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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困娇 南陆星离 23960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第61章“整整三十日啊……”……

赵明斐在案几上和地上找到江念棠这些时日在看的书。

它们无一例外,都被涂上诸多的红线,里面还有许多简单的画,有车厢内的小物件,譬如灯烛、案几、窗牖上的菱格纹,或者是栖梧苑里见过的花花草草,花瓶摆件,像是信手涂鸦似的。

赵明斐自觉失察,忘记备上一副丹青色彩给江念棠打发闲暇。

满书都是鲜红的画,诡异恐怖,宛如书在泣血。

赵明斐却悠闲自在地翻看里面的图案,不时在心里点评画技。

江念棠的画里有了几分他的影子。

意识到这一点,他暗自窃喜。

往后她的生活里会沾染上他越来越多的痕迹,总有一日,她的人生里只剩下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当车队进入京城大门时,江念棠胸中的大石总算放下一半。

下车时,她被赵明斐搀扶,眼睛却不由自主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

然而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赵明斐有意无意挡住她的视线。

他身形高大,巍峨如山,江念棠什么也看不到。

或许她该感谢自己的矮小,让自己彻底断了这份不该存在的旖念。

今日一别,他们二人如无意外再难相见。

两人隔着的不只是前朝后宫,更是天地山海。

江念棠心一横,干脆佯装无力靠在赵明斐身上,捏着娇柔妩媚嗓音:“陛下我腿还没好,能不能劳您大驾先送我回长明宫。”

询问的语气,手却不客气地抓住他的衣袖,誓有不答应不放手的意思。

江念棠以为赵明斐会像从前一样答应她,岂料他攥住她的手腕,毫不留情把袖子抽出来,垂眸拒绝:“朕还有事,皇后自己回去。”

她的腿好没好,他比谁都清楚。

江念棠不过是想利用他让顾焱死心,故意在他面前做戏。

赵明斐又不是傻子,没有好处才不肯一而再,再而三帮她,再说顾焱早该有自知之明,认清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胆敢贼心不死,赵明斐会亲自挖出他的心脏。

江念棠看着赵明斐冷漠离去的背影,还有他身后跟着的顾焱,内心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了。

他性子实在难以捉摸,前一刻还在车厢里与她唇齿交缠,后一瞬就能冷脸相对。

偏偏现下又是最要命的时候,她迫切想知道赵明斐的心思,更准确地说他有没有注意到顾焱。

她某日在偷偷窥探窗外风景时心念一动,如果顾焱顺利逃过一劫,那么赵明斐抓到的那个人又是谁?

自打踏上回程的路,赵明斐再没有逼问过密林中与她接头的人,依照江念棠对他的了解,赵明斐不可能就此作罢。

这件事最后如何收场的,赵明斐只字未提,她也不敢打听。

江念棠之前与他相处时就提心吊胆的,现在更是快被整日悬而不决的结果逼疯了。

赵明斐回宫后直奔软禁太上皇的宫殿,殿内昏暗,迎面而来腐朽的颓气。

他径直走到床榻边,榻上的人正昏睡着,盖在他身上的被衾中央有一团濡湿的痕迹,散发着难忍的异味。

赵明斐屈指抵在鼻尖下,皱眉道:“怎么不收拾一下。”

殿内侍候的宫人战战兢兢跪在一旁,“从前都是六皇子负责的,他离开皇宫后,太上皇不让其他人碰。”

上面有令除非涉及生死大事,伺候太上皇的所有事都由赵明澜做,以显孝心。

赵明斐了然点头。

赵明澜不在,吃喝拉撒只能在床榻上解决。

宫人们得到命令,手脚麻利地换上新的被褥卧单,打开窗户透气,点了水沉香,不多时酸臭的气味散了大半。

这么大的动静,床上的人也醒了。

太上皇一睁眼,看见赵明斐立在床前,登时吓得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赵明斐无视他的惊恐,淡淡告知:“赵明澜死了。”

太上皇不可置信看着他:“他是你的亲弟弟,你居然下得了手。”

他是知道赵明斐有多疼这个亲弟弟的,几乎算得上予取予求。为了赵明澜,他甚至愿意放弃朝中某些重要职位,或者将已获得的利益拱手相让。

太上皇拿准了赵明澜是他的软肋,这些年才敢大胆重用赵明斐,坚信只要赵明澜在他手里,赵明斐再厉害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赵明斐笑得薄凉:“皇宫里父子相残都是常事,何况手足。”

太上皇骂他泯灭人性,为了帝位不择手段,简直丧心病狂,不得好死。

宫人们都把头压在胸前,躬身垂立,只当自己是睁眼瞎,耳鸣聋。

赵明斐面对他的歇斯底里一脸漠然:“父皇怕是忘记了,您的皇位是如何来的。”

太上皇一愣,继而怒道:“是先帝主动传位于朕,而非如你一般谋权篡位,叫后人史书唾骂耻笑。”

赵明斐笑了声:“父皇年岁已高,忘记了恭王的嫡长子是怎么死的,先帝又为何会放弃一直培养的恭王,转而将皇位让给您。”

太上皇仿佛被戳到痛处,面红耳赤争辩:“恭王妃难产,生下来就是死胎。”

赵明斐似笑非笑盯视太上皇。

太上皇没由来心虚,避开他黑沉的视线。

当年那事儿他做的极其隐晦,参与的人都被他处理掉了。况且当时赵明斐还没出生,他不可能会知道真相。

赵明斐即刻打破他的幻想:“你买通恭王妃身边的稳婆,让她掐死刚出生的幼子,导致恭王夫妇方寸大乱,你趁机上位。”

先帝本就不喜欢恭王妃霸道刻薄的性子,她以和离要挟恭王,不允许他纳妾。

恭王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储君,这样一位善妒的妻子怎能母仪天下,先帝明里暗里好几次提点恭王休妻,可他愣是顶住所有压力不纳妾。

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一度十分紧张,恭王的储君之位摇摇欲坠,直到传来恭王妃有身孕的消息方才缓和。

太医们都说,这一胎是男婴的可能性极大。

先帝这才作罢。

谁知恭王妃产下一个死婴,坊间传言恭王妃不详,命中无子,更无福承受皇家血脉。

先帝听闻大怒,逼迫恭王休妻,否则无缘皇位,谁曾想恭王爱美人不爱江山,愣是跪在皇帝寝殿前三天三夜力保恭王妃。

后来先帝一怒之下传位给太上皇,不过他却将兵权给了恭王,据说还有一道密诏。

太上皇没想到赵明斐居然连稳婆都知道,但依旧镇定反驳:“不孝子,你少污蔑我,我什么都没有做!是那孩子自己没福分活下来,不关我的事。”

赵明斐鄙夷他敢做不敢认,冷笑一声:“不仅我知道,恭王夫妇也知道。”

太上皇听见恭王妃也知道,瞬间绷不住了,厉声指着他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没有证据,你在胡说八道。”

他龇牙咧嘴的狰狞模样像是要随时扑上来拼命,可惜他早已被慢性毒药掏空身体,连直起身都需要人搀扶。

赵明斐居高临下俯视太上皇,他早已不再是记忆中意气风发,庄重威仪的帝王,面容布满死气,宛如垂死的耄耋老朽。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当年他趁夜去侍疾,听见自己天命之子的真相是父亲处心积虑的一场阴谋时的寒心。

对这个父亲,他敬重过,爱戴过,也痛恨过,仇视过。

赵明斐感谢他在自己最灰暗绝望的日子里拉了他一把,憎恶他是所有不幸的幕后黑手。

太上皇一边关心重视他,一边冷眼看他受尽折磨。赵明斐的备受关注引发江太后的嫉妒,成为太上皇手里制衡世家的棋子。

赵明斐对他的怒发冲冠视若无睹:“父皇在这座宫殿里的衣食住行,都是恭王妃的手笔。”

