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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困娇 南陆星离 27691 字 7个月前

赵霁问他能不能睡在这里。

赵明斐心平气和地拒绝。

他可没有忘记,上回见到赵霁这小子趴在江念棠怀里酣睡的模样,两只手紧紧攥住江念棠的胸口,她的衣领被扯开,露出半抹春色。

即便赵霁是他的亲儿子,即便他只是懵懂无知的年纪,赵明斐在那一刻还是有种想把他丢出去的冲动。

“明日你不用过来。”赵明斐安排道:“我带你母后出去散散心,你去和皇叔学骑马。”

赵霁也想去。

但他感觉到父皇不想带他,只能撇撇嘴,不甘行礼:“是,儿臣告退。”

赵明斐抱着已经睡过去的江念棠闭眼,一夜无梦。

翌日天高气爽,秋风清凉,队伍行经某处,赵明斐下令安营扎寨。

走了近十日,众臣工舟车劳顿,身子骨都要坐散架了,正好趁着这半天的休息纷纷下马车透气,有相熟的人三两成群结伴去四处活动筋骨,踏秋赏山峦。

赵明斐与江念棠同乘一匹马往东南方奔走,赵霁坐在马上看着两人疾驰而去,没多久就消失在密林里。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皇叔,黑色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提议道:“皇叔,我们跟上去。”

赵焱却说:“跟上去做什么?”

赵霁人小鬼大,假咳一声:“去转转。反正要骑马,跟上去还能保护母后。”

他想偷看父皇和母后私下里是怎么相处的,母后会不会提起他,又会说些什么。

赵焱环顾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眼江念棠两人消失的方向,表情冷淡地收回目光。

“皇叔知道一个好地方,带你去看看。”说罢调转马头,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挥鞭。

赵霁好言相求:“皇叔,我不想去,我想去找母后。”

马匹方向丝毫不变。

眼看离自己的父母越来越远,赵霁急了,拿身份出来压人。

“孤命令你,立刻换方向追上我父皇。”

赵焱无动于衷。

他暗自腹诽真不愧是赵明斐的儿子,天真只是他的保护色,骨子里也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好在他是因为心里挂念父母,本性不坏。

赵焱收拢双手,将人抱得更紧一些:“抓紧马鞍,小心别摔下去,不然你母后得心疼了。”

千里马骤然加速,迎面的微风顿时如利刃般刮在赵霁脸上。他不愿露怯,强忍着惊恐不肯叫出声,渐渐地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光滑的马鞍前桥上。

万一掉下去受伤,父皇肯定会以他身体不适把他支开,不许他再去打扰母后,令她忧心。

赵焱歪打正着,刚好戳中赵霁的软肋,他没有再闹着回去。

叔侄两人跑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坡。

秋阳漫过山脊,硕大的柿子缀满枝桠,风吹过枫叶林如烈焰翻腾。

收获总让人感到快乐,赵霁也不例外,乐呵呵地跟着赵焱穿梭在林间摘野果。

他正踮脚将树梢上最大的柿子带回去给母后,忽然听一旁的皇叔问了句。

“你母后近几年身体如何?”他欲盖弥彰地补了句,语速飞快:“当年她生你的时候不容易,我当时也在场,所以问问。”

赵霁再早慧也不过是个三岁小孩,听不出这句话里包含的紧张。只想着赵焱是他皇叔,父皇看起来很信任他,因此他一边想办法摘果,一边断断续续说了不少关于江念棠的事。

大部分都是关于她的身体情况,没注意听得人有多认真。

“那你父皇呢?”赵焱的声音轻得像秋日的落叶,风一吹就飘远:“他对你母后好吗?”

“当然。”赵霁想也不想地答:“父皇对我母后最好了。”

赵焱轻笑了声,转瞬随风而散。

他抬手帮赵霁压下枝干,饱满的果实落在赵霁眼前。

两人刚摘满一兜子野果,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等回到营地时,错落的篝火在黑漆漆夜里串成星链,火舌舔舐夜色,映照出一个个暖色的人脸。

赵霁迫不及待捧着战利品往江念棠的车銮走,行至车前被微雨告知母后在休息,他父皇让他回自个儿的车辇。

被火光照亮的双眸里划过一抹失望,但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把手里的东西让微雨转交给江念棠。

临走前,他踮起脚往车架处不舍地看了眼,紧闭的门窗没有一丝打开的倾向。

赵霁有些烦闷地登上自己的车厢,一进去就看见赵明斐披着头发倚靠在窗牖间,手里拿着本奏折,见他进来,施舍了个眼神。

他语气淡淡道:“回来了。”

赵霁嗯了声,反问:“父皇怎么在这里?”

赵明斐气定神闲答:“你母后累了想早点休息,我还要处理些事儿,不好打扰她。”

赵霁狐疑地打量眼前的男人,他的发梢微潮,眉眼惺忪,带着点说不出的满足感,领口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平坦的胸膛。

而胸口似乎有几道红痕,像是被抓挠出来的痕迹。

赵霁挠了挠头问:“父皇,你受伤了?”

赵明斐唇角一抿,装模作样地拢了拢襟扣,遮住印记,“骑马的时候被树枝剐到了,不打紧。”

赵霁了然点点头,他今天摘果子的时候手臂也被枝杈蹭到了,是有点疼。

“要抹药吗?”赵霁孝顺地走过去:“儿臣愿意代劳。”

赵明斐似笑非笑看着他:“不用,赶紧休息,明日一早去陪你母后。”

赵霁不再纠缠,简单洗漱后老实躺回榻上。

半夜他醒来的时候,赵明斐已经消失在车厢里。

翌日,他去给母后请安,在他母后的脖颈下方也找到了淤痕,不过看上去一块一块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

他好奇的视线实在是太强烈,江念棠难以忽视。

她尴尬地拿起红木架上的海棠色披风盖在身上,遮住肌肤上的吻痕,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

昨日赵明斐的马往东南方去,一路上的景色她越看越熟悉,忽地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带着她疾驰在这条路上,却没有到达预想的终点。

他这回终于得偿所愿,拉着她浸没在露天温泉里胡闹。

代价是她腰酸腿软,直接在颠簸的马上昏睡过去,等到了营地才勉强苏醒。趁着这丝清明,她毫不犹豫地把人赶出龙辇,好好睡一觉。

往后的行程,赵明斐不知是自觉理亏,还是夙愿已了,对江念棠都再无非分之举。

他的无微不至,悉心体贴,事事顺着江念棠,让她的晕车之症都减轻许多,一直持续到平溪别院前都没再复发。

秋狩是大事,再加上三年未曾举办,这回声势浩大。

赵明斐经常忙得脚不沾地,赵霁年纪太小帮不上什么忙,便整日陪在江念棠身边。

正式狩猎比赛第一天,江念棠和赵霁出席完狩猎前的誓师大会后回了别院。

别院里少了许多人,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右想指着天边若隐若现的纸鸢,提议皇后和太子去外围走走散心,那里的贵女们正比赛放纸鸢。

