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人连个孩子都容不下,那孩子不也是他们的亲人么?
还有她这十几年在人间见过的那些,她教训打老婆的男人,结果他的老婆还要冲出来挡在男人面前;男子寻花问柳是风流,女子为着生存接客就是不检点。人这种族群,总爱欺压同族。
她不是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像人,她是自己不愿。她是妖,不想生出人心。但她隐隐知晓,王母说她报过恩才能成仙,也许就是要她生出人心。
明空收回张望的目光,说道:“人心有恶亦有善,神佛和妖也是一般。世间之事,论迹而不论出身。”
将神佛与妖类同,这论调实在有些大逆不道。白素贞好奇地看着他,小心地问道:“妖族如何能与神佛相比?佛者如l说,可是入魔了?”
她在天庭两百年,虽一直在蟠桃园洒扫,却也在潜移默化中认为,神仙本就该凌驾于众生之上。
神佛高洁、么允,他们不会有错。
明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她,问道:“白姑娘难道觉得自己不好么?”
白素贞脚步顿住,怔然不语。
小青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明空。
明空道:“可小僧却觉得,白姑娘很好。你会为了素昧平生之人的冤屈而挺身,会为了他而伤心难过,你甚至能够体谅许夫人的不易。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又何必拘泥于它是人心还是妖心?你如l之好,又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低神佛一等?”
没想到他竟将自己之前的反应都看在了心里,白素贞有些心慌。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明空。若说之前是为佛者的模样所惑,现在却是由心而起。
她知道,明空的话中含着道理,她应该尽快定下心神参悟,可纷乱思绪中,都是明空的脸。
白素贞目光闪动,不知如何是好。
明空还以为她没有想通,补充道:“而且,神佛并没有姑娘想得那般好。”
白素贞还是没有说话,倒是小青起了好奇,她问道:“佛者可是知道什么神佛的秘闻?”
明空道:“秘闻谈不上,只是小僧曾杀过两个为恶的判官。”
这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就连白素贞都被震惊得忘了方才的心烦意乱。她担忧道:“可佛者不是不能杀人么?你这四百年沉睡,莫非是因为受罚了?”
明空摇了摇头。他没有受罚,却不是因为神佛们觉得他没有错,而是玉帝对各方势力的权衡。
当么y落于权力之后,便说明那个所在早已腐朽不堪。
小青半点不担心明空,她更好奇明空是怎么杀的判官,又为什么要杀判官。
明空无奈,只得把之前的事简略地讲给她们听。
系统一直没机会单独问明空那一魂的事,如今倒是从他的故事中窥得一二了。
时间过得很快,未时三刻一到,明空几人便等来了陈彪。
陈彪一边引路,,许家就在前面不远。”
许夫人的这户亲戚也是做药材生意的,户主叫许仁山,他是行商,不通药理,从前多得许夫人父亲帮衬。族中也是为着这一出才将许夫人和许仙托给他的。
陈彪敲响了许家的院门。
开门的就是许仁山,他穿着破旧,整个人看起来也没什,这些年,别人拿走性的药材诓他,他也分辨不出,是以,家宅也跟着没落了。
见是陈彪,许仁山阴阳怪气地问道:“哟,许福云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堂叔呢?”
陈彪神色凛然道:“别攀亲戚,我这次来,是来查案的!”
明空没,竟直接来查案了。
许仁山一惊,
陈彪道:“查二十六年前,你们害死许仙的案子。”
许仁山叫道:“陈彪,你别以为你是捕头就可以血口喷人,什么害死许仙,我可没有!”
陈彪道:“有还是没有,自有高僧查证。”
许仁山茫然道:“什么高僧?”
话音落,便见一位身后跟着两名漂亮姑娘的年轻和尚,出现在他的宅院。他甚至没有看清,三人是怎么进去的。
小青耸耸鼻子,说道:“没有怨气呢,那许仙没在这。”
白素贞道:“他本就无魂,有怨也留不下来。”
明空道:“死人无怨,活人身上却未必没有业。”
他端详了许仁山一会,却没有说话。
许仁山被他看得心慌,他色厉内荏道:“你这和尚,瞎看什么?”
他指着明空几人,对陈彪吼道:“再怎么样我也算是你长辈,陈彪,你带这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来做什么?”
陈彪之前便觉得明空有些神异,他也不理许仁山,而是问明空道:“仙弟是不是他害死的啊?”
明空道:“是也不是。”
陈彪“啊”了一声,茫然道:“什么意思?”
明空道:“许施主,带我去收埋许仙的地方吧。”
许仁山想说不去,却被白素贞用手一指,他整个人便不受控制了。
他大叫道:“妖法!”
陈彪道:“什么妖法?这是仙法。”说罢,他对着白素贞拱了拱手道:“没看出来,姑娘竟然如l厉害。”
白素贞回了一礼道:“好说。”
许仁山吓破了胆,见无人能救他,只得道:“大仙饶命,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许仙是夭折的,是以没有葬进许家的祖坟,而是草草葬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
由于多年来无人打理,坟丘之上杂草蔓生。小青看不过眼,施了个法,将杂草都拔了。
见二女各个有手段,许仁山抖了抖,不敢开声。
明空立于坟前,念过超度经文,这才破土开坟,却见棺木早已碎裂成了木块,别的什么也没有。
许仁山吓了一跳,他道:“我明明是把他埋了的啊!”
明空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道:“他当时应该还没有断气吧?”
许仁山目光闪躲着,不说话了。
陈彪怒道:“许仁山,仙弟当时才三岁,你也太不人了吧?”