他用三个字轻飘飘压断太上皇强弩之末般的脊梁:“她恨你。”

太上皇眼里的厉色顷刻间黯淡,猛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恭王妃对他有怨气,这些年他因愧疚想方设法补偿她。

太上皇以为恭王妃是因当年自己没能护住她,要她委身于恭王而怪罪他,恭王妃心里其实一直有他。

赵明斐讥笑他机关算尽,最后一无所有,不仅失去皇位,连心爱的女人也对他恨之入骨。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太上皇污浊灰寂的眼里沁出泪水,痛苦质问他。

赵明斐道:“因为你快要死了。朕不想让你走得这么……平淡。”

他答应过恭王妃,要让太上皇感受摧心剖肝的痛,方能告慰她的长子在天之灵。

没有什么比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痛恨他更绝望,尤其是太上皇一直沾沾自喜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当年他为了取得恭王的信任,亲手将心爱的姑娘拱手相让。恭王妃出生书香门第,清冷孤傲,早就放话她的夫君以后只能有她一个人。

太上皇爱恭王妃,却心知肚明她的家世无法为他夺位提供强有力的支撑,再加上她不让夫君纳妾,直接断了太上皇联姻获取资源的路。

偶然的机会,他得知恭王对她另眼相待,太上皇立刻想到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他故意设计恭王抢走恭王妃,让恭王对他心存愧疚,又借恭王妃不纳妾的名头让恭王失了帝心,同时他作为被害者,恭王妃不会怪他,反而会厌恶恭王的强夺。

太上皇既想要皇位权利,又想要恭王妃一如既往爱他,到头来鱼与熊掌皆为空。

赵明斐刚踏出寝殿大门,身后传来撕心裂肺却有气无力地吼叫呐喊。

当晚就有人来长明宫回禀太上皇眼看着不太好了,下午还能自主进食,到了晚上茶水都喝不下去,嘴里叫嚷着要见恭王妃。

彼时赵明斐正抱住江念棠的腰温存,他的头抵住香软颈窝上,平复紊乱的呼吸,闻言沙哑地嗯了声,吩咐将消息送到恭王府。

之后过了很久他都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心情低落起来。

帐内的热气似乎在瞬间沉冷下来。

江念棠眼前浮现西巷口那夜赵明斐告诉她,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皇帝,他一直敬重的父亲。

他的伤心和愤怒即便隔着黑暗也毫无阻碍地传递给了她。

赵明斐心里应该一直没放下这件事,他对太上皇孺慕又愤恨,禁锢他却不杀他,内心想必纠结煎熬。

他不舒坦,身边的人都别想舒服。

江念棠不想最后承担苦果的是自己,低声劝他去看看,顺便解了心结。

赵明斐唔了声,不置可否。

“人死如灯灭,过往的恩恩怨怨就算了吧。”

“你是在安慰我?”

他的嗓音低沉,却没有一点伤心的感觉。

江念棠警铃大作,谨慎道:“算是。”

赵明斐郁闷道:“我确实难过他要死了。”

他话音一转,幽幽道:“国殇我要守孝三十日,禁酒肉荤腥,不得夫妻同房。”

赵明斐若是想不守规矩,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但言官们的口诛笔伐就会指向江念棠。

身为皇后,有责任规劝帝王言行合乎规矩,否则便是失职。

赵明斐自己挨骂不打紧,反正他没打算做个明君,但他不想江念棠会被后人史书写下“不配为后”的批语。

“整整三十日啊……”赵明斐觉得自己亏大了。

江念棠无言以对,这种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那档子事。

“你、你放开我……”她慌乱地去推他,语气颤抖:“今晚你答应过要是我愿意穿那件衣服就只来一次的!”

炙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后脊,激起一阵颤栗。

“赵明斐,你言而无信,食言……呜呜……”

江念棠手脚并用阻拦他,但弱小的挣扎在绝对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最后连无力的叫骂都淹没在嘤嘤咽咽里。

长明宫的灯烛渐渐黯淡,而恭王府的却一夜未熄。

恭王妃接到信儿,扑在恭王怀里痛哭流涕。

“他还好意思要见我,他拿什么脸面来见我。”

自从知道真相这些年来,她只要一想到早夭的长子,心就像在被千刀万剐似的,痛不欲生。

怪她当年错信了人,害她十月怀胎的孩子枉送了性命。

恭王提起太上皇脸色顿时冷寒,他难过地轻拍妻子的背脊,安抚道:“他马上就要死了,忍了这么多年,终于能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他死一千次,一万次都比不上衍儿。”

赵衍是他们为死去孩子取的名字,当年她有身孕后,夫妻两人翻遍群书,最终定了两个名字,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取名衍,寓意“衍斯祚福,万世无疆”,他们希望孩子福泽绵延,人生顺遂。

恭王提起长子也痛苦不已,他当时得知妻子怀孕时有多高兴,在看见死婴时就有多绝望。

先帝步步紧逼,妻子不想他夹在中间为难,也曾妥协他纳妾,亦或者愿意和离。可恭王既然当初在娶她时承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绝不会食言。

再说,他自从见了恭王妃,世间再无任何女子能入他的眼,纳妾也是害了对方。

这个孩子让紧张的双方都有了缓和的余地。

恭王妃知道事关重大,对待腹中的孩儿再三小心,平日里她嗤之以鼻的习俗也牢牢记在心里。

不参加婚礼丧礼,避免冲撞胎儿。听说民间有剪断胎神的说法,她便命令侍女将屋里的针线剪刀全都收起来,甚至在怀孕期间不允许家里杀生。

恭王府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依山傍水,环境优美,每年夏时院中遍布蝉虫,日日都要派人清理才能得些清净。

然而那年恭王心甘情愿听了一整个夏日的恼人蝉鸣。

他们两人和所有第一次为人父母的普通人一样,紧张又欣喜地期待他的降临。

恭王紧紧抱住颤抖不已的王妃,湿着嗓子道:“他死不足惜,你可千万别为他再伤了身子。我们还有玲儿和珑儿,再哭下去,明日他们来请安时会害怕的。”

恭王妃接过锦帕擦掉面庞上的泪,静静依偎在恭王怀中,默默祈祷她的衍儿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也不知道他长大后的样子是像她多一点,还是像恭王多一点。

太上皇熬了三日,最终孤独地死在一个深夜。

死讯传来时,赵明斐刚把江念棠从水里捞上来,她全身被热水泡得红扑扑的,像春日里盛开的满树海棠,让他忍不住折上一朵含在嘴里。

传信的人哭着跪地回禀:“太上皇于亥时一刻殡天……”

赵明斐暗叹真晦气,选什么时候不好偏偏选现在,他只能放过到嘴边的熟鸭子。

悉心耐心替她擦干净身体,依次穿好小衣,寝衣,又躺在床榻抱着她温存。

江念棠忍不住提醒他:“太上皇……”

赵明斐不以为意:“死都死了,我去也不能救活他。下面的人自会办妥丧事,到时候我按例出席便可。”

等到他抱够了,才施施然接过左思准备好的素服换上,往太上皇的寝殿赶去。

“你不用起,好好休息。”赵明斐系上抹额,告诉她:“明早上用完早膳再过去。”

宫里因为这场丧事到处都是白幡和纸钱,满宫在表面上都为太上皇恸哭哀伤,可实际上真正伤心的人没有一个。

太上皇的发妻江太后以悲伤过度,卧病不起拒绝见他最后一面。

发丧当日,皇宫初雪,天地白茫茫一片,遮盖住曾经所有的丑陋与恩怨。

恭王妃夫妇走在队伍后面,面无表情。

忽然,恭王妃看见一个人影从左前方的假山石闪过,她登时抓紧身边恭王的手。

“他、他……”

