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在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看到猎物钻进精心布置的陷阱,还要令人身心愉悦的◎
堆翠楼虽被清场了,但外间仍有来往的行人,光天化日之下,闺房之外,谢长陵要她亲他,这般轻浮浪荡,他究竟当她是什么?
姮沅再也忍耐不下去,挣开脸,道:“大司马请自重,你我终究不是那样的关系。”
谢长陵空了的手上还残留着女郎肌肤上那滑腻清润的触感,他目移几寸,姮沅正在强忍不悦,大抵是有求于他,所以不敢和他翻脸。
谢长陵便不高兴了。
既知晓还有求于他,姮沅怎么敢当着别人的面拒绝他,冲他发脾气的。
“什么关系?”谢长陵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眸底,衬得他的神色更冷,让人有种畏惧感,他拧过姮沅的脸,“姬妾求宠爱,你求灵药,都是有求于人,她们做得,你做不得?你以为你是谁?”
这话说得不客气,直戳姮沅的自尊,也是掀了她的后路,虽赤裸却也真实。姮沅嘴唇微颤,她失了反抗的资格,被谢长陵拉了过去,咬了一口。
真的是咬,就在唇上,纯粹是发泄的一下,当着那么多的人,究竟是不是接吻、她有没有因此吃疼已经不重要了,正经女郎如何会在大庭广众下和郎君做这种事?姮沅此刻算是彻底被谢长陵钉死在耻辱柱上,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只会将她当作谢长陵新收的一个美人姬妾。
而这一切,不过起源于谢长陵的一时兴起,因为他想要,所以就要得到,也不必去理会姮沅会因此被推入怎样悲惨的境地。
姮沅麻木地看着谢长陵用指腹温柔地抚去她唇瓣上沁出的血珠,指腹粗糙,指尖几回要顶进她的齿舌间,姮沅紧张地颤了下,谢长陵轻掀眼皮看了她眼,终究还是没把坏事做尽,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带你买衣衫去。”他宽容地说。
谢长陵给姮沅买了许多的红衣,各种各样的红,没有过问过她的意见,只是因为谢长陵喜欢看她穿红于是买了。
姮沅也都忍了下来。
等他们回到谢府时,那位郎君许诺的美人连带着一份帖子就已经在谢府等着了。
姮沅觉得这都不关她的事,转身要走,谢长陵随手拉着她,蛮有兴致的样子:“看看王兄送来了怎样的美人,他家的美人都很擅琴舞的。”
于是姮沅只好忍着逛出来的腿酸,陪谢长陵去看美人。
在姮沅眼里,那些美人都很好,肤白貌美,腰细腿长,各有风情,姮沅都替她们可惜,这样好的女郎却倒霉地被送给谢长
陵。
谢长陵问:“你喜欢哪个?”
姮沅自然是各个都欣赏,但这话论理轮不到她来说,便道:“问我?”
谢长陵道:“不然?”
姮沅皱着眉,不知道谢长陵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所以都不敢乱选,再三思索后,点了两个她认为谢长陵会喜欢的。
谢长陵竟然真的就留下了这两个美人。
玉珠看得目瞪口呆,等谢长陵走了后,忙和姮沅咬耳朵:“大司马怎么收了两个美人?”
姮沅没觉得谢长陵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他连堂嫂都敢染指,足以见得素日多么淫/乱,玉珠道:“不是啊,大司马是不近女色,娘子可是大司马第一个女人呢!”
姮沅吃了一惊。
是真的很吃惊。
建康谢氏权势煊赫,谢长陵又是个欲望重的,怎会在她之前都没有女人呢?
玉珠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大司马竟然还陪娘子去逛坊市呢,大司马何曾干过这等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大家都说大司马是真的很喜欢娘子,盼着娘子早日停了避子药,在府里站稳脚跟呢。可眼下怎么回事?明明在外头的时候,大司马和娘子是很好的呀。”
姮沅已经从初始的吃惊中缓了过来,并不在意:“从前是因为各种原因不近女色,*如今有了体验,自然是想把不一样的滋味都试遍了。”
玉珠忧心地道:“虽说对于大司马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可娘子往后日子就要难过了……娘子可要上点心。”
姮沅回过味了。
不仅仅是那陌生郎君,便是玉珠这些府里的侍从,也将姮沅认作了谢长陵的女人,所以玉珠才教导她该上心去讨好他,好向郎君祈微怜。
姮沅回过头,看那两个被她点了名后才留下的美人,正好奇地看着她,打量她,与她的目光对视时,一个微微屈膝向她请安示好,另一个却微扬下巴,很是挑衅。
姮沅的脑子就疼起来了。
这都什么事!
姮沅决定从今天起,她无事就不要踏出结萝院了。
她安心做个菩萨,玉珠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是指给姮沅的女使,自然要为姮沅打算。在她眼里,姮沅除了那身姣好的皮囊外,真是没有可以拿出手的东西了,若再不上心争宠,大司马很快就能把她给忘了。
于是玉珠一直催着姮沅去洗手作羹汤:“娘子在家总要自个儿做饭吧?准备个三菜一汤,也不必多么美味,只要让大司马知道娘子的心就好。”
姮沅道:“大司马又不给我银子,我为什么要给他做饭?”
做饭多累,她只给家人做饭,旁人要吃她做的饭,得先付银子再说。
玉珠急了:“娘子这说的什么话?那方美人已经抱着古琴去锁春园门口候着了,若是她弹得好,讨了大司马的欢心,今夜留宿了怎么办?”
姮沅真是奇了怪了:“她是大司马的美人,自然要伺候大司马,不是今夜就是明夜,迟早的事。”
玉珠还待说什么,姮沅便道:“玉珠,我知道你一心向我,但不必如此,我是为着长明才留在这儿,若长明……我当然是要离开的。”
玉珠看着姮沅,问出了姮沅从未想过的事:“娘子可知大司马为何肯留下娘子换那些人参?若大司马不喜欢娘子了,十一郎君那该如何?”
姮沅错愕,心一沉,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谢长陵那日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后来对她的态度也怪怪的,总让她起鸡皮疙瘩,所以她也不敢深想。
可姮沅是见过谢长陵翻脸无情的模样的人,若他觉得她不好玩了,放弃了她,谢长明该怎么办?
