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原来你不怕黑。”……
宫宴的酒已过三巡,朝臣们都不免放松下来。
一部分人醉眼朦胧,压根不知道席间少了哪些人,一部分人理智犹在,却也不会想太多。
宫宴冗长,需等到子时钟声响起方才散宴。不少人会中途离席醒酒散心,活动筋骨,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江念棠离席后终于摆脱诡异的氛围,心里不免松了口气。
更换衣物的间隙,看了眼靠墙摆放的漏刻,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一想到回去又要面对沉抑的气氛,江念棠揉了揉头疼的额角。
她自知是引发两道风暴碰撞的那只的蝴蝶,干脆决定去御花园散散步。
然而近日宫宴,进宫的人多,中途来御花园散心的也多,江念棠时不时就能碰上人,免不了一番寒暄。
她烦躁地想还不如回去坐着。
“我不想走石林那边,人少又黑,我害怕。”不知哪个宫人忽然说了一句,传到江念棠耳朵里,她目光一移。
东南角漆黑一片,人迹罕至,她从前去过那边几次,是太湖石雕琢的石林假山。
石林地处偏僻,知道的人少,基本上碰不到人。里面道路错综复杂,赵明斐派人来寻她也要费些工夫,又得拖延片刻。
江念棠有时候觉得透不过气来,既不想看见顾焱,也不想看见赵明斐,更怕他们两个撞在一起。
想着想着,脚已经往石林方向去,她打算躲躲清净,等快到子时再回宫宴上。
夜风穿过太湖石被风雨侵蚀的天然洞隙,呼啸如鬼厉。
微雨瑟缩贴靠在江念棠身边,提着一盏宫纱灯惊惧害怕地环顾四周。
天空的云遮住冷月,微弱的光艰难划破浓重的夜色,偶然落在假山一隅,嶙峋的太湖石宛如志怪传奇里的山海异兽,狰狞恐怖。
在微雨被吓得尖叫第三次后,江念棠头又开始疼了。
“你去外面等我,我自个儿逛逛。”
微雨当然不肯答应,强忍着恐惧陪江念棠漫步在石林小道里,脚步声被雪掩埋,一丁点儿动静会被无限放大。
嘎吱——
前方有根枯枝无端折落下来,枝头末端刚好刮到微雨的脸,凉飕飕,冷冰冰的,当即把她的魂吓没了一半,黯淡的火烛忽然熄灭。
周围顷刻间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一只手悄然无声地搭上江念棠的手腕。
江念棠半眯了眼,挣脱微雨惊慌失措的手,叮嘱她。
“站在这里别动。”
她被手的主人带走。
假山石林里的小路错综复杂,宛如迷宫,其间还有三面环石形成的半封闭空间。
云散月出,清冷的月辉蒙在两人身上,刚好够彼此看清对方的脸。
江念棠眉头轻皱,不赞同道:“顾焱,不,现在应该叫你赵焱,你不该再和我见面。”
顾焱瞳孔一阵刺痛,干巴巴道:“我一直都是顾焱,你的顾焱。”
江念棠听见他的话只觉得心口沉沉的,深呼吸一口,沉声道:“你究竟要执着到什么时候?你现在已经拥有了大部分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好好珍惜,不要破坏它。”
顾焱却说:“可我失去了你,念念。我宁可不要这些虚名利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没有那么重要。”
江念棠绝情地打断他:“顾焱,比起你我的性命,在不在一起不重要。”
顾焱嗓音喑哑:“怎么不重要,我一直以来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娶你为妻。”
江念棠摇头:“不是的。你忘了我们从前在慈恩寺大殿前,向佛祖许过的愿吗?我希望有一日带着娘逃离江家,你想要有一个家,现在我们都实现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顾焱不说话,直勾勾盯着她。
江念棠的目光软了下来,“真的,我由衷替你高兴。你有了疼你爱你的爹娘,可爱懂事的弟妹,荣华地位,锦绣前程,可以去做许多从前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你还记得曾说有朝一日想用手里的剑保护手无寸铁的百姓,让他们不用再向你的养父母一样被豪绅欺凌,背井离乡。”
“你还可以游历大好河山,结识志同道合之人,把酒言欢。”
“子期,”江念棠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你现在的人生就是我心中期待的样子,不要破坏它,你也别再与赵明斐作对。”
想到赵明斐睚眦必报的性子,江念棠劝他:“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时间会冲淡一切,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轻软的嗓音像月华流动,裹挟冬日里的凉雾,柔中带凉,刺在顾焱嗓子里叫一时间无法接话。
江念棠抬头,双眼泛着莹莹的光,潋滟动人,眸光细细描摹今日的顾焱,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出来。
“今日我们就此别过,你以后再也不要单独见我。”
耽搁太久,她怕微雨找过来,说完转身决绝离开。
还没走两步,她被人从后面抱住双肩。
江念棠浑身一震。
“不要……”顾焱的头抵在她的肩头,颤抖地哭了出来。
顾焱清楚,江念棠方才的话是在下最后通牒,他没由来一阵心悸惊惶,逾矩做出从前不敢做的事。
他求她:“念念,我不要,我不要和你别过。”
顾焱像被抛弃狼犬,绝望地哀求主人重新收留他,为此他愿意妥协。
“我答应你,以后都不跟他正面起冲突。你不要赶我走,不要不见我。”
“我不求其他,只求能偶尔看你一眼,行不行?”
江念棠眼中猝然划过两行清泪,难受地闭了眸。
月光照在晶莹的泪珠上,反射出犀冷的光,刺伤偷窥者的眼。
远处高楼悬空的栈道前,赵明斐单手持千里眼,面无表情将相互依偎的男女一览无余。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似乎还不到一炷香,但漫长到足以看清顾焱有几根手搭在江念棠的肩上,他的脸,他的胸口碰到了她身体的哪个部分。
足以让他在脑海里想出数百种让顾焱痛苦死去的方法。
赵明斐此刻的脸色阴戾骇人,愤怒得想将底下那两人射成筛子,千刀万剐。
他丢下千里眼,冷酷命令左思拿来弓箭。
左思战战兢兢递上,心里忍不住琢磨陛下到底看到了什么气成这样,胸前起伏的幅度明显到好似要撑破衣衫,他甚至听到了后槽牙研磨的刺耳声响。
赵明斐接过,绷直身子,决然狠厉地对准他们的脑袋。
被欺骗,被戏弄,被背叛的耻辱,让他震怒,让他狂躁。
他的眼里中似有两团幽火,若是能化为实质,他们早已被烧得粉身碎骨。
弓弦被拉到极致,弦筋发出吱吱的响声。
赵明斐箭无虚发,骑着马也能射中天上的飞鹰,他知道自己只要松开手指,箭矢一定会在瞬间射穿他们两人的脑袋,一箭双雕。
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如此影响他的心绪,一直插在他心里的那根刺也会随着他们的死亡逐渐消散。
只要松手,一切都结束了。
赵明斐的手指却跟僵住一样,慢慢颤抖起来,箭矢的准头也逐渐偏移。
最终,他不甘心地丢了弓,折断箭矢。
“告诉李玉,不许放他们离开。”
赵明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当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时,他冻得打了个觳觫,阴着脸转身下楼。
杀不了,那就只能把顾焱逐出京城去恭王封地,永不许归京。
夜会皇后,这个罪名压下去,恭王夫妇即便再舍不得刚寻回来的长子,也必须让他走。
与此同时,江念棠睁开眼,冷静坚决地一根一根掰开顾焱的手指。
他和赵明斐一样指腹略带薄茧,指节修长,摸起来十分有力量。不同的是,她从来没有能挣脱赵明斐的五指,然而顾焱却不会反抗她。
江念棠没有回头,淡淡道:“赵世子,你逾矩了。”
她不去看顾焱的脸,提裙往前。
“谁在那!”