江念棠想了想,点头答应。

赵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拘在她身边这几日一定憋坏了,便叫人带上纸鸢往外走。

赵霁上回放风筝失败一直耿耿于怀,这回打定主意要拿下比赛头名,让母后对他刮目相看。

江念棠简单指点了几句要领,赵霁就成功放飞瘦燕风筝,看着他兴高采烈的笑脸,江念棠情不自禁露出柔软的目光。

他到底只是个孩子。

哪怕他完全继承了赵明斐的外表,也不会成为另一个他。

江念棠的心忽然软成一团,这个孩子一直在试图讨好她,可她因为自己心里的成见与隔阂,始终不曾真的接纳他。

她对他像是完成任务一样,真心少的可怜。

小孩子对情绪分外敏感,许多次江念棠都看出赵霁眼里的失落,但他即便感受她的冷淡也一次又一次的用自己的方式在向她靠近。

江念棠余光瞥见密林树梢上挂着零星的红果,想到微雨转交给她的柿子,又大又圆,毫无破损,想必得到了采摘人极为细心的保护。

赵霁的出生不是他的错,她不该把怨恨发泄在一个懵懂无知的三岁孩童身上。

江念棠眼眶猝然酸胀,心里愧疚。

她不想被赵霁看见自己的这副样子,佯装抬头欣赏天空中各式各样的纸鸢。

“娘娘,太子殿下不见了。”

右想声音压得极低,她深知这事事关重大,不能弄得人尽皆知,引发恐慌。

江念棠瞳孔微震,紧张地呼吸一窒。

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迅速观察四周,抬头捕捉到属于赵霁的风筝一直往密林里飞,似有坠落之势。

“怕是往里走去捡风筝了。”江念棠低声吩咐:“你带几个人跟我一起去里面找他,不要声张。”

右想点点头,不动声色叫了几个人跟上步伐凌乱的皇后娘娘。

赵明斐此刻正在猎场内围狩猎,他骑在马上,引弓搭弦,单眼瞄准灌草丛林间的野鹿。

一阵邪风猝然刮落树上枯萎的枝丫,惊到野鹿,它要跑的瞬间一支箭羽划破空气。

蹭——

赵明斐的射出的箭只划破它的腿,并未将猎物留下。

他收回弓,心脏莫名漏跳一下。

跟在后面的严珩一看见赵明斐眉头紧皱,脸色微青的样子小心询问怎么了。

他刚从京城赶过来送奏折,正巧撞上围猎,便一道参与。

这几年陛下的身体肉眼可见变差,短短半日光景,他的脸颊浮现出一层疲惫的白,连射箭的准头都偏了不少。

想当年赵明斐还是太子之时,箭无虚发,百步穿杨。

赵明斐摇摇头:“无事。”

胸口的沉抑感却挥之不去,他抬头望向别院方向,心底忽然生出回去的强烈渴望。

*

“嘘,别出声。”江念棠搂住身体微微颤抖的赵霁藏在一处密林里,警惕注意周围的动静。

在她带人进密林里找赵霁时,突然从枯叶堆,灌木从里蹿出一伙人,约莫有五六个,他们不由分说要来抓她。

好在带来的宫婢里有几个会武艺,及时缠住他们,给江念棠制造逃跑的机会。

在路上,她遇到了被挟持的赵霁。

跟在她身边的最后一个宫婢趁歹人不备冲上去缠斗起来,江念棠趁机抱起被吓着的儿子,转身就跑。

她想冲出外围,却在慌乱逃窜中迷了路,越走越深。

四周时不时有凶恶的声音响起。

“儿郎们,杀了这对母子,替我们的族人报仇雪恨。”

“听说这个小太子是狗皇帝唯一的儿子,他莫不是造了杀孽太多,老天爷也看不过去,让他子嗣单薄。”

“我看是!今个儿咱们杀了他,叫狗皇帝断子绝孙,以偿还族人的血债。”

“快搜,一个弱质女流,一个垂髫小童,肯定跑不远。等会抓住他们先别杀,要叫狗皇帝亲眼看见他的妻儿死在眼前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对话中,江念棠弄清楚了他们的身份。

这群刺客是龚州人,他们提早半年藏在平溪猎场里,就是为了等着今天。

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要给赵明斐一个深刻的教训,江念棠母子俩就成了最好的牺牲品。

但他们如何肯定自己一定会进入密林?

这个疑问在江念棠脑海里一闪而过,不过眼下躲起来活命最重要,她也想不了这么多。

山林寂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察觉出身后不远处有轻微的响动,而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江念棠和赵霁不约而同的屏息着,互相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危机。

追来的人只有两个,但他们带着刀,还是力气正值壮年的男人,反观江念棠这边,除了她自己这个弱女子,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娃,双方实力极其悬殊。

江念棠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再待下去一定会被发现,到时候他们两个都走不了。

“霁儿,你听我说。”江念棠怜惜地抚摸着赵霁的脸,声音温柔有力:“等会你不要动,等母后将人引开后立刻往反方向跑,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这里弄出这么大动静,你父皇一定会马上赶过来。”

赵霁第一次听母后叫他的名字,可他心里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他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眼眶里的泪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赵霁拼命摇头,眼神乞求江念棠不要丢下他。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两个嘶哑粗狂的交谈声愈发清晰。

江念棠此刻的心跳如擂鼓一样跳得砰砰作响,她死死压制住赵霁,低头附到他耳边道:“别担心,你会没事的。等会按照娘说的去做,我很快回来。”

赵霁见她要走,下意识伸手扯住她的袖角,做口型道:真的会回来吗?

江念棠弯了弯眼睛,笑容灿如繁华,回他:当然,我怎么舍得霁儿。

赵霁的眼泪莫名流得更凶,呼出的气炙热难忍。

他的手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开。

赵霁害怕极了,不仅因为此时遭遇危险,他更怕江念棠一去不复返,心头莫名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念棠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果断抽出赵霁手里的衣角,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她先是小心翼翼走到与赵霁藏身地方的相反方向,拾起一枚石头往水里扔,立刻引起搜索两人的注意,他们想也不想地追过去。

江念棠沿着河一路狂奔,追她的人大抵没想到一个弱质女流带着一个累赘能跑得这么快,边追边骂,不停地放狠话。

等到追上她时,他们发现只有她一个人,骤然怒气冲天。

“那个小崽子呢?”

其中一个大汉用刀指着江念棠,逼她一步步往后退。

身后是湍急的江,落下去很快就会被水冲走。

“我们跑散了。”江念棠退无可退,干脆站在江边,她笃定这两人不会立刻杀了她。

果然,先一步上前的灰衣人只是用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冰冷的锋刃凉得她禁不住打了个觳觫。

“现在怎么办?”灰衣人语气不善,似乎不满足只抓到一个。

黑衣人道:“抓到一个是一个,听说狗皇帝只有她一个女人,说不定她是他的心肝儿。”

说着话,他看向江念棠的眼神变得猥、琐,“反正你也要死的,皇后娘娘,不如让我也尝尝一国之母的味道如何?”