顾焱是尾随一个鬼鬼祟祟的宫婢到此,听说她曾经的好姐妹是长明宫的宫婢,叫木鸢。

第62章 第62章说不准你已经有了身孕……

大雪纷纷纷纷扬扬而落,遮住前方的视线。

恭王不解地反握住妻子颤抖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恭王妃眨了眨眼,定睛再往假山拿出去寻时只剩下积雪的假山和枯枝,她不可置信地轻声道:“我好像看见二哥了。”

恭王一愣。

那个光芒四射的少年郎啊。

恭王妃是家中小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继承父亲衣钵,走科举仕途,如今在翰林院任职。

她的二哥却离经叛道,从小不爱读书,气走不知道多少个夫子,然而他在剑术上却有得天独厚的天赋。

好在恭王妃的父亲并非顽固不化之人,替二公子找了天底下最好剑术大师学艺,年仅十八岁,他就成为大虞的武状元。

二公子相貌俊朗,性格豪爽,与文绉绉读书人截然不同的英姿飒爽迅速俘虏众多京城贵女们的芳心。

少年得志的他心怀天下,立志要用手中之剑荡平天下事,于是决定投身军旅,剑扫八方,守护大虞。

可惜天妒英才,二公子在及冠那年战死沙场。

恭王妃想起她意气风发的二哥,眼前的视线模糊起来,哽咽道:“二哥死时还未成亲,这么多年过去,世上记得他的人除了父母大哥,就只有你和我了。”

提起二公子,恭王心中满是遗憾,他揽住妻子,脑海里浮现与二公子两人对剑的场景。

他听说自己要娶恭王妃,带着剑来找他比武,彼时恭王还未在剑术上大成,自然败了。

恭王看过二公子的剑,终于明白何为“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后来他夺位失败,心中不忿,将一腔郁闷都化作对剑术的追求,终于有所建树,然而他当作对手的人早已消散于天地间,只留下一座衣冠冢。

“走吧。”恭王替恭王妃拂去肩上的雪:“天冷,我们回家。”

恭王妃路过假山时刻意寻找脚印,然而只有厚重平整的积雪,仿佛刚才的人影是她的幻觉。

顾焱好不容易打听到浣衣局的银屏认识长明宫的当差的人,那个叫木鸢的曾经在皇后身边伺候过一段时间。

他已经盯着银屏很久了,但她为人谨慎,轻易不出浣衣局。

今日他运气好,刚下值就看见银屏怀里揣着什么东西往御花园东边的小树林走,神情紧张,时不时左顾右盼,感觉像是去见什么人似的。

顾焱原本打算像套张太医的话一样,先假意接近再打听,现在他一下子改了主意,偷偷跟上去。

小树林里,银屏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后蹲下来,警惕地张望四周,确认没人发现后从怀里掏出祭奠用品。

托太上皇丧事的福,宫里到处都是钱纸元宝,她弄一点也不会引起注意。

银屏点燃火折子,嘴里叨念道:“木鸢,今天是你的生辰……”

说着说着,她抽泣起来,边哭边骂:“我早就告诉你长明宫不是好地方,你偏不信,非要去沾这份富贵。如今……如今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提起。”

银屏与木鸢是同一批进宫的宫婢,当初在学规矩的时候有人见银屏性子懦弱,故意刁难她。木鸢替她出头,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戳穿歹人的险恶用心,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两人同时被分到长明宫做洒扫宫女,感情更甚,银屏数次提醒过木鸢宫里需得谨言慎行,她却不以为意,还说真心才能换真心,两人逐渐离心。

长明宫出事后,银屏察觉出不对劲,花钱找了关系调走,还劝木鸢跟她一起,钱她来出,但木鸢死活不肯。

最后一次她听见木鸢的消息,是她犯了忌讳被杖毙。

顾焱等到冥火快要熄灭才现身,他悄声走到银屏背后,剑鞘抵住她的后颈,冷声道:“长明宫为什么不是好地方。”

凹凸不平的剑身纹路寒凉入股骨,银屏吓得直接趴在地上。

她自始至终都没看见质问她的人是谁。

顾焱面色沉重漫步在漫天大雪中,低头沉思得到的信息。

不对劲。

明面上木鸢是因为冲撞皇后而被处置,但实际她一定是撞见了什么事被陛下灭口。

念念性子温和良善,不会轻易取人性命。当年江落梅无意中撞见他们二人私会,慌忙逃跑落入水塘里,顾焱不想救人,觉得是天意。

但是念念毫不犹豫跳了下去,最后顾焱只能跟着下去把两人捞上来。

思及往事,顾焱恍若隔梦。

长明宫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如果念念真如她所说的受尽宠爱,为什么如铁桶一般的宫内奴婢会无缘无故被清洗,陛下究竟怕什么消息泄露出去。

一片又一片的雪落在顾焱的发顶盖住青丝,远远望去好似白了头。

雪落无声,亦无痕。

江念棠伸手接过天空飘下雪花,看它慢慢融在掌心,化作无色冰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一只大手忽然拂去她掌中还未融的积雪,赵明斐不赞同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去里面歇着。”

他将冻得发白的手指握在掌心,斜睨了眼旁边伺候的宫婢:“你们都是死的吗?”

宫婢的两名登时跪在雪地里,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求饶:“陛下恕罪。”

江念棠赶紧道:“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她们不敢拦。”

赵明斐扯过江念棠,拢在自己的披风下,揽着她的腰往内殿走。

“外面太冷,雪地路滑,你小心摔着。”

赵明斐抓她进殿,屋内地龙烧得火热。

“我穿的多,穿了背心和夹袄……”今早出门前,赵明斐不知给右想下了什么命令,江念棠浑身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似的。

她贴着赵明斐身体,才发现他里面只穿了件薄衫,“陛下不冷吗?”

他与平时相比,只多了一件稍厚的披风,连大氅都没穿。

赵明斐脚步一顿,侧头看了眼江念棠。

她卷翘的睫毛上挂了些雪盐,脸颊肌肤比雪还白,反射出莹润的光,唇色冻得失了血色,唯有眼睛泛着粼粼天光,如雨后天晴的湖面般潋滟。

她整个看上去又冷又艳,像个玉琢的雪人。

赵明斐眼眸微暗,手不由一紧,低笑道:“冷啊,你给我暖暖好不好?”

指尖漫不经心沿着素色腰带下滑,一点一点挤进去。

江念棠腰一扭,躲开他的动作,趁着他扯披风的空档逃似的跑开,滑得像一尾游鱼。

这处是灵堂偏殿,空间狭小,赵明斐轻而易举就把人重新捉了回来,困在怀里。

江念棠用力推他,偏过头嘴里低斥道:“别在这里……隔壁都是人。”

太妃皇族,王公大臣都在殿内跪灵,她擅自出来已经不合规矩,如果在做出什么荒唐事,干脆直接撞棺得了。

赵明斐胸膛微微震动,闷闷笑了起来,狎昵地捏住她的鼻尖:“青天白日,你在想什么呢?”