顾焱声音骤然凌厉喝了声。
江念棠惊得定住了脚,难道是微雨找了过来。
顾焱越过她,挡在她的身前,目光冷戾看着前方的巨型太湖石,“再不出来,别怪我动手。”
“那什么……我真的是无意路过。”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披着胭脂色大氅的贵妇人,月光漫过她的下颌、嘴唇、鼻尖,最后露出真容。
严夫人从容不迫福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又对顾焱颔首示意:“见过赵世子。”
江念棠心里不由发紧,严珩一的夫人,被她撞见岂不是就相当于被赵明斐知道她与顾焱见面的事,不知道她到底听到多少,看到多少。
顾焱眼眸半眯,眼底酝酿着淡淡的杀意,垂在右侧的手臂紧绷,五指并拢化作手刃,随时准备动手打晕她。
严夫人看出两人心中顾虑,也不解释,而是提醒他们:“除了我,还有很多人往这边赶,两位还是快些离开。”
空中隐约传来一阵又一阵细细密密的铃声。
顾焱脸色微变:“不好,有十几个人触发了我来之前布置的警铃。”
江念棠没想到赵明斐来的这么快,催促顾焱:“你快走,我留下来。”
顾焱回头看她:“不行,要走你走。”
他怎么可能把江念棠留下来单独面对赵明斐。
江念棠理智分析:“他们一定会包围这座石林,我现在走出去一定会撞上他们。你不同,你可以用轻功借夜色离开,只要你不被抓到,我就没事。”
她出来散心没有知会赵明斐一声,最多被问责一番。
严夫人再次善意告诉两人:“行不通,论剑术李玉比不上世子,但论轻功,他当世无二。有他在,世子逃不掉的。”
铃声越来越近,顾焱表情变得凝重。
江念棠急得脸色发白,绞尽脑汁想破局之法。
严夫人恰到好处地提出自己的建议:“我有个方法可以帮两位,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李玉带人堵住假山石林所有出口,地毯式搜索往中心靠。
当他看见手底下人发出信号后,立马带人围上去。
“怎么是你,你们?”
李玉诧异地看着被带刀侍卫围着的两人。
顾焱正要开口,严夫人抢在他前面,冷笑了声:“李将军想找谁?”
李玉被她怼回来,一时无言,眼神询问手下。
手下上前一步附耳道:“属下来的时候,就只看见赵世子和严夫人,没有其他人。”
“有什么话不能大大方方说,非要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严夫人嘲讽李玉:“李将军,我和赵世子犯了什么王法吗,值得你大半夜兴师动众来抓我们。”
李玉抿了抿唇角,崩着一张脸:“严夫人和赵世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单、独。”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哈!这难不成是禁地?”
面对位高权重,连严珩一都要敬上三分的李玉将军,严夫人却态度轻慢:“我喝多了出来透透气,刚好遇到同样散心的赵世子。我听严珩一总说世子剑术一流,想请他有空指点一番,于是便攀谈起来,这有什么问题?”
李玉握住手里的剑,不敢直视严夫人的灼灼双眼,“他到底是外男,你已成亲,怎么能……”
“怎么不能?”严夫人振振有词:“大虞哪一条规定成婚妇人不能和别的男人说话,不能和别的男人讨论剑术。”
李玉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来抓人的汹汹气势顿时削弱三分。
顾焱发现自己根本插进嘴,默默站在一旁,强忍着余光不去看向某处黑暗里。
“行了,天色不早,马上就要敲守岁钟。”严夫人随意抚了抚鬓角的金步摇,“我要回去了,否则等会儿陛下责罚,你我都担待不起。”
她往前走了几步,人墙挡住去路,严夫人冷冷看着李玉。
八尺高的汉子在她面前仿佛矮了一头,垂眸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严夫人走了两步,回头朝顾焱浅浅笑道:“赵世子一起走啊,我的儿子一直嚷着想学剑,路上还想跟世子再探讨交流一下好的训练方法。”
顾焱看了一眼李玉,见他没有阻拦,提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崎岖的石林道上,顾焱忍不住想回头看,被严夫人制止。
“他的目的是抓你和皇后,你走了,他不会多留的。”
顾焱低声问:“为什么帮我们。”
严夫人默了默,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笑,“大概是我被你的孤勇感动了。所有人都劝你放弃,就连你爱的人也要你别再执着,但你依旧咬牙坚持。”
你很像当年的我。
严夫人没有说出这句话。
她把人安全带出石林后就告辞了,并告诉顾焱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犯了欺君之罪,让他放心自己不会出卖两人。
顾焱抱拳感谢,飞速消失在黑暗里。
严夫人目送他离开,转身上另一条道时碰见李玉。
他侧身对着她,无奈叹了口气:“妙琴,你不该沾上他们的事。”
严夫人听见这两个字像是猫被踩了尾巴,瞬间炸起来:“你住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李玉呼吸微顿:“对不起。”
“承受不起。”
严夫人转头欲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一点也不想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
李玉知道严夫人不肯原谅他,但为了她的安全,他不得不追上去苦口婆心劝她离顾焱远一点,免得被陛下的怒火牵连。
严夫人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哈哈大笑,嗓音骤然变得尖锐。
“你是个懦夫,不要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是懦夫。”
“当年你但凡有顾焱一半的勇气,我们……”说着说着,严夫人喉咙不知不觉潮哑起来。
李玉想说什么,又止了声。
“罢了,还说这么多干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她吸了口冷气,语气重新变得冰冷:“既然你选择做他的好兄弟,就别后悔。”
丢下这句话,严夫人快步离开。
江念棠依照严夫人所说,在暗处的凹槽里藏了起来,等人全都走完后才从里面出来。
方才发生的一切好像做梦一样,一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石林假山一会儿又变得暗沉寂静。
江念棠屏气凝息,确认周围都没人之后顺着来时的路离开,她要先找到微雨,再回宫宴。
没想到自己临时起意走这一趟,差点引起腥风血雨,心里不免有些后怕。
她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微雨,也不敢大声喊她的名字,生怕那群人没有走远,又被召回来。
眼看离子时越来越近,江念棠只能放弃,打算先出去,再叫些人进来帮她找人。
江念棠摸黑而行,不多时就走出石林,一抬头,看见前方有个黑影背对她。
她以为顾焱又回来找她,刚要出声赶他,人影忽然回头。
赵明斐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原来你不怕黑。”
第82章 第82章“我和他的拥抱相比如何……
赵明斐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李玉没有成功抓住他们两人,不由感叹顾焱实在是命大,三番五次都能从他缜密完全的部署中逃脱。
平溪猎场凭自己的高超武艺,长明宫有江念棠出奇制胜为他遮掩,今夜又从天而降一个严夫人替他对付李玉。
李玉心思细腻,办事稳重,交代他的事几乎从未出过纰漏。
他一生只有严夫人一个软肋,竟然都能被顾焱遇上,还能让严夫人冒着欺君之罪也要帮他。
赵明斐想到自己出生时钦天监在先帝示意下批的“紫薇临身,天命所归”命格,细细想来顾焱比他更符合这八个字。
江念棠听见赵明斐声音,刚松下来的心弦登时重新绷直,像有根绳子勒住她的脖子。她万万没想到,赵明斐会在这里守株待兔。
赵明斐见她一动不敢动,眼神慌乱害怕,怒极反笑:“你敢与他在这处私会,如今怎么连回答我的问题都张不开嘴?”