“如果狗皇帝知道自己的女人被人侮/辱,你说他会不会气得发狂。”

想想就令人大快人心。

赵明斐杀了他们所有的族人,甚至不放过家里任何一个老弱妇孺,嗜血残忍,如今也该轮到他尝尝瞋目裂眦,摧心折肝的怒和痛。

灰衣人见江念棠是个瘦弱的女子,料想她怎么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便放下刀刃。

他对这种事没兴趣,但对折辱赵明斐乐见其成。

灰衣人不耐烦道:“快点,别耽误正事。”

他往外走了两步,背对二人。

黑衣人走向江念棠,从她眼里攫取出绝望和慌乱,令他兴奋,令他有种报复的快感。

就在他的手搭在面前柔弱不堪的女人胸前时,一把匕首猝然插入他的咽喉。

江念棠眼里的惊恐悉数化为平静,冷眼看着鲜血从黑衣人的喉咙里喷溅而出。

她曾经的心上人是顶尖的剑客,她怎么会一点防身的本领都没有。

从前只是没有用武之地罢了。

灰衣人听见异动,猛然回头,迎接他的是一捧沙土。

眼里进了沙子,他被迫闭上眼。

还不等他揉开,身体猛地被一股大力撞出几步。

江面一前一后溅起两朵水花,转瞬消失在奔腾的湍流里。

第97章 第97章江念棠如果还活着,为什……

赵明斐忽然杀回别院,院里的宫人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紧接着巨大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皇后和太子呢?”赵明斐环视栖梧苑一周,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脸色阴戾骇人。

宫婢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慌乱惶恐地跪伏在地。

赵明斐目光戾气更重,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得透不过气。

眼看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微雨走了过来。

她福身回话,“回禀陛下,娘娘和殿下去外围放纸鸢了。”

“什么时候去的?”

“去了有两个时辰。”

微雨被他周身冷冽的气势所摄,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男人的眼睛。

赵明斐听完她的话后,沉重的心情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阴霾更重,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没有亲眼见到两人,他的心始终难安。

微雨等人走得看不见人影后才敢起身抬头,跪了一地的宫人心有戚戚地相互搀扶起来,有胆小的直接吓得腿软头晕。

“糟了,忘记跟陛下说娘娘的小日子已经推迟五天。”

今早上她闹肚子,皇后娘娘特意准了她半日休息,微雨吃了药后好多了,想着去收拾屋子。

她发现换下来的亵裤干干净净,一算日子就觉得大事不妙。

三年前的那场生产说是惊心动魄也不为过,吓坏了所有人。

这两年娘娘的身子被太医院精心调养,月事几乎准时准点,若偶尔有推迟一两日,阖宫上下都会遭受灭顶之灾的沉抑。

陛下更是心神不宁,烦躁易怒,直到娘娘见红脸上的阴郁才雨过天晴。

微雨知道,陛下怕了。

她也怕。

推迟第一日和第二日时,皇后说不打紧,或许是因为舟车劳顿和水土不服的缘故,陛下今日夙兴夜寐,不要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他。

第三日和第四日,微雨也急了,想去找太医来看看,皇后拉住她说自己小腹隐隐作痛,马上就会见红,让她不要兴师动众,否则所有人又得跟着提心吊胆。

微雨无奈只能作罢。

可今天是第五日,娘娘的小日子从来没有过推迟这么久,三日半是极限。

微雨追出去时已经看不见赵明斐的身影,只能焦急地回院子里,通知去请太医。

赵明斐急匆匆赶到放纸鸢的草地,四处张望仍然没找到母子两,脚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贵女们见到陛下来时还愣了下,右想也僵了僵身体。

她的指尖陷入掌心,慌忙迎上去。

“陛下,有刺客!”

一句话就成功让赵明斐变了脸色。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密林里遇袭,下落不明。”

第二句话,简直是往他心窝子上插。

赵明斐当即浑身发抖,脚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幸而左思扶住了他。

他站稳后迅速下令人马围住平溪猎场,所有人立即回别院自个儿的屋子,没有他的命令不得出房门一步。

“要是有一只鸟飞出去,让严珩一提头来见我!”

赵明斐抿紧唇,大步流星走向密林,走着走着,变成急不可耐的小跑,到最后狂奔起来,他身后的明黄色盘龙披风飘上半空,悬而不落。

江边,飓风。

赵明斐目眦欲裂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黑衣人的咽喉中央插着一把螭龙纹匕首。

江边泥土惺忪淤积,几个人蹲在上面勘探痕迹,凌乱的脚步和喷溅的血迹相互交融,不难看出这里发生过一场争斗。

赵焱得了信后立即赶过来,在看见尸体后几乎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是她动的手。”

他教过她,*如果有一日遇到生死危机,把人引到面前用这招可以出奇制胜。

江念棠相貌娇柔惹人怜,具有一定欺骗性,一般人不会想到她会这么凶残的招式。

赵明斐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语速急快地吩咐人沿着河流寸寸搜寻,还摘下自己的令牌扔给随行的带刀侍卫,命令他去调来驻扎在附近的三千京畿士兵帮忙,务必找到皇后。

找到线索,赏千金,找到人,加官进爵。

此时勘验足迹恰好结束,底下人颤着嗓音回禀到:“娘娘……娘娘最后的鞋印消失在岸边。”

“和另一个人一起,同时坠江。”

风在这一刻倏地静止下来,四周皆寂。

赵明斐像被冰冻住身体,一动不动杵在江边,脸色青白,眼神发直对着滔滔不绝的湍流。

上面零星漂着几根浮木枯枝,随水浪沉沉浮浮,晃晃荡荡,然而没多久就被打着旋的水窝卷进去,拖入河底沉没。

整整一刻钟,赵明斐都像是没了魂似的直勾勾盯着浑浊的泥水,丝毫未挪动脚步,眼睛亦未眨一下。

直到身后传来太子殿下的哭声,陛下方才如梦初醒般转了转漆黑的眼珠。

赵霁躲在枯枝里,听见熟悉的侍卫喊他的名字后才敢出来。

他抱住赵明斐的腿就开始哭:“父皇,母后在哪里?”

赵霁断断续续地用哭腔说了后面发生的事,赵明斐五指攥紧成拳,指节嘎嘎地响,手背的青筋浮于表皮,狰狞可怖。

“把他们都抓住,一个也不要放过。”他的声音阴沉得可怕:“要活口,朕要将他们凌迟处死。”

另一边,赵焱找来长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一头系在岸边的树上,砰地一下跃进江心,眨眼就不见了。

赶过来的严珩一下意识抓住赵明斐的手臂,被他冷睨了眼。

“你抓我做什么?”赵明斐的脸一寸寸变寒,声音冷得吓人:“难道我会学那个蠢货一样跳进去,企图去寻她?”