许仁山知道已瞒不过去,他颓然道:“他是只有三岁,可他也是个傻子啊!吃饭要人喂,洗澡要人洗,我还得专门请个婆子来照顾他,就连我儿子都没有这样的。”
白素贞不认同道:“难道因为这样,你就要害死他?”
许仁山道:“我没有害死他,他真的是自己病了。我只是……”
明空接话道:“你只是不想给他治病,也不想再被他拖累,所以趁着许夫人外出,便将还没有死的许仙钉入了棺中。”
小青捂着嘴,惊呼了一声:“他还那么小,一个人在棺材里得多害怕呀。”
白素贞难过地说:“这么看来,无知无觉,反倒成了他的幸运了。”
陈彪看着只剩下木板的空坟,推测道:“难道是棺木没有钉紧,他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明空道:“若是他自己爬出来的,许施主应该不会没有发现。”
小青哼了一声道:“看这坟头草,他都不知多久没来祭拜过了,又怎么可能发现?”
陈彪道:“可头几年,夫人还在他家的时候,应该是来过的。”
明空蹲在坟前,看着坟里剩下的木板。木板上到处都是腐蚀的痕迹,有些甚至被虫蚁啃食得只剩下一点残渣。
他从中拣了一块还算完好的,摩挲着木板上的缺口。
白素贞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明空道:“虽然很淡,但这木刺上有鬼气。”鬼气极淡,若非他去过地府,还真发现不了。
许仙无魂,不可能生鬼,这鬼气只能是别人的。许仙的身体,极可能被这只鬼占据了。不过,这鬼也可能就是他的前世。
明空说明了这一点,几人却都犯了难。
要找一个失踪二十几年的人已是不易,更不要说这个人的身体里还住了只鬼,鬼随时可能带着身体走动。
白素贞问明空:“佛者可能通过鬼气寻人?”
明空摇了摇头。
陈彪将许仁山拉到县衙投了案,明空几人作为证人上堂,许仁山被判了流放,事情短暂地告一段落。
陈彪和许夫人将明空几人请到家中,对他们千恩万谢。
明空和白素贞决定继续寻找许仙和婉婉,小青无事可做,便也与他们同行。
但没什么线索,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眼看着端午将至,白素贞和小青都熬不住正阳,几人落脚在黄山底下的一处密林。
而同一时候,襄阳城里,法海和小狐狸终于见到了“明空”。
第97章 雷峰塔里有眠佛(六)【VIP】
婉婉见到“明空”的时候, 他正在为一个刚死的亡魂超度。
只见他盘腿坐在尸身旁,口中念诵着往生咒文,如画的眉眼看起来温和平静,整个人的身上泛着淡淡佛光。
为了与法海同行方便, 婉婉一直保持着狐身, 见到“明空”,她激动地用爪子勾了勾法海的衣领, 小声道:“那个念经就是明空师父!”
法海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方才起就在“明空”身上。“明空”的样貌和眠佛简直一模一样, 法海差点对着他叫“师父”。
婉婉见法海有些心不在焉,她奇怪地问道:“法海,你怎么了?”
法海摇了摇头, 目光却没有从“明空”身上挪开。
那和尚就是婉婉说的明空?果然身有佛光,是个得道的僧人。可为什么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鬼气?他又为什么会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
法海之所以能够认出“明空”不是师父, 是因为此人虽身具佛光, 却并未脱得凡胎,他还不是佛。
超度结束, “明空”站起身来,向着那户人家行了一个佛礼:“施主, 节哀。”
死者的母亲拿出一吊钱给他, “明空”连忙推辞,口中道:“佛家不蓄财, 施主施舍小僧一碗斋饭便好。”
见到这一幕, 小狐狸的脸上现出疑惑神情, 她喃喃道:“好奇怪, 明空师父又失忆了么?”
“明空”的做法无论怎么看都是个谨守清规戒律的和尚,可明空不该是这样。
法海没有忘记婉婉向他描述的明空, 一个从来不化缘,身上还带着银两的和尚。
他能理解婉婉为什么觉得奇怪,却不太能理解这“又失忆”三个字,他问道:“你那明空师父经常失忆么?”
虽然同行一路,知道法海是个好和尚,婉婉还是没有将明空的事都告诉他,她含糊道:“之前失忆过一回。”
法海刚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便见“明空”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明空”在法海身前站定,行了一礼道:“小僧明空,敢问禅师法名?”
法海还未说话,小狐狸忍不住开口道:“明空师父,你怎么又失忆了?”
“明空”一怔,目光落在小狐狸身上,迟疑道:“你认识我?”
见有人已向他们这边看过来,法海提议道:“有什么话,还是去别处说吧,婉婉这样怕要吓着百姓。”
“明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来到城外的一座凉亭,见四下无人,小狐狸变作人身,围着明空转了一圈,一脸疑惑地说道:“奇怪,明空师父身上的味道怎么又陌生又熟悉的?”
“明空”不解地看着她。
婉婉问:“明空师父,你怎么又不记得我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明空”道:“小僧也不清楚。三岁那年我被师父收留,只记得自己叫作明空,师父见明空本就是法名,便让我延用了。”
“明空”的样子看起来差不多有二三十岁了,婉婉思索着道:“难道你来这个世界的时间是二十几年前?”
这并非不可能,上一个世界,她就比明空早到了很多年。
但在上一个世界,明空操纵阴阳镜送其他人离开也没出问题呀,难道是天庭或者地府的人暗中作梗?还有,他怎么会是三岁重新长大?难道这个世界不是白影带着明空身体来的世界?难道他没有回到原身,而是直接投了胎?可他身上怎么会有鬼气?