江念棠想反驳,此刻喉咙像是被冰凝住,发声都艰难。
赵明斐一步一步朝江念棠走去,他的脚步声在黑寂的夜里踩雪声极为清晰,又重又怒,就好像一下一下踩在她的心脏上。
江念棠宛如被冰水从头到脚淋下,四肢僵冷发麻。
她从李玉包围过来的那一刻就知道瞒不过赵明斐,答应严夫人的办法不过是为了稳住顾焱,让他安全离开。
赵明斐停在距江念棠三步之遥,心平气和问她:“江念棠,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江念棠自嘲一笑:“我的解释有用吗?你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想相信的东西……”
赵明斐面对她的自暴自弃冷笑了声:“我还以为你又会说是顾焱先来招惹你,你被迫与他见面,被迫与他卿卿我我。”
最后那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江念棠原本心中惊惧难安,但听见他将石林里的发生的一切悉数道来,反而突然平静起来。
“他没有强迫我,他不会强迫我的。”
她的嗓音温柔如情人般低喃,眼神欲说还休。
赵明斐当即天灵盖不啻于被雷劈了一道,炸得他又麻又疼。
他听明白了,她在暗讽他只会强迫她,她在表达跟顾焱的一切都是自愿的。
赵明斐倏地伸手,怒不可遏地想要抓住江念棠,岂料她侧身躲开,转身往回跑。
逃这个行为,像是触碰到赵明斐心底的红线,他觉得平生所有的自制力随着她的脚步声寸寸崩塌。
他不由分说追了上去。
江念棠知道自己这点小小的反抗不过是徒劳无功,她能跑到哪里。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何况皇宫是赵明斐的地盘,到处都是他的眼线,耳目,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他的掌控下。
但这一刻,刮过在她耳边的冷风是自由的,是不受他控制的,是因为她奔跑获得的。
江念棠被禁锢压抑的心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然而没等她放纵多久,一只大手压住她的右肩,像铁爪般紧致,像泰山般沉重,无论她使出多大的劲儿都没办法挣脱。
赵明斐强行将她压在太湖石上,石壁凹凸不平,后背撞上尖锐石片,疼得她的额头当即冒了一层冷汗。
衣襟的腰带骤然一松,寒风顺势侵入肌理,江念棠猛地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
从前积压在心底的愤怒与悲凉像是找到一个爆发点,统统在这一刻化作挣扎的力道,不计后果,不计代价,用尽她平生的力气反抗。
然而不出所料,她又一次失败了。
赵明斐捞过她的腰,将她翻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这个角度,她的腿脚没有用武之地,双腕被反剪在腰背,用腰带绑住。
“他刚刚这样抱着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江念棠咬牙一声不吭。
赵明斐嗤笑一声,“现在不开口,等会可就没有机会说了。”
他扯开她胸前金凤大氅的细绳,厚重的氅衣被丢在雪地里,随后玄色龙纹斗篷压在上面。
幕天席地,还是皇宫内院,江念棠的身体耻辱地惊颤起来,她恨声骂他。
“赵明斐,你要不要脸!你不要我还……啊……”
尖叫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又被她痛苦地咽进喉咙里。
赵明斐凶狠地覆上去,声音比她还恨:“我不要脸还是你们不要脸!月黑风高,孤男寡女,你还允许他像这样抱着你。”
江念棠眸里被逼出水光,胸前被不平整的石峰磨得火辣辣地疼,但因羞耻和惧怕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害怕顾焱折返,看见她受辱的样子。
而赵明斐算准她心里顾忌什么,更加发狠侵/占她。
两人不像恩爱缠绵的夫妻,更像是互相搏命的敌人。
赵明斐一门心思想要江念棠屈服求饶,而后者宁可被碾成齑粉也不肯低头认错。
华贵精致的衣裳被他们踩在脚底,沾满鞋印和雪水,污脏发皱。
赵明斐双手拥她在怀里,头趴在她背上平复呼吸,一直到气息恢复如常,他开口轻挑道:“我和他的拥抱相比如何?”
江念棠兀自笑了声,听得赵明斐心里非常不舒服。
“你才不像他。”
赵明斐掌心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紧,掐的江念棠呼吸微窒。
他僵冷着脸,声音低沉却掩盖不住恶意:“你说的对,我们确实不一样。他抱你叫勾搭成/奸,我抱你叫伉俪情深。我可以光明正大睡/你,他连看你一眼都是意图不轨……”
江念棠脸色大变,身体气得发抖发热,憋了半天才从嘴里逼出一句:“你这个衣冠禽兽!”
她的恼羞成怒却取悦了赵明斐。
他把人翻过来,冰冷的指尖抚上她苍白潮湿的脸颊,哼笑一声,同情道:“那真是难为你了,要给我这个禽兽/睡一辈子。”
江念棠怔怔望着他,忽地悲中从来,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两鬓滑落,滴在雪地里凝成冰渣。
赵明斐眸光沉冷:“哭什么?你分明也是享受的,何苦惺惺作态不愿承认。”
说完偏过头,不再看她的眼睛,重新动作起来,他要的凶狠急促,连片刻的喘息之机也不肯给她。
赵明斐铁了心要给江念棠一个教训,无论她如何流泪啜泣,身子发颤也没有心软停下来。
两人踩着点回到宫宴上,刚坐下,椅子上的软垫还没暖,天边突然一声巨响,绽出火树银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夜空吸引,唯独顾焱。
他敏锐察觉到帝后两人都换了新衣,江念棠穿的也不是在假山石林的那一套,而且她的妆容比之前更加艳丽,好像在刻意掩盖什么。
忽然,上方有道阴鸷的视线朝他看过来。
赵明斐眼神充满居高临下的凶戾,但细细看去,他眉梢眼角蒙了一层淡淡的餍足春意。同为男人,他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顾焱大恨,握紧拳头,表皮浮起一根根狰狞的青筋。
他真想杀了他。
然而在触及江念棠疲惫眉眼时,他又想起之前答应她的话,咬牙偏过头。
漫天的烟火将夜幕点亮如白昼,在银色海棠花开遍整个夜幕时,幽远的钟声传来。
“吾皇万岁,大虞千秋!”