玉珠见姮沅果真想进去了,决定加些火候,劝道:“娘子便是为着十一郎君,也该积极主动些。”
姮沅摇了摇头:“你怎知我如何做才是对的?”
她摸不透谢长陵的想法,也不会贸然去摸。她只知道谢长陵输过她一次,那就继续保持本性就好。
锁春园那儿已经弹起了如流水击冰石的琴声,玉珠闷闷不乐地站在屋檐下,总以为还听到了娇声媚笑,她急得不得了,转过眼去看姮沅,姮沅却很沉得住气地已经准备安寝了。
玉珠泄了气。
她先前以为到了姮沅身边是踏出了一条富贵路,纵然姮沅地位卑贱,身份有瑕,但好歹是谢长陵的第一个女人,她在大司马那终究是不一样的,玉珠盼着姮沅能在大司马府得到一个非同寻常的地位。
结果,故事还是滑向了最俗套的走向。
姮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恰巧撞在了大司马开始对女郎有兴趣的档口上,于是幸运地成了第一位。
在她之后,还会有第二位,第三位……许多许多位,她很快就会被忘却。
结萝院的门被敲响了,这一声惊动了林中鸟,让死气沉沉的结萝院活泛了起来,玉珠大声道:“快去开门!”
来的是锁春园的女使,请姮沅过去。
姮沅都预备安置了,只能不情不愿地换了衣衫,挽上发髻,玉珠有意替她精心打扮番,被姮沅拒了,玉珠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合上妆奁。
琴音如流水淙淙,姮沅方才在结萝院思念谢长明没仔细听,如今却察觉出这琴音有几处错误,她忍不住看向那拨琴的美人,只是视线总被翩翩舞姿阻挡。
谢长陵确实惬意,既有美人奏乐,也有美人起舞,他尚不知足,还要把姮沅叫过来折磨。
“今夜……穿得不错。”
因为匆忙,姮沅只挽了个偏梳髻,压着枚金框宝钿双雀戏荷金象牙梳,未施粉黛,脸若剥了壳的鸡蛋那般白,在摇曳的烛火下,莹润着一层朦胧的光。
她那般粗俗的审美,却为了讨他欢心,愿意舍了宝贝的金银珠宝,谢长陵被她的这份心意讨好到了,也就原谅她躲在结萝院偷懒的行为。
姮沅满头雾水地看了他眼,她这是随手穿的衣服,不值一提,但谢长陵怎么说的好像她特意为他打扮过了一样,姮沅不喜欢被人这么误会。
她板着脸道:“大司马使人来说我已经安置了,女使也不肯宽容些时间,我只好随意穿戴,只求齐整罢了。”
口是心非。
继他为她出头,愿与她同床,送她金银珠宝,陪她逛坊市,将狐朋狗友宠人的套路都使尽了后,谢长陵不信姮沅对他没半分的感情。
只是起先反抗得太凶,此刻改了口,觉得不好意思罢了。
这时候,要两个美人过来就是最明智的做法,那些狐朋狗友院子里有很多争风吃醋的美人,醋得越凶,狐朋狗友得到的甜头就越多,说明美人们更爱他们。
谢长陵道:“新进来的美人,琴弹得好,舞跳得也好,不像你,睡得好。”
他这语气,好像姮沅是个只知道吃睡的猪。
姮沅愿意顶着这个冤枉,懒得解释她的心意。
这时候一曲完毕,那美人手指一拨,又掠起潺潺琴音,此刻便如鹤飞九天,长啸云端,可美中不足,还是有两个音弹错了,姮沅耳尖都听出来了。
谢长陵道:“有话就直说。”
他瞧着姮沅那神色,很像要找点麻烦,挑了挑眉,索性直接替她做了铺垫。
谢长陵此刻当真是惬意极了。
在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看到猎物钻进精心布置的陷阱,还要令人身心愉悦的事。
第23章 23
◎“滚。”◎
姮沅犹豫了。
方美人的琴音流畅圆滑,捻拨婉转,很赏心悦耳,只是错了两个音罢了,似乎无须苛责。
谢长陵见她久久不开口,便有意推波助澜:“你盯着她看了许久了,可是有意与之一较高下?我允了。”
方美人闻言,拨弦的手停顿了下来,望过来的眼神轻飘飘地往姮沅身上打了个转,重点落在姮沅的手上。
姮沅的手纤细如葱白,指甲圆润泛粉,确实是一双很适合抚琴的手,但方美人也不觑姮沅,她自幼研习琴艺,技压一众美人便罢了,就连教习的善才也向她拜服。
胜一个姮沅,方美人还是很有信心的,她落落大方地起身,道:“还请姐姐赐教。”
怎么就姐姐了?
姮沅被这称谓麻了半边身,她木着脸道:“赐教不敢,只是方才娘子似乎错了两个音。”
方美人自然不会承认,她知晓琴艺是日后争宠立足的根本,便于琴艺上用了十二分的心,求荣华富贵的东西,方美人从不懈怠,琴谱背得滚瓜烂熟,抚琴的手都抚出了记忆。
她不可能错音的。
姮沅走过去,道:“就是在那处……”她不知怎么讲,便试探地问,“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琴吗?”
方美人欣然应允,谢长陵却诧异地一挑眉。
采桑女会抚琴?
琴通君子之德,乃阳春白雪之雅趣,姮沅这个下里巴人光是听过琴曲都能叫谢长陵意外了,可眼下她竟然还会抚琴?