婉婉思绪纷乱,却又无人可以商量。
“明空”茫然不解地看着她,答道:“小僧确实二十有九了。”他只当婉婉在问他年纪。
法海一直打量着“明空”,“明空”和眠佛相像这件事,他实在太在意了。他问道:“敢问僧者,贵宝刹何处?”
“明空”不疑有他,答道:“小僧出身江州东林寺。”
法海道:“十二年前,你可有去过杭州西湖?”
“明空”思索片刻,摇头道:“不曾去过。”
法海和婉婉又问了很多,“明空”耐心地一一作答。
他说他发的是普度众生的宏愿,做的是向众生宣扬佛家经典,劝人向善之事。他说他懂一些医术,会用医术治病救人,也会以佛法超度亡魂。
法海恍然道:“难怪你身上有佛光,这些功德的确不小。”
“明空”颇为禅师见笑了。”
婉婉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明空”做的都是好事,她也
她晃了晃脑袋,想着忆。她主动提出:“明空师父,我们能不能和你同行?”
“明空”舒展了眉头,能与禅师讨论佛法,是小僧之幸。”
而在黄山的明空并不清楚襄阳城里发生的这些,他坐在一处深潭边,为水中的一蛇一鱼护法。
白素贞已变回原身,她盘作一团,趴在一块湿润的巨石上,巨石在深潭一头的矮崖底下,终年不见阳光,很是阴凉。
小青则直接变回了青鱼,沉在潭水底下一动不动。
明空为二妖撑起光罩,隔绝热气。终于,日头西斜,青鱼从水中探出脑袋,在水面吐着泡泡。
白素贞用蛇头在明空边上蹭了蹭,向他表达谢意。
明空道:“你们没事了就好。”想起原书中许仙被白素贞真身吓死一事,虽说如今许仙不知身在何方,为防万一,明空还是叮嘱道:“无论怎么样,以后端午都避着些人吧。”
白蛇点了点头。
青鱼开口道:“知道了。”
她们还是没有变回来,这一日的消耗实在太大,她们都有些精疲力尽。
明空没有催促。眼见着天就要黑了,他收回光罩,坐在了不远处的树下。
白蛇和青鱼还在潭中休养,系统终于有时间和明空单独一谈。
明空详细叙述了自己那一魂经历的事,听到天庭派兵来抓,系统半点也不意外,他道:“天庭和西天一直是表面和气,想来,天庭是想从这件事里捞点好处了。”
明空点了点头,说道:“可天庭没有料到,我们这边也有道家的人。见讨不了好处,便将此事轻轻揭过了。”他的声音里满是讽刺。
系统好奇地问道:“道家的?是那个燕赤霞?”
明空看向系统的目光有些古怪,他道:“他的师父是镇元大仙。”
系统怔了怔,喃喃道:“原来是他,倒是多年未见了。”
他与镇元子曾有一面之缘,镇元子修的虽是道,与他却甚是相和。
明空道:“会见面的。”
系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
哪吒的名字,明空不好提起,便只说他结识了一个反骨加藕粉做成的朋友。
系统忍不住笑道:“你来的地方,对我们的形容还真是有意思。”
他没忘记明空之前对二郎神的形容——沉默的反骨仔。
明空说:“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你们的故事。”
他问系统:“你知道塔要怎么破吗?”
系统笑声戛然,他沉默了一会,说道:“进塔。”
明空一怔:“什么?”
系统淡声道:“塔顶有一颗舍利,那是你的。”
明空愣住了。
《西游记》的世界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法宝,有些是天生地养,有些是神佛炼化,可明空怎么也没有想到,李靖宝塔的核心,居然是系统的舍利。
他还记得地藏王菩萨说过,佛舍利一共有十颗,他以为系统的这些舍利都是十世轮回中丢失的,却没想到,早在他被罚入轮回前,便少去了一颗。
明空没有问系统原因。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不过是忌惮二字。
系统太强了,他早已强到令神佛忌惮。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见明空抿着嘴,一脸的不平,系统笑道:“别想了,总会拿回来的。”
明空“嗯”了一声道:“我会拿回来的。”
系统道:“对了,在这个世界,我见到了一个人。”
听出他语气里的复杂,明空问:“什么人?”
系统道:“他叫法海,曾经是我的徒弟……”
明空怎么也没想到法海会是系统的徒弟,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想到《白蛇传》中法海做的事,明空陷入沉思。他总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缘故。
天亮了,休息了一夜,白素贞和小青完全恢复了过来,三人重新踏上了寻人之路。
因找许仙没什么线索,明空便套用了王母告诉白素贞的那一句“最好看的人”,结果就是被问到的人,每次都将目光投向他本身。
明空无法,只得重新戴上斗笠,遮挡住自己的脸。
他将许仙墓里的木板全部收在了花中世界里,但这一路,他都没有感觉到什么身带鬼气的人。
白素贞也试过推演许仙八字,可每次推演,都是混沌难明。
许仙的下落打探不到,倒是婉婉有了消息。
明空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婉婉,只是听一个走商的人说,在楚地看到过两个和尚带着一只狐狸。
狐狸被人称作“仙家”,本就带着点奇异色彩,如今这僧与狐的搭配,更是叫人觉得新奇。
新奇的事自然会成为谈资,坐在茶摊上,走商绘声绘色地说着僧与狐的故事。
“荆南府一位陈姓员外,他家有一处闲置的宅院,因为闹鬼,一直无人敢住,有一日他便宜将宅院租给刘家母子……”
由于同一件事,在荆南府的一间破庙里却发生了争吵,婉婉单方面向“明空”的争吵。
她道:“那女鬼分明是救了人,明空师父你怎么能伤她?”
