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年底, 南桑市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而今天也是南桑叶家,和北淮周家联姻的日子。
落地窗前,男人眺望从空中飘下的白雪。他刚在婚礼化妆师那做好造型, 刘海后梳,展露出完整的冷硬五官,手工定制的贴合黑色西装, 胸口别着婚礼上用的胸花。
南桑已经好几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叶怀桑本人也并不喜欢雪,太冷。
他喜欢热烈绚烂的夏日, 所以南桑一到冬日,他整个人都会显得很没干劲, 只恨不能天天待在可以调温的室内。
想到接下来的婚礼,叶怀桑抬手按压眉心, 吐出一口冗长的气息,他的袖口处别着一枚二十几克拉的金丝雀钻袖扣,周边还镶嵌着梯形切割白钻,很是扎眼。
这是即将和他踏入婚礼现场的丈夫, 送给他的结婚礼物, 仅仅是那颗黄色的钻石就价值四百多万米币。
叶家虽然有钱, 但叶怀桑的家教并不允许他花钱大手大脚, 而且按照叶家现在的形式, 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所以, 叶家决定和首富北淮的周家联姻。
叶怀桑拧眉注视过于招摇的袖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枚袖扣。
说是聘礼吧, 但按照两家所说, 是周家那位嫁到他们南桑市, 如果说是嫁妆, 哪有丈夫要妻子嫁妆的道理,哪怕他的妻子是一名男性。
可偏偏周家那位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要求他必须要在今天戴上这枚袖扣。
对于这场联姻,叶怀桑的父母态度也很强硬,不结婚,就滚回来继承家业。
没错,叶怀桑手拿着娱乐圈烂大街的“不好好演戏,就要回家继承家业”的剧本。
不过娱乐圈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家世背景,他也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提及这些事情,只讲演戏相关的话题。
叶怀桑十分热爱自己的事业,已经决定把一生都奉献给表演,他头上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还都在商业上很有能力,所以继承家业基本轮不到他头上,家里对他进入娱乐圈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只要别给家里抹黑就行了。
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家里人威胁他的筹码。
权衡利弊之后,叶怀桑决定牺牲自己的婚姻,为家族争取到周家的资金涌入。
再者像他们这种人家,谈恋爱可以随意,但嫁娶一定要慎之又慎,因为本质上就是一种利益置换的手段。
叶怀桑看过不少主角身份差距过大,却排除万难走在一起的甜蜜剧本,但是在现实里,至少在他能接触到的圈子里面,叶怀桑还从来没见过豪门千金为爱嫁给清高穷小子,豪门少爷为爱迎娶坚韧小白花的剧情,经过岁月检验后得到什么童话结局。
就在上个月,那个宁愿要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和穷小子在一起的林家二小姐,哭着求着要回家,只因为没了豪门千金这个光环,她口中那位有抱负肯努力的丈夫,在榨取她所有的价值后,去找了一个经济独立,手笔大方的富婆,做了一个光荣的小白脸。
林家二小姐这下总算知道家里的深意,哭着求原谅,发誓以后再也不干蠢事了。
不提商圈,就说叶怀桑身处的娱乐圈,他也见多了前期有多甜,隔三差五秀恩爱,后期撕得有多狠的“模范夫妻”。
正因为如此,叶怀桑本质上并不相信永久的爱情,所以把自己的婚姻利益化,对叶怀桑来说并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家族从他出生就给了他富足的生活,和这层身份背后带来的无数利益,他以这种方式回报,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所有人,包括现在的叶怀桑都是这么想的。