看地上的脚印,江念棠最晚也是一个时辰前就已经落水,现在跳下去有什么用。

严珩一悻悻收回手,心里却一阵后怕,他刚才差点没抓住陛下。

陛下的理智恐怕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急得甚至忘记用皇帝的自称。

赵明斐嘴里说赵焱的行为愚蠢,可还是站在江边一直等着,直到赵焱顺着麻绳重新上岸。

他一身湿淋淋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甫一爬上来,整个人颓然跌坐在地像是被抽掉骨头了般。

赵焱的神色与声音一样黯然:“下游是一处瀑布,落差约有……百丈。”

后面的话不用说,在场的人已悉数心知肚明。

皇后娘娘怕是没了。

赵明斐喉间似有腥气涌上,两耳嗡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干哑的嗓音如粗石在地上摩擦,听者无不生寒。

赵霁听懂了这句话,嚎啕大哭起来。

“不许哭!”赵明斐忽地暴呵道:“你哭就是在咒她死,听见没有!”

赵霁一听,强忍着哭腔,源源不断的泪从眼尾奔流而出。

赵明斐将这里的事儿交给严珩一,自己回了栖梧苑。

他的胸口翻滚着暴戾,愤恨和悲伤,交织在一起,足以毁天灭地。

所有参与过这件事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右想被人压在院中跪下。

赵明斐抽出腰间的佩剑,抵在右想的眉心,居高临下审问她:“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联系上的,联系的方法是什么,这件事还有谁参与了?”

一路上,他细细捋了一遍今日的事,瞬间就找出叛徒。

右想狡辩地喊冤枉。

赵明斐不耐烦地削掉她的右臂,右想痛得惨叫出声,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跟在朕身边多年,知道朕一向没什么耐心。”他持剑指向她的左臂:“再不说,左手也别要了。”

右想惊慌的神情顿时收敛起来,艰难地仰头看着她奉若神明的君主,眼神无畏。

“陛下不该是这样的人。”

右想笑了声,又哭起来:“您不该为了一个女人,失去理智,糟践自己的身子。”

她想到了当年杀伐果决,冷酷狠厉的君王,这样一个没有弱点的男人却被皇后弄得遍体鳞伤,为她抽血损害寿命,为她喝避子汤断绝子嗣。

他变了,从无所不能的神变成了有欲有求的人,变成为美色所迷惑的昏君。

这一切都是皇后的错,只要她死了,陛下就会变回原来英明睿智的君主。

太子也要死,他是皇后所生,一样会迷惑陛下。

他们母子俩死了没有关系,会有许多人愿意进宫服侍陛下,替他生儿育女,绵延子嗣。

“陛下,她是妖媚,是祸……”水

最后那个字还没说完,她的左臂又被砍掉,剧烈的疼痛让她昏死过去。

赵明斐冷冷道:“拖下去,务必从她嘴里撬出所有名单。”

闹出这么大动静,微雨在房里也待不安生,她出来时刚好看见陛下身边的红人右想姑姑被拖出去,她的双臂还未止血,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线,看着心惊胆寒。

她咬住嘴唇,怯懦地朝院中央的君王看了一眼。

只一眼,陛下沉戾的脸色骇得她吓破了胆,立即低下头。

赵明斐敏锐地察觉到有人看过来,冷眼瞥向微雨,声音沉怒道:“站在那鬼鬼祟祟做什么!”

微雨被人带过来,她还不知道皇后坠江,生死不明,一个劲儿地在找她家娘娘。

赵明斐见她欲言又止,烦躁道:“有话就说。”

微雨哪敢有半句隐瞒,哭丧着道:“陛下,娘娘在哪里?她的小日子推迟五日了。”

赵明斐在听到这句话之前,觉得今日不会有比江念棠下落不明更糟的消息。

直到现在——

他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呼吸艰涩滞缓。

在他最艰难的时刻,也从未如有过如此刻般接近崩溃和失控。

赵焱换好衣衫准备来与赵明斐商议后续的救援事宜,刚一入院,就听见微雨这句话。

他气得双目赤红,气势汹汹地走上来,朝赵明斐用力挥拳。

“当初我离京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赵焱怒不可遏,在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两人的身份。

他嘶吼道:“你说你不会再让他受生育之苦!你难道忘记当初她生孩子时命悬一线,差点没了……”

说道最后,赵焱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赵明斐被打得偏过头,抬手阻止已经拔刀冲上来的侍卫。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稍后僵硬地转回来,自言自语道:“药被换了。”

负责煎药的人一直是右想。

赵明斐这一刻真有活剐了她的心。

他更恨自己的疏忽,竟然没察觉到她的异心,害了江念棠。

赵明斐胸膛剧烈起伏着,而后猛地咳了一声,点点猩红飞溅而出。

“陛下!”

“陛下!快叫太医——”

栖梧苑顿时兵荒马乱。

赵焱抬手,抹掉脸颊上的血点,漠然往外走。

他要找到她。

即便是尸体,他无法忍受让她独自一人留在冰冷黑暗的江里。

时光偷把流年抛,转眼又三年过去。

长明宫里种的玫瑰开了谢,谢了开,却没有出现如海棠树那般的虫害,反而愈发茂盛。

初夏时节,赵明斐在九曲檐廊下临花作画。

画里玫瑰花如烈焰般灼人,花海中央站了个绿衣白裙貌美女子,她正低头细嗅蔷薇。

高超的绘画技法让画面鲜活,丹青人像更是栩栩如生,远看画中人简直像活过来了般。

赵霁从上书房下课,赶来长明宫和父皇用午膳,他已经长高到赵明斐的腰侧,人也愈发沉稳,一步一行间带着威仪,气势凌然。

“父皇。”赵霁站在赵明斐三步之遥躬身行礼,他的眼睛却忍不住往画上看。

赵明斐应了声却没有看他,而是专注地描摹女子的眉眼。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剪瞳。

江念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变化,她又没有烦恼,怎么会变老。

赵霁来到赵明斐身边,静静等着他画完。

这几年他父皇没事就照着宫里的景色画画,每一幅画里面必然会出现她母后的身影,就好像母后真的在宫里某一处凭栏观山,临榭观鱼,斜倚看花。

他们从没有放弃找她,只是每一次送回来的消息都让人心灰意冷。

他父皇头一年有线索都会亲自去确认,但次次失望而归,慢慢地就不再去了。

赵霁知道他不是对母后的感情淡了,而是承受不了一次又一次满怀期望而去,又孤零零地一人回来。

赵明斐描摹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点了点头,叫人仔细收好。

父子俩在长明宫大殿里用了午膳,桌上有三副碗筷,其中一个面前没有坐人,里面的饭菜却盛得满满当当。

最嫩的一块鱼肉,最鲜的一颗青菜,最好看的一块点心都属于这个碗。

三年来,顿顿如此。

赵明斐问了几句赵霁的学业,又指出他近日政事上疏漏,赵霁认真听着,不时和赵明斐讨论两句。

气氛一片融洽。

用完午膳,父子俩分开。

赵明斐回到御书房继续批奏折,忽然打开看见赵焱的奏本,上面写着他有事耽搁,延迟几日回京复命。

又迟了?

