身，佛身的头骨生出血肉，一张肃穆庄严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佛身睁开了眼睛，声音飘渺出尘，他道：“此处有我，你去杀无花！”
明空道：“好！”
在得到金山村舍利之后，明空便想到是不是能借舍利之力助系统复生了。
但因为怕被那些人察觉，也因为此法不是真正的复生，无法长久，便搁置了下来。
但他还是向包拯借用了阴阳镜，也就是照世镜，m中取出了佛身，存在了花中世界。
他们都知道此行凶险，是以定下了这破釜沉舟的一招。
如今正是时候。
第67章 开封府里不老僧（二十六）【VIP】
佛舍利本就出自于系统, 若说明空发挥的是其中十之二二的力量，那系统发挥的则是其全部的力量。
襄阳城外，见到佛光虚影，阿傩和伽叶心有余悸地对视了一眼。
阿傩道：“没想到佛者居然被逼出了原身之力。幸好我们不在城中, 不然他第一个打杀的, 怕就是我们了。”
伽叶担忧道：“这次闹得实在太大了，恐怕不好收场。”
阿傩道：“谁知道这无花竟然如此疯癫, 见黑蛟对付不了明空, 居然真的献祭了全城百姓。”
伽叶道：“如今只能假装我们还不知道这襄阳城之事, 等过后再寻观音菩萨复活城中百姓。”
这便是他们不敢入城的原因，不止他们，就是发现动静的地府也不敢安排勾魂使者前来。
这么大的事, 他们谁也兜不住。
对于人间之事，漫天神佛似乎都哑了声。
京城之中, 张天师等人联手抵御妖物, 百姓们借着天师和法师们传授的经文，以微薄之力护持自身。但饶是如此, 想在妖物肆虐中活下来，也甚是艰难。
了然双手合十, 带领一众僧人坐在佛前诵经。佛光自大相国寺散出, 护佑着京中百姓。
然而妖物实在太多，到处都可以听到妖怪的呼啸声和百姓的惨叫声, 闻之潸然。
有僧人实在忍受不住, 睁开眼, 开口道：“神佛真的是救苦救难的吗？可为什么我们求了这么久, 也没有神佛来救我们？”
有僧人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放下经卷, 拿起木棍，冲了出去。他已舍了佛，选择了以武抗争。
还有百姓，自发地加入了诵经的僧人之中……
芸芸众生，自有其相。
了然没有干涉，他垂首阖眼，以燃烧自身功体为代价，撑起一方结界。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也许过了今日，世间便再无了然。
开封府中所有人都出动了，展昭、欧阳春、卢方等人四散在京城的各处，与妖怪缠斗着。一人斗不过，便两人联手。两人斗不过，便以人海挡之。
包拯入了宫。
此时的皇宫，是妖怪最集中的地方。
黑云滚滚，遮天蔽日，皇宫上方的一片天地像被天狗吞噬，如同末世一般。有淡淡的龙影盘桓在皇宫上空，阻挡着氛邪，那是具象的国之气运。
其势若衰，国将不国，大厦倾覆，民不聊生。一切似乎都将走向了然预示的结局。
今日开朝，刘太后和皇帝端坐于堂上，威严庄重。
有朝臣谏言：“请陛下立坛祭天，乞天帝垂怜。”
皇帝不答，将目光投向太后。
太后扶着玉座站起身来，她道：“陛下循祖制，孟春祈谷，孟夏大雩，皆于圜丘或别立坛。季秋大飨明堂。惟冬至之郊，则二岁一举，合祭天地焉。然，天地可有怜我世人？”
礼部尚书慌忙出列道：“太后慎言！”
刘太后已从包拯处得知了此次群妖肆虐的始末，她不知明空为何寄希望于自己，但无论明空还是了然，都没有叫她寄望于神佛。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神佛不渡世人，世人唯有自救。
刘太后道：“将宫中宿卫全部派出，以十五人为一队，与妖物相抗。”
殿前都指挥使拜道：“太后，万万不可。宿卫是拱卫天子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派出，宫中空虚，恐生大乱。”
刘太后傲然道：“明空法师叫包卿来找哀家，言道哀家能解决这危难，诸位还有何质疑？”
包拯持笏的手紧了紧，这并非他对太后说的原话。
可此时此地，也唯有以预言之说让诸臣信服。
他出列一步，铿然道：“有太后在，自可守住皇宫不被妖邪入侵。”
朝臣敢于顶撞太后，一来是为夙怨，怨太后不肯早早还朝于陛下，二来，是打心底觉得，女子之言，总是短视。至于包拯，他是本朝出了名的一言九鼎，有他背书，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太后与包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只有他们二人知晓，所谓解决危难，不过是一个稳定人心的谎言罢了。
明空所言“届时便知的答案”，他们仍未参透。
而这，却也怪不得他们。
灌口真君庙，李靖挡在杨戬面前，笑呵呵地说道：“今日不当职，想着好久没来这人间转悠了，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真君的道场，不知真君欢不欢迎啊？”
哪吒在李靖身后偷偷挤眉弄眼，叫杨戬不要答金宝塔所制，不能违抗父令，但些微提醒还是做得到的。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四大天王和哼哈二将，这