谢长陵微微坐直了身子。
姮沅未戴义甲,原本也只是想演示一二,于是她只稍作回忆,便将那段琴音奏了出来。
方美人的琴音如流水击冰石,姮沅的琴音却似春风化东雪,卷着落花淙淙向东,带去黄莺啼叫,鹿鸣呦呦,生机勃勃,艳阳漫天。她却吝啬,在最勾魂摄魄之际,毫无留恋地收音,仰了头,认认真真道:“就是这儿。”
方美人啊了声,还沉浸在她的乐声中,没回过神来。
谢长陵眸光微微幽暗:“既未听明白,再奏。”
姮沅没多想,复又奏起琴来,此时为了叫方美人听得真切,她就把音一个个弹了出来,竹筒倒豆子都比她利索。
谢长陵:……
再没见过这般不解风情的人。
谢长陵双手环着胸,眼皮微沉,看着姮沅一袭红裙坐在琴前,风吹裙裳,皱起腰痕,飘起发丝,仿佛也要乘风归去。
相识至今,姮沅这嘴更蚌壳一样得严,从未透露她擅琴,如今来了两个美人,反倒叫她有了危机,遮遮掩掩地将这手绝艺献了出来。
狐朋狗友果真没说错,就是要养一群美人,才能叫她们争风吃醋,在妒意里精进自己,想着法子讨好他们。
谢长陵的唇角微翘。
方美人道:“姐姐拿的是原曲谱吧。”
姮沅这一手叫方美人有了危机,从技巧来说,姮沅不如她,可论动人,方美人难以望其项背。可外行人懂什么技巧,他们要听的就是琴音动人之处,没看方才谢长陵都一改懒散,终于肯将注意力落到古琴上了?
方美人只能赶紧解释:“霁月公子善琴,也精于谱琴,可他恃才傲物,有个怪癖,说琴曲外流,就算是高山流水之曲,也难免会被拿去附庸风雅,媚上争宠,这是坏了曲意。因此他谱的琴曲总是有意错上几个音,以全乐境。”
霁月公子。
多么熟悉的名字。
被迫来锁春园前,姮沅还倚靠在熏笼上思念他,在心底为他向神佛上苍祈求。
方美人见姮沅微微呆滞的模样,笑了一下道:“不愧是霁月公子,稍改两个看似不起眼的音,便似拿掉了琴曲的魂魄,乐境大改。姐姐若不嫌弃,可否将这首曲子教给我?也不知姐姐是如何拿到这完整的曲谱,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曲谱了,能否也教教我?”
方美人也是个会钻研的,看出姮沅与霁月公子关系匪浅,便要想法子跟她拿曲谱。
姮沅道:“这些曲子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的,但他从未与我说过这些,我不知他有这个习惯,即是他的意愿,那些曲谱我不好教给你。”
她起身,刚要说声打扰了,就听谢长陵冷冷道:“一个破琴谱值得你藏得那么好?怎么,怕教了别人,别人就要把你比下去了?”
姮沅瞪大了眼,她是真怀疑方才谢长陵走了神,没听她们二人的对话,否则无论怎样都得不出这个结论。
谢长陵见她久久未动,就知道她那犟头犟脑的脾气又上来了,没得烦心,道:“今夜就在这儿,把这曲子教会了。”
姮沅自然不肯:“我不能违背长明的意愿。”
谢长陵嗤笑:“怎么,谈给我听就是媚上争宠,大俗至极,他教给你就是阳春白雪,高山流水了?一个破曲子竟然还分出三六九等了。”
谢长明与姮沅自以为清高,是比翼鸟,是连理枝,是不是?谢长陵偏被他们脸,就是要射杀比翼鸟,燃了连理枝。
他胸口内滚着情绪,忙忙碌碌的,也不知该计较谢长明那改音却教会姮沅全曲的习惯,还是姮沅这个采桑女不仅学会记牢了谢长明的曲子,还将这些东西瞒得密不透风。
若非方美人弹错了音,她又不知谢长明改音的规矩,谢长陵看她还能没心没肺地在结萝院睡大觉呢。
谢长陵来了脾气:“今晚不教会,你也别睡了。”
姮沅瞪大眼:“大司马,你别忒仗势欺人!长明不愿将完整的琴谱外传,他是谱曲者,他有这个自由。”
“他不也教给你了?”
“我与他是同甘共苦的夫妻,不是外人!”
“你与他是夫妻,不还是上了我的床?算什么内人。”
姮沅大声道:“我是为了救他,若非你以人参要挟,我就是死,也不会上你的床。”
谢长陵面色铁青。
锁春园内外针落可闻,女使屏息凝神,怕被波及己身,两位美人不可思议极了,却也知道豪门多秘辛,于是忙乖乖地把自己团成团,恨不得耳朵能自动闭合。
谢长陵磨牙:“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再说一百次也还是这句话,因为这就是事实!”
姮沅也是被谢长陵气疯了。
谢长明善琴,他在琴上寄托了情感与抱负,在许多时候,谢长明不善言辞,便默默抚琴,姮沅起初不懂,可听多了,也像走近了谢长明,开始明白他的压抑与痛苦。
后来谢长明开始教她抚琴,可把姮沅高兴坏了,她发奋学习,就是采桑休息时,手指也会无意识地在枝丫间抚弄。
谢长明用琴音向她打开心扉,与她融为一体,姮沅也用她的琴音宽解谢长明。他们没有很多银子,行不了万里路,看不到八大万山,却能用琴音游访仙境,翱翔万里,听昆山玉碎。
琴曲对于姮沅与谢长明来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因此她才能敏感地听出方美人拨错的音后,思索着就算班门弄斧,她也要厚着脸皮指出方美人弹错了。
她熟悉谢长明的曲音,不会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姮沅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谢长明的曲音,谢长陵就是最无耻的掠夺者,完全不顾旁人的意愿,横冲直撞进来,肆意地抢夺。
凭什么?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大司马,作起恶来也该有个限度吧。
谢长陵眯起了眼。
姮沅的反骨倒在谢长陵的意料之外,也不知道谁借给她的胆子,遇到自己的事唯唯诺诺,稍微触碰到谢长明后却敢张牙舞爪。