顾焱散宴后没有回恭王府,独自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
黎明时分,夜色沉沉,家家户户柴门深锁紧闭,徒留檐下高悬的两只大红灯笼在雪中摇曳。
他单手提着剑,脚步均匀踏在积雪上,偶尔踩断的枯枝脆响声惊破寂静。
两旁的万家灯火没有丝毫暖意,沉默地映出雪地里移动的剪影。
他恨自己没用。
今夜之事看似过去,实则是江念棠替他挡住赵明斐的怒火。
他早该想到李玉既然能带人来抓他们,这本身就说明赵明斐笃定他们两人在里面。
即便他成功离开,也只是避免赵明斐在明面上惩罚他,故而他的出气口变成了念念。
顾焱后悔自己的冲动莽撞。
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他不知不觉走到僻静的一条深巷口,他顿住脚步。
巷道幽深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过,也因而比大马路更易遮风挡雨。
讽刺的是,这条落魄的巷口正对京城最大最繁华的长安街,每日有无数宝马香车而过。
很多很多年前,这条小巷曾是他的容身之所。
那时他父母双亡,在京城举目无亲,身上的银钱都用来买药请大夫,口袋比脸还干净。
年少的顾焱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很多天,他饥肠辘辘,衣衫褴褛,看上去像个乞丐,不,应该说他就是个乞丐。
他内心绝望,呼吸的空气都弥漫着苦味,顾焱不知道以后路在何方,好几次都想随父母而去。
恰逢这时,一辆华贵马车后轮忽然在他不远处陷入路面的巨坑里停了下来,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坑里泥泞,车轮半天没有起来。
不多时车上下来几个小娘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只有四五岁,她们身穿五颜六色的鲜亮料子,脸上覆着一层面纱,一看便是大户人家。
她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顾焱被迫听了几句,*大概是要赶出城迎接她们外出公干的父亲。
他内心冷笑,权贵人家果真排场不一样,回个城要举家倾巢出动相迎。
马车迟迟不能继续前行,有几个小姐都急得哭了起来,嘴里说着等会迟到定要被母亲狠狠责罚,打板子,她们像争食的麻雀似的,吵闹烦人。
突然有个极轻极细的声音说她们可以一起帮车夫把车推出来,但立刻遭到其他人的拒绝,说她们是小姐,怎么能去做下人的事。
顾焱循声而望,发现说这话的是她们中间年纪最小,看起来最瘦弱的一个小女孩。
自己的视线望过去时,她正好在环顾四周,两人隔空而望。
顾焱以为她会和其他人一样露出嫌恶的表情,没想到她却冲他弯了弯眼睛,紧接着她朝自己招了招手。
原来她是想找他帮忙推车,顾焱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那么多人里选中他,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受控制走过去。
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像雨后天空般澄澈,也许是在娘去世后,他终于又看见这样温柔的眼神。
在他的帮助下,年迈的车夫终于将马车从泥坑里拖出来。
小娘子们兴高采烈,又焦急地上马车,她留在最后,对他说谢谢。
“我身上没有钱。”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春日的细雨一样绵软:“给你这个行不行?”
她给顾焱塞了一包点心,目光羞赧,手脚局促不安。
马车里的小娘子掀开窗牖的帐幔,催促她赶紧上车。
顾焱因此得到了她的名字,她们叫她小棠。
车夫似乎对她很有好感,在她踩上马车凳时提醒小心脚下,他叫她棠小姐。
顾焱一直盯着马车消失在街口,他打开手里的白帕,里面装着两块白乎软糯的桂花糕。
桂花糕甜腻齁人,从喉咙甜到心里。
所有人,包括江念棠自己在内都以为他们的初遇始于慈恩寺,只有顾焱知道。
她的初见,是他的重归。
回忆如潮,席卷而来时势不可当,顾焱被灯火朦胧了视线。
他不知不觉走近狭小的巷口,走到尽头时面前的木门忽地打开一条缝,里面钻出半个头。
“唉……顾侍卫!”
张太医看见熟人,眼里闪过惊喜,连忙露出全身招呼他。
顾焱愣了一下,“张太医,你怎么在这里?”
“哎呀,我已经不是太医了。”张太医毫无负担地笑笑:“现在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
两人一前一后入内,对坐在厅堂里。
顾焱环顾四周,大厅被一分为二,左边是一排排分隔的小木盒立柜,上面贴着常见的药材,熟地黄,麦冬、甘草、王不留行……右边是坐诊的桌椅,桌面上有几本摊开的医术,后面墙上王婆自夸地贴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
张太医端来热茶,随顾焱的视线望过去,老脸一红,羞赧道:“新开张的药店,总要弄些噱头。”
顾焱哑然失笑。
“张大夫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太医不当,来这么个犄角旮旯里开医馆?”
张大夫自然不敢说真话,只说自己医术不精,自个儿请辞,以免日后掉脑袋。
顾焱看出他不想说实话,也不逼问,他举起紫砂茶杯对张大夫道:“恭喜,祝你开张大吉,生意兴隆。”
张大夫笑呵呵地同举,与他碰杯,当做酒一般豪气地饮下。
“嘶——”张大夫刚倒进喉咙,又被烫得一口喷出来,他也不恼,笑呵呵地吸着凉气:“顾侍卫,你是第一个恭喜我的。你还记得咱们俩当初的戏言吗,以后你来我这儿看病买药不收钱。”
大过年的说什么病啊药啊的晦气话,换作其他人一定破口大骂,但顾焱弯了弯眼睛:“恭敬不如从命,我不客气了。”
两人闲聊几句,张大夫得知顾焱现在的身份,目瞪口呆,抱拳打趣道:“原来近日议论纷纷的风云人物竟然是你,在下失礼。”
顾焱摆摆手,面不见喜:“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撞了大运罢了。”
张大夫羡慕道:“恭王真的只丢了一个长子吗,咱们俩年岁相仿,你说有没有可能当年恭王妃生的是双生子。”
顾焱被他逗笑了。
张大夫见他不再愁眉苦脸,也跟着笑,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自己近日所得。
顾焱听他说了许多骇人听闻的奇术诡术,譬如可以在短时间内急速造血的蛊术,用刀剖开肚腹取出里面的异物再缝合回去的疡术。
这些东西他闻所未闻,听不太明白但依旧认真听他说。
张大夫以为找到了知己,看顾焱的眼睛在发光:“其实想想,被贬未尝不是一件坏事。之前我在太医院,整日里研究不喜欢的医术,还要看那群老顽固的眼色,每到四时节令还要去上官前辈家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还有官场的那一套弯弯绕绕的讲话,他到今日都学不会。
张大夫苦笑道:“不瞒你笑话,近年来我想辞官的念头反复出现,但又舍不得太医这份体面,我爹娘亦不允许我放弃。可以说太医这个身份与我而言乃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进入太医院,是全天下医者们至高无上的追求,就像读书人科举入仕,学武者从军沙场。
但只有真正进去后才发现,不是每个人都适合那样沉抑的环境。
太医院里的太医们迂腐守旧,求稳不求创新,往往面对疑难杂症只采用最保守的治疗,他们仗着自己德高望重,对张大夫研究的东西嗤之以鼻,鄙夷他走歪门邪道。
不过也不怪他们保守慎重,毕竟宫里的贵人怎么可能让太医开膛破肚,又重新缝合。
顾焱淡淡道:“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张大夫用力一拍大腿,无比赞同他:“说的对!”
他喜笑颜开道:“这下正好。我爹娘也不逼我上进了,我师父又留了许多医书和钱财给我开铺子,我现在整日里都可以做喜欢的事情,每天都盼着太阳升起迎接新一天。”
张大夫颇有哲理性地总结道:“放下,是为了更好地拿起。”
顾焱看着神采奕奕的张大夫,若有所思。
*
大虞规定,官员的休沐日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七,期间安排轮值上岗,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如有重大事宜,才会开朝会商议。
在赵明斐治下,大虞虽说没有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但百姓安居乐业,温饱有余,基本不会有人主动挑事。
是以这七日,赵明斐几乎都与江念棠腻在一起。
有时候在长明宫,有时候在紫极殿,他兴致一来,还会把人带到御书房。
赵明斐不让江念棠离开他的视线半步,连沐浴也要跟她一起,最后两人总是把浴房弄得一团糟,满地的水,洇湿的帷幔。
终于熬到初八,江念棠觉得自己能挺过来也是命大。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回暖,殿外的枯枝开始冒出嫩绿的鲜芽,沉寂一个冬日的鸟雀重新在枝头叽叫。
赵明斐近日忙着龚州防止水患一事,晚上倒是节制不少。
但江念棠最近却总是觉得睡不够,整个人懒懒的,有时候正在临床的美人榻上看着书,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以为是之前被赵明斐折腾得太狠了,亏了身子,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索性也没什么事要做,她便放任自己的惫懒。
江念棠又一次在青天白日无缘无故昏睡过去后,微雨担心地看着她,踌躇要不要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看看。
第83章 第83章“我也不知道她怀了…………
江念棠的觉多,但睡不踏实,总是没多久就从梦里惊醒。
醒来后也记不得梦里的内容,整个人混混沌沌,陷入一种莫名的虚弱和疲惫。
“微雨,怎么了?”