江念棠唇角微抿,嘴唇愈发泛白。

赵明斐再也忍不住,低头衔住她的唇。

“我就暖暖嘴,别的什么都不做。”

地龙烧得屋内空气都是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江念棠瘫在一旁软榻上,面庞潮红,呼出的气氤氲成暖雾。

赵明斐坐在榻上,往她嘴里塞牛肉干。

“守灵这七天明面上都不能沾荤腥,你躲着点吃。”赵明斐看着江念棠风一吹的小身板,不停地喂她吃。

“我吃饱了。”江念棠别过脸:“陛下也吃点吧。”

赵明斐的手强硬去寻她的嘴,叨念着:“再吃点,说不准你已经有了身孕,可不能饿着。”

江念棠眉头拧成一团,又惊又恐地看着他,脸上刚暖出的红晕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赵明斐的面色也在瞬间沉了下来:“怎么,你听到这个消息好像不高兴。”

江念棠浑身开始发抖,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赵明斐语气骇厉,面容狰狞:“你月事推迟三日,怎么不可能!”

他猛然捏住她的下颌,眸中冷光比雪还凉:“看起来,你不想生。”

至于为什么不想生。

他顷刻间就想到殿外那人,胸膛剧烈起伏,犹如被激怒的恶兽。

江念棠率先服软,眼角含泪,她假意抚住自己的小腹,“我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吓到我了。”

赵明斐目光犀利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江念棠试着从他的桎梏中挣脱,挤出一个笑:“有了孩子,我当然高兴。”

赵明斐顺势松开手,表情缓和下来,他轻抚江念棠冰冷的面庞,语气温柔至极:“我也很高兴。你这段时间切记好好保重身体,吃的穿的要注意,至于跪灵的事儿就免了。不过坊间有习俗,怀孕三个月内不能对外说,你别声张,等胎稳了再放消息。”

江念棠克制颤抖的身体说好。

赵明斐俯身在她额头落下轻飘飘的一吻。

转身离开时,他脸上的笑瞬间敛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就着她吃了一半的肉干往嘴里塞,味同嚼蜡。

江念棠等人走了半炷香,才敢把手从小腹上移开。

吃下这么多朱砂,她不可能有孕。

江念棠瞳孔一震,赵明斐在诈她。

躺在温暖的屋内,她却出了一背的冷汗。

恭王妃象征性在神位前跪了片刻,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告退。

她沿着红墙金瓦往宫外走。

这场雪一直没停过,为了保证路面畅通,一直有人扫雪。

不仅是宫人,连侍卫们都被安排了清扫地面的活。

恭王妃走着走着,余光里再一次出现与她二哥极为相似的脸。

她停住脚步,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请问,您找我有事吗?”

第63章 第63章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顾焱奇怪地看向眼前这位贵妇人。

她相貌清冷,气质出尘,整个人透着疏离冷淡,看上去不像是喜欢随意与人攀谈的性子。

顾焱登时警惕起来。

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必须事事小心,非必要不出头,不冒尖,谨慎隐藏自己。

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了很久,顾焱怕引人注意,他不会主动上前开口相问。

恭王妃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近距离直面这张脸,心中震撼异常。

太像了。

简直与他二哥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恭王妃的目光最终停在顾焱眼角的伤痕上,心莫名抽痛了下,她压下胸间沉抑道:“无事。”

顾焱眉头微拧,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离开前,忽然听见貌美妇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顾焱。”

“恭王妃主动问起顾焱的名字?”

赵明斐垂眸淡淡问李玉,神色不变喜怒。

“是,据下面的人来报,恭王妃往宫门外走的路上偶遇顾焱,专程停下来问的。”

赵明斐沉思片刻,暂时找不出答案。

“把有关顾焱的消息都呈上来,另外去江府把江落梅秘密提进宫,朕有话要问她。”

赵明斐本打算一回来就提*审江落梅,谁知被太上皇的丧事耽搁,一直耽搁到今日。

江落梅看见宫里来人点名要她时就知道顾焱暴露了。

上回陛下派重兵围住江家审问有关江念棠的事时,她以为自己要折进去了,谁曾想来的人是顾焱。

这多么讽刺。

他们费尽心思找的人不仅近在眼前,还成为主审官之一。

顾焱告诉她别慌,他会想办法抹掉所有痕迹,只要她守口如瓶,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开始,江落梅也以为事情会过去,但围着江府的士兵一直没有撤掉,江念棠的院子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江落梅跪在暗沉的大殿里,平静地交代被她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陛下既然已经找上她,再瞒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赵明斐静静地听着。

从江落梅口中他拼凑了一个青梅竹马,相互扶持的动人故事。

芸夫人出身歌姬,地位卑微。

曾得到过江首辅一段时间的宠爱,江念棠便是在那时候有的。

但好景不长,江首辅很快就忘了这个女人。

芸夫人在京城没有根基,失了江首辅的宠爱比一般的仆从还不如。

她有一次生了重病,要用山参入药,但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又没有得力的娘家,下人们哪肯给她用这样的好药,敷衍的用萝卜干替代。

江念棠年纪太小,急得团团转却没有办法,只能抱着娘亲哭。

她听说慈恩寺很灵,便想办法偷偷躲在江府的下人马车里到了慈恩寺。

江念棠跪在佛前替娘亲祈福,哭着说自己需要山参,希望佛祖能赐给她一根。

这是她与顾焱的初遇。

顾焱当时正在打扫后院,他听见哭声就趴在窗牖上往里看。

江念棠哭成了个泪人,顾焱听了一会儿后就想起当年自己母亲缠绵病榻时,父亲四处求药的事儿。

比起江念棠孤苦一人,顾焱至少还有父亲顶着,他自然而然动了恻隐之心,帮她上山寻药。

刚好他知道慈恩寺的后山有山参,虽然品相一般,但聊胜于无。

这只山参救了芸夫人的命,江念棠心怀感激,下次去慈恩寺时将攒的所有银钱首饰都拿给了顾焱。

顾焱没要,而是又给了她一支山参。

江念棠太需要这个东西了,她没有拒绝,内心默默记下顾焱的恩情。

回去后江念棠不再躲在母亲后面,她主动向江夫人投诚,为母女俩挣得一线生机。

经过她的一番努力,她成功在江府安身立命,还能正大光明随江夫人出来上香。

江念棠一直想报答顾焱,总是找机会跟他说话。

后来两人越来越熟悉,江念棠得知顾焱的身世悲惨,顾焱也知道她的处境艰难。

他们相互鼓励对方一定会熬出头的,渐渐生出情愫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念棠最初建议顾焱走科举,为了替顾焱筹够束脩,主动要求去伺候江盈丹。她虽然脾气大,但出手大方,随手给的赏赐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况且在她身边能得到许多对顾焱有用的消息,后来顾焱于读书一事上实在没有天赋,她及时告诉他可以去千山武馆学艺。

顾焱不负江念棠的期望,成为武馆里剑术出类拔萃的学生,被许多势力看中招揽,甚至还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顾焱直截了当拒绝,他这辈子只要江念棠一人。

为了能够配得上她,顾焱酷暑寒冬从不松懈,不但刻苦练武,于读书识字上亦下大功夫。

只因江念棠告诉他空有武艺而无谋略,一辈子只能做个打手,要想不屈居于人下往上爬,必须要有勇有谋。

顾焱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但他一想到江念棠唯唯诺诺多年,不愿她将来还要低人一等,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最终他等来严珩一的青眼。

江念棠得知他被严珩一招揽时十分高兴,因为她从江盈丹嘴里知道严珩一是太子伴读,如无意外将来会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他简直是个登天梯。

顾焱对江念棠的话几乎言听计从,他卖力跟着严珩一做事,曾经数次救他于危难之中,成功一路高升,做了严珩一的心腹。

他虽在明面上并无官职,可实际上掌握部分权利。

如果没有意外,顾焱有一日真的能够达成心中所愿,娶到江念棠。

他们这对有情人会成眷属,传出去又是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

这个意外就是赵明斐。

江念棠做梦也没想到,她有一天会嫁给赵明斐。

“下去吧,今日的对话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赵明斐嗓音平稳,却听得人心里发慌。

江落梅磕头告退,她没有勇气问赵明斐会如何处置顾焱和江念棠。

离开皇宫时,她隐约听见顾焱的声音,寻声而望,石壁窗缝的远处,他正与同僚笑着往前走。

顾焱怎么还活着,看样子还没有受到惩罚。

怎么可能!