赵明斐眉头微皱,近半年来赵焱已经是第二回没有按时回京了。

当年只在瀑布下找到灰衣人的尸体却没有江念棠的,他坚信她没死,这几年他将西北军务交给赵明斐代劳,自己沿着河流四处找寻江念棠的踪迹。

赵明斐给予他令牌,必要时能调动当地的官署配合他行动。

赵焱与他约定每隔三月碰一次面,一方面是商定寻找计划,另一方面恭王夫妇也要确定儿子的安全。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了解西北军的动态近况,赵明斐只帮他处理最紧急的事,其余的还要赵焱自个儿拿章程。

赵明斐皱眉盯着白纸黑字,心里不免狐疑。

赵焱是个守信之人,几乎未曾失约,为何这半年会变得异常。

他眼里闪过精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与赵焱之间没有利害关系,唯一能激发他私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

想到这种可能性,赵明斐坐不住了,猛然站起来,惊到殿内伺候的宫人。

“来人,速速飞鸽传书给赵世子,令他三日内抵达京城。”

还不等传讯的宫人踏出大殿门槛,他又迅速把人叫回来。

“去找人秘密调查赵世子这半年的行踪。”赵明斐强忍着激动道:“不许打草惊蛇。”

会是因为江念棠吗?

赵焱是不是找到她了。

赵明斐难以用言语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他既害怕自己的希望有一次要落空,又愤怒赵焱欲盖弥彰的隐瞒。

难不成他还没有放弃江念棠吗?

江念棠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肯回来。

然而他内心所有的惊疑、忐忑、不满、愤怒尽皆化作祈求。

若世上真有神明,请保佑这次。

一定要是她。

*

青云镇。

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扎着漂亮的双髻,手里拿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蹦蹦跳跳地拐进青石板巷,没走几步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木质红漆的大门。

她朝里面喊了声:“娘,我回来了。”

听见动静,屋子里走出来一个素衣青裙的女人,乌黑的发丝仅用一支的木簪挽在头顶,因为走的急,鬓角垂落几缕零星的碎发,显得肤白如雪,温婉动人

这身装扮是青云镇再平常不过妇人模样,她穿在她身上却显出几分不同来,窈窕玲珑的身段和恬静从容的气质让平平无奇的衣裳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她看见小女孩手里的东西,顿时娥眉一凝,佯装生气道。

“昨日不是说好了不许再吃糖,今个儿怎么又忍不住了。”她伸手问小女孩要手里的东西:“给我。”

灿若星子的美眸里盛满愠怒,却也盖不住她的美貌。

小女孩嘟着嘴,眼里闪着泪光,委屈巴巴道:“顾叔叔硬要买给我的。”

话音刚落,屋外跟进来一个挺拔的身影。

第98章 第98章“我想现在和你认识,可……

“云娘,你别怪晚晚,是我一定要给她买的。”

赵焱重新化名为顾焱,与眼前改名为柳云的江念棠温声道:“她反复跟我强调说娘不许她吃,你瞧,她拿了一路也没有舔一口,乖得很。”

柳晚眼眶微红,又大又圆的黑瞳上覆了层泪光,强忍着不哭的样子让人又怜又爱。

看着这么可爱又懂事的孩子,顾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忍不住替她说话:“她说自己不能吃,要拿回来给娘吃。”

柳晚高高举起红红的糖葫芦往她娘眼前凑,声音湿哒哒的:“娘、娘,吃。”

因为天气炎热,上面稀薄的糖浆逐渐融化凝成一滴一滴的糖泪,顺着红山楂垂在后侧。

柳云蹲下来与女儿视线平齐,她笑着一手接过糖葫芦,一手抚上她眼角的泪,“对不起晚晚,娘误会你了,娘跟你道歉,原谅娘好不好。”

柳晚破涕为笑,鼻涕眼泪反而一骨碌流了出来,跟小花猫一样。

柳云温柔道:“去洗洗脸,今天娘给你做糖醋鱼吃。”

柳晚嗯了声,往屋子里跑。

“顾大哥,给你钱。”柳云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顾焱。

“不用,不用。”顾焱摆手:“一串糖葫芦罢了,不值几个钱的。”

柳云坚持:“不行,不能让她养成这样的坏习惯。”

顾焱低头盯着皓白如玉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需要算的这么清楚吗?”

明里是拿柳晚当幌子,实际是跟他划清界限。

柳云没说话,指尖的铜钱往他眼前推了推,态度坚决。

顾焱知道江念棠的脾气,看似软和实则强硬,如果今天他不收,恐怕马上就要被赶出去。

“好吧。”顾焱伸出掌心,再抬头时已恢复爽朗的笑:“我听说今晚上有糖醋鱼,能多添一双筷子吗?”

柳云松开手指,铜钱掉在顾焱的手中,上面还残留她的体温。

“当然。”柳云客气道:“远道而来是客。”

顾焱挤出一抹勉强的笑。

江念棠的防备心出乎他的意料,半年以来,无论他以什么理由和借口接近她,均被她举重若轻的挡回来。

有时候顾焱忍不住想,当年她到底喜欢自己哪一点。

顾焱说他来蹭饭不好什么都不做,于是包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活,洗米,切菜,生火,杀鱼……

柳云给女儿洗干净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后走出来一看,厨房里她压根没有插手的余地。

顾焱把她赶出去:“这里烟气大,别熏着你。”

柳云:“……”

柳云:“不是我来做饭?”

顾焱指了指放在灶台边已经炸好的鱼,“等会你进来调个味就行。”

露天的小院子里,简单的四方桌支在晚霞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一直爬山墙角的玫瑰才停止。

“开饭了。”

顾焱一手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平稳地放在桌上,来来回回好几趟才上齐。

“哇,今天的菜好丰盛。”柳晚看到好吃的,兴奋地直拍手,等尝了一口羊炙腰子后眼睛都直了:“好吃!”

她望向顾焱的眼里似有泪光闪过,禁不住再夸一遍:“顾叔叔,你做饭真好吃!”

顾焱笑道:“谢谢晚晚的夸奖。”

柳云斜睨她一眼:“娘做的不好吃吗?”

柳晚立即收回目光,夹了一小筷子糖醋鱼,忍住酸掉牙的味道,假笑道:“好吃。”

语调和之前天壤之别。

柳云似笑非笑哼了声。

直到柳晚吃到肚子圆滚滚,喉咙都快塞不下了才不舍的放下筷子,只是再没有碰过糖醋鱼。

柳云和顾焱吃完了剩下的鱼。

酒足饭饱,柳晚有些睁不开眼,柳云示意她先回屋。

柳云道:“今天辛苦顾大哥了,剩下的我来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逐客的话一出,顾焱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小心翼翼问:“我哪里做错,惹你生气了吗?”