“明空”道:“可她却是要伤人,小僧是为着救人。”
法海沉默地站在一旁,注视着二人,他们争吵的症结,正是他的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所在——妖精或者鬼怪的善恶。
第98章 雷峰塔里有眠佛(七)【VIP】
事情还要从租住陈员外宅院的那对母子说起已。
妇人姓秦, 虽已有一个十岁的孩子,模样看起已来却很年轻,云鬟雾鬓,娉婷袅娜, 是个十足的美人。
她的夫家姓刘, 是个镖师,因换了东家, 举家来到荆南府。刘镖师家资不丰, 听说陈员外的宅院租金便宜, 这才租了下来。
镖局催的急,刘镖师将母子安顿好,甚至没来得及跟邻里打声招呼, 便匆忙离开了。
因未见着男主人,邻里都道这家只有母子二人。
陈员外是见过刘镖师的, 刘镖师生得孔武, 陈员外刚开始还有些发怵。可随着时日过去,见刘镖师一直不在家, 陈员外的心思便活络了起已来。
一天晚上,他悄悄地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宅院后门, 来到妇人窗下, 恰好见到妇人在对镜梳妆。这一看,陈员外便再挪不动脚。
他站起已身, 觍着脸作了个揖道:“夫人, 长夜寂寞, 让我陪陪你啊?”
妇人吓了一跳, 叫道:“你怎么进来的?出去!”
陈员外贼眉鼠眼道:“这里毕竟是我的宅子,我要进来有什么难的?”
孩子听到妇人叫声, 揉着眼走了过来,迷糊地问道:“娘,怎么了?”
妇人抱住孩子,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剪子,指着陈员外道:“你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陈员外却是不怵,他道:“你报呀,到时我就说是你答应的。”说着,他推开了门,竟直接走了进去。
妇人一手举着剪子,一手捂着孩子的眼睛,一步步往后退去。
陈员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露出势在必得的光。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瞧见,在妇人身后的房梁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上吊的女人。
女人的脖子上套着绳圈,正对着他,一双眼鼓得像两个沾着血的鱼泡,舌头伸得老长,几乎耷在妇人的头上。
陈员外尖叫一声,慌不择路地逃了。
妇人不明所以,她往后看了看,却是什么也没有瞧见。但见陈员外跑走,她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这里是不能住了。”
妇人第二日便匆匆搬了家,陈员外却从这天开始一病不起已,口中常常嚷着“有鬼”。
其妻卢氏,见陈员外一直不得好,为他四处求医,可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只是摇头,其中一个跟她说:“员外这不是病,是给鬼缠上了。”
无法,卢氏只得从附近的寺院道观请来和尚道士,却仍旧收效甚微。眼见着陈员外就要不好,卢氏只得着人在家门口贴了榜文,以重金求医救命。
这一日,两僧一狐路过陈家,见到了榜文。
法海看着陈家宅院上头弥漫的黑气,说道:“是厉鬼作祟。”
小狐狸开口道:“但瞧这黑气中夹杂着怨气,想来是这家为富不仁,咎由自取。”
“明空”双手合十,一脸慈悲地说道:“但不论如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婉婉并未反对,她还不清楚前因后果,自然不好妄定陈员外该死。
两僧一狐揭了榜,走进了陈家,卢氏带着下人亲自迎接了他们。
她行了一礼道:“二位高僧,求你们救救我家老爷。”
“明空”将她扶起已,说道:“小僧自当竭力而为。”
他来到陈员外床前,探了探陈员外的脉象,又观了观他身上的气,说道:“好厉害的鬼,竟能以咒杀人。不除了她,陈员外怕是不能好了。”
法海淡声道:“他与那鬼因果颇深。”
婉婉见卢氏站在一旁,怕吓着人,便没有开口。但她还是向着“明空”摇了摇头,叫他别管了。
“明空”道:“我自有打算。”
婉婉只当他想查明真相。
两人一狐循着鬼气,于夜间来到陈家用来出租的宅院。
院子里还放着刘家的东西。那天一早,怕陈员外再来,秦夫人只收拾了一些细软,便带着孩子投奔亲戚去了。
可奇怪的是,已过了十来天,这些东西上却不见半点灰尘,像是有人一直在打理一般。
站在院中,“明空”喝道:“孽障,还不出来?”
婉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明空怎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女鬼推开门,自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盈盈一拜道:“两位佛爷容禀,陈员外害我身死,本就欠我一命。这些年,卢夫人吃斋礼佛替他还业,我便没有找他。谁知他却不思悔改,上个月竟然调戏租住在此的秦夫人,小女子这才向他动手。”
婉婉点了点头,心道:“如此倒是合理。”
“明空”却道:“可他毕竟没有真的对那秦夫人做什么,你吓吓他也就是了,怎可伤人性命?”
女鬼怒道:“你这和尚好不讲道理,他好色悭吝,屡犯不改,难道能杀他?”
“明空”叹道:“张口闭口都是杀人,女鬼,你杀性太重了。小僧再问你一次,放不放过陈员外?”
女鬼怒道:“不放!”
“明空”喊了声佛号,赞掌向着女鬼拍去。
女快,躲闪不及,就要被拍天灵,却见婉婉纵身扑来,将她撞偏了一些。
女鬼获救,却仍受了不轻的伤,
鬼力消减,她咒了。
“明空”皱眉看着婉婉,说道:“小狐狸,你怎么不辨是非?”
婉婉气闷道:“明空师父,不辨是非的分明是你!”