江落梅张口想要叫他的名字,被跟在旁边的太监冷冷提醒:“江小姐,祸从口出,别忘了陛下的话。”

江落梅猛地咬住牙,陛下明知顾焱与江念棠的关系却当作无事发生,那他们知道自己暴露了吗?

细思极恐,她背脊忍不住战栗发寒。

赵明斐独坐在案几前,面如常色批阅奏章,仿佛刚刚听的一切与他而言无足轻重。

只是落在折子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笔锋越来越犀利,像一把把刀割在他的身上似的。

赵明斐觉得心口仿佛被一根麻绳拧着,又像是一根铁棍搅弄着,让他心神不宁,心烦意乱。

手中的笔不受控制地越握越紧,最终被生生折断,赤色丹砂飞溅在宽大的袖口处,如此醒目,如此碍眼。

他们之间的过往就像白衣上的朱砂一般,扎了他的眼,刺了他的心。

赵明斐胸口急剧起伏,猛地扔了笔,沉厉道:“拿帕子来。”

左思赶紧奉上沾水的锦帕。

赵明斐一点一点擦掉落在袖口的朱砂,仅仅只过了不到半炷香,上面的痕迹已经渗入绸布之中,深入肌理,无奈他怎么擦,红晕始终都存在。

就像顾焱曾经存在于江念棠的生命中那般无法抹去。

他目光沉沉盯着红点,忽然将一旁的墨汁倒在上面,红痕被黑墨覆盖,完全找不到踪迹。

只是白衣,也被染成了化不开的黑。

临近傍晚,赵明斐派人来请江念棠去紫极殿用膳。

江念棠眉头微拧:“去紫极殿?”

传令太监躬身道:“是,凤辇就在外面候着,皇后娘娘快请吧,陛下已经吩咐御膳房上菜了。”

他还让人将今晚换洗的衣裳带上。

江念棠被拥着往外走,心里觉得古怪。

紫极殿是赵明斐的寝宫,一般会在那午憩,到了晚上便来长明宫与他用膳歇息。

她入住长明宫以来皆是如此,自己从未去过紫极殿。

江念棠猜不透赵明斐的用意,抱着以不变应万变的心态上了凤辇。

紫极殿连接前朝后宫,门口三步一岗站在带刀侍卫。

到了紫极殿,她看见赵明斐坐在桌前等她,桌面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金色器皿,它们都盖着同色的盖子,等待食客开启。

赵明斐的脸被金灿灿的光包裹着,却显得有些黑,显出几分阴沉来。

“念念,过来。”

赵明斐笑着招手。

他的笑非但没有让江念棠放下戒备,反倒愈发紧张,但江念棠还是乖乖走过去。

赵明斐目光戏谑:“我长相狰狞?”

江念棠不解看向他。

赵明斐眉头一挑,打趣道:“你的表情看上去……过于悲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洪水猛兽,要生吞活剥了你。”

江念棠尴尬扯出一个笑。

赵明斐没再追究,叫人撤下保温用的盖子,“吃吧。”

一顿饭吃得平常,一样的菜,一样的人,唯有地点不同。

用完后,赵明斐照例牵着她的手去殿外檐廊下散心,紫极殿外很暗,不像长明宫到处都是灯,能清楚看见脚下的每一步路。

江念棠不得不抓紧赵明斐的手跟在身边。

“月事干净了吗?”赵明斐问。

江念棠心一紧,谨慎地嗯了声。

上回月事推迟是个乌龙,在赵明斐说完后当天她就弄脏了裤子。

对于没有怀孕这件事,赵明斐没有表现出失望或者难受,只是叮嘱她要好好休息,放松心情。

江念棠的心被他淡然平和的态度弄得七上八下,摸不准他到底有没有起疑心。

赵明斐就是这样,从来不会轻易表露出真实的心思。

对你笑,未必是真的高兴。冷脸以对,反倒是心情不错。

江念棠心里有鬼,无论赵明斐是笑还是不笑,哪怕是眉头皱一下都能挑动她纤弱的神经。

赵明斐自是不知道她千回百转的心思,有意无意地将她往北边的方向带。

江念棠与赵明斐手牵手走过一个个沉默守护的背影,她的脚踩在某个人影时眼眸微张,呼吸顿停,连路都不会走了。

好在赵明斐牵着她,不然江念棠觉得自己一定会摔下去的,摔得遍地鳞伤,摔得粉身碎骨。

“念念,你的手好凉。”赵明斐的声音如此温柔,却如毒蛇吐信般令人窒息:“都发抖了。”

江念棠记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赵明斐留她在紫极殿侍寝。

之所以用这个词,是因为两人云雨过后,他头一次没有和她同床共枕,而是用了鸾凤车送她回长明宫。

江念棠沐浴更衣后疲惫地往车架的方向走,当她再一次瞥见熟悉的人影时,瞬间如遭雷劈。

顾焱提着羊角灯守在象征着侍寝嫔妃的马车前,与其他侍卫一样挺直背脊,头颅微垂。

江念棠原本就不吃力的小腿颤了起来,脚一滑,差点跌倒在车凳上。

她强撑着一口气钻入鸾轿中,脑中一片混沌。

车马走动,那盏暖黄的灯一直如影随形,像护卫,像幽灵。

江念棠将身子蜷缩在厚实的大氅里,手脚直哆嗦。

下车的时候,她低头垂目,没有勇气往那处看一眼。

当夜江念棠做了噩梦,她不敢哭出声,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被衾里睁眼躺了一整夜。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往后数十日,赵明斐都让车驾接她去紫极殿侍寝,有时候会留她在那里睡觉,有时候会赶她回去。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意,江念棠每次侍寝完被赵明斐送回长明宫,顾焱皆在她身侧。

他们的距离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陛下……明斐……我今日不想回去,可以么?”江念棠扯住赵明斐即将离榻的衣角,泪眼婆娑地凝望他:“我一个人睡有些不习惯。”

无论多少次,她都不习惯顾焱送她回长明宫,送侍寝过后的她回去。

赵明斐轻笑了声,用力一拽,袖口登时回到他自己手里。

江念棠的手半悬在空中,心凉了半截,通常若是他顺势揽住她,便表示她可以留下过夜,而如果他去沐浴,则是赶人。

她艰难地支起身,颤抖地从一旁的楎架上取下新裳披在身上,白皙的肌肤隐约露出青紫的指痕。

江念棠仔细整理襟口,遮住脖颈上残留的吻痕,忽然一双手从她背后伸到胸前,重新弄散平齐的领口。

她如愿以偿地留下过夜,代价是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腰和腿都疼得使不出一点儿力。

江念棠被人伺候洗漱更衣,又用了午膳才往回走。

后妃一般走南门,连通御花园西侧的走道,尽头右转便是后宫入口。

她搀扶右想的手慢慢往长明宫走,今日天朗气清,积雪皑皑,正适合透气。

御花园的梅花还未绽开,放眼望去一片萧瑟冷寒。

江念棠走着走着,听见假山后传来刀剑争鸣激烈碰撞声,她下意识打了个觳觫。

“是谁在练剑。”

江念棠示意右想去看看。

赵明斐与顾焱对剑的凶险场面一直是她心底的阴霾,每当听见诸如此类的缠斗声就如惊弓之鸟般忐忑难安。

右想去了半炷香左右重新出现在江念棠面前。

“回禀皇后娘娘,是恭王在与陛下切磋。”

江念棠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走吧,别扰了他们的兴致。”

假山另一头,恭王击落赵明斐手中的剑,调侃道:“陛下忙于国事,武艺上生疏了些。”

赵明斐笑笑:“朕确实荒废了,比不得皇叔神勇。”

恭王手中的剑未收回,兴致勃勃道:“听李玉说宫里来了个剑术高手,陛下不妨叫他来陪我练练。”

赵明斐的笑凝了片刻,复又如常:“不知皇叔指的是哪位贤才?”