行。
她胆子够大。
还真当惹怒了他还能相安无事。
谢长陵拂袖起身:“滚。”
姮沅利索地就滚了,方美人也忙收拾起琴囊,赶紧远离是非之地。
谢长陵却指着她:“你留下。”
方美人稍怔,继而大喜过望,忙将琴囊放下屈膝行礼。姮沅听到了也当耳旁风,脚步不停穿过锁春园回了结萝院。
谢长陵沉着神色站在那儿,若乌云密布,也似高山压顶,方美人已从短暂的欢喜中清醒过来,此刻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提心吊胆道:“妾身伺候大司马更衣吧。”
谢长陵瞥了她一眼。
温顺恭敬的模样,微微低头,长而直的雪颈从包裹严实的衣衫里露出来,弯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烛光流了进去,暧昧地照出光影来。
谢长陵挪开了眼:“你继续弹琴,就弹方才那首。”
方美人不解其意,但知道要权贵的欢心,最要紧的就是温顺,方才姮沅与谢长陵吵架的惨状可还在前头,方美人虽耻笑她没脑子,却不愿让自己步了姮沅的后尘,便忙架起琴。
隔着紧合的门扇,谢长陵脱了衣衫,浸在浴桶里,热水只到腰身,宽阔的骨架上,薄薄的肌肉覆盖其上,胸口饱满,腰腹紧实,这幅场景无论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血脉偾张。
谢长陵展开修长的双臂搭在桶沿上,越听方美人的琴音,便越是怀念姮沅的琴音。
那般有生机,暖意融融,青草芳菲,百花争妍,肥鳜跃水,闭上眼,似乎到了桃花源。
方美人弹不出这样的曲子。
因为她这样的人不会相信桃花源。
只有姮沅,这样愚蠢的小娘子,相信着桃花源,以致于蠢兮兮地为了个快死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奉献自己。
谢长陵用沾水的手掌将发往后撸去,随着宽大的手掌上移,依次露出薄直的唇,挺直的鼻,高深的眼窝,还有乌黑的、茫然出神的眼。
谢长陵竟然也会有迷茫的时刻,若让旁人知道了必然要大吃一惊。
他也是挣扎了很久,最终才无奈地确认了自己就是在嫉妒谢长明。
嫉妒只会弹琴作画,处处比不上他的谢长明却得到了他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第24章 24
◎方美人看上去,似乎就是另一个姮沅。◎
姮沅对镜梳妆,将轻薄的脂粉拍在嫩颊上,枝头的栀子开得正闹,重瓣层叠的花朵将枝丫压得低沉,恰好送进窗内,暗香浮动。
玉珠昨夜听着锁春园那儿传来的琴音许久未睡,原来是嫌吵,后来等琴音熄了,心里就更吵了,担忧了半宿,熬出眼底半片青色,终于等到天明,便迫不及待去寻素日的姐妹打听昨晚的动静。
现在她便趁着给姮沅梳妆之时,精神饱满地将最新鲜的消息说给姮沅听:“昨夜大司马就听方美人弹了几回曲子,后来就叫她回去了,似乎还觉得她弹得不好呢。”
她撺掇姮沅:“娘子不是也会弹琴?奴婢替娘子去寻把古琴来罢。”
姮沅觉得她在痴人说梦:“大司马连方美人的琴艺都看不上,我何苦去自讨没趣,丢这个脸。”
玉珠一想也是,便问姮沅:“除此之外,娘子可还有能拿得出手的技艺?”
姮沅摇了摇头。
其实她还会些字画,也是谢长明教她的,可谢长明教她这些是要她开阔眼界,陶冶情操,而不是与人争奇斗艳。
姮沅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便都说不会。
玉珠有所失望。
姮沅不在意,她打听了,谢长明那儿的人参仍是供着的,就轻松了不少,懒得理会那些美人的事,只闭着院门自寻其乐。
谢长陵却来了。
姮沅正在用晚膳,膳房做的清口小菜酸辣脆爽,她就着粳米粥吃了大半盘,倒是将花菇鸭掌、炒珍珠鸡这些荤菜撇在一边不顾,谢长陵蓦地出声道:“这般挑食。”
唬了姮沅一跳,她捧着粥碗抬头,见谢长陵掀了帘子,正站在帘栊处,着丝衣外袍,淡着神色看她。
姮沅讷讷起身。
帘子放落一阵连绵的脆响,谢长陵撩了长袍,上得坐榻,姮沅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将最后一碗粳米粥舀给谢长陵,谢长陵不客气地将剩下的小菜都拨到他的碗里。
姮沅敢怒不敢言,只越发觉得她与谢长陵不合,只要他出现,就喜欢为难她,她保管没好事。
谢长陵的胃口不佳,就着开胃的小菜也只吃了半碗粳米粥就作罢,女使捧进盥洗盆,谢长陵净完了手,擦着帕子呢,突然问道:“哪来的香味,倒不是熏香的味道。”
姮沅今日就没叫人点香,若说屋内还要哪处香,应该只有美人耸肩瓶里那一株枝丫错落有致的栀子花了,她便指了指。
谢长陵的目光落在那重瓣栀子上,顿了顿,又转回到姮沅的身上:“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剪枝花能要多少时间,姮沅不懂谢长陵在阴阳怪气点什么。
谢长陵道:“用完了晚膳,准备做什么?”
姮沅不解其意,只能一板一眼道:“看会儿书,练会字,思念会儿长明,就沐浴更衣,准备安寝了。”
谢长陵道:“看不出来你倒是挺日理万机。”
看着无所事事,却有一堆琐事,否则思念谢长明这种事怎么也能被排进日程内。又或者是这思念究竟该多长,才会被当作一项日程。
谢长陵懒得去分辨,反正无论哪一种他都不喜欢就是了。
他道:“你还会写字画画?”
姮沅道:“嗯,长明教我的。”
她的嘴角翘起弯润的弧度,眼里亮闪闪的,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回忆到了什么甜甜的东西。
谢长陵微顿:“弹琴也是谢长明教的,你为何不弹?”