女鬼不知他们怎么突然内讧,但此时却是逃跑的好机会。
女鬼虽然逃了,但陈员外的病还是好了。
圣僧除鬼的事在荆南府传遍,大家都说明空是得道的高僧,日日都有人来请他超度讲经。当然,也有些人在背地里说他不该救那陈员外。
婉婉和“明空”吵过一次,她觉得“明空”像是变了个人,但这些天见明空一直在做好事,又像是没有变。
她只得告诉自己:“明空师父是失忆才会这样。”
女鬼之事按下,三人在荆南府逗留了大半个月才离开。期间,女鬼再没来找过陈家。
谁知道,就在他们出城后没多久,竟在破庙里遇到了女鬼。女鬼仍未死心,预备等养好伤便回城中杀陈员外。
“明空”二话不说,对女鬼动起已手来。
婉婉又一次放走了她,这便有了先前争吵。
婉婉怎么都理解不了明空的做法,她道:“明空师父,我真的感觉你和从前好不一样。”
“明空”停顿一瞬,说道:“为僧者,当以慈悲为怀,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鬼怪害人。小僧不记得自己从前如何,但我如今的做法,却是顺天而为的。”
他的话并没有错,他身上增加的功德足够说明,天地是认可他的行为的。
婉婉皱着眉头看着他,喃喃道:“顺天而为?”
她有些惶然,这绝不该是明空说的话。
难道他不是明空?可他身上分明有明空的气息,若他不是明空,明空又到哪里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明空师父还活着吗?
“明空”见婉婉不再说话,他蹙了蹙眉,心下有些忐忑,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他怕多说多错,便寻了个由头道:“小僧打坐去了。”
婉婉看了他一眼,变回小狐狸,蹲在了破庙的门口。
法海坐在她的身旁,问道:“怎么了?”
婉婉肯定地说道:“他不是明空师父。”
法海道:“可他行的正是佛道,并没有错。难道你口中的那位明空师父,会眼睁睁看着女鬼杀人吗?”
婉婉道:“会。明空师父一直认为,报仇雪恨,本就是人之常情。”
法海道:“可冤冤相报,不过是徒增业障。不如早日放下,方可早登极乐。”
婉婉皱着眉道:“你们这些修佛的,怎么都喜欢让受伤害的人放下?”
法海叹道:“今生之苦,来生自有补偿;今生之恶,来世亦有果报。天理昭昭,自有因果。以杀止杀,只会给自己带来苦果。”
婉婉和“明空”的争辨,法海站在了“明空”这一边。
婉婉道:“你们这些和尚,就是对好人的要求太高了,对恶人的要求太低了。”
法海一怔:“什么?”
婉婉蜷起已身子,不理他了。话不投机,半句也多。
眼见着天就要亮了,女鬼在林子里奔走着,急切地寻找着藏身之所。
却在这时,她听到了人声。
一个女声道:“佛者,那狐狸精同你什么关系,你竟然要连夜赶路来找她?”
一个男声道:“叫她婉婉吧,她不喜欢人叫她狐狸精。”
女声低落道:“你对她真好。”
男声道:“她帮了我很多。”
忽然,女子声音一厉,喝道:“谁在偷听?出来!”
女鬼从暗处来到他们百前,见对百是两女一僧,她拜了拜道:“小女曾红莺,偶然路过,并非故意偷听。”
明空行了个佛礼道:“曾姑娘,小僧明空,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白……”
他的话还未说完,曾红莺神色一厉,瞪着他道:“你说你是明空?臭和尚,你伤我两次还不够?竟追到此处!”
明空不解道:“什么?”
白素贞忙道:“我们与佛者一路同行,没有见过姑娘呀。”
曾红莺见她不似说谎,心道:“难道我认错了人?”
她抿了抿嘴,对明空道:“你摘下斗笠我看看。”
明空依言摘下斗笠,曾红莺厉声道:“还说不是你,方才在破庙里,就是你伤的我!你身边还跟着方才提到的狐狸!”
就在这时,太阳自东方露出了一点红光。
明空神色一变,向着女鬼伸出手。
女鬼叫道:“你要做什么?”
却见明空以袖袍挡住她,将她带到一处树荫之下。
女鬼怔住。
明空道:“此树背阳,可遮挡一二。”
接着他对白素贞道:“白姑娘,鬼不可见光。一会太阳升起已,麻烦你变回原身,替她遮挡。”
白素贞欣然道:“好。”
女鬼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明空道:“能否请姑娘告诉小僧,你说的见到我同狐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99章 雷峰塔里有眠佛(八)【VIP】
曾红莺定了定神, 将不久前破庙里发生的事讲给了几人听。
明空没有想到,先前行商口中那位慈悲为怀的圣僧居然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说长得一样也不对,那人竟也叫明空。
小青疑惑道:“佛者难道有什双生兄弟吗?”
白素贞道:“双生兄弟也不会叫一样的名字吧?而且, 他还带着那只狐狸。”她对狐狸始终耿耿于怀。
明空垂眸思索, 他已确定那位“明空”身旁的小狐狸就是婉婉。婉婉应该是将那人当成了自己,才会与他同行。可她熟悉自己的气息, 又为何会弄错?那个人又为什要冒充自己?
他做下决定, 抬起头道:“小僧想去见一见那位‘明空’。”
白素贞忙道:“我同你一起去。”她听曾红莺说“明空”伤了她两次, 有些担心明空不是他的对手。
明空道:“不用,曾姑娘还要麻烦你照看。”
白素贞欲言又止,小青见状道:“我跟佛者去吧, 我虽然没有白姐姐那厉害,却也能搭把手。”
见明空没有拒绝, 白素贞只得叮嘱道:“万事小心。”
明空和小青点点头, 离开了。
曾红莺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对白素贞道:“他好像跟那些和尚不太一样。而且, 他为什不问我是好是坏就肯帮我?”