柳云摇摇头,目光专注望向他,认真道:“不,你人很好。”

余晖在她双眸里流淌着碎金,宛如星焰在燃烧,双颊浮了层淡金色,更显肌肤如雪,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顾焱整个人却在刹那间都被冻住似的。

他知道江念棠接下来会说什么,她会真心感谢他,然后委婉地告诉他不要再来打扰她。

顾焱见过她拒绝别的男人搭讪,总是先肯定,再否定,让被拒绝的人无话可说。

“好、好的……”顾焱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结结巴巴道:“我确实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柳云喉咙里那句“但我们这样不太好”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无奈一笑,只好先收拾残局,等改天再和顾焱说清楚。

孤女寡母,实在不该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走得太近。

柳云看得出他喜欢她,可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如今她能信的,除了自己和女儿,只有手里的五千两银子。

柳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孤身一人怀着孕来到青云镇,她从邻居们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一个被夫抛弃,背井离乡的可怜身世。

她推测自己应该是被某个男人狠狠伤害过,所以不惜怀有身孕也要离开他。

初夏的夜晚来的格外迟,月色与夕辉同时出现在天空,交错落在小院中的玫瑰花上,一半如灼烈焰,一半侵染清辉。

两种力量在花瓣上对抗厮杀,最终明月高悬,绛瓣浸霜,暗香浮沉。

夜风一过,花影碎成一地。

渝州城外的马蹄踏影而来,惊动满树昏鸦。

其中一人高举令牌对着城楼上的卫兵大喊:“请渝州太守出来迎驾!”

*

顾焱匆匆忙忙回到租赁的小屋里,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闭上眼却迟迟难眠。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开始回想起这几年的事。

自从江念棠坠江后,他四处寻找她的踪迹,把那条河及附近的山林翻了数遍也没有找到一丁点线索。

赵焱之前还想过她是不是被人救了起来,连带着周围的城、镇、村也不放过。

然而一次又一次失望而归,让他不堪重负。

身体上的累是次要的,心理上一遍遍接受江念棠已经不在人世才是最折磨人的。

赵明斐起先与他一样反复往返于各处的线索地,而他次次无功而返的后果十分严重。行为上对政事愈发苛责,弄得臣工煞是难熬,做起事来畏手畏脚。

他们唯恐触了九五之尊的霉头,轻则挨板子罢官,重则丢了性命连累家人。

赵明斐也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他宛如走在两座悬崖之间的独木上,时时刻刻处于失控的边缘。

若他是个普通人,即便失控也无伤大雅,大不了被人制住锁在屋子里,亦或者打晕过去。可他是权倾天下,势位至尊的帝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影响的是天下百姓,国脉民命。

赵明斐在一年前停止亲寻,赵焱知道他快要承受不住希望反复被凌迟的痛苦。

赵焱非常讨厌赵明斐,可即便憎恶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赵明斐是一个合格的君王。

权力犹如双刃剑,他既享受权利带来的便利,亦履行其所带来的重任。

易地而处,赵焱自认做不到他这样一边理智处理政务,一边承受三番四次希望落空。

最后两人商议,赵焱继续四处寻找,赵明斐回京主持大局和帮他处理紧急军务,并约定如果有线索必须要通知对方,相互帮助。

他们势同水火,都恨不得对方消失在眼前,却愿意为江念棠暂时握手言和。

但赵焱找得快要万念俱灰了。

直到一年前,他临时受命前往龚州协助严珩一追捕一名逃犯。

这个人的兄长曾经参与当年围杀江念棠,赵明斐下令要将他们九族夷平,从此大虞再无这个姓氏存在。

赵焱会接下这个活,一半因为他要替江念棠报仇,一半是他找得太绝望,需要什么途径来发泄一下内心的戾气。

等抓到人交了差后,赵焱正准备前往下一个镇继续打听,忽然自己的钱袋子被偷了,没钱买马继续走。

他刚好路过万宝钱庄,这是大虞最大的,分号最多的钱庄。

在这里一次性存一万两可以成为他们的贵宾,能享受一项特权,可以凭借指定的密令和签字画押就能取出钱财,不需要用银票。

不过只有部分大型城市的总店才能用,龚州恰好就有一家。

当年赵焱打定主意要带江念棠离开皇宫后,他卖掉京城的二进四合院,再加上这些年攒下的银钱一共两万两,他分成三份存在不同的钱庄,其中一万两就放在万宝钱庄,以备不时之需。

赵焱不想麻烦别人,便准备去取出这笔钱以作路资。

然而他被告知,这笔钱在三年前被取走了。

那一刻,赵焱整整愣在原地一刻钟,震惊的模样差点吓到掌柜。

知道密令的人全天下只有两个人,他和江念棠。

能取出来的人,只能是她!

赵焱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立刻向掌柜索取其他线索。

掌柜核实他的身份后便告诉他这钱是在渝州总号一次性取出的。

赵焱马不停蹄地赶往渝州,在看见签字那一栏里写着顾焱二字的时候便知道是江念棠。

她活了下来,取走了钱,却整整三年没有联系任何人。

这一夜,赵焱想了一宿,最终决定做一次失信小人,不告诉赵明斐。

等他找到她,问过她的意思后再做决断。

渝州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找到江念棠的踪影,赵焱便把目光放在周围的镇上和村上。

江念棠是个细致谨慎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弱质女流,一定不会选偏远的地方,但为了逃避赵明斐的耳目,又不会逗留在太繁华的地方,以免被官兵们搜到。

一个官兵不会轻易涉足,又足够安全的地方。

赵焱在地图上找了一圈,最终目光锁定在青云镇。

青云镇是个很特殊的地方。这里有大量铜矿,是大虞铸币的地点之一,非皇帝心腹不可任职。

因为涉及到敏感的钱,一般势力不敢轻易渗透,故而此地治安良好,宵小不敢轻易作乱。

赵焱有强烈的预感,这回一定不会无功而返。

他确实在这里找到了江念棠,她身边跟着个三岁的女童,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但她却失忆了。

赵焱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偷偷打听之下却惊悚发现,周围的邻居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的失忆。

她将自己失忆的事瞒得滴水不漏。

赵焱不得不感叹她的沉稳聪慧。

一个手无寸铁的美貌妇人携着幼女,手里还有些银钱,若是被人发现失忆简直是肥肉进了狼堆里,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江念棠不仅没有被人为难,还结下一大堆好人缘,在他打听过程中有邻居向她示警。

那日傍晚,赵焱坐在她家巷口的茶棚里,她朝自己走来。

“你好,请问公子认得我吗?”