江念棠睁开眼,恰好对上微雨担忧的眼神。
“娘娘方才又忽然睡过去,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看看?”微雨其实更想用晕过去形容。
江念棠想也没想拒绝:“不用。”
太医一来又要惊动赵明斐,惊动赵明斐最后要喝药的是她,而且太医开的药说不准会影响避子汤的效果。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用担心,休息一下就好了。”江念棠懒懒打了个哈欠,笑着握了握微雨的手腕,既是安抚,亦是警告。
微雨点点头,取下金玉钩放好帐幔,挡住绰绰天光。
做完这一切,她悄声退出去,守着门口。
“微雨,娘娘怎么又睡了?没什么事吧……”跟她一同值守的宫婢小声问:“要不要去请太医来看看?”
“娘娘好着呢!”微雨斜睨她一眼,冷声道:“还没出正月,你说这种晦气话也不怕被责罚。”
宫婢低头,装作不经意往内殿看了眼,然而隔着屏风与纱帐,她什么也看不见。
“我就关心一下。”
微雨佯装羞赧道:“娘娘晚上伺候陛下太累了,白天多睡会儿也没什么。再说,春困觉多,我天天都觉得睡不够。”
她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夸张的哈欠,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
旁边的宫婢不再说话,沉默地守在外面。
微雨打着盹,在她看不见的另一侧,嘴角勾了勾。
她看出皇后娘娘不想请太医,更不想让陛下察觉她近日惫懒多觉,所以总是点她近身伺候。
长明宫几乎都是陛下的眼线和耳目。
但她不是。
微雨从前只是个浣衣局小宫女,撞了大运才进长明宫,后来稀里糊涂得皇后娘娘的青眼,一跃成为她的贴身宫婢。
她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皇后不是因为她聪明能干才提拔她,而是看中她不是陛下的人。
虽然微雨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怎么猜出来的,但她会帮娘娘。
皇后娘娘人很好,对她也好,不嫌弃她笨手笨脚在梳头时总扯掉头发。
临近春分,昼夜平分。
候鸟重归,雷声阵阵,冬蛰的花草树木在一道惊雷里苏醒。
殿外的海棠树悄无声息结满了白中带粉的花骨朵,如一粒粒珍珠浮在翠海里。
春分当日是赵明斐的生辰,但他以除夕夜宴刚过,新年政务繁忙为由取消万寿宴,是以宫内也没有一点儿喜庆的氛围。
江念棠最近不记事,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压根忘记这回事。
不过她即便记得赵明斐的生辰,也不会给他准备什么。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
江念棠醒来的时候听见屋外还在下雨,她头晕脑胀,胸口闷闷的,喉头犯恶心像是要把午膳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她似乎想到什么,怔愣片刻,召来微雨问:“我上一次来月事是多久之前?”
微雨想了想,“大概是二十日,还是二十五日……”她敲了敲脑袋,懊恼道:“奴婢忘记了。”
江念棠松口气,僵硬的背脊渐渐软下来,微笑道:“没事,我随便问问。”
微雨问:“皇后娘娘是小腹不舒服吗?”算算日子也该来月事了。
江念棠摆摆手,“没有,我只是忽然忘记了。你下去吧,我再躺会。”
等微雨走后,她倚着织金迎枕发呆,手无意识放在腹部,随后像触到针尖般弹开。
她一直在喝避子汤,不可能有身孕。
江念棠不想怀赵明斐的孩子,她厌恶他,憎恨他,倘若有了身孕,她将来要如何面对孩子。
她忘不掉赵明斐对她所做的事,她不可能爱这个孩子,那它生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江念棠觉得可笑,难道只为了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吗?
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还都让他占了。
江念棠心里莫名越来越烦躁,躺着也睡不着,干脆起来走走,刚下榻没走两步,眼前忽然一片白茫茫,身子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屋外的人听见动静,急忙跑进来,看见皇后摔倒在地上惊慌尖叫。
好在微雨还算冷静,一边指挥人抬起江念棠放回床榻上,一边叫人去请太医,娘娘晕倒这事儿瞒不住。
太医来后,足足把脉一个时辰,脸色神情反复莫辩,把微雨吓得够呛,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娘娘近日劳心劳力,气血不足。”太医低头道:“还请您放宽心,切勿多思。”
江念棠听见老生常谈的调子没什么反应,淡淡嗯了声。
微雨送太医离开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
暴雨如瀑,他连伞都没有拿,冒雨而行,匆匆的脚步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
赵明斐不喜欢春分,准确来说是不喜欢过生辰。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每次过生辰而言对他都是折磨,江太后因为没有孩子,会变着法地磋磨他,跪着侍疾,罚他抄书,故意找他的错处鞭打他。
先帝和其他人送他的生辰礼也被以各种理由弄走或者毁掉。
赵明斐其实不在乎这些东西,让他难受的是有一年生日,江太后故意去慈恩寺斋戒沐浴,不允许宫内举办庆典,他的生辰宴自然不了了之。
赵明斐心里反而很高兴,这日先帝特地准他半天假好好休息。
他兴高采烈地去找李太后,想要和他说话话,心里还隐隐期待她会不会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
当他踏入李太后的宫殿时,她正哄赵明澜吃甜的点心,李太后看见他的第一眼是让他快走,说他私自来找她会犯江太后的忌讳,害了他们母子俩。
尽管赵明斐解释自己来之前和先帝打了招呼,李太后依然不肯留他。
直到被赶出殿门前,赵明斐也没能吃上一块点心,更没有礼物。
李太后自从赵明澜死后越发糊涂,常常说话颠三倒四,动辄打骂下人,今年入冬还大病一场。
平溪猎场的别院里条件有限,赵明斐仅存的一点孝心让人将李太后接回皇宫养病。
赵明斐今天来看她。
一进殿,李太后没有赶他走,反而笑着跑过来握住他的手,嘴里一直叫着明澜,明澜。
“我不是赵明澜。”赵明斐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告诉李太后。
李太后不高兴皱眉:“你不是明澜是谁?那我的明澜呢?我的明澜去哪儿了,他好久没有来看我了。”
赵明斐冷静的语气近乎残忍:“赵明澜死了。”
李太后听见这句话后像是被雷劈到一样,呆滞片刻,忽地伸出指尖朝赵明斐扑过来,面色狰狞:“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我要为明澜报仇……”
赵明斐攥住她的手用力一甩,李太后撞到旁边的圆桌上。
她先哭了起来,透过朦胧的泪物看见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猛地一推,将上面原封未动的美味佳肴顷刻间摔翻在地,一块桂花糕滚到赵明斐的脚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覆了层寒冰似的双眸静静看了李太后一眼,提步离开。
脚尖碾过软糯的点心,踩成齑粉。
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遥望远处的金瓦红墙在暴雨阴天下蒙上一层阴霾。
“陛下,孟太医有事回禀。”
赵明斐看着拐角站了个湿淋淋的人,神情惊疑焦急。
他眉头微皱,大步走过去,“什么事?”