姮沅理所当然道:“我没有琴啊。”
谢长陵:“叫人取来。”
不一时,古琴,琴桌,琴凳都备齐了,谢长陵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只是看着姮沅,姮沅方才恍然大悟,谢长陵大抵是来听她弹琴的。
多有趣,放着古琴圣手方美人的琴不听来听她的,谢长陵的审美大抵是出了问题。
谢长陵道:“就弹昨日那首。”
姮沅道:“长明谱的曲子好听吧,连你都没忍住一遍遍听着呢。”
谢长陵头疼:“闭嘴,弹琴。”
姮沅只好闭上嘴,开始弹奏。
谢长陵微微呼出口气,就是这个旋律,让他魂牵梦萦,久久不能平静。如今他在现实中听来,就是失了回忆的润色,也不失活泼浪漫,谢长陵闭目听去,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武陵人,幸运地找到了属于他的桃花源,却终究只是客,畅游几日后,终
要离去。
一曲毕,谢长陵却没有停止的意思:“再弹。”
姮沅只好再奏起琴来。
如此往复,半个时辰就过去了,谢长陵单手撑着脑袋,姿势懒散地侧靠在榻上,仍是没有叫姮沅停止的意思。
他大抵是惬意地睡着了。
姮沅愤怒地播重了两个音,谢长陵缓缓开口:“这里重了。”
这狗耳朵,倒把音律记得牢。
姮沅只好继续默默地弹琴。
一墙之隔外,方美人着素衣罗裙,立成了一株淡薄高雅的冷梅,她的女使抱着琴囊坠于身后,古琴大,女使抱得吃力,可方美人始终没有离去的意思。
女使手酸,小声道:“娘子可要叩门?”
院墙内,琴音逐渐敷衍滞涩,可见奏者的不耐,方美人抚了抚耳畔的坠子,摇了摇头:“等着。”
无论她的琴学得如何好,不得大司马的喜欢,那就连沿街的乞儿都不如,方美人再不甘心,可在琴艺方面她就是输给了姮沅,她不得不想办法从别处弥补回来。
美貌,身材,以及一双爱人的眼睛,同样是方美人的杀手锏。
姮沅倔强,总叫谢长陵吃瘪,须知男人的征服欲也就那么回事,次数多了,还是会喜欢为他风露立寒宵的痴情人。
院墙内,琴音断绝,姮沅揉着酸麻的手,不满地瞪了谢长陵一眼。谢长陵缓缓睁开眼,置身事外的模样,道:“怎么不弹了?”
姮沅没好气道:“手酸,弹不动了。”
她方才都弹成那般曲不曲调不调的模样,谢长陵都没有任何不满,可见他意不在赏乐,而是教训昨日胆敢忤逆他的姮沅。
这种训诫让姮沅不满。
谢长陵倒是随意,出了回神,道:“不弹就不弹吧。”
听着这口气,倒让姮沅瞠目结舌,早知他这般好说话,方才那一个时辰她又在干什么。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跟被磨出的墨汁浸透般,到处都是黑,唯有点起的烛火向上映出了点浅光。
自恩准了姮沅不必弹琴后,她就呆呆地站在琴凳旁,既没有出口请谢长陵留下,也不曾有服侍他吃茶的意思,谢长陵并不怀疑若他此刻走了,姮沅必将鼓掌放鞭炮庆祝。
他那些援引狐朋狗友的法子在姮沅身上似乎没有起到一点效用。
谢长陵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失落么,可能有一点,但并不多,毕竟他只是嫉妒谢长明得到了难能可贵的真情,而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姮沅。
虽说她的身体有趣,琴音动听,但谢长陵富有四海,未必不能找到更好玩的小娘子。
至多,至多,就是不甘。
谢长陵是个很看重回报的人,送给姮沅的金银珠宝不算什么,但与她同床共寝陪她逛坊市,却是谢长陵难能可贵的付出,但得来这么个油盐不进的结果,谢长陵不可能高兴。
但也就这样了,这一次游戏,他连让姮沅爱上他的先决条件都没有做到,他再一次输得彻底。
幸好无人得知,否则在人生游戏里无往不利的大司马竟然在同一个小娘子手里连输两盘,传出去真要让人笑掉大牙。
谢长陵缓步出结萝院,玉珠总有种若今日叫大司马离开了,他日后必然不会再踏入此地半步的预感,她拼命地给姮沅使眼色,无奈姮沅就是个木头,看到也当没看到,没事找事做地将古琴上的流苏摆弄端正。
方美人在结萝院外已站到腿麻,院内却迟迟没有动静,在她疑心谢长陵会留宿结萝院,懊悔方才自己没有直接进去时,谢长陵出来了。
他是那般得俊美,如巍峨玉山,萧萧孤松,常叫方美人怀疑是天上月精化形,否则世上哪有这般的绝色,叫她见一次便心脏怦然一次。
能被送到谢家,献给大司马,是她的幸运。
方美人那双天生的含情目此刻多了真切的情意,动人了许多,她迎上去刚要屈膝行礼,却因腿麻差点没站稳,一个踉跄,谢长陵目不斜视,轻巧避开,顿时让方美人狼狈又尴尬。
女使小声解释:“大司马,娘子在这儿候了快一个时辰了。”
方美人忙轻斥:“多嘴多舌。”
却见谢长陵冷漠离去,连半点理会的意思都没有,方美人的计划顿时被打乱,忙提着裙摆小步追了上去,硬邦邦地道:“大司马,妾身新学了支曲子,想献给大司马听。”
谢长陵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目光瞥向方美人的手。
与姮沅不同,方美人昨夜弹了足足半宿的琴,谢长陵没有发话她就不敢停,而且为了讨谢长陵的欢心,方美人就连半点松懈都不敢有,弹到了最后,她手上已经血肉模糊。
看到谢长陵下意识地望着自己的手指,方美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半分,很是高兴。
大司马竟然记得她手指受伤的事!
原本弹琴也只是个幌子,方美人早准备好了一套能助她成功自荐枕席的言辞,她待要开口,便听谢长陵淡淡地说:“弹吧。”
又是熟悉的院落,熟悉的琴凳,方美人抚上琴弦,手指轻轻一拨,便隐隐作痛。抬起头,哪里见得到谢长陵的身影。他在做什么?沐浴?看书?还是别的什么,方美人想象不出来,她这般努力,却连屋子都进不去。
血渐渐湿到了琴弦上,方美人的手指都在颤抖,却还在咬牙坚持。她的女使早得了她的嘱托,见状便依照安排,屈膝在院子里跪下,给谢长陵磕头。
谢长陵既未看书,也未沐浴,而是在作画,画姮沅指下的桃花源,只是总免不了要回想起姮沅弹琴的模样,于是笔墨凝滞,画不成画,谢长陵正不耐,听得院子里吵起来,便要叫人将方美人赶出去,但他听清了女使的话,也就改了主意。
血丝湿琴弦,方美人眼泪涟涟,还在咬牙奏弹,好不可怜,望向他的目光,无怨无恨,唯有含蓄的情动,谢长陵临轩打量半晌,觉得莫名,道:“既手疼,你还弹什么?”