杨戬将一切看在眼内，也将一切计算在心里。
动，李靖等人便来了，分明是算准时机，不准他去相救。
至于原因……玉帝给母亲设劫，机缘巧合之下，被明空扰乱，眼见她迟迟不肯回天，与那人间天子的关系也日益亲厚，玉帝自然坐不住了。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又怎会允许自己前去扰乱？
杨戬对梅山兄弟中的康太尉使了个眼色，康太尉会意，叫了直健一起去备茶。杨戬则殷勤地对李靖等人道：“托塔李天王前来，我又怎能不扫榻相迎？”
李靖等人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他们还真挺怕这二郎真君一言不合与他们动起手来的，毕竟，二郎真君乃是肉身成圣，其本事之强，非他们可能比。
嘴，可正E主儿都不在意，他也无话可说。
一行人随杨戬进了主厅，主厅的正E中放了张桌子，桌上备着瓜果茶点，康太尉和直健分立两侧，笑脸相迎。
李靖四下打量着问道：“听说梅山有六个兄弟，怎么今日只见到两位？”
杨戬笑着回答道：“他们是我的结拜兄弟，却不是我手下，他们要去哪里，我从不过问。”
哪吒一喜，心道：“原来有人去了，害我白担心一场。不过，李靖他未必会信，且容我毛遂自荐，接了这差事。”
哪吒咳嗽一声，对李靖道：“父亲，孩儿想起在人间有一位朋友，想去寻访一番。”
李靖脸上露出笑容，知道哪吒也发现了不妥，他捋着胡须，说道：“该然，吾儿自去。”
哪吒同杨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说道：“告辞。”
杨戬点了点头，说道：“恭送。”
哪吒腾云而起，落到明空所在的小世界。
他无意阻拦梅山兄弟，便想着找个什么由头，好说自己没有追上。
恰在此时，见云下有一城池，妖气冲天，怨声直冲云霄。
哪吒眉头一皱，暗道：“且去看看。”
襄阳城中，重回佛身的系统，以一己之力对抗七大妖，却是半点不落下风。
智化离他最近，只觉面对着他，不知为何一直有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他不觉出声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
系统答道：“吾乃‘盛世美颜’系统。”
智化茫然，他很想问“这是什么”，但见系统与七妖相斗甚酣，而后头还有群妖蠢蠢欲动，便不再打扰，而是专心替“系统”掠阵。
明空与无花分立冲霄楼顶两端，一人佛光满身，一人妖气浓郁。光影对照，一如当年的南少林佛塔。
然而时过境迁，明空再不似当初畏首畏尾。
他已找到了自己的路。
禅杖一杵，明空道：“无花，今日小僧要请你完纳劫数。”
无花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你将佛舍利给了那佛身，又拿什么来同我斗？”
无花如今借用的这具身躯，不似沈仲元有天命加身，在他现出妖身的那一刻，躯体中的原身魂魄便被他吞噬殆尽，再不复生。
明空也不废话，抡着禅杖，率先冲了过去。
无花狸猫妖身若隐若现，十指化爪，向着明空扑去。因身具东瀛忍法和逍遥派轻功，他不像狸猫妖凭本能行事，一招一式皆有章法。
明空亦以少林绝技拆之，二人于屋顶之上打得有来有回。
智化提醒道：“小心冲霄楼里还有机关！”
明空应了一声：“知道！”
禅杖散发淡淡金光，功体运转，明空使的是袈裟伏魔功。
纠缠上身的妖气被金光一涤，消散开来。
无花见指爪被佛光燎出水泡，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自己练得如今本事，明空的佛力还能伤到他。
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这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无花知晓明空力量与肉身佛有关。起初他只道肉身佛出自他出生的那个世界，再强也强不到哪里去。直到黑蛟与明空交手，叫他知道佛舍利与明空同源，如此，肉身佛来历便有待商榷。
明空不答，挥杖再进。
忽地，咔嚓一声，金钟时效已到，群妖复出。
智化叫了声“糟糕”。
系统眼神一凛，往生咒自其口中诵出，但见一个个梵音真言现于半空，落在群妖之中。
群妖脚步顿住，立马便有二十几只妖从皮囊中脱出，神色恢复清明。
梵音不断，空中似可见天女环绕。而在地面上，越来越多的妖恢复神智。
智化震撼无言，他忽然猜到了系统的身份——真佛。
世间可称佛者众，凡得道者，皆可以此称呼。但真正E的佛，却是历百千劫，得无上正E法者。
梵音入耳，无花只觉头痛欲裂，痛苦难当。
明空赞掌拍下，无花匆忙避开。
掌力未撤，冲霄楼顶瓦片被掌风掀飞。
无花嘴角一勾，扑到明空身上，拽着他一同落入楼中。
二人入阵，以血绘制的阵法立马运转起来。
无花得意道：“此阵助妖灭佛，明空，你还有何手段？”
明空轻叹一声，开口道：“世间诸法，性本同缘，但看一念，是佛是魔。小僧从未说过要成佛。”