叶怀桑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家里给他安排的结婚对象会是个带把的男人。
不过既然是冰冷的利益婚姻,是男是女也不用太纠结,刚好叶怀桑也不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人,既然父母给他选择了男人,也说明不会给他孩子方面的压力,这样的婚姻对他来说也是可圈可点。
轻缓吐息在空旷的房间再次响起,叶怀桑现在很惆怅。
只因为他还没亲眼见过周云晚本人,他和他只有过几次通话,其余都是文字聊天。
叶怀桑有种自己回到了封建时期,等成亲当晚揭了盖头才知道自己的相公和娘子,究竟是圆是扁。
哪怕他见过周云晚的照片,也不能影响他此刻觉得自己在盲婚哑嫁的心情。
叶怀桑看了一眼时间,整理好衣袖,终于迈出了步伐。
婚礼现场已经来了很多人,因为是两个男人的婚礼,还是很微妙的联姻关系,很多梦幻甜美的流程都可以直接略过。
看着四周高声交谈的叔叔伯伯们,叶怀桑内心苦笑。
与其说是一场婚礼,不如说是商业宴会,这种场合的管理很严,他倒也不怕自己的照片流出去,引起网上的大肆讨论。
叶怀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两人正在和周家夫妇说话。
“爸妈,伯父伯母。”叶怀桑收拾好心情,主动上去打招呼。
叶妈妈,也就是姚青黛发出一声轻咳,用眼神暗示儿子。
叶怀桑了然,对着那对穿着唐装和旗袍的儒雅夫妻,喊了一声:“爸妈。”
周父周母笑呵呵地点头应了,笑容里还有那么一丝尴尬,倒不是针对叶怀桑,而是因为家里那个臭小子。
婚礼当天,他居然迟到了,成何体统!他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可以这么敷衍随便?
又不是愣头青的年纪,竟然还不知道轻重,早知道这样还结什么婚,抱着他的事业过一辈子吧!
之前周云晚提出要结婚的时候,夫妻两都快感动哭了,一起研究圈里适合的人选,选中叶怀桑的时候,这小子也没有反对什么。
结果两家口头上订好了,这小子就忙起来了,国里国外两头跑,他们想让两个孩子先接触接触,培养感情,这小子居然丢出一句太忙了没时间。
这不,一转眼就到了婚礼当天,两孩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打过照面,他们儿子竟然还敢迟到!
周父看着成为儿婿的叶怀桑,脸上臊得慌,骂了好几次家里的臭小子。
提也是你提的,人也是你愿意的,现在反倒让外人以为是我们压迫的。
周母也只能含蓄的笑笑:“小叶,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和云晚玩得可好了。”
叶怀桑听父母提过,但很可惜,他高一的时候伤到了脑袋,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根据他了解脑部受伤导致的失忆,想要恢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大部分人基本不会记起来缺失的那部分。
他也只是在父母嘴里知道小时候他们两关系不错,初三毕业的暑假周云晚还到他家住过一段时间。
至于周父周母,他倒是有印象,只因为周母和姚青黛是一起长大的好姐妹,虽然各自婚嫁后,两地相隔太远,不像年轻的时候经常见面,但关系依旧很亲密。
眼看就到婚柬上的时间,周云晚迟迟没有出现,周父周母的脸都快笑僵了,姚青黛和叶父脸上也有些不好看。
虽说是联姻,但他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周云晚这么做,无疑是在蔑视他们叶家所有人。
会场上的声音越发嘈杂,大多都是看好戏的人。
叶怀桑被大嫂叫到了他们那边,叶大哥面色铁青,对弟弟承诺:“这事本来就是我们对不住你,现在又是这种场面,爸妈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和你二哥帮你解决。”