他以前不会问出这般无聊的问题,他的命令在前,除非手断,方美人就该一直弹,直到死为止。
如今他也会探究起这种无聊的问题,说到底,还是因为姮沅。
她叫他输了两次,还给他找了一堆烦恼,真是可恶的人。
方美人盈盈起身,脉脉含情道:“妾身见大司马心有不悦,便想叫大司马开心。”
谢长陵微蹙起眉:“想叫我开心,便是连受伤流血也无所谓?”
方美人红了脸,含蓄地点头,一副含羞的小女儿姿态。
谢长陵倒是觉得好笑,他尚且弄不明白姮沅与谢长明的感情从何而来,为何能至深至此,此刻就有人跑出来,宣告对他的情谊竟然也深到了不顾身体的程度。
方美人看上去,似乎就是另一个姮沅。
而且是一个眼里只有他,独属于他的姮沅。
谢长陵稍许沉默后,便微勾了唇,半带恶意道:“那就继续弹,但我给你随时停下的权利。”
方美人怔住了。
在谢家的维护下,谢长陵在外素有美名,像方美人这般只是被人送来送去的美人是无从得知他本性是多么的恶劣。
因此听到谢长陵这话,她不觉得这是个陷阱游戏,只当是个考验,若能叫谢长陵感受到她的真情实意,她必然能在大司马的后院站稳脚跟,压过得宠的姮沅,甚至……还有那更诱人的正妻之位。
方美人忍住疼痛,雄心壮志地继续抚琴。
第25章 25
◎而在姮沅眼里,他显然不是那个人。◎
后半夜,琴声终于呜咽一声熄灭了,锁春园归于寂静。
门户紧闭,满室黢黑,就连蝉鸣都没了,方美人抱着血肉模糊的手指,低声哀泣,但也无人理会,还是她的女使从瞌睡中挣扎出来,搀扶着她回去包扎了。
方美人为了讨好大司马,竟将自己的手弹废了,同院的郑美人听到消息,过来好生嘲笑了她一番。
方美人也知自己心急,只是大司马生性冷淡,不好接近,机会是好不容易才摆在眼前,她不敢错过,迫切地想要抓住。
只是到底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方美人郁郁了整日,到了夜间,忽听大司马召见,她顿觉云开雾散,精心装扮了番,在郑美人嫉妒的目光里,雀跃地前往锁春园。
这次依然没能进得屋内,但已经足够了,因为她从未这般靠近过谢长陵,方美人一直含着羞意,只敢略微抬起眼皮,偷看谢长陵俊美矜贵的脸。
“这手确实没法弹琴了。”谢长陵冷淡地道,“你不后悔?”
方美人摇了摇头:“只要大司马高兴,妾身愿意为大司马付出一切。”
“为什么?”谢长陵看上去很困惑,“我们才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
方美人羞涩道:“妾身仰慕大司马许久,后有幸得见大司马盛颜,更是一见钟情。”
谢长陵默了默,忽而一笑:“好个一见钟情。”
姮沅与谢长明也是一见钟情。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多的一见钟情。
谢长陵长睫覆下荫翳,掩住眸中的冷淡,他道:“为了我,什么都能付出?”
方美人含蓄又热烈地点头,那刻她看上去真的美极了,眸光生辉,若星辰坠海。
谢长陵袖着手,道:“既如此,你便陪我参加宴游吧。”
谢长陵从不参加那种宴游,但在这一刻,他改了主意。
王慕玄的宴游设在他的宅院里,院内用各色纱绫扎出的花灯光彩明灼,花影摇落缤纷,细乐声喧,王慕玄步出亲迎谢长陵:“我与他们说今日邀了你来,都不信,这下好了,个个都要给我银子。”
谢长陵道:“既是借我挣的银子,你得分我一半。”
王慕玄道:“银子俗了,石*兄押了一座四尺高的珊瑚,我看那珊瑚枝柯扶疏,光彩溢目,还有些意思,便送你了。”
两人步入布置辉煌的厅内,列位宾客纷纷起身,这些宾客无一不出自五姓七望,无一不在庙堂掌一方势力,此刻都轻解罗衫,身偎娇女,或吃酒玩笑,或食五石散,随意浪荡。
他们吃惊谢长陵竟然会参与这样的宴游,又忙拍起胸脯保证谢长陵只要尝过一次,必会流连忘返,说着,已有热心肠地将身边伺候的美人推了出去,指着谢长陵道:“今日谁能劝大司马喝盏酒,赏黄金十两,若有人能勾的大司马留宿,赏黄金百两!”
美人们的眼眸顿时亮了,转过脸待看清了谢长陵的容颜,又纷纷红了脸,觉得今日真是天上掉馅饼了,既能陪这般俊美的公子玩,还有银子可挣,天下绝没有这般好的事。
与她们不同的是,方美人的神色却变了。
但权贵们到此是为了寻欢作乐的,哪里会在意女郎的想法,一得到谢长陵的同意后,便有人要带走方美人。
方美人哪里肯走,她知道权贵们有时候也会互相送美人玩,权贵们豢养的美人太多了,根本不在意哪个姬妾被人染指,大不了换个人就是了,可方美人不行,她只有她而已,她不能成为那个被抛弃的人。
方美人楚楚可怜地哀求谢长陵:“妾身只想伺候大司马。”
她想给谢长陵看她的手,谢长陵的视线却更加冷漠了:“不是什么都能为我付出吗?”
方美人哀婉道:“妾身对大司马忠心耿耿,只愿伺候大司马,不愿委身他人。”
谢长陵笑了一下,道:“好个忠心耿耿。”他指着要带走方美人的男人道,“我今日有求于他,若他不肯救我,我不日便要丧命,如此,你肯不肯陪他?”
那男人莫名,但很聪明的什么都没有说,方美人愣住了:“大司马怎还会有求于人?”