在孟太医证实江念棠有孕这件事时,赵明斐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他闭了闭眼,眸底的寒霜融开,似有热意流淌。
孟太医此前得过赵明斐的叮嘱,不可擅自透露皇后娘娘身体的任何情况,包括娘娘本人在内。
“陛下,是否要告诉皇后娘娘……”
赵明斐骤然睁眼,抬手打断他的话:“不,先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除了朕和你,不许第三个人知晓。”
“可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等胎儿月份大了,娘娘就算再迟钝也会察觉。
赵明斐却说:“等胎位稳了再跟她说。”
这段时间他得想个法子让江念棠乖乖安心待产,别弄出什么幺蛾子。
孟太医清楚这是陛下目前唯一的子嗣,事关重大,硬着头皮尴尬上谏:“娘娘身体虚弱,还请陛下垂怜。”
赵明斐得知她还会有小日子症状,不免紧张起来,再三询问今后的注意事项。
孟太医听见陛下懊恼地嘟囔了句:“我也不知道她怀了……”
赵明斐和来时的孟太医一样,冒雨疾走,到长明宫时全身都湿透了。
他想立刻见到江念棠,临到内殿前猛然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雨淋得冰冷,吩咐先抬热水沐浴更衣。
微雨觉得今天的陛下也很奇怪。
往日陛下沐浴的水都偏凉,今日却特地要求热一点,明明天气已经转暖,他还是叫人烧了地龙。
江念棠是被热醒的,一醒来就看见床边坐了个人,直勾勾盯着她。
赵明斐一身玄色祥云金纹寝衣,胸前衣襟敞开,露出大片紧实的肌肉,沟壑分明,看上去充满侵略感。
江念棠不耐烦地扯开自己的腰带,边抬手解开领口的襟口,边有气无力道:“我有点累,你今个儿能不能动作快点。”
她觉得怎么睡都睡不够,但赵明斐办事时总是又急又凶又狠,她肯定睡不了。
雪白莹润的肌肤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叫人忍不住伸手抚摸流连。
赵明斐眼神微暗,在春色满园关不住前及时拦住。
他夺过胭脂色襟扣,一颗一颗重新扣好。
“你睡吧,我守着你。”
江念棠顿时睡意全无,不可置信看着他。
他脑袋被雷劈过,转性了?
第84章 第84章“老天都要你生我的孩子……
江念棠以为是自己睡太久,睡出了幻觉。
她想要直起身子,赵明斐十分有眼色扶住她的手臂借力,又悉心地拿过迎枕,拉上被衾。
面对他的体贴,江念棠没有受宠若惊,只有惊慌不安。
“你又想怎么样,你直说。”
江念棠已经认清自己不是赵明斐的对手,与其整日惶惶然费尽心力猜他的心思,不如直截了当问出来,免得白白多遭一轮的罪。
赵明斐想要抚平江念棠眉间的褶皱,刚一伸手,她本能地偏头往后躲。
他的五指僵在空中,眼底涌出一丝失落,一闪而过并未在脸上显出痕迹。
赵明斐不甘地收回去,却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你躲什么,我好像没有打过你,倒是你一言不合就喜欢打我脸。”
他哼笑了声:“全天下敢这么对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江念棠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地盯着赵明斐,他难道想翻旧账?
赵明斐忽视她眼里的冷淡排斥,自说自话道:“今天是我的生辰呢,我们不吵架行不行?”
他语气不似往日强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协。
江念棠不是个爱挑事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因为赵明斐先找茬,她才会反抗。
但每次到最后,受苦受累的都是她。
江念棠丑话说在前面:“我没准备什么。”意思是等会别用这个借口来寻衅滋事。
赵明斐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意味不明低喃了句:“我今年已经收到最好的贺礼了。”
江念棠没有多余的心力细想是什么意思。下意识想抽回手,又记起刚才两人的约定,心道摸摸手于她而言不算什么。
今日是他生辰,犯不着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惹怒他。
赵明斐感受到江念棠的软化,心尖也像被她的手抚过,忍不出颤了颤。
老天还是待他不薄的。
晚膳时,赵明斐一直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到最后端上一碗参汤。
熟悉的味道让江念棠忍不住色变。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今晚上看来有一场硬仗。
江念棠干脆地喝完,她知道躲不掉,不如让自己好受一点。
她转头吩咐微雨熬药,随时送进来。
入定时分,屋内只点了一盏黯淡的烛火,刚好照亮纱帐顶端的麒麟踏祥云。
江念棠仰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发呆,耳边是赵明斐均匀的呼吸声。
他今夜什么也没做,上来就老实躺在外侧,连从前总是搭在她腰间的手也规规矩矩平放在卧单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明斐奇怪的态度让她惴惴不安。
兴许是白日里睡得太久,江念棠现在毫无睡意,又不敢翻身惊醒旁边人,怕惹出多余事端。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过了一遍近日的事,没梳理出异常,她整日待在长明宫不问世事,更没有与别人接触,想不出能惹到赵明斐的地方。
思来想去,唯一能被诟病的大抵是忘了今日是他生辰。
但……他确实不像计较的样子。
江念棠罕见地一点头绪也摸不清,不由烦躁起来,心像漂浮在空中无处可依般难受。
忽然,小腿抽了两下,疼得脚尖不受控制往右踢,江念棠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动静足以惊动枕边人。
赵明斐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熟练地捞起她的小腿搭在他的腰侧,掌心覆在抽搐的肌肉上,来回揉捏按压。
抽筋的疼痛得到极大地缓解,同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越靠越近。
赵明斐撑起上半身悬在她的上方,冰凉的发丝垂至她的脸颊,滑向颈窝,像毒蛇在皮肤上蜿蜒游走,令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两人四目相对,赵明斐的双眸沉沉,眸底似乎酝酿着风貌。
他俯身吻住江念棠的唇角,一点点探入,攫取她嘴里的气息。
江念棠闭上眼,呜咽着承受他强势的侵/入,感受炙热的掌心从小腿一路攀上后腰。
终于来了。
悬在空中的心却忽然落到实处。
这样的赵明斐才是她熟悉的赵明斐。
然而就在这个吻最缠绵的时候,赵明斐竟放开她倒回去侧卧,他像往常一样揽住她的腰,哑声问:“还痛不痛,痛的话我给你再捏捏。”
落在她后腰的手重新覆上小腿肚,揉搓得力道不带一丝旖旎。
江念棠心里奇怪的感觉愈发重了。
赵明斐忽地笑了一声,“怎么,你的表情好像很失望?”
江念棠脸颊通红,双眼盛满羞耻和恼怒,猛地缩回被他抓住的小腿。
“不逗你了。”赵明斐不敢强行拦她,顺势放手,“时辰不早,赶紧休息。”
为了表示决心,他毫不留恋地翻身背过去,脸对着外侧,但几息后又翻回来,手揽住江念棠的腰,把她抱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大掌轻轻拍她的背脊。
熟悉的束缚,熟悉的禁锢。
江念棠终于有了睡意,在意识陷入混沌前禁不住暗嘲了自己两句。
赵明斐抱着江念棠,等怀中之人沉沉睡去过,手小心落在她的小腹处。
他们有了孩子。
赵明斐知道这个消息时有惊愕,有无措,但更多的是欣喜。
江念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回心里就算再怎么想着别人,也不会再有离开他的念头。
他们会一起陪着这个孩子长大。
至于什么乱七八糟的别人,会一点点被她忽略,直至遗忘。
江念棠翌日长明宫里多了些生面孔。
她们比一般的婢女看上去高大健壮,孔武有力,能看出会些拳脚功夫。
赵明斐不瞒她:“过几日我可能会离京一趟,前往龚州监督防洪筑坝,来回最少一月,最多三月。她们都身怀武艺,可以护你周全。”
江念棠诧异道:“你亲自去?”
赵明斐眉头一挑:“你舍不得?”