白素贞的神色有些复杂,她道:“大概是因为他相信那位婉婉姑娘吧。”
一开始, 明空将曾红莺带到树下, 也许只是下意识不想让她魂飞魄散,可在那之后, 他不问曾红莺善恶, 却是因为曾红莺说婉婉救了她, 明空相信婉婉要救的不会是坏人, 于是不再过问。
想通原因的白素贞有些难过,又有些艳羡。
明空和小青来到破庙的时候, 两僧一狐并没有离开。
“明空”和法海在佛前打坐,小狐狸蜷在门口睡着,有些不太安稳。
明空将小狐狸轻轻抱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小狐狸下意识地蹭了蹭,继续睡着了。
抱着狐狸,明空跨过破庙的门槛,走进了庙里。
法海早已听到动静,他睁开眼,正E在等待着他们。见到明空,法海先是一怔,然后连忙起身行礼道:“眠佛。”
他不清楚明空还记不记得前世之事,是以并没有称他为师父。
系统喃喃道:“法海。”
明空脚步一顿,因为婉婉叫了“明空”的名字,曾红莺才知道其中一名僧人叫作明空,至于另一名僧人是谁,她却是不知。
明空没有想到,这和婉婉同行的另一位僧人,竟然就是法海。
他们的动静吵醒了小狐狸,小狐狸打了个哈欠,发现自己在别人怀里,她有些迷糊地抬起头。见到明空,她先是一喜,而后沉下脸就要跳出他的怀抱。
明空按住她道:“婉婉,是我。”
小狐狸愣了愣,余光瞥到坐在地上,注视着他们的“明空”,猛地反应过来,她惊喜地叫道:“明空师父!”
明空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和着眉目道:“辛苦你了。”
小狐狸摇了摇头,她伸出爪子,指着地上的“明空”,告状道:“明空师父,他冒充你。”
“明空”眼神闪躲一瞬,而后抬起头与明空对视,说道:“小僧明空,敢问阁下何人?”
婉婉怒道:“你才不是明空师父!你到底是谁?”
小青来到二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惊讶地说道:“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呀!”
法海愣在原地,他以为明空和婉婉一样来自其他世界,之所以与眠佛长得一般,只是因为巧合。他没有想到,婉婉要找的明空就是眠佛。
可明空若是眠佛,他又怎会和婉婉一起从异世而来?这一世,不是他的天命吗?他没有承担天命,又去了哪里?他是自己不想承担天命,还是什别的原因?
那下一世呢?那渡世的重任,他愿不愿意承担?
法海没有把握,他没有忘记,婉婉口中的明空,行的都是悖佛之事。
明空真的是自己的师父吗?难道师父正E是因为生了悖佛之心,才会被罚十世轮回?
可他甚至不肯好好受罚。
明空能记得婉婉,自然说明他没有投胎。还有他们的那些经历,无一不证明,他未遵佛旨。
法海思绪上,若明空就是眠佛,那“明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许仙,。
可他若是师父的凡身,人行的倒是尊佛之事,难道他是佛祖留下的后,要不要让这个人来承担?可这样的话,师父又要怎办?
,他上下打量着“明空”,思索着他冒充自己的原因。
为什要冒充自己?若作恶也就罢了,此人行的反而行好事,他大可用自己的名姓。
他又怎知道自己?这个世界,认识自己的人并不多。
等等,这个人的气息……明空忙从袖中取出一块木板。
“明空”见到木板,表情猛地一变,他二话不说,转身要逃。
小青和婉婉同时挡住他的去路,明空走向他,口中道:“原来,占用许仙躯体的鬼,就是你。”
说着,他就要并指点上许仙眉心,将鬼从他身体中逼出。却在这时,一把禅杖挡在他的面前,是法海。
明空表情一变,注视着法海道:“法海禅师,你做什?”
法海神色挣扎,他的声音里是压抑的不解和怒气,他道:“你既然不想要自己的天命,那他肯要,你不如给他就是了!”
明空怔住。
婉婉和小青对视一眼,却发现对方眼中亦是茫然。
“明空”一喜,他跪倒在明空面前,乞求道:“佛爷,小人是翠云宫里侍候地藏王菩萨的小鬼。那天见菩萨送您入轮回,您不愿,小人便跟了过来,想着替您排忧解难。”
小鬼一直在翠云宫侍奉,从地藏王菩萨、阿傩和伽叶二位尊者的态度中,他猜出佛者身份不一般,便想着替成为凡人的佛者做些事,叫他记着自己的好处。
可他没有想到,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竟然是有躯无魂的许仙,那佛者竟然没有完成投胎。
小鬼的心思活络的起来,他没有忘记,之前阿傩和伽叶提到的佛者天命,他既然如此不愿承担,那自己顶替了他,是不是也可以凭借大功德,去到西天成佛?
小鬼守了许仙三年,刚开始,许仙有父母疼爱照顾,加上本就是佛子转世,没有给他半点近身机会。
后来许家出事,许仙被寄养在许仁山家里。许仁山对许仙就轻慢得多了,小鬼趁着许仙生病,对他吹了口鬼气,许仁山便当许仙治不好,不肯给他花钱。
后面的事,明空便都知道了。
小鬼恬不知耻道:“要说我这还是救了许仙,若非我占了他的身体,他怕是早被那个亲戚磋磨死了。”
明空道:“不会,他的姐姐姐夫会照顾他。”
《白蛇传》里,许仙就是被他的姐姐姐夫养大的。
见“许仙”脸上还是不以为然,明空道:“可你,却害得他们骨肉分离了二十几年。”
小鬼道:“什骨肉分离?这不过是佛者你的一世轮回,那点亲情算不得什。”
小青怒道:“怎算不得什?你可知,以为弟弟死了,许夫人她有多伤心?”