谢长陵觉得这话可笑:“怎么不会,难道一个人永远都不会从云端坠落吗?”
方美人道:“大司马聪慧多黠,肯定会有办法的,就算……就算……”
她急中也难生智,结巴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到一个体面的,能说服谢长陵的说法,最后只干巴巴地说道:“妾身确实心悦大司马,愿意为大司马奉献一切,可不包括妾身的身体和心,若连妾身的身体都给了别人,妾身又要怎么让大司马相信妾身的忠贞?”
可谢长明就相信了姮沅的忠贞啊。
而且不是口头说说,或者只是为了哄骗姮沅继续付出的手段而已。
谢长陵道:“说了这么多,你就是不愿为我付出?”
方美人还想争辩,谢长陵已经不耐烦,王慕玄过来周旋,方美人毕竟是他府上出去的人,他理应喝斥管教,谢长陵在他的责骂声中逐渐冷静下来。
旁人奢求不到的富贵在他眼中如泥沙,旁人力争的权势在他手里也只是玩物,旁人苦求的学识于他来说只是信手拈来的东西。他自小就知道他是不一样的,木秀于林也好,鹤立鸡群也罢,上天垂爱他至此,他就该得到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富贵,权势,谢长陵尽拢于手里,唯独情爱,从前他觉得世上只有虚情假意,现在他终于见到了真情实意,却不属于他,而是给了处处不如他的谢长明。
这才是谢长陵觉得不甘的真正原因。
而方美人竟然敢趁着他不甘之际,乘虚而入,以真爱诱骗他,谢长陵觉得可笑,更可笑的是,尽管他早就看穿了她的本性,还是为之动摇了。
他想,谢长明都能得到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得不到?他不仅得得到,还应该得到许多份才是。
因为姮沅,从前不相信真爱的谢长陵,竟然以为真爱贱如狗,满地乱走。
可事实狠狠地讥笑谢长陵,让他终于从错觉中醒悟,谢长明才是被上天垂青的幸运儿,他不是。
看着亵渎了真爱的方美人,在这一刻,谢长陵倒是共情了谢长明,明白他为何宁可将琴谱藏起来也不愿外传。
世人大多肮脏,又有几人能珍视自己的珍宝呢?
谢长陵走了,没带走方美人,他与王慕玄道:“两个都没碰过,另一个明儿给你送回来,便打着我的旗号出去招摇撞骗
了。”
王慕玄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将错误怪责在方美人身上。
谢长陵回去时没坐马车,他起了兴致,要在空无一人的朱雀长街上散散宴厅里的沾染上的脂粉气,长安是有宵禁的,可谢
长陵本人就是最强势的通行腰牌,没人敢来找他的晦气。
瓦檐砖房的角落里,一串风干的辣椒下,木桶忽然传出嗵的一声,谢家的侍卫立刻抽刀出鞘,警惕地将谢长陵护卫了起来,谢长陵并不在意,反觉得他们风声鹤唳,继续前行。
有个侍卫已过去用刀尖挑开桶盖,往里抓出了个躲藏的女郎,上下都检查遍了,知道她没有携带刀具,便也不在意,随手递给下属,让其移送至金吾卫。
那下属看了女郎半晌,犹豫道:“是姮沅小娘子吗?”
这名字陌生,谁都没有反应,倒是女郎出了声,很诧异:“你认得我?”
这声音就很熟悉了,谢长陵猛地转过身来,看那倩影袅娜,正是姮沅。
下属道:“服侍娘子的玉珠是我妹妹。”
他话音尚未落地,谢长陵已到跟前,便自觉退了下去。
姮沅见是他,缩了缩脖子,低了头。
谢长陵见她换上了女使粉白裙裳,浑身素净,倒似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
谢长陵皱起眉:“宵禁不归府,见了我不出声,你在想什么?就这么想去金吾卫挨板子?”
姮沅忙摇摇头,耳坠子被她摇出亮闪闪的残影来,似流星划过。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姮沅只回答了谢长陵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她要对前两个避而不谈,自然是有猫腻的。
谢长陵淡声:“既不肯交代,便送去金吾卫,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姮沅这下真急了,只好交代:“我去见长明了。”
谢长陵看她那欲盖弥彰的女使装扮早猜出来了,冷漠地看着她。
姮沅道:“我许久没见他了,很想他,想多多跟他待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紧赶慢赶地回去,还是没在宵禁前回到府里,便只好在木桶里躲一夜。木桶里不透气,方才是我悄悄打开桶盖透气时没将桶盖撑住,才弄出的声响。”
谢长陵此刻已经能平静地接受姮沅对谢长明的这份情谊了,他甚至觉得就该如此,姮沅能安稳待在大司马府里,半点都不思念谢长明才是奇怪的。
谢长陵道:“谢长明怎么样了?”
姮沅看着他:“你不生气?”
谢长陵疑惑:“生气什么?他都快死了。”
姮沅沉默了。
她知道谢长陵说的是实话,谢长明自那日将她‘赶’走后,终日昏迷,清醒的日子越来越短,到如今几乎整日都是昏睡着的,大夫已叫人预备下后事了。
姮沅小心翼翼地道:“我能照顾他,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吗?”
谢长陵答应了。
他今天特别大度,也特别好说话,姮沅看着他终于有了点人样,都快怀疑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姮沅迫不及待想回大司马府把行李收拾好,明早宵禁刚结束,她就能踏上寻谢长明的路。
虽然谢长明不再清醒,不能陪她说话,不能抱她亲她,可只要还能陪在他的身边,就是很好很幸福的呀。
谢长陵道:“谢长明一死,你就回来。”
姮沅困惑道:“啊?我没必要再回来了吧。”
在她看来,谢长明死了,交易就结束了,她要给谢长明守孝,回去收拾他们的屋子,去赚银子还为给谢长明欠下的诊金药费。她不想旁人提起谢长明,说他是个无耻的赖账者。
她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每一样都和谢长陵没有关系,本来就不该有关系。
谢长陵靠在引枕上,下巴微微抬起,望着车顶:“谢长明死了,你总归是要找个男人依靠傍身,留在我身边,也省得你再费心思找其他人。”
听他的口气,姮沅二嫁就跟人总是要吃饭,吃饭总是要买菜做饭那样,既如此,还不如在大司马府吃,还有人替她做饭。
好随便的口气。
姮沅摇头:“我不会再嫁人了。”
谢长陵转过头:“为什么?”