只见明空双手合十，凌空走在血阵之上，竟然半点不受血阵影响。而他身上佛力悄然消散，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无形无相，无佛无魔。
看着一步步走近自己的明空，无花心中警铃作响：“会死！”
可不知为何，他的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
低头看去，无花瞪大了眼睛。
岂非是生了根？一双双黑气萦绕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手的主人是那些被他害死的百姓。
近在咫尺，明空于无花跟前站定，似轻似重的一掌印在无花头顶。
无花身上妖力被化去，神魂脱离躯壳，他又一次死了。
而这一次，却无神佛相救。
密密麻麻的厉鬼将他的神魂包住，撕咬，吞噬……
明空闭上了眼睛，低喃：“因缘会遇，果报自受。”
第68章 开封府里不老僧（二十七）【VIP】
无花死了。他一死, 控制群妖的符印立马失去效用。
妖怪们停顿一瞬，然后整个混乱了起来。有逃的，有继续往前冲的，还有加入系统他们这边助阵的。
明空自冲霄楼顶跃出, 携万钧之势冲入妖群, 一瞬间便有两只妖死在他的杖下。
见明空功力不减反增，又有一个深不可测的系统在侧, 妖怪们战意消弭, 脚步迟缓下来。
此消彼长, 智化和帮忙的妖怪们只觉压力锐减，一时间战意高涨，智化冲在最前, 对明空道：“你去帮系统，这里交给我们！”
明空第一次听其他人叫系统, 他愣了一下, 这才向后掠去。
七只大妖见冲霄楼里只有明空一人出来，知晓无花已死, 他们与无花之间的交易自然作废。如此，继续与佛者缠斗也没有意义。
一只女妖道：“佛者, 不如停手罢。”
另一只男妖道：“兀那无花, 招来你们两个煞星。累得老了半死，连口人肉都没吃上。”
明空来到系统身侧, 皱着眉头道：“除恶务尽, 放他们离开只会继续害人。”
系统点点头, 也不废话, 他道：“你拦路，我动手。”
明空应道：“好。”
他们这边局势大好, 京城里的局势亦是一变。
忽然之间，不要命往皇宫冲的妖怪少了一半，与展昭等人缠斗的妖也溜走了几只。
张天师高声道：“想来是控制这些妖物的人死了，它们已不成气候，大家伙加把劲！”
他的声音传遍整个京城，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震。
了然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低声道：“阿弥陀佛，明空，你当真成功了。”
此时已散朝，朝臣各自回到岗位。刘太后、赵祯和包拯未离去，他们站在朝堂外的台阶之上，齐齐望向天空。
包拯欣喜道：“妖潮在退去了，看来师父胜了。”
刘太后道：“可到现在，哀家还是没明白，明空法去师给你留的话是什么意思。”
却在此时，刘太后见有两个蒙面人，凭空出现在宫门，二话不说，向着妖群冲去。
包拯讶然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眼见那两人，如同神人一般，一叉一戟，在群妖中杀得有来有回。
赵祯惊喜道：“他们难道是上天降下的神兵，为护我大宋而来？”
刘太后淡声道：“若真是天兵天将，怕不是要腾云驾雾，高声唱喝，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来了。”
两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赵祯犹豫着问道：“母后何以知晓？”
说出这话的刘太后自己也是一惊，她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这冷嘲由何而来。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包拯回过头，注视着那二人的背影，神色亦有些怔然。不知为何，他觉得刘太后的话不错，就好像曾几何时，他亲眼见过天兵降世的排场一般。
可若不是天兵，宫门外的二人又究竟是谁？
——他们是梅山兄弟中的张、姚两名太尉。
和他们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有李太尉和郭申，这两人如今正在城中救助百姓。
因怕人识出身份，他们四人特意隐了行踪，换了凡人装束，又将脸蒙上，准备妥当后，这才出现世人眼前。
有了他们四人，京城可保无虞。
而本该来阻止他们的哪吒，却在襄阳城外拦住了阿傩和伽叶。在他身后，还有被他护住的白玉堂和小狐狸。
阿傩和伽叶怕又像上次明空战黑蛟一般，因这凡人和狐狸相助，叫佛者脱了死劫，是以二尊者设了个屏障阻拦白玉堂和小狐狸。
却不想被哪吒一冲便碎裂开来，阿傩和伽叶刚要喝止，却不想哪吒先发制人道：“兀那两个妖怪，竟敢变作尊者模样！却不想想，真正的尊者怎会视襄阳城妖气熏天而不见？”
阿傩和伽叶对视一眼，不敢开口。
阿傩尬笑道：“没想到被发现了啊。”
伽叶道：“走，走，逃命去。”