叶怀桑和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人又比他大了一轮多,所以关系并不算太亲近,只是到底是涉及了家族的利益,这会儿站在他这边完全没毛病。
婚礼疑似被放鸽子,叶怀桑本人倒是很淡定:“可能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本来就没有丝毫的感情,叶怀桑除了在演戏方面很严谨以外,对于其他事情心很大,完全不把在别人眼里是羞辱的事情当回事。
正当叶大哥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姚青黛匆匆忙忙地走过来,神情凝重:“周云晚在路上遇到了连环车祸,现在正在医院。”
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不由愣住。
姚青黛吩咐:“老大,老二你们留下来处理后面的事情,我和你爸,还有你弟弟一起去医院。”
安排好各自的分工,三人立马启程去了周云晚所在的医院。
周父周母比他们先到,叶怀桑他们到的时候,周父他们已经从医生那里了解到了儿子的状况。
所幸没有伤及性命,目前只有右手骨折,可能还伴有脑震荡,而且人中途醒来了一会儿,又昏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原本心存不快的姚青黛,此时在一旁安慰起小姐妹,叶父则是拍了拍周父的肩膀。
天黑了,周云晚还处于昏睡状态,医生都开始有些心慌了,按照他们的检查结果,周云晚应该早该醒了。
这家医院是叶家的医院,得知躺在病房里的那位是叶小少爷的新婚丈夫,主治医生慌得一批。
到了半夜,叶怀桑劝上了年纪的四位家长先去休息,特别是叶父,数他年纪最大,熬夜真熬不下去。
叶怀桑保证有什么事情,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送走了四位家长,叶怀桑回到病房,站在病床前观察昏迷不醒的男人。
他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和自己共度一生的老婆,或者说丈夫更为顺口。
叶怀桑见过周云晚的照片,知道他的长相,但不得不说本人比照片看上去要好看很多。
男人拿来一张靠椅,坐在病床前,他看了一眼手机里面的消息,基本都是在问他这边的情况,叶怀桑回了几个关系好的,就靠着椅背合上眼小憩。
可能是忙了一天,他身体和精神都很疲倦,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然后,叶怀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很离奇,但又很真实的梦。
梦里说,他生活在一本小说里,是小说里占用了一个小篇幅的男配攻,心里藏着一个不敢触碰的白月光,为了追逐白月光进入了娱乐圈,想一点点攻略心爱的人。
结果却迫于家族的压力,不得不用自己的婚姻当做家族牟利的筹码,娶了首富的儿子周云晚。
周云晚,是这本小说里的反派角色,用龌龊的手段给主角受的事业线下绊子。
婚后,叶怀桑和周云晚婚姻并不幸福,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周云晚为人霸道强势,总是用命令的态度指挥叶怀桑这个丈夫,嫌弃他的演员身份,打压他的事业就为了让他到自己的公司上班,做个体面人,不然就是丢他的脸。
这一切压得叶怀桑喘不过气。
面对白月光的关怀和感情暗示,叶怀桑越发厌恶仗着权势压人的周云晚。
为了摆脱周云晚,他决定假意顺从周云晚,从他公司里套取商业机密给主角受,联手整垮了偌大的周家。
狠狠打脸了一番周云晚后,梦里的叶怀桑和心爱的白月光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被粉丝称为娱乐圈最甜夫夫。
而梦里的周云晚,也死在了某处僻静阴暗的小巷子,在被饿极了的野狗撕咬冷僵的尸体,面目全非后才被人发现。
这是什么天雷滚滚的狗血剧情?