江念棠巴不得他现在就启程,但没傻到直接说出来,用沉默来回答。
赵明斐看出她内心所想,眸光黯了黯,视线有意无意掠过江念棠小腹。
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离京。
龚州这个地方很特殊,鱼龙混杂,以世家门阀为治。
它地处平原,雨水丰沛,是富饶的鱼米之乡,世族盘踞于此多年,早已树大生根,盘根错节,赵明斐即便是大虞有史以来皇权最集中的一任帝王,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清除他们。
更何况天高皇帝远,这群人早已渗透在龚州及附近几个城池的各个行业,强行动武力镇压,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
毫不夸张地说,龚州城里的每一文钱,最后一定会流向某个大家族的钱袋里。
先帝时期,任命的朝廷官员到了龚州都要一一去当地名门望族递拜帖,若没有世族当家人点头,官员根本无法在当地展开政务。
朝廷每年拨去大笔银两砸进去,也不见水花,最有成效的那次还是赵明斐在当太子时,亲自带人去龚州督察治水。
结果是他被前仆后继刺杀受了重伤,龚州则死了一批门阀中流砥柱,两败俱伤,最终得利之人是先帝。
赵明斐与龚州门阀之间可谓结下死仇,他被罢黜时,龚州派系的人没少在暗中出力。
他登基称帝后,大力剪除与龚州有关联的京官,地方上也查抄了一大批人。
然而百年旺族虽剪了枝叶,根却依旧扎在龚州这片土地上,暗中蛰伏等待时机。
他们在等,赵明斐也在等。
他决不能容忍这群毒瘤一直存在,更不会把这块难啃的骨头留给后代解决。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这千载难逢,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江念棠趁赵明斐去偏殿沐浴时,唤微雨赶紧去熬药。
若真如他所说要离宫一段时间,这几日他定然不会放过她。
赵明斐因为她怀孕,本来没打算做什么,但在听见江念棠急不可耐地积极备药,眼眸微沉。
她就这么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赵明斐面无表情地屈膝入榻,直接欺身而去,但他小心避开江念棠的腹部。
江念棠这几日嗜睡的症状好了不少,但食欲不振,对气味十分敏感。
赵明斐沐浴过后身上带着些皂角的香气,俯身而来时皂角香倾泻而下,冲得她当场干呕出来。
江念棠痛苦地伏在床沿边咳嗽,赵明斐脸色铁青一边替她拍背,一边唤人送东西进来。
一阵人仰马翻。
江念棠脸色苍白躺下,看见赵明斐还要继续,立刻惊恐地两只手挡在胸前。
“不行,我还想吐。”江念棠喉咙滚动,强忍着恶心。
赵明斐当然不会动真格,只是吓吓她。
江念棠心思细腻,如果他轻易放过只会令她生疑。
赵明斐故意冷着脸:“那怎么办,不如放个盆在床边。你吐你的,我做我的?”
江念棠想想都觉得难以接受,她小声商量:“非要今天吗?我不舒服。”
“可我明天就要离宫。”赵明斐皱着眉,目光在她腹部游移:“这一去多日,又浪费许多日子,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江念棠咬牙道:“我每天都喝药,怎么可能怀上。”
“药又不是万无一失。”赵明斐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如果真有了,那便是天意,老天都要你生我的孩子。”
江念棠不信世上有这种巧合,更不信她是那万中无一。
赵明斐幽幽一笑,“择日不如撞日,说不准今天就能怀上。”
江念棠见他真要叫人拿盆,连忙阻止:“少一次也不会怎么样的。”
赵明斐勾了勾唇角:“我什么时候只有一次?”
江念棠听出今晚上自己要被翻来覆去地折腾,欲哭无泪,自暴自弃趴在榻上,手捂住鼻子。
又委屈,又不得不屈从的样子真是令人既怜且爱,但更像狠狠欺负侵凌,看她哭出来的样子。
赵明斐眼眸一暗,从后面将人抱起来,让她反坐在自己怀里。
江念棠看不见他的脸,但清晰地感受到赵明斐的头埋在她右后方颈侧边,耳畔拂过滚烫沉重的气息。
“如果真的怀了,你会生下来吗?”
江念棠不敢做这个假设。
赵明斐得不到回答,发泄似地用牙齿细细密密地啃/噬她的肌肤,像要一口一口把她吃掉。
颤栗的触感让江念棠感到不适和害怕。
赵明斐的手扯开她的腰带,撩起她的裙摆,微热且硬的触感落在她背脊时,脖颈上的细绳也被牙齿咬开。
赵明斐嗓音喑哑:“说你会生下来,我今夜就放过你。”
江念棠迟迟不肯回答。
腰后的东西充满暗示地戳了她一下,“我数到三,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当你拒绝了。”
“三。”
“二。”
江念棠涨红了脸,憋出一句细弱蚊蝇:“我生。”
只是嘴上说说就能逃过一劫,她权衡再三,用两个字换今夜平安,往后数月的太平。
赵明斐手臂猛地收*紧,抱住她笑了好几声。
“记住你今天的话。”赵明斐拾起她的手,并紧她的食指和中指,高举过头,“立誓为证,若你敢食言,赵焱不得好死。”
江念棠一听,即刻用力想甩开他的手,但却无法撼动一分一毫。
她气恼道:“何苦把外人牵扯进来。”
外人这个词从江念棠嘴里说出来令赵明斐格外愉悦。
赵明斐不介意暂时承认顾焱是他的堂兄,阴阳怪气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赵,他也算不得不是外人,他是……孩子的叔叔,将来还能教他剑术。”
江念棠气急,扭动身体,奋力挣脱他的禁锢。
赵明斐脸色古怪起来。
他顺势将手里的柔荑往后拉,引它落到自己想要的地方,一根根分开紧闭的指头。
江念棠羞耻地骂他背信弃义,不守承诺。
他诡辩:“这不算违背诺言,我又没有进去。”
江念棠听了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赵明斐忽视她微不足道的反抗,仗着自己力气大完全制住她。
尽管没有进行到最后,江念棠仍是被弄得精疲力尽,困意层层上涌,在赵明斐跪坐在榻上替她擦拭指尖,双眼迷迷糊糊陷入黑暗中。
夜深人静,虫息鸟静,纱帐内只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赵明斐揽住江念棠迟迟无法入睡,手落在她的小腹处,屏息凝气感受衣下跃动的生命。
你娘答应要生下你了。
江念棠醒来时刚到午时,赵明斐人早已离开京城。
她对镜梳妆时看着自己苍白的脸,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两日的事儿,忽地想到这个月月信推迟,脸色刷地一下变换不定。
赵明斐昨夜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后脑勺上,震得她头皮发麻。
“微雨,快请人把太医叫来。”
第85章 第85章“恭喜皇后娘娘,您有身……
太医院一听是长明宫叫人,马不停蹄地赶来,生怕晚了一刻被陛下砍脑袋。
孟太医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江念棠赶紧叫微雨给他看座送茶。
“孟太医不必这么赶,我只是觉得最近有些头晕乏力,想请您看看。”
孟太医连声说不敢,先跪下替江念棠把脉。
这回他诊得很快,惨白的脸渐渐恢复血色,说话的气息也平稳下来。
“娘娘整日在屋子里呆着,不免气短胸闷。天气晴朗,您不妨出去走走,透透气。”
江念棠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诧异问:“没了?”
孟太医啊了声,疑惑看向江念棠:“娘娘指的是?”