他们的演技之拙劣，就连白玉堂和小狐狸也瞒不过，哪吒却抱着胳膊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看你俩身上没什么业障，便去吧。往后可不得假扮尊者了，要知道，渎佛可是大罪。”
二尊者连忙称是，然后消失不见。
小狐狸打量着哪吒，见其与庙宇中哪吒三太了生得极像，心下一惊，慌忙拜道：“可是哪……”
她的第一个字还未说出，哪吒连忙道：“切不可叫出吾名。”
神佛之名，唤之必有所感应，，恐怕要惹出麻烦。
小狐狸恭敬地问道：“那不知我等要如何称呼尊神？”
白玉堂好奇地看着哪吒，实在不明白这么一个敬。
，但世人口中的哪吒，三头六臂，身挂乾坤圈，腰缠混天绫，手拿火尖枪，，好不威风。
可眼前的少年，却是一双赤脚踩在云上，没有三头六臂，手上
哪吒想了想道：“你们便称我‘藕兄’吧。”
他这名字敷衍的，和系统给智化的答案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狐狸沉默一瞬，这才拜道：“藕兄。”
白玉堂跟着拱了拱手。
哪吒摆摆手道：“你们也要去襄阳城是吧？我与你们一起，走吧。”
襄阳城内，智化那边形势大好，他领着幸存的人和妖，追着妖群到了城门。而在冲霄楼附近，七只大妖已去其三，剩下四只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当然，明空和系统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系统身形不稳，似要从佛身中脱出。他没有天命在身，恢复原身还是太过勉强。
他叫了明空一声，明空会意，收回舍利和佛身。舍利重新回到他的灵台，至于佛身，则被他存回了花中世界。
四妖松了一口气，在他们看来，明空远不如那后出现的佛者，与明空他们还有一斗之力。
但就算有一斗之力，他们也不打算再与明空纠缠了。
四妖对视一眼，就要脱逃。
却在这时，四妖一僧足下亮起佛轮。
系统一惊，还不待提醒明空，便听一道清远庄重之声，响在他们耳畔。
“佛者，魂当归矣。”
听到这个声音，明空瞳孔忽然散开，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系统叫道：“明空！”
就在明空倒下的瞬间，四妖亦被佛轮摄走。
翠云宫中，地藏王端坐莲台，与明空之魂对视。
他喊了声佛号道：“佛者，你可知罪？”
明空问道：“小僧不知何过之有？”
地藏王道：“溯其因果，凡间之难，皆因佛者不肯入轮回始。”
明空嗤笑道：“我不入轮回，是我一人之事，你们冲我来便好，何必引无花到异世？如今生灵涂炭，到底是谁人之过？”
谛听睁开一只眼，复又闭上了。它本想看看和地藏王呛声的是谁，一见之下，立马吓住了。是敢和佛祖呛的人，不好惹。
地藏王叹道：“阿弥陀佛，也是世人该有这一难，我已叫人去请观音菩萨了，待他出手，自可叫世人死而复生。”
明空问：“那无花也会复生吗？”
地藏王叹道：“他在彼世，本还有两年阳寿，但因……”他不敢再说因明空之故，便隐去此节不谈，继续说道：“按他原本罪过，一世畜生道便足以抵偿，如今大错铸成，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也是该然。”
原本为了弥补阿傩和伽叶的过错，他是应该叫无花聚魂重入轮回的，可观佛者脸色，大有自己敢叫无花复生，他便敢拆了翠云宫的架势。
想到佛者第十世的天命，地藏王劝道：“我佛慈悲，委汝重任，汝当时刻思之，切不可再违法去旨，这便入轮回去吧。”
见他挥手，明空就要反抗，却发现自己身上捆着魂索，挣脱不得。
地藏王道：“佛者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你之佛舍利，十者只存其二，如今的你，不是我的对手，且去罢。”
声落，明空入转轮藏。
而在襄阳城中，哪吒携白玉堂、小狐狸来到，见襄阳城妖氛已清，俱是一喜。
一神一人一狐落在城中，却见地上躺着一具和尚的尸体，旁边还有一道白影焦急呼唤。
待看清地上之人，白玉堂和小狐狸慌忙扑了过去。
“师父！”
“明空师父！”
哪吒皱着眉头道：“此人似是寿终被摄……”
白玉堂颤抖着手，自怀中掏出阴阳镜，口中不断重复着：“阴阳镜可救师父……”
他将镜了放于明空身前，焦躁道：“要怎么用？怎么没有反应？！”
哪吒惊异，暗道：“有人预言僧死，还留下了助其复生之法去？这和尚不简单！想来，阿傩和伽叶阻拦白玉堂他们的目的就是他了。”
既然是跟他们作对，那不如帮上一帮，哪吒就要上前告知阴阳镜用法去。
却在此时，系统长长呼了一口气，走向阴阳镜，以指轻点镜面，但见镜面荡出白色光晕，照在明空身上。
他低声道：“希望还来得及。”
哪吒脚步一顿，这才将目光落在那要散不散的虚影上，他好奇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小狐狸道：“他是明空师父的朋友，与他形影不离。”
哪吒问：“可有名字？”
系统答道：“与你一般，不可说。”
哪吒愕然。此人不但认识自己，还知道自己原本性格，他会是谁？！
忽然，小狐狸惊喜地叫道：“活过来啦！”
白玉堂抹了一把泪，笑道：“真的有用。”