赵焱看着江念棠温和明媚的神情,眼前忽地闪过深宫中强颜欢笑的脸,想到赵明斐对她做的一切,想到自己曾经的无能为力。

陈旧茶桌上方遮阳避雨的大伞历经风霜,油纸褪色发黄,裂开几条缝隙,夕阳穿过破洞落在赵焱晦暗不明的脸上,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

他听见自己说:“不认识。”

赵焱仰起头凝视江念棠,露出一个灿如千阳的笑:“但是,我想现在和你认识,可以吗?”

他可以重新认识她,和她在这个偏僻的城镇重新开始。

曾经的放弃是迫不得已,可是老天垂怜,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赵焱猛地睁眼,目光灼热。

半年,才半年而已,他怎么能轻言放弃。

江念棠会爱上他一次,就能爱上他第二次。

赵焱唯一要做的,就是瞒住赵明斐。

他精光一闪,不如干脆找个与江念棠身形差不多的尸体,让他就此彻底放弃。

*

于此同时,披霜戴月,马不停蹄赶到渝州城的赵明斐面覆寒霜。

他冷冷盯着底下跪着的男人,沉眸不语。

渝州太守正抱着美娇娘在做春秋美梦,谁料被属下紧急叫醒,说是京城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刚开始他还不以为意,直到看见严侯爷站在门口等他,顿时吓得瞌睡全无,连滚带爬跟着去了府衙。

他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御座上的那位。

赵明斐问:“赵世子在哪里?”

渝州太守跪在地上一脸懵,直到听见上方阴寒的声音再度响起。

“看来你需要点帮助才能清醒。”

话音刚落,渝州太守的后背被马鞭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他冷汗直流,却不敢叫出声惊扰圣驾。

“回、回陛下,属下不、不知。”他哪里知道什么赵世子。

赵明斐冷哼了声,马鞭再次落下。

“朕一向没什么耐心,再问你一次,赵焱赵世子在哪里?”

渝州太守忍痛嘶哑道:“来人呐!快拿出入城的路引名册过来!”

第99章 第99章她还能跑去哪?

“小顾又来了啊。”

住在柳云隔壁的邻居王大夫笑呵呵告诉他:“云娘和晚晚出门吃午食去了。”

顾焱眸光忽地暗了暗。

年过半百的王大夫捕捉到他脸色闪过一丝失落,忍不住同情心泛滥起来。

经过这半年来的观察,他对眼前这个叫顾焱的男人颇有好感,为人踏实,性子爽朗,又是个热心肠,经常得空帮他这个老家伙搭把手,运货晒药材,一点也没露出过不耐烦的神情。

他们几个邻居街坊们看出他对云娘有意,想着撮合一把。

云娘孤身一人抚养女儿着实不易,更何况往后晚晚大了嫁人,云娘一个人多孤寂啊。

王大夫这么想着,朝顾焱招招手:“来我家吃午饭吧,一会儿她们母女俩回来,在院里就能听见动静。”

顾焱谢过,正准备推辞,柳云对门的绿衣妇人刚巧走出来,搭了句:“小顾,来我家也行。夏天热,大门打开透风,你坐院里就能看见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顾焱心里有些感动,又感慨江念棠选的落脚点确实好。

她隔壁一边住着王大夫,另一边住的是买卖笔墨纸砚的胡掌柜,绿衣妇人的丈夫是青云镇有名的捕头,刚正不阿,能镇住宵小,这条巷子从未发生过鸡鸣狗盗之事。

除却这些人,巷子里还住了开食铺的,做布庄的,还有在学堂教书的夫子……他们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之家,却都不愁温饱,众人平日里也都和和气气的,几乎没有起过口角之争。

相对地,这里地价不便宜,江念棠买下的是巷子里最小的一间院子,也花了两千两银子。

顾焱深知穷山恶水出刁民,再次庆幸当年在万宝钱庄存了足够多的钱。

王大夫眼睛眨了眨,“小顾,还是来我家吧,正巧我腰疼,麻烦你帮我收一下簸箕上的药材。”

顾焱看出王大夫有话要对自己说,忙应了声,回头对绿衣妇人说了句谢谢。

他前脚刚王大夫的院子,洪捕头后脚就回家吃饭,正巧看见这一幕。

洪捕头跟自个儿媳妇道:“这个顾焱来头不简单,你别瞎掺和进去。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万一他是别有有心之人,你可就害了她。”

洪捕头从小习武,早年还打过仗,一眼就看出顾焱是个练家子,他平日里的一些小习惯暴露出他是个用剑高手。

且顾焱虽然平易近人,可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煞气,只有在战场上杀过人才会有的锐利。

洪娘子不以为意,“你自从当了捕头,看谁都是坏人。小顾怎么就别有用心了,半年来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对云娘母女俩的真心实意。再说,云娘长得漂亮,性子温和,这么好的人总不能一辈子给那个负心汉守活寡吧。”

三年前云娘来到青云镇买下她家对面的院子,这院子的原主人是个读书人,刚考上秀才,家里为了支持他的科举仕途,决定举家搬到渝州城,去更好的书院跟随大儒继续学习。

洪娘子秉承着远亲不如近邻前去拜访,顺便打听下这是个什么人家,结果刚巧看见云娘晕倒在院中空地上。

她赶紧把人送到隔壁王大夫家,诊脉之下发现她有了身孕。

“云娘是个苦命人。”王大夫坐在院里的圆石凳上,看着顾焱晒药的背影道:“当年她得知自己怀孕后整个人都像被魇着了似的,嘴里一直喃喃道怎么可能。”

顾焱背脊一僵,指尖被药材上的干刺扎了下,迅速冒出一个血点。*

王大夫没注意,继续道:“后来听她说自己被夫家抛弃,夫家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原来生活的地方,她跟着一个商队来到青云镇,觉得这里舒适宜居,便决定在此落脚。”

他想起这件事就一肚子火,没好气骂道:“他前夫到底是什么黑心肝的负心汉,能狠得下心抛弃母女俩!”