恭王淡定道:“顾焱。”

第64章 第64章赵明斐怎么会嫉妒顾焱。……

“你见到他了吗?”

恭王妃听到外面通传,起身迎接恭王,神色透出好奇,细看还有一丝紧张。

恭王凝视粉雕玉琢的妻子这么关心其他男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老实回答:“见到了。”

恭王妃眼眸一亮:“如何?”

恭王斜睨了妻子一眼:“你这么关心别的男人做什么?”

语气酸味十足,像个怨夫。

恭王妃心知他又在乱吃飞醋,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不说我自己去问。”

恭王见妻子脸色一沉,非常没有骨气立马投降:“我说,我说……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恭王揽过妻子坐在临窗的罗汉塌前,细细说着今日与顾焱对剑的事。

恭王妃听完后诧异道:“你说陛下对他的态度很微妙,为什么?”

“我问他要顾焱,他拒绝了。”

同为男人,恭王敏锐发现赵明斐看顾焱的眼神透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嫉妒。

赵明斐妒忌一个父母双亡,品级低下的侍卫,说出去简直荒谬。

因而恭王并没有对恭王妃说出口,默默记在心里。

恭王妃听着恭王打听来的消息,眼角不知怎么就湿润起来,“可怜的孩子,难为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恭王低声道:“确实不错。”

听完顾焱的前半生,夫妻两都不约而同佩服他的坚韧与勤勉,还有毒辣的眼光,尤其是他能抓住进入千山武馆的机会,又在众多的势力中选择严珩一。

大虞重文轻武,当年千山武馆刚刚创建的时候没几个人看好,再加上高昂的学资,劝退无数跟风的人,挑选出一批真正在武艺上有天赋的奇才。

最初没几个人知道,千山武馆幕后的主人是赵明斐。

他打着改革内政的名号网罗能人志士替他卖命,既打破被士族垄断的推举制,又暗中敛财壮大自己的势力,还为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赢得天下民心。

一石三鸟,名利双收。

最可怕的是他当时年仅十四岁。

如今赵明斐顺利登上皇位,牢牢把持朝纲,旧臣新官相互制衡,无论是从前趾高气扬藐视皇权的世家,还是寒门提拔出来的举子皆对他俯首听命。

且外无忧患,天下太平。

皇权空前集中,他令行禁止,莫敢不从。

赵明斐怎么会嫉妒顾焱。

恭王妃的注意力完全被顾焱吸引,忽略了丈夫眼中的疑惑。

“也许陛下也是看中他的一身武艺,想先放在跟前栽培,往后再重用。”恭王妃宽慰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找个接班人,不过陛下不肯放人,你先别强求。”

恭王点点头:“我知道急不来。”

他们夫妇育有一子一女,女儿自是不必说,恭王当个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哪里舍得掌上明珠吃学武的苦头,更无法继承他手里的兵权。

但儿子……提起小儿子他就一肚子火,既不爱读书,也不爱习武,整日里研究稀奇古怪的异闻传说,励志走遍大虞每一寸土地,做个说书人。

恭王当年无缘皇位其实内心并不失落怨恨,比起站在权力巅峰,他更想有一个和睦美满的小家。

从前他在深宫中看了太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一点也不喜欢你死我活的生活,更不想恭王妃最后活成他母后的模样。

在这点上恭王着实佩服赵明斐的魄力。

他过完年就二十三岁了,膝下还无子嗣,大臣们上奏选秀的折子如雪花般递上去,他愣是强硬地顶住所有的压力不纳妃,只要皇后一人。

恭王对赵明斐这个侄儿既有钦佩,又有怜爱,他对恭王妃道:“下次进宫,要不把咱们府里的玉观音送给皇后。”

恭王妃瞬间明白丈夫的意思,应承道:“皇后娘娘身子骨弱,我记得去年你的手下送来一支百年老参,我一起带进宫吧。”

恭王妃看着清冷,实际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第二日就递了牌子进宫。

她冒着大雪,特地带了一双儿女来长明宫添添人气,赵明斐刚好下朝,正与江念棠在窗边围炉煮茶。

红泥火炉里烧着银丝炭,上面盖了一张金丝网,煨着紫砂壶,旁边烤了几颗鸽蛋大小的桂圆红枣,还有一把花生,惬意舒适。

“堂哥!”

“堂哥哥~”

龙凤胎见到赵明斐也不陌生,笑着扑上去。

恭王妃说了句没规矩,要行礼叫陛下。

赵明斐的一左一右围了两个瓷娃娃,言笑晏晏:“婶婶不必见外,我本来也是他们的堂哥,没叫错。”

听见他这般称呼,恭王妃也跟着笑。

两个孩童从前就跟赵明斐熟悉,此时见母亲也不管后愈发放肆,叫嚷着要花生桂圆。

赵明斐怕火伤到孩子,亲自从格网上拿起被炙烤的吃食,从容地剥开。

从恭王妃的角度看去,赵明斐清隽的眉眼含笑,像极了丈夫,他温和地询问他们最近的生活与课业。

无法无天的两个小魔王在他面前乖乖坐着,问什么答什么,与平日里调皮捣蛋截然不同。

恭王妃眼眶发热,要是她的大儿子还在,是不是也会像赵明斐这般关心疼爱弟妹。

江念棠也很少看见这样和善的赵明斐,他极有耐心地替两个幼童取出果壳里的肉,笑着逗他们。

“两情若是久长时,谁能先接我的下一句诗,谁就能吃。”

两小只胡说八道半天都没有答对,赵明斐也不惯着他们,说不给就不给,他们也不敢耍赖。

甜腻的桂圆肉最后落到江念棠的嘴里。

龙凤胎的姐姐指着江念棠大叫道:“堂哥不讲道义,嫂嫂分明没有回答。”

赵明斐目光漆黑,眉眼含笑看向江念棠:“念念快说,不然我要被扣上不公平的帽子了。”

江念棠垂眸,口腔里黏腻的甜卡在喉咙里,她笑着接了那句“又岂在朝朝暮暮。”

赵明斐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花生,一颗红枣,又替她倒了一杯莲子茶。

恭王妃看出来他隐晦的用意,打趣道:“看来陛下想当父亲了,只是暗示娘娘的方式忒含蓄了些。”

江念棠这才反应过来赵明斐给他吃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耳根子登时烫得火辣辣的,脸颊比燃着的炭还红。

赵明斐一点没有被戳穿心思的尴尬,哈哈一笑:“恭王妃聪慧,以后多进宫陪念念说说话,顺便带上这两个小东西热闹热闹。”

恭王妃瞬间领悟赵明斐的意思,想要让江念棠多跟孩子接触。

“要我说求子还是慈恩寺最灵。”恭王妃让人把东西拿过来:“这尊玉观音是我当年怀他们两人去慈恩寺求的,今日送给陛下和娘娘,盼你们能早日传出好消息。”

赵明斐笑着承了情,让左思从库房里挑几样适合幼童的物件送来。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明日就去。”赵明斐握上江念棠又软又暖的手,清晰感受到她瞬间僵了一下。