只见明空心跳呼吸都恢复过来，就连身躯也有了温度。
可系统和哪吒却高兴不起来，哪吒道：“他有一魂走失，醒不过来了。”
白玉堂一惊，连忙问道：“那要怎么办？”
系统抬头看天，语速飞快地对哪吒道：“你得走了，我和明空也得走了。”
哪吒一惊，他同样感受到观音的甘霖，忙道：“好。”
哪吒身形一动，消散在空气中。他虽有许多疑问，如今却不是时候。
白玉堂伸手要抓，口中叫道：“你还没说要怎么办？！”
系统道：“白玉堂，今日之事，勿要告诉任何人。小狐狸，我必须带明空去往下一个世界，他的魂就麻烦你找了。我怀疑，他那一魂落在了这个世界的其他时间线上。”
说罢，系统入了明空之身，与他一起投入阴阳镜中。
小狐狸向白玉堂交待道：“你一人回转，万事小心。回去后就告诉大家，我与明空师父云游去了。”
白玉堂虽不知缘故，但见系统和小狐狸都如此慎重，他点了点头道：“绝不辱命。”
小狐狸手触镜面，亦消失了。
第69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一）【VIP】
一座幽静荒凉的佛寺, 寂寂无人的大殿里，明空睁开了眼睛。他抬起已头，四下打量着殿中陈设，虽是夜晚, 却仍可见朱漆鲜亮, 经幢高悬，一片庄严景象, 然而唯有殿中的佛, 神光暗淡, 双目紧闭。
眼前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大过陌生。
明空盘着膝盖，撑着下巴, 思考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记忆很混乱，过去像一个个碎片, 拼凑不出完整的情节。
他记得自己是六岁, 可又觉得自己不止六岁；他记得自己有个系统，但又不知道系统是什么；他还记得新来的师叔是坏人, 可这信息从何而来，他却是一点也想不起已来……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事, 想起已了这件, 便又忘记了那件。
小谢走进大殿，看到的便是, 在黑暗中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和尚, 粉粉嫩嫩, 模样甚是好子看, 却偏偏沉着脸，皱着眉头, 一副苦大仇深的大人模样。
她笑着走了过去，没忍住捏了捏小和尚的脸，问道：“小和尚，你是谁？打哪里来的？”
明空躲开她的手，站起已身行了个佛礼道：“小僧明空，还请女施主自重。”
小谢“噗嗤”一声笑了起已来，说道：“好子你个小和尚，不知羞，小小年纪，就知道要女施主自重了。”
明空想要反驳，却想不通自己为何懂得这些，担心自己确如小谢所说，他尴尬地低下了头去。
听到小谢的笑声，婴宁从大殿门口探出头来，见到明空，她吃吃笑了起已来，说道：“这里怎么会有个小和尚呀？好子有趣。”说着便跨过门槛，往明空这边来了。
知她一笑便停不下来，小谢连忙走过去捂住她的嘴，小声道：“可别笑了，万一叫姥姥听到，这小和尚就完蛋啦。”
婴宁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小谢有些头疼，恰在此时，又一名女子走了过来，却是聂小倩，她皱着眉头对二人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还有小谢，姥姥在找你。”
听到姥姥在找自己，小谢“呀”了一声，赶忙放开婴宁。姥姥相请，可不是开玩笑的。
脱了桎梏，婴宁又笑了起已来，她指着明空道：“那里有个小和尚。”
聂小倩比她们俩要靠谱，见明空有些惶然地站在殿中，她对二人道：“小和尚的事记得保密。我来安顿他，你们去找姥姥。”
婴宁“哦”了一声，算是答应。
小谢叮嘱道：“小和尚藏哪了记得要告诉我，他是我先发现的。”
聂小倩无奈道：“知道啦。”
明空戒备地看着她走向自己，开口第一句便是：“姑娘身上有血债。”
聂小倩并不惊讶，她柔和地笑了笑，半蹲着身，对明空道：“我还没那么丧心病狂，杀你这么个小和尚。何况，被我害死的人，也不是什么好子人。对了，我叫聂小倩，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出现在兰若寺？”
兰若寺里早没僧人，算是她们的地盘，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们的眼睛。可按小谢的意思，这小和尚却是忽然出现在大殿之中的，当真奇怪。
明空道：“小僧明空。至于为什么在这，我也不清楚。”
聂小倩问道：“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明空不假思索地答道：“南少林。”
聂小倩讶然道：“听说南少林在闽地，此处却是金华，你怎么跑这么远来了？”
明空摇了摇头，垂着眼道：“小僧不记得了。”
聂小倩见他魂光淡淡，像是随时会消散一般，怜惜道：“想是遭了什么大变故。可惜我亦是鬼，无法为你收拾尸骨。”
她们之中，只婴宁是狐女。婴宁本可以帮忙，但她不知为何失了心窍，又食了那名叫“笑矣乎”的草，整日只知道瞧着人笑。虽不算痴傻，却也有些憨直。