顾焱面无表情地抹掉血点,点头赞同:“这个男人确实该天打雷劈。”

王大夫见顾焱认可自己的观点,忙不迭把柳云一顿夸:“她性子温和,善解人意,而且从不占人便宜,晚晚也懂事听话。”

王大夫怕顾焱嫌弃云娘嫁过人,还生了孩子,急忙补道:“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再艰难,云娘也咬着牙将她抚养长大。不少人托我说媒,愿意接受她和孩子,她都给回绝了,表示没有再嫁的念头。说对方再怎么待晚晚好,也不是亲闺女,怕晚晚将来受委屈。”

言语间透露柳云并非无人问津,顾焱若是真想娶云娘可得快点下手,还隐晦提点他从柳晚身上找突破口。

顾焱听出王大夫的言外之意,回过头笑道:“多谢王大夫指点迷津,您还有什么活,我正巧闲来无事一起给您干了。”

王大夫说不用,等饭就行。

他转身往厨房去帮把手。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说,云娘知道自己怀孕后曾私下里找到他要一副落胎药,只不过当时出了点意外,几天后才把药配齐送过去。

但云娘好似忘了这件事,他来送药的时候还愣了半晌。

最终她留下了这个孩子,王大夫心道做母亲的大抵还是舍不得亲生骨肉,不过这几年云娘从未提起过她的前夫,想必早已放下过去。

*

青云镇最有名的酒楼唤作再回首。

据说当年一位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此地饥肠辘辘,掌柜的请他吃了碗红烧肉,他惊为天人,直道麟肝凤髓不过如此,并许诺他日高中,定当回报掌柜赠肉之恩。

后来他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官居一品,却因事务繁忙无法分身,直到告老还乡,在一个秋日依约回到此处。

只是故人已逝,物是人非。

掌管的儿子继承了酒楼,年过半百的状元郎再次尝到当年那碗红烧肉后提笔写下“再回首”三字赠予故人之子。

再回首,残阳未改当年色,霜枫红透旧时楼。

酒楼因此名声大噪,成为当地最有名的地方,当然菜色也名副其实的让人想再回首。

再回首二楼临窗的方桌前,柳云让柳晚点了三四道她爱吃的菜。

当最后一道招牌红烧肉上齐时,一队十几人的快马从渝州城方向赶了一天一夜,此时踏进青云镇。

严珩一骑在马上,随便找了个路人问:“小哥,哪里的酒楼最好吃。”

挑扁担的男人顺着主干道一指:“往前走到底,左拐有家‘再回首’,红烧肉是招牌。”

严珩一丢了块碎银过去,笑道:“谢啦。”

他调转马头,走到为首的黑马前,低声道:“公子,前面就是。”

身穿便服的赵明斐拉了拉头顶黑色兜帽,盖住半张面容,他瞧了眼阴云密布的天,淡声道:“先去用膳,稍后再去县衙查人。”

城内白日禁止马匹疾驰,一群人控制马速往酒楼驶去。

柳云对女儿道:“吃吧,想吃什么都可以和娘说,随便点。”

柳晚觉得自己也太幸福了,连着两天都吃得跟过年似的。

倒也不是她娘虐待她,只是娘的厨艺实在如盲人画像,丈量火候全凭感觉,只能说是把东西弄熟吃了不拉肚子,至于味道看天意。

柳晚吃得打了个饱嗝。

柳云笑着给她用帕子擦嘴,问:“顾叔叔做的好吃,还是今天这一桌好吃。”

柳晚答:“都好吃。”

“哪个更好吃。”

柳晚纠结地嗯了半天也没有选出来,“一样好吃。”

柳云说:“以后你想吃好吃的就跟娘说,娘知道自己做饭一般,委屈你啦。”

其实以她手里的银钱,天天来吃一顿也没什么,只不过财不外露,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还是低调些好。

柳晚小声说:“太贵了,不如请顾叔叔帮忙做。”

这里一顿饭要花一两银子,顾叔叔只要分一点吃的。

柳云难得严肃起来:“不行。顾叔叔是外人,我们不能经常麻烦他。”

柳晚似懂非懂,她知道自己和娘是一家人。

柳云继续道:“人情最难还,我们不能想着占别人便宜,知道吗?占小便宜会吃大亏的。”

柳晚乖巧的哦了声,在想顾叔叔是不是私底下问娘要钱了,心里有点懊恼,昨夜不该表现这么夸张,害得娘破费了。

母女俩吃完饭,打包剩下没吃完的菜,手牵手下楼结账。

而赵明斐一行人,刚好踏进酒楼。

双方猝不及防打了照面。

柳云低头,耐心地扶着柳晚跳下最后一个台阶,拉住她去柜台结账。

轰地一声,一道旱雷劈在天边,吓得柳晚抓紧了她的裙摆。

柳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等掌柜找了钱后,她抱起柳晚就往外走。

今天出门没带伞,等会可别淋雨了。

再回首酒楼生意兴隆,厅堂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是以柳云完全没注意门口角落里有两个人一直盯着她。

柳云边走,边低声对女儿说了句抱紧娘,便快步离去。

赵明斐与严珩一两人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江念棠与他们擦肩而过。

她的眼神,表情,乃至脚步都毫不慌乱,就好像没看见他们两人似的。

而赵明斐一进门,就立刻捕捉到她的倩影。

刹那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像个木雕似的杵在原地,眼睛僵直地盯着楼上涉阶而下的一大一小。

江念棠真的还活着。

赵明斐的眼眶里冲出热意,还不等他冲过去质问她为什么不回宫,要躲起来,只见她神态自若地去柜台前结账,抱人,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说的话他听见了。

软和动人的清音,我见犹怜的面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赵明斐还以为她会朝他走过来,抱着她诉说这三年的苦,亦或者怨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找她。

然而都没有。

她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的迹象。

江念棠目不斜视地路过他,径直离去,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失措或者害怕紧张,更别说久别重逢的惊喜。

就好像,就好像她没有看见他,或者说把他当成空气一般无视。

意识到这一点,赵明斐的五指猝然成拳,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嘎嘎作响,身体因为胸口剧烈起伏在微微颤抖。

严珩一大着胆子看了眼赵明斐的脸色,只见他眉眼阴鸷,双瞳噬人,好像随时要扑上去咬断江念棠的喉咙。

赵明斐周身气势阴沉骇戾,吓得严珩一后背覆了层冷汗,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子,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严珩一心想,陛下一定是气糊涂了,都忘记下令。

赵明斐阴寒着脸转头,视线里抱着孩子的女人即将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半眯着眼,也遮不住眸底择人欲噬的凶光。

她还能跑去哪?

第100章 第100章“念念,我总算找到你……

“你个死鬼,晚晚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米,还收她一文钱。”

“哎呀,我没想那么多,都是按人头收的。”

老板娘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赵明斐身后传来:“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真是心肝被狗吃了,一个寡妇的钱都要贪。”

寡妇这个词像根针一般挑动赵明斐的神经。

原来江念棠对外是这样说他的。

赵明斐蓦地回头,眸中的暗怒如有实质般刺向柜台前吵吵的那对男女身上。

掌柜夫妇登时无端打了个觳觫,不约而同停下争执,齐齐望向门口。

两个男人站在门槛左侧,其中黑衣黑帽的男人僵直着身体,脸方向似是对准街口。

他的侧脸被帽檐挡住半边,露出的下颌隐在阴冷的光线里,唇线紧抿,胸膛起伏,有种来者不善的狠厉。

夫妻两无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清晰的恐惧,掌柜拨弄算盘珠子的手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赵明斐眼皮一压,敛了眸中情绪,淡声道:“跟上去。”

他倒要看看,江念棠见到他这个死而复生的夫君有何话要说。

只是还不等他提步而行,街口刚消失的母女俩又重新出现,一点一点向他跑来。

赵明斐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江念棠终于想清楚跑是没有用的了?

他嘴角弧度抑制不住地上