他唇角高高扬起,眼里却没有笑意:“听说皇后以前常去慈恩寺祈福,相比对那里很熟悉。”

江念棠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她心知这是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赵明斐也绝不知道她与顾焱的过往,可沾上“慈恩寺”三个字,她毫无理由方寸大乱起来。

她被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弄得现在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许久没去了。”江念棠轻抿唇角,憋出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不说熟悉,也不说不熟悉,可进可退。

赵明斐没再接话,江念棠暗自松了口气。

恭王妃从长明宫出来时大雪还没有停,临近深冬,雪愈发猛烈,前方视线被鹅毛飘雪挡住,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婢跪在大雪中,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得可怜。

“罢了,雪大路滑,下次注意些。”恭王妃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兀自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宫婢等人走远后才缓缓站起来,眯着眼目送远去的恭王妃,脸上毫无惧意。

恭王妃回府更衣时从怀里掉下一张纸条,捡起来看清上面的字后,全身瞬间被抽干力气,眼里闪过震惊,不可置信,最后化作难以抑制的惊喜。

“快、快去叫王爷回府,就说我病了。”恭王妃被贴身婢女搀扶着,颤着手攥紧指尖的纸条。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上面的字,生怕这是自己的一场梦。

恭王接到妻子生病的消息急急忙忙回府,气喘吁吁跑到恭王妃的厢房。

一贯清冷沉稳的妻子眼眶通红,低头出神地凝视掌中之物,她听见响动猛然抬起了头。

“王爷……”她一开口就是哭腔,但恭王依稀听出哭声里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

“怎么了?”

恭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妻子身边,双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衍儿没死……”恭王妃展开手中的纸条递到恭王眼前,喜极而泣道:“我们的孩子没死。”

恭王看着纸条里的字,瞳孔震动,与恭王妃一同颤抖起来。

纸条上写着当年接生后的死婴并非恭王长子,而是从外面买来的,真正的恭王长子被秘密送了出去。

“是江太后的字迹,她当年留了后手。”

*

赵明斐与江念棠微服出行,只带了一队人马在休沐日轻装出宫。

江念棠在途中借机偷偷看了一眼,顾焱不在其中。

心里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许。

慈恩寺与她而言是个很特别的地方,那里几乎承载了她与顾焱全部的回忆,被她小心翼翼的珍藏起来。

她一点也不想和赵明斐去慈恩寺求子,反正求了也是白求,还好顾焱不在,不然她心里实在难堪。

赵明斐是专门不让顾焱跟来的。

从恭王妃询问顾焱的名字开始,再到恭王指定找顾焱练剑,练完之后顺势跟他要人,赵明斐隐隐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但经过调查又否定了他的猜测。

他看得出来恭王对顾焱的欣赏,言语之间都是想要将顾焱带回军中历练培养。

今日若换作其他人,赵明斐欣然同意,或者顾焱与江念棠毫无关系,他亦会成人之美,绝不阻拦他的青云之路。

抛开个人恩怨,赵明斐也觉得顾焱是个能做事的人,他踏实努力,进退有度,重要的是嘴严。

但他们之间的恩怨是夺妻之恨,他不信顾焱能毫无芥蒂替他卖命,就像他也绝不能说服自己他和江念棠之间早已过去。

顾焱必须死。

恭王如果带走他,自己想要再对他动手就会变得非常麻烦,所以今日他离宫,给顾焱一个自投罗网的机会。

顾焱这些天一直在想方设法打听长明宫的事,但困难重重。

他不肯放弃,终于找到曾经在宫内当差过的一个宫女,现在被贬到西巷口做杂役。

正好今日他休沐,在做好万全准备后,顾焱天一黑就穿上夜行衣,遮住面容潜入西巷口。

这里曾是赵明斐落难时圈禁的地方。

西巷口没什么人,到处都是空荡荡,黑黢黢的,冷风一吹阴森得吓人。

顾焱一想到江念棠曾生活在这样凄苦的环境里,顿时心疼起来。

他提前背好了地图,很快找到宫女的住所。

这里地大房多,宫女能一个人分到一间房,就是条件简陋,屋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灯。

顾焱潜入房间,直接用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熟睡的宫女被冰冷的剑刃抵住,吓得猛一睁眼,待看见顾焱的眼睛时,恐惧大喊起来。

“陛下饶命,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说。”

顾焱剑往前用力一送,压低声音道:“那是谁说出去的。”

“是木鸢!木鸢她说她看见皇后娘娘浑身是伤,不是我说的。”

顾焱手里的剑颤抖起来。

第65章 第65章“恨我也好,恨比爱长久……

慈恩寺内,赵明斐与江念棠跪在佛前,乍一看两人都十分虔诚,与其他香客无异。

然而赵明斐内心一片冷漠,他从不信神佛之说,只信自己。

江念棠恳请佛祖保佑,顾焱能够早日死心离开皇宫,赵明斐不要发现他的身份,还有孩子……赵明斐赶紧找其他人生孩子,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因为所求甚多,等她睁眼时,赵明斐目光深邃地盯视着自己。

江念棠没由来地心口一跳,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有没有看出异常。

赵明斐忽视她惊疑心虚的表情,温声问:“念念有什么愿望,不如跟我说说。”

江念棠哪敢告诉他,讪笑道:“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赵明斐好整以暇:“说出来才灵验,或许我能帮你实现。”他话音一转:“还是……念念的愿望难以启齿。”

江念棠佯装害羞地低下头。

赵明斐见状也不再追问,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冬日的慈恩寺一片白茫茫,青瓦飞檐下坠了粗细不一的冰凌,台阶两旁铺满松软的雪花,远处苍松皑皑,山峦蒙蒙。

雪还在下。

两人并肩而行,赵明斐一手持伞,一手紧紧扣住江念棠五指,有意无意带她往后山去。

江念棠目光警惕:“我们不早点回去吗?”

赵明斐手里的伞微微倾斜,挡住随风飘进来的雪,淡淡道:“不急,既然都出来了,不妨散散心再回去。”

因为下着大雪,走了大半天都没看见一个人,两人被漫天大雪包围着,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江念棠越走越心惊,熟悉的道路,道路两旁的风景顷刻间唤起她藏在心底的回忆。

雪越下越大,到最后几乎寸步难行。

赵明斐停在一间茅草房面前,作势要打开。

“等等!”江念棠忙不迭阻拦他,语气急切:“我们擅闯是不是不太好。”

赵明斐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看着江念棠。

“我的意思是……万一里面有人在休息,会打扰他。”声音逐渐减小,消失在冰雪呼啸间。

赵明斐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在没有得到回应后直接推开。

江念棠在看见房前熟悉的海棠树时,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一步。

这处是顾焱借住在慈恩寺的屋子,因为他不是正式弟子,不能住在寺内的僧房里,收养他的老师傅便将后山的茅屋打扫出来给他住。

他们从前经常在这见面,看过日落,听过春雨,闻过花香。

门前栽种海棠树的位置原本是空的,顾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株幼苗,最初种下的时候只到他的腰侧,三指粗细。

在主人悉心的照料下,海棠幼苗积年累月的生长,如今已亭亭盖矣,厚重的积雪也遮不住它来年的芳华。

江念棠记得它开花的时候美不胜收,在屋里任何一个角落往外看,都能窥见满树的花,嗅到清甜的香气。

顾焱会摘下最好看的一朵,送给她。

江念棠眼眶里全是热热的,很快又被寒冷的风冻成冰,她拼命抑制心底奔涌的记忆,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

过去了,他们早就回不到从前。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赵明斐往前走了一步,察觉江念棠没动,加大手里的力道。