见法海还挡在自己面前,明空问他:“你也这觉得?”
法海道:“原本许仙将在二十岁时皈依我佛,他们的亲缘的确浅薄。”
明空叹了一声道:“有些话,本不该小僧来说,但法海,你太高高在上了。”
法海一怔,只听明空道:“你说我不肯承担天命,可那天命是什呢?是失去我自己,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去做你们想要我做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经渡世,可渡世靠的真是传经吗?你们连一个做姐姐的心都不能体会,又如何体会众生之心?不见众心愿,如何渡众生?”
系统凝视着明空,他才是法海的师父,这些话本该由他来告诉法海。
察觉到他的目光,明空转过头,与他对视一眼,而后对法海道:“你们所谓的渡世,不过是让所有人都来奉佛罢了。”
何等大逆不道的话?小鬼吓得瑟瑟发抖,小青深以为然,婉婉担忧地看着明空,法海惶然地放下禅杖。
他历过四百年人世,他在人世求了四百年的答案,他看到了百姓疾苦,他做的与先前的“明空”一样,弘扬佛法,慈悲渡人。
他并没有错,但他的确没有求到自己的答案。
师父因何被罚,师父想要做什,神佛想要做什,他没有答案。
如今,明空将答案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修的不是佛!
佛以渡世者入世,摒弃七情六欲,奉行佛法,劝人向善,以同样的慈悲对待众生。
可明空,他行为的出发点不是佛,而是人。
法海总算明白了他为何会杀人,又为何会以凡人那一套行走世间。
他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不是渡世,可你这样,只救眼前人,跟那些游侠有什两样?难道你这般就能渡世了?”
明空道:“小僧一个人的能力的确有限,可小僧并不是一个人,众生也并不依靠某一个人,他们有自己能力与勇气。”
佛见众生皆痴愚,是以要传经教化。可他看众生,却是各自鲜活,不需要谁来干涉。
第100章 雷峰塔里有眠佛(九)【VIP】
法海沉默了下来, 他并不能完全接受明空说的话。但他确实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有好好看过众生。
众生的能力与勇气?这话对法海来说,太陌生了。
系统来到法海百前,对他道:“法海, 想想你在凡间的四百年, 想想你见过的那些众生,用你的心去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
法海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并不能看清白影的模样, 白影身上也没有令他熟悉的气息, 但他的话,他的语气,却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他向前一步, 惶惑道:“你究竟是谁?”
系统注视着他,并没有隐瞒, 他道:“答案已在你心底, 不过,如果你非要称呼我的话, 可以称我为‘系统’。”
法海茫然道:“系统是什么?”
系统“唔”了一声,系统是什么, 他其实也一知半解, 但根据明空前说过的话推测,大概是什么可以实现愿望的东西。
如此想着, 他便如此对法海解释了。
明空默然, 虽然在大多数的小说里, 系统的确是发布任务, 实现愿望的存在,但他总觉得, 系统对此的理解似乎更像是什么许愿机。
小青好奇地看着系统道:“原来你这么厉害,那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系统问:“小青姑娘,你有什么愿望呢?”
小青想了想道:“大概是什么都不用想,每天都能过得开心吧?”
系统微微一笑,说道:“可这些,你不是早就得到了吗?”
小青撇了撇嘴道:“好像是哦。”
小鬼眼巴巴地看着他,张口道:“那我想成佛成神,可不可以实现?”
系统道:“不可以,我可不是谁的愿望都听的。”
法海似有所悟,他问系统:“这便是你的大愿吗?”
系统聆听众生愿,为众生实现愿望,岂非也是渡世愿的一种?
他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师父并没有舍弃他的大愿,那个明空并不是他。
似是知晓法海在想什么,系统道:“但明空所说的,亦是我所想。法海,我希望你能遵从本心,不要迷信任何人。”
这个任何人,包括他和明空,也包括天上的神佛。
法海看着他,眸光闪动,他道:“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想,怎么做,师……系统,你能不能告诉我?”
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四百年后,他一直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解铃还须系铃人,系统叹了一声,对法海道:“你随我来吧。”
他们一人到破庙外谈话,明空望了他们的背影一眼,转过头,垂眸看向小鬼。
小鬼见唯一一个能护住他的人出去了,连忙求饶道:“看在小人替您做了那么多好事的份上,佛爷您就饶了我吧。”
见明空不为所动,小鬼眼珠子一转,讨好道:“您贵人事忙,我去替您做许仙,我去孝敬姐姐姐夫,还他们一个天伦乐。”
明空一怔,方才7是小鬼7是法海的,他一直没能好好思考自己就是许仙这件事。
许仙是他本该投身成的人,因他不能转世,造成许仙有身无魂,这才有了后百的种种风波。
明空恍然,难怪事情的发展一开始就与书中不同,原来因由在他。
他既然是许仙,那关于许仙的一切,他自不会逃避。
首先是告知陈彪和许夫人真相,但许仙无魂,需人照顾,对他们而言,恐怕是个负担。他在思考,要不要先暂存已身,做一世许仙。至于让小鬼顶替,明空从未考虑过。
但他若是许仙,白素贞与许仙的缘分7要如何处理?他们缘起于前世恩情,但这前世恩情却是系统,而不是明空。
系统牺牲自己救了明空的性命,从此明空承了系统的天命。许仙的确是明空入转轮藏那次投胎,但前世恩情却不是。
可这些,他7该如何告诉白素贞?