“没有别的,其他的问题?”她暗示性地抚上小腹。
孟太医如从前那般道:“娘娘并无大碍。”
陛下临走前吩咐他能瞒多久是多久,一是怕皇后有别的心思,二是防着其他心怀叵测之人。
江念棠面如常色让太医退下,转身就叫微雨隔天去请另一位太医,然而无论是哪个,都一口咬定她没有怀孕。
她虽有怀疑,也不得不暂且信了这番说辞。
赵明斐临走前怕她在深宫一人无聊,可以让恭王妃进宫陪她说说话。
江念棠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恭王妃。
她是顾焱的母亲,又把赵明斐当成亲儿子,即便江念棠自认为没有做错什么,但阴错阳差之下,自己还是横亘在两兄弟之间,引起隔阂。
不过江念棠倒是想起另一个人,她召严夫人来长明宫。
严夫人见到她没有半点忸怩之色,还给她带来顾焱的消息:“赵世子已经离京一月了,算算日子也该到黎城。”
严夫人告诉江念棠,顾焱除夕夜宴后,向恭王领了差事,带人去西北抓流窜入境的狄子。
大虞虽十余年没有战事,西北境外仍然有凶悍的部落对大虞虎视眈眈,恭王的军队常年镇守在此威慑外敌。黎城为中心,左右绵延边境线共计一千里。
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大,冻死不计其数的牛马,他们为了生存悄悄挖地道通往大虞境内,抢夺边境百姓财物。
三五成群的小团体目标小,易隐藏,更容易移动逃跑,像耗子似的到处乱窜。
若是派遣军队则是杀鸡用牛刀,劳民伤财,但他们体格健硕,单兵作战能力极强,能以一敌三。
普通的士兵小队与他们遇上,胜负五五,但死亡人数是他们的三倍之多。
顾焱听说后自告奋勇前往西北,还召集了不少之前在千山武馆的同窗们。
江念棠闻言以为他终于想开了,心里既感到高兴,又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
但最终还是替顾焱开心,他终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困在这一方望不到头的朱墙今瓦里。
江念棠把严夫人叫进宫,最初并不是为了顾焱,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除夕夜,严夫人帮助俩人逃脱李玉的抓捕,赵明斐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江念棠怕他为难严夫人,明面上请她进宫一叙,实则是确认她的安全。
如今见到她完好无损,一桩心事总算放下,“谢谢夫人的消息,我心领了。”
严夫人和皇后本身没什么交情,接到宫里的传信时还诧异了下。
按理来说,江念棠此时应该与她保持距离才是上策,毕竟她也算撞破了一桩不那么光彩的密辛。
不过严夫人很快就想通其中的关窍,皇后娘娘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推测陛下对她的处置。
她若能成功进入长明宫,说明陛下没有为难她,若被告知身体抱恙,则是出事了。
严夫人拿起一旁的酸枣糕放在嘴边,心口微动,不由感念皇后娘娘仁善道义,没有过河拆桥。
她打趣道:“心领也太敷衍了,我进宫一趟,皇后娘娘怎么能让我空手而归。”
江念棠掩唇一笑,“我宫里有什么瞧得上的,尽管拿去。”
今日她为了见客,穿了身雪青色牡丹海棠襦衫,配了同色平安如意纹罗裙,云鬓斜插嵌宝珠花,一颗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错落点在黑鸦青丝上,衬得她雍容华贵。
偏偏她的笑容柔和温婉,极有亲和力,说话的声音也像春日里的初阳,温和醉人,让严夫人情不自禁放下心防,想和她好好说话。
京中美人如过江之鲫,严夫人自认也见过不少国色天香的美人,皇后娘娘不是一眼惊人的倾国倾城,却是愈久弥香的耐看,每次见她,总会发现新的美。
“皇后娘娘说笑了,您宫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严夫人性子爽朗,闻言大大方方直接指着博古架上的一套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我平日里喜欢小酌两杯,娘娘可愿割爱?”
江念棠顺着严夫人的视线望过去,这套琉璃盏是之前与赵明斐置气,他特地从库房里挑出来给她摔的。
她还记得当日他说的话。
“摔这个,声音好听,还不重。”
想想他那副满不在乎的口吻就让人生气,好像她的愤怒在赵明斐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江念棠偏不如他的意,于是这套进贡的七彩琉璃盏才得以一直保存至今。
“当然。”
严夫人走的时候,江念棠还叫人从库房里取来几匹上好的浮光锦,蜀锦一起给她带回去。
严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多谢娘娘赏赐,以后您要是想找人说话,随时叫人传信给我。”
江念棠也很喜欢严夫人的快人快语:“那敢情好。”
送走严夫人,江念棠有些疲累,叫微雨进来帮她取簪换衣。
另一厢,严夫人带着厚礼回到公侯府,正撞上回来的严珩一,他认出严夫人手里的琉璃盏。
严珩一问:“皇后娘娘听了消息如何?”
严夫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娘娘能如何?自是好好在长明宫待着,听后也没什么大的反应,不过看样子眉宇间的忧愁散了不少。”
“哦。”严珩一有点摸不住陛下为什么要透过他夫人的口,去跟皇后说顾焱的消息。
他不能自己说吗?
严夫人听后终是没能止住这个白眼:“自然是他说的娘娘不肯全信。”
陛下与赵世子两人的关系往小了说是情敌,往大了说夺妻之恨不为过。
看除夕当夜的架势,他们两个人都恨不得弄死对方,但碍于各自的身份和地位,偏偏又不能真下狠手。
赵明斐忌惮的是顾焱背后的恭王府,顾焱碍于赵明斐天子的身份不能杀。
江念棠心里门清,在顾焱的事上对赵明斐最多信三分。
但严夫人不一样,她帮了两人,江念棠会更信她的话。
不过严夫人也有疑问,陛下分明不喜欢皇后娘娘与顾焱有牵扯,又为什么要授意她透露顾焱离京的事。
若不是陛下准许,她也不敢在长明宫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严夫人当夜帮两人是有些冲动的,事后回想不免后怕,陛下的手段她早有耳闻,坏了他的事后果难料。
她也曾惴惴不安了一些时日,直到严珩一说起顾焱离京,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陛下愿意给她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机会也许是看在与严珩一的情谊上,也许是看在李玉的面子上。
总之,她的命保住了。
江念棠近来嗜睡和食欲不振的症状大大减轻,精神好了不少,就是平日里爱吃些酸酸甜甜的东西,屋里常备酸枣糕。
微雨说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美不胜收,劝她出去走走。
江念棠在殿内确实有些闷坏了,一个人看花也无聊,便请人去传严夫人进宫,请她赏花。
两人近日来往频繁,颇有些一见如故。
江念棠喜欢她的快人快语,严夫人喜欢皇后的不矫揉造作。
严夫人惊奇柔弱得好似一阵风都能吹走的皇后竟然懂些武艺方面的知识,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赵世子剑术顶尖,他们相识十余年,耳濡目染下能说出两句剑招也不足为奇。
“我喜欢年少时骑马射箭的日子,父兄都说若我是男儿身,定能做出一番成就。”
严夫人是将门虎女,因为家族联姻不得已嫁入京城,困在侯府高门里。
她和江念棠逐渐熟稔起来,说话也不拐弯抹角:“我听说宫里珍藏了一把绝世好弓,是大陵朝的镇国之宝,名曰逐月弓,弓身轻巧,极适合女子使用。皇后娘娘可否向陛下借来,予我一观。”
江念棠颔首,表示记下这件事。
两人款步并肩而行,一路欣赏沿途的风景。
御花园春色潋滟,海棠最盛,丹砂吐蕊,垂丝如烟,千瓣堆霞如胭脂雪漫天,压得枝头低垂,扶风颤颤。把一旁的的牡丹玉兰衬得毫无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