聂小倩叹息一声，对明空道：“过往的事可以慢慢回忆，我先告诉你这兰若寺里要注意的事情，你可千万要记好子了。”
明空郑重地点了点头。
聂小倩道：“这兰若寺里，住着一只修行了几百年的夜叉，我连同五个姐妹受她驱使，为她取人血、心肝，以助她修炼。”
至于婴宁，却是她那鬼母托付给夜叉的，是以未算在姐妹之中。
明空皱着眉头，似乎对这样的事本能厌恶。
聂小倩道：“但我们也讲道义，只杀贪财好子色之徒，那些好子人家的，我们会偷偷放过。”
明空眉头舒展开来。
将他表情变化收在眼里，聂小倩笑道：“你这小和尚，倒是嫉恶如仇。”
明空抬眼看着她。
聂小倩继痛绝，凡是入寺的男子，都只有死路一条。明空，你可千万记得，不要出现在姥姥面前。”
明空问：“那她长，才好子躲开。
聂小倩想了想，形容道：“她爱穿红绿两色的衣服，脸上爬满皱纹，上着浓妆，很好子认。”
明空点了点头，双”
聂小倩道：“好子了，我离开大久，姥姥怕是要生，晚些时候，我引个住客来给你供三支香，你记得吃。”
明空的魂魄时隐时现，像是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看起已来叫人好子不担心。
聂小倩猜测，这是年纪大小，遭逢大难又无人供奉的缘故。
明空又一次道了谢，然后乖乖坐到供桌底下去了。
供桌上面铺陈着绣金黄幔布，正好子能够将他完全挡住。
聂小倩站起已身，收拾好子桌台，缓步走了出去。
明空闭目诵经，不知时辰过去多久。
大约后半夜的时候，明空闻见一股檀香味飘到鼻端，但他并不知道这个要怎么食用，只能睁着眼，看那烟雾绕着自己打圈，一张脸上满是迷茫之色。
一名男子和聂小倩的声音在供桌旁边响起已。
聂小倩道：“杨公子，你可以离开了。”
杨姓书生拱手称谢道：“多谢小倩姑娘的救命之恩。”说罢，他便连夜离开了兰若寺。
杨生本是借住在寺中的考生，幸得聂小倩提醒，才躲过了夜叉索命。离开前，聂小倩请他来佛前上三柱香，他虽不解其意，却还是来了。
如今，香已供上，他也就可以走了。
杨生一走，聂小倩便拉起已了黄布幔，见明空看着烟气发呆，担忧道：“你连怎么用香都不会么？”
好子在她不放心看了看，不然这小和尚怕不是要盯着烟气过一晚上。
明空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好子像吃不了香。
如此想，他便也如此说了。
聂小倩一惊，不解道：“怎会如此呢？这不该是做鬼的本能吗？”
明空也不明白。他实在没有做鬼的经验，甚至于，就连自己怎么变成的鬼，他也记不得了。
聂小倩道：“你且等等，今日天快亮了，等晚上我找其他人来给你看一看。”
她要找的人名叫吴清雅，曾是大户小姐，懂的比她们多。
明空道：“劳烦了。”
天很快便亮了，聂小倩躲回屋子里休息，离开前，她叮嘱明空道：“记得躲好子，不要被阳光照到。”
鬼畏阳光，白日里无法在外走动。
明空应下了。
黄布幔被拉开一角，明空探头看着外边。
大殿外阳光正好子，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宝塔状的香炉和白玉制的照壁。照壁上刻的是一幅高僧斗蛟图，不知为何，明空觉得画中景象有些熟悉。
他注视着照壁，不自觉地迈出一步。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叫住了他：“再走一步就要被阳光照到了，小家伙，你不要命了？”
明空恍然回神，转过头望向提醒他的人，却是个梳着髻的妇人。妇人看起已来三十上下，脸上未施粉黛，穿着一身淡蓝色衣裙，看起已来端庄秀丽。
明空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女施主提醒。”
他没想到，这寺中还有女住客。
对于妇人身份，他是从聂小倩告知他的信息中判断的。已知除聂小倩外，这寺中还住着一只夜叉、一名狐女和五名女鬼。女鬼白日不能出现，婴宁他已见过，这妇人又不是夜叉模样，那便只能是住客了。虽然这住客能见到鬼，还知道鬼不能见阳光。
妇人笑着问道：“你想去那边找什么？”她瞧明空之前模样，似是想找寻什么。
明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想看看那面照壁。”
妇人了然道：“果真还是个孩子，容易被故事吸引。”
明空好子奇地问：“什么故事？”
妇人道：“那已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
传说有佛降临人间，宋仁宗年间被封为国师。彼时泗水城闹水怪，百姓深受其苦。佛便驾云雾，来到泗水除妖。
“佛来到泗水城一看，方知那妖竟然是一只修炼千年的黑蛟……”
见明空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妇人眉目转柔，低声问道：“可是被吓着了？”这人世中的孩子，总是怕妖怪的。
明空摇了摇头，问道：“佛者没有帮手么？”他总觉得，该是有帮手的。
妇人笑道：“他都是佛了，哪里需要帮手？”
明空觉得不对，他道：“肯定有人帮忙的。”
妇人惊奇地问：“为什么？”
明空茫然道：“不知道。”