姮沅道:“因为我不会找到比长明还让我喜欢的郎君了啊。”
谢长陵完全没预料是这个回答,在他看来人死情灭,他暂时竞争不过谢长明,那就等谢长明死了,再把姮沅留下,他就可以继承姮沅从谢长明那儿转移来的情感。
他一样能获得这份宝贵的真情实感。
为什么不会呢?
姮沅总要再找个人爱,总要再找个男人嫁。
既如此,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谢长陵从来不知道爱还有个前提,那就是这个人必须值得姮沅动心。
而在姮沅眼里,他显然不是那个人。
第26章 26
◎小娘子现在怎么胆敢高声骂谢长陵骂得隔壁锁春园都能听见了。◎
姮沅去照顾谢长明了。
这大约是来了长安后,姮沅度过的最宁静的日子,她全心全意地和心爱的郎君在一起,为他擦身,奉他吃药,与他低语。可每当谢长明有醒来的迹象,她还是要匆匆地避出去。
她不能让谢长明看到她在这儿,她不想让病中的谢长明还要为她着急担心。
姮沅就这么陪了谢长明半旬,在一个深夜,原本昏睡的谢长明忽然叫了声姮沅的乳名,惊得她从外侧的碧纱橱醒来,一动也不敢动,以为谢长明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但谢长明只是含糊地呓语着,反反复复地唤着她名字。
姮沅眼眶湿润,她像是有了感应,这次没有避出去把其他女使叫进来,而是走到谢长明身边,轻轻将他抱进怀里。
谢长明似有所觉:“圆圆?”
他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好像回到了病前,含着笑意,温润无比:“一直叫你没应声,又去林中打鸟了?”
他好像忘了生病的事情,以为他们还是山林间自由自在的爱人。
姮沅忍着声线的颤抖,道:“嗯,打了好多的麻雀鹌鹑,拔了毛炸给你吃。”
谢长明勾了唇笑:“我来炸吧,你打鸟回来累了。”
姮沅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漏了哭腔,只能点点头。
谢长明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我给你种的鸢尾快开了吧,今晚有没有月亮?晚膳就摆在院子里吃……”
及至没了声。
他的手慢慢从姮沅的手臂上滑落,姮沅泪眼蒙眬,一直盯着那手看,想原来这就是撒手人寰,这个词怎么能那么贴切呢,都怪谢长明将她丢下了,不然她还不知道呢。
像是为了拒绝接受谢长明亡故的事实,姮沅乱七八糟地想着,一直将这个念头排斥在外,可她的身体早就崩溃,在不停地抽泣落泪,几乎快哭晕过去,把守在外头的女使惊动了,进来看了一眼,转头就去通知谢长陵去了。
谢家既已驱逐谢长明,自然不会在他的葬礼上花心思,谢长明的葬礼由谢家四房操办,四房家底薄,又是租来的院子,这葬礼办得就很匆忙,只停了一天的灵,就急匆匆地要给谢长明下葬。
唯一的好处是,因为吊唁的人太少,谢四老爷不想儿子走得太过冷清,就默认了姮沅守丧哭灵,也许她为谢长明送葬。
心爱的郎君就这么成为黄泉下的一捧土,饶是姮沅早做了心理
准备也难以接受,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看着黄土撒棺椁时,她甚至有了跳下去的冲动。
她痴痴地看着,稍微挪动了下脚,身后便扶过来一双手,玉珠在耳畔轻声道:“娘子站稳了,莫要摔了。”
姮沅茫然看去。
谢长陵就站在身后一两丈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谢四老爷诚惶诚恐地说话,他与她目光在不经意间相接,姮沅率先冷漠地转过脸去,用袖子抹着泪,低声抽泣。
要想俏,一身孝。
古人诚不欺人也。
姮沅乌云微堕,未饰钗簪,素净脸儿,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泪水涟涟,柔弱得仿佛一只雪白小兔,真是我见犹怜。
谢长陵盯着姮沅的背影继续看了好久,看得姮沅都觉得不妥,尴尬了起来,他还没有避嫌的意思。
正巧该下山了,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谢家四房没承认过姮沅的身份,姮沅也拿了和离书,双方早就没了关系,谢四老爷和谢四夫人就自顾自地走了,等姮沅从痛哭中缓过神来,身旁只有一坟一玉珠而已。
她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泪,道:“玉珠,耽误你了。”
玉珠摇摇头道:“大司马担心娘子会出事,特意叫奴婢陪着娘子呢。”
姮沅道:“你回去吧,我没事,就是想再陪陪长明。等我离了长安,我都不知道还能再见他几回,可能等还完了债,我也会搬到长安来吧,但我以采桑为生,到了长安该怎么养活自己呢。”
她乱七八糟地说,努力地逼自己去考虑未来,搬到长安来就可以时常来看谢长明了,她的未来里还有谢长明呢。只有这样想,姮沅才能好受些。
玉珠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一直等天光黯淡,蝉鸣在树叶间响成一团,萤火虫低低地飞着,一盏宫灯由远及近:“玉珠,怎么还不回去?”
玉珠看向姮沅,姮沅正在擦拭新立的墓碑,就好像每天她都会替谢长明擦身一样,她低头把帕子折叠好,稳当地收起来,才低声道:“回去吧。”
又是那盏宫灯浮在眼前,姮沅跟着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萤火虫绕着新坟飞,像是在簇拥着跳舞给谢长明看。
谢长明是那般好的人,这些小山灵肯定很喜欢他,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会替她照顾好谢长明。
姮沅的心略微放宽了些。
沿着曲折的山路走到山脚,夜色黑沉,但宫灯煌煌,将朱轮华盖车照得金碧辉煌,玉珠挑开车帘,请姮沅上车。
姮沅摆手要拒,玉珠道:“现已是宵禁,不坐大司马的车,娘子连城门都进不了,娘子难道打算露宿荒野吗?”
姮沅道:“我在长安城内也没个下榻的去处,不回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