江念棠被僵硬地、强迫地扯进去。

再看见熟悉的摆设,她眼底凝结的泪开始融化,视线模糊,整个人如置身梦境中一般恍惚迷离。

自顾焱出事的消息传来,她再没有来过慈恩寺,走进这间屋子。

她不敢来,她害怕面对过去的一切。

江念棠最初想着只要她不来确认,顾焱好像就会永远在这里等她。

而现在她不能来,是没有勇气靠近遥远的曾经,曾经的美好,美好的未来。

毕竟他们早已经没有未来,只有不堪,只有别离。

江念棠的思绪完全游离在外,等屋里燃起炭时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怎么生火了?”她完全忽略在偏僻无人的屋子里有银丝炭的不合理之处。

赵明斐的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泛红的眼,不咸不淡道:“天冷,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先在这里躲一会儿。”

为什么偏偏要选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和赵明斐在这里。

江念棠恨不得拔腿就跑,宁可冒雪回宫,也不想在待着屋子里,更不想和赵明斐一起在顾焱的屋子里。

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

江念棠默默找了一个临窗的角落坐下,离赵明斐*远远的,背对他往外看。

屋子已经很久没住过人,糊窗的油纸被时间消磨,风吹雨打,破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

冷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她的脸被吹得发僵,心也同样冷。

江念棠出神地望着窗外海棠树的一截枯枝,没注意赵明斐晦暗不明的目光。

屋内静谧得可怕。

“你在发抖,过来烤火。”赵明斐悄无声息走到江念棠身边,他的手强势压住她双肩,迫使她回神。

江念棠仰头看向赵明斐。

他的脸逆着光,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没由来一阵心慌。

“好,我马上过去。”江念棠想要起身,却被牢牢钉在原地,赵明斐的手压得她动弹不得,内心更加惊惶不安。

赵明斐心细如尘,她不该在他面前自乱阵脚,引起他的怀疑。

江念棠及时补救,她抬起颤抖的手覆住赵明斐的手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的笑:“明斐,你的手好凉,我们一起去火炉边暖暖好不好。”

赵明斐抿了抿唇角,松开手里的力道。

江念棠还以为逃过一劫,下一瞬,她被打横抱起,身体悬空。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江念棠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

赵明斐一动不动地凝视她,目光渐渐深沉,散发着迫人的戾气。

江念棠心底发怵,她清楚自己刚才的表现有多不对劲,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这间屋子在她心里是一处特别的存在,见证过他们所有的过往与感情。

江念棠猝然对他的唯我独尊生出一股恨意。

赵明斐不请自入,强行闯进来,霸占属于顾焱的地方,简直是个强盗。

心里不满,面上不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三分厌恶。

赵明斐原本就因为江念棠对这处展露出异样的情愫而心生怒意。

他冷眼观察了她很久,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对她和顾焱过去的释然与放手,却只看见她眼底小心翼翼流露的怀念和不舍。

赵明斐的瞳仁几乎要被怒火挤成一条竖线。

当着他的面就敢怀念旧情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又是如何对顾焱日日牵肠挂肚,魂牵梦萦。

仅是想想,他浑身沸腾的血液就能活活烧死她。

故而在瞥见江念棠憎恨的眼神时,他脑袋中那根名为理智的线翁的一声炸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是他的妻。

赵明斐胸膛剧烈起伏,似有什么东西拧着,扭着,迫切需要发泄出来。

他看着江念棠冷淡疏离又惊惧难安的面容,勾起一个冷笑。

没关系,他会让她清楚的。

他调转脚步走到墙角床榻,将怀里的人放上去,手伸向她颈间的斗篷细带。

江念棠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脸上血色尽失,哆嗦着挣扎,双手拍打他,双脚踢开他。

“不、不要再这里。”她仓皇逃窜,极力躲避赵明斐的魔掌。

然而她弱小的力量与赵明斐相比宛如鸡蛋碰石头,不消几个来回,江念棠就被捉到他身下。

“你躲什么?”赵明斐屈膝入榻,双臂如铁钳一般困住江念棠腰身两侧,牢牢把人钉在灰褐色卧单上。

他声音含着笑,眸光却凝着冰。

江念棠仰面扫视熟悉的环境,又惊恐,又难堪地恳求他:“我们回去好不好。明斐,我们回去,回去……”

她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企图让他心软。

江念棠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里不行!

她完全不能接受在这间屋子,这张床榻上和赵明斐做这种事。

这处承载了她与顾焱最美好的过去,像一块瑰宝,是她拥有过最美好的东西。

她不想,也不允许被人毁掉。

“求你,明斐……”江念棠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挣脱他的桎梏,“明斐,明斐,不要……回宫,回宫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不要在这里好不好……”

她越是恳求,越是激发赵明斐心底的暴虐。

他弯着眼睛,唇边漾开残忍的笑:“不好,我现在就想要。”

不顾江念棠惊慌失措的哀求,赵明斐毫不留情一点一点渗入她。

“啊!”

江念棠崩溃地哭出声,尖叫着,嘶吼着,也不管会不会有人听见,但即便她哭得嗓子哑了也没有让赵明斐有丝毫心软。

他怎么可能心软。

江念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剧烈挣扎过,她惊恐排斥的眼神,她声嘶力竭的哭喊,无一不再告诉他,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第三者。

她嫌恶他,抗拒他,不愿意他碰她一丝一毫,也不允许他触碰她美好的过去。

她和顾焱的过去。

意识到这一点,赵明斐双目似有血涌。

好啊,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闯进去。

风雪肆虐,将院外的海棠枝干压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似乎再多一点积雪,就会将它压垮,压断。

江念棠的反抗在赵明斐的强势下分崩离析,一溃千里,到最后不得不放弃抵抗,被迫完全接纳他。

她双手捂住眼睛,掩面而泣,不愿接受她躺在顾焱的床榻上,被另一个男人占有的事实。

江念棠缩成一团,哭得整个人都在战栗,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颤音:“我恨你。”

赵明斐身体一紧,脸色阴沉如水。

他拉开两只被勒出红痕的细腕,逼迫江念棠露出泪流满面的脸。

“恨我也好,恨比爱长久。”

赵明斐不允许她闭眼承/欢,厉声命令她睁开眼睛。

他要让她看清楚,看明白,她的喜怒哀乐究竟被谁掌控。

江念棠哭得呜呜咽咽,不肯面对现实,但终究抵不过他的心狠手辣,疼痛让她不得不睁开通红的双眸。

赵明斐的嗓音夹杂着偏执狠厉的味道,“你该再恨我一点。”

他再一次肆无忌惮地对她攻略城池,手段既狠且重,务必让江念棠忘不了今日今时。

等到一切结束,江念棠已经昏死过去。

既有累的,又有惊吓的。

赵明斐替她穿好衣衫,裹了大氅抱在怀里,大步踏出屋子,徒留满床狼藉。

“烧了它。”

赵明斐对着空气淡淡吩咐了一句。

熊熊烈火凭空而起,烧退周围三尺白雪。

*

顾焱失魂落魄往回走,像个游魂一样穿梭在西巷口的密林里。

手里的剑颤抖着,叫嚣着要出鞘,要饮血。

他全身都在发抖,忽然脚步一顿,拔出剑狠狠地劈向右侧的树。

碗口粗的树干被拦腰砍断,顶端的树杈落地时激起巨大的轰鸣。

这声音好像刺激到了他,顾焱发疯似的劈砍周围的树,砍得那样狠,那样用力,一棵又一棵被砍断,就好像在砍谁的脖子。

耳边回响着刚从宫女口中听到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巨雷般劈在他身上,如钢针般戳进他的心口。

整夜的哭声,浑身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