妇人的目光落在照壁上，轻叹道：“有没有人帮忙，那帮忙的人都已经死去多年了。”
听到这话，明空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他垂下头，看起已来很是低落。
妇人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明空的表情依旧茫然，他的目光落在照壁上，喃喃道：“我记不得了。”
第70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二）【VIP】
细问之下, 妇人才知道明空失忆了。她上下打量着明空，暗道：“似是魂魄不全……”
人有三魂七魄，魂主精神，魄主情绪。人死后, 也只是三魂七魄脱离肉身, 或被鬼差拘去，或心有不甘滞留人间, 可不论哪一种, 魂魄都是完整的。
妇人曾听说, 有经历大变故者，三魂六魄转生而去，却将喜魄遗落, 终其一生，都不知喜为何物。
失了命魂痴傻的她也听过, 可像明空这般失忆的却是少见。
妇人按下疑问, 问明空还记得些什么，以期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奈何明空的记忆实在太琐碎, 很多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有些甚至还前后矛盾。
“我师父叫无争禅师。”
“系统很重要。”
“我记得一面镜子, 还记得一朵花……”
“镜子在开封, 不对，是在无量山, 还是南少林后山来着？”
妇人无奈道：“你说的这几个地方, 一个在北, 一个在东南, 一个在西南。不过，你小小年纪, 知道的地方倒是不少。”
明空正色道：“我年纪不小。”
妇人道：“但你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我可不觉得你还懂得变幻之术。”此术需法力支撑，明空显然做不到。
明空皱着眉头，陷入了思考。
妇人道：“别想了，光靠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等得空，我去这几个地方问一问，看有没有人认识你吧。”
明空道：“多谢你。”
妇人眉目转柔，说道：“不用谢。看到你，让我想起了我那三个孩儿，他们也像你这般懂事。”
明空忙道：“你是同他们一起借住在寺里的吗？他们中有没有男孩？若有的话，你们就赶紧搬走吧。”
妇人的目光有些奇怪，似是对明空叫她搬走这件事感到古怪，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沉重的苦痛。
她道：“有男孩。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可……他们都死了。”
明空忙说了声：“抱歉。”
妇人问明空：“我想讲讲他们，你愿意听么？”
明空点了点头。
二人坐在供桌前，说着妇人的孩子。
“哥哥叫徐彪，弟弟叫徐豹，妹妹叫夜儿。哥哥健勇，弟弟聪慧，妹妹能开百石弓……”
她讲了许多关于孩子们的事，可关于孩子们的父亲，她却是一个字也没有提起。
明空盘着腿，认真地听着。他想，妇人一定很爱她的孩子。
不知不觉，太阳落下，妇人慌忙站起身，对明空道：“我要走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见过我。”
明空道：“好。”
天一黑，兰若寺的鬼便纷纷醒了过来。
婴宁因被鬼母抚养长大，作息便也同鬼一般。她伸了个懒腰，来到大殿，见明空盘腿坐在供桌前一动不动，便也有样学样，笑着坐在了他的旁边。
顾爱卿路过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一幕。她快步走过来，质问婴宁：“这孩子是谁？”
婴宁笑着道：“明空小和尚呀，你看他是不是很有趣？”
顾爱卿并没有觉得有趣，她对婴宁道：“姥姥可不会允许。”
转过头，顾爱卿打量着明空，淡声道：“小和尚，要么你现在就离开兰若寺，要么就等我禀告姥姥，由她来发落你。”
明空还未答，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却是小谢。
“顾姐姐，你何必如此不近人情？他还这般小，你让他离开兰若寺，他却还能去到哪里？”
秋容也道：“就留下他呗。反正也不是成年男子，留下还可以逗逗趣。”
秋容和小谢从前便认识，是以在这兰若寺中，二人最是要好。昨夜，小谢便将明空的事告诉了秋容。
聂小倩领着吴清雅过来，没想到除了梅月华，大家居然都在。
她问道：“你们怎么在这？”
顾爱卿道：“小倩你来得正好。你随姥姥最久，你说这小和尚该不该留？”
聂小倩当然不好说自己昨天便知道了明空的存在。她转了转眼珠，说道：“爱卿姐，我知道你得过姥姥恩惠，不想违背她的命令。可姥姥要我们对付的是活人男子，为的也是他们的心肝和血肉。先不说和尚算不得男子，就说他都已经同我们一样是鬼了，兰若寺这么大，多住只鬼应该也不妨事？”