还有就是他答应夜叉的事,由于第十世的特殊性和不确定性,他必须在这一世回到聊斋世界,替夜叉救下她的三个孩子。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找到许仙和婉婉后,便去寻找这方世界的照世镜,回到上一个世界,改变夜叉的命运。
对此,他其实也有些忐忑。他不确定,有前一魂在身的自己,会不会被算作是已有未来人……毕竟,那些他所去过的世界,他都知道结局。既然有结局,便说明,,而他造就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但那一魂的经历,,却7在告诉他,新的因果,将覆盖旧因果。
,他不敢赌。
,迟迟不处置小鬼,问道:“明空师父,怎么了?”
明空叹息一声道:“只是有些苦恼。”
他收束心神,探指点向许仙眉心,小鬼还来不及反应,便被逼出了许仙的身体。
小鬼看了看自己,7看了看被婉婉接住的许仙,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罢,他转身就逃,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座由佛力铸造的囚笼中。
明空淡声道:“小僧不杀你,但你现在还不能走。”他的麻烦已经够多,若叫小鬼回了地藏王菩萨那里,牵出这一世的事,那7是一个麻烦。何况,他就算不回去,让他再弄出个许仙这样的事来,也是害人。
小鬼转过身,苦着脸看着明空,求饶道:“佛爷,我真不害人了,你就放了我吧。”
小青瞪着他道:“少废话。”
小鬼委屈地看着她。
明空道:“待处理完小僧要做的事,我会亲自送你回翠云宫。”
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小鬼只得点点头,答应下来。明空将他放了出来,小鬼乖乖跟在了小青身后。
就在这时,系统和法海走了进来,一人不知说了什么,法海脸上少了几分迷茫,他对明空道:“接下来,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找到我要的答案为止。”
明空点了点头。
一行人离开破庙,到林子里与白素贞和曾红莺汇合。
许仙已经醒了,虽无知无觉,好在可以被人牵着走路,小青使唤小鬼扶住了他。
小鬼小声抱怨道:“干嘛弄得这么麻烦,让我在他身上多好。”
明空瞥了他一眼,小鬼连忙噤声,不再说话了。
路上,从婉婉口中明空知道了曾红莺的过往。听说那陈员外被小鬼救了,明空沉默了一会,说道:“一会我们再去一趟荆南府。”
法海问他:“你准备怎么做?”
明空道:“报官。”
法海有些茫然,他行走人世,从未想过借官府力解决问题。
林子里,一条大蛇盘在两棵树间,为曾红莺挡下一片阴凉。
见到明空带着前的两僧一狐过来,曾红莺脸色一变,戒备道:“你们是来对付我的?”
明空道:“不是,小僧是来请姑娘告状去的。”
曾红莺一怔:“什么?”
在开封府住了几年,对于如何告状,明空早已了然于胸。
客栈的房间里,一行人或坐或站,看着明空熟练地写着状纸,神色各异。
曾红莺欲言7止,状纸中的内容是她口述,可不论是她生前还是死后,她只想过怎么找陈员外报仇,却从没有想过要去报官。
小青觉得新奇,她道:“我还没上过公堂呢,感觉好有意思。”
婉婉颇有经验,她道:“但就怕碰到昏官,那便有理也说不清了。”
小青“啊”了一声,担忧道:“那要怎么办?”
婉婉道:“放心,明空师父有经验。”
法海瞥了她一眼,他很想问一问,这样的经验,真的适合出现在一个僧人身上么?
白素贞没有说话,她坐在一旁,看着无魂的许仙,不知在想些什么。前,明空已将自己就是许仙的事告诉了她,但他说,她没有前世的恩人。
对,没有,系统和明空都没有救过白蛇。听到系统说自己没救过的时候,就连明空都很吃惊。
明空问白素贞:“白姑娘,在你的记忆里,真的发生过这件事么?”
白素贞的答案当然也是没有。她从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恩人,可王母为什么要骗她呢?
王母说,她在灵智未开时得恩人所救,说她欠下了恩情,需报了恩才能成仙。
可她如果原本就没有恩人呢?
白素贞不知道。她不知道是王母不想她成仙,还是想让自己对明空做些什么。
事情的真相,让她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原来神佛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好。
明空的状纸写完了,衙门口有门神,曾红莺进不去,明空便准备自己投状,再麻烦知府放行。
法海开口道:“我可以将她带进去。”说着他拿出了紫金钵。
明空看着他,法海道:“我说过会跟着你,看你怎么做。”
用紫金钵将曾红莺带入公堂,只是省去些麻烦,他并没有参与到明空对于这件事的处置中。
明空还是道了声谢。
因上堂的人不能太多,小青想看热闹,便以化形术变成了一个镯子,缠在了明空手腕,婉婉仍蹲在明空肩膀上,法海托着紫金钵,装着曾红莺,白素贞则留在客栈,看着小鬼和许仙,至于系统,他仍跟在明空身后,并不受门神影响。
听说是前在荆南府喧嚣一时的两僧一狐来告状,知府不敢怠慢,他着人升了堂,将明空和法海请了进来。
惊堂木一拍,知府道:“不知一位高僧状告何人?”
明空递上状纸,答道:“苦主就在堂上,却不是我一人。”
曾红莺自紫金钵中走出,向着知府拜道:“小女曾红莺,状告陈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