叶怀桑最开始是用第一视角,匆匆地过了一遍梦里的剧情,在“叶怀桑”和白月光远走高飞的时候,他立马从第一视角转为了上帝视角,围观了周云晚这个反派的凄惨结局。
因为创业的这些年他得罪了很多人,所以落魄的时候没少被仇家恶意报复。
死前,他还被仇家派来的小混混套着麻袋,一顿拳打脚踢,一个小时后昏倒在冰冷的雪地,一点点断了声息。
男人脸上全是淤青,似乎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只睁着空洞无光的眼睛,直直盯着上空不断往下飘扬的白雪,冰冷的雪落在他黑密的睫毛上,一点点融化成水,又顺着眼角落下,此时的他永远停止了呼吸。
这个悲凉凄惨的画面,深深地印在了叶怀桑的脑海里。
叶怀桑感觉如同看了一场唏嘘不已的悲情电影,心里莫名堵得慌,即便梦里的自己因为站队主角,走上了圆满的结局。
真实的他本人,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结局……
【嘿嘿~】
寂寥空旷的冬夜里,叶怀桑久久注视暗巷里死不瞑目的男人发怔,忽的,天空飘来一道突兀的声音,下一秒他只觉得脑子狠狠地一震,有一道拉扯感从身后传来。
猛然的失重后,他眼前的画面瞬间全黑,再也没有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从梦中初醒的男人眼底一片茫然,一时间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梦境,哪个才是现实,他抬眸想看看四周,随即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眸,眼睛的主人赫然就是昏迷不醒的周云晚。
看照片的时候,叶怀桑就能看出周云晚是个冷漠清高的人,现在两人面对面,男人的那双眼比照片上还要清冷孤傲,像是悬崖上迎着风雪孤傲绽放的花。
叶怀桑看到这张白净的脸,心里陡然一震,不由将这张脸和梦里那个满脸淤伤,丧失生气的脸重合在一起,这一瞬他以为这人死而复生了。
【老公好帅,想亲亲。】
直到又一次听到了把他拉出梦境的声音,叶怀桑才从错觉中抽离出来。
叶怀桑茫然地注视躺在病床上神情冷淡,嘴角绷直的男人,又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第三个人在场。
没休息好,幻听了?叶怀桑按压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才再次看向面色清冷的男人,斟酌语言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叶怀桑。”
“周云晚。”周云晚的声音和他的气质一样,清清淡淡,好似什么事情都不会真正的放在心上。
【以后就是你的亲亲老婆啦!】
叶怀桑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他可以确定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要么是看不见的不明生物,要么就是……
叶怀桑不动声色地打量嘴角冷淡到没有弧度的周云晚,可能吗?
【他看我了!怎么办好紧张,头发有没有乱,衣服有没有皱,脸应该没有擦伤吧?】
叶怀桑缄默。梦中梦?还是太累出现的幻听?
【老公别看了!再看我就要对你丢掉苦茶子了!你这斯文败类的样子太杀我了,好想撕开亲亲老公的衣服,摸摸那八块让我流口水的肌肉,被老公抱在怀里亲得天昏地暗,扭得天翻地覆。】
正在怀疑人生的叶怀桑还没有为此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又一次听到了周云晚的声音。
叶怀桑努力稳住心神,确保自己不是因为走神听岔了。
恕他无法将刚才听到的内容,和眼前这个清冷如山间冷雾的男人对上号。
特别是他现在发出的声线,和他的人一样让人难以接近:“抱歉,路上出了点小意外。”
【气死我了,哪里是个小意外,简直就是晴天霹雳的噩耗。】
【什么垃圾小说,凭什么我就是不知好歹的反派角色?】
叶怀桑心中一凛,巧合?
他忍不住暗暗掐了掐肉,泛开的真实疼意,确保了这不是一场梦。
叶怀桑好歹也是个演员,这几年市场上影视题材百花齐放,去年开始流行起了穿书穿漫画的甜宠剧,虽然他都在正剧题材打转,还没有接过类似的剧本,但也了解过一点。
所以,刚才的那些事情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梦,而是穿书题材里常见的小说人物觉醒梦?让他知道自己活在一本小说里面?
周云晚又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这是一本小说,是属于人物觉醒,还是他的灵魂换成了知道剧情的穿书者?
叶怀桑逐渐拧紧眉,如果是后者的话……
想到有外来者霸占了周云晚的身份,叶怀桑心里逐渐变得不怎么舒服。
哪怕叶怀桑并不在意自己的结婚对象是谁,却也不希望周云晚身体里的灵魂换了另外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人。
不提他这个毫无感情基础的丈夫,周父周母怎么办?短短几个小时,自己的儿子就换成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陌生人,哪怕只要没人提,他们也不会知道,叶怀桑还是不舒服。
他看着周云晚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审视,和一抹他也不清楚的淡淡厌恶。
周云晚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的这抹微妙厌恶,他那张冰山脸看似没有任何波澜,实际上内心里的小人正在受伤地捂着心口,悲痛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