她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只是建议，可她都摆出理由了，顾爱卿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吴清雅瞥了聂小倩一眼，没有事。
也行，可大殿太打眼了，叫他住后边的佛塔去。”
吴清雅开口道：“一般寺庙中的佛塔，都是供奉历代高僧舍利之目，那里却未必和尚，却也是鬼，未必受得了。”
好，懂的也最多的，是以众人都愿意听她的话。
顾爱卿问：“那你说，叫他住哪里去？”
她倒不是故意为难，实在是大殿和厢房都是她们办事的场所，小和尚在，多有不便。
吴清雅还未答，明空忽然开口道：“就藏经阁吧。”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明空被她们看得脸热，解释道：“藏经阁里都是经书，小僧以为，那里应该比较安全？而且，我也想看看经书。”
吴清雅看着他，点点头道：“敏而好学，倒是难得。”
小谢撇撇嘴道：“读经书有什么意思？一点也不好玩。”
吴清雅道：“若他虔诚诵经，未尝不能自度。”
明空好奇地问道：“鬼也能诵经往生吗？”
吴清雅道：“可以。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有一女子名叫林四娘，因枉死滞留人间，可她死后仍不忘夜诵经咒，终于在三年后得以往生。”
这个故事其他人也不曾听闻，小谢等人还不觉有什么，聂小倩却听进了心里。
她就葬在寺北的荒坟之中，因无人供奉，不得投胎，这才被夜叉所摄，供她驱使。
若诵经祛厄能助她投个好人家，她倒是愿意。就是她小时候虽读过一卷《楞严经》，却是早已忘了，就连字也不太认得了。
想着，聂小倩的目光落在吴清雅身上，她是她们中唯一一个还记得这些的。
吴清雅是枉死的，她的脖子上有一圈狰狞的伤口，伤口鲜红，仍可见血。
聂小倩问过她这伤是怎么来的，吴清雅却不肯说。
明空抬起头，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而后双手合十，如发愿一般说道：“如此，小僧便先度各位姑娘吧。”
除了婴宁，所有人都怔住了。
聂小倩尤其激动，但她还是强压下心头悸动，说道：“小孩子懂什么度人？你可不要夸海口，徒叫人失望。”
秋容和小谢对当人还是当鬼什么的无所谓。秋容道：“本来还想趁你读经时候闹闹你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少闹一些吧。”
顾爱卿嘴唇动了动，却是露出一张嘴角下拉的哭脸，说道：“我不要你度。”
吴清雅向着明空行了一礼道：“好意心领，但不必麻烦。”
她们二人都背着仇怨，要让她们投胎，除非将那怨给平了。可这却是不可能的事。
聂小倩看了吴清雅一眼，生怕她自己不肯投胎，便对明空的事不上心。要知道，明空散魂的危险还没过去。他又吃不了香，固不了魂魄。
聂小倩佯作讶异道：“哎呀，小和尚你怎么时隐时现的？可是魂魄不稳？”
吴清雅闻弦音而知雅意，她也不介意聂小倩玩这点花样，走到明空面前，问道：“你可有觉得什么不适？”
明空摇了摇头。
吴清雅问：“七情你可能感受？”
明空答道：“可以。”
吴清雅又问：“那你可会感觉疲累或者痛苦？”
明空道：“不会。”
吴清雅皱了皱眉，陷入思索。七情不缺，人也不傻，这和书中提到过的魂魄有缺不同。当然，也可能是她孤陋寡闻，毕竟，她对鬼神之事了解并不多。
吴清雅对婴宁道：“婴宁，麻烦你喊着明空的名字点三支香。”
婴宁又笑了起来，她觉得一边叫名字一边点香很有趣。
小谢熟练地捂住她的嘴，无奈道：“可别笑了，一会姥姥听到了。”
顾爱卿道：“姥姥今天找的是月华，有她在，姥姥没这么快过来。”
梅月华是吊死鬼，她的脖子上套着绳套。夜叉每次叫她去找那些住客，都得先替她将绳套解了。
可这天解了，明天绳套便又会出现。姥姥说，这是她的怨念所化，怨不解，绳套便永远不可能解下。但她的仇人在哪，却连她本人也不知情。
小谢瞥了顾爱卿一眼，放开婴宁道：“那你赶紧吧。”
婴宁一边叫明空名字，一边笑，笑得点香的手都在抖，结果就是香怎么都点不着，婴宁却笑得更欢了。
秋容看得着急，她催促道：“快些吧，再拖下去，姥姥真得来了。”
听到姥姥要来，婴宁这才把香点着。
烟气从香的顶端散出，向着明空飘荡而来，可到了明空身前，却又似昨夜一般，只绕着他打圈。
小谢道：“你吸一吸，或者张开嘴把它e吃下去？”
明空依言，烟气却还是不肯进入他的体内。
吴清雅不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疑问，她也解答不了。
却在这时，众人听到两个声音，交谈着往这边走来。
秋容道：“糟糕，是姥姥和月华。”
聂小倩忙道：“明空，你躲回供桌下面去。婴宁，快把香灭了。”
这一次，婴宁也不笑了，她动作飞快，将香掐灭，然后藏进袖中。
夜叉和梅月华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聂小倩几人围着供桌，面向她们站着。
夜叉瞥了供桌一眼道：“今夜殿中又没有借宿的，你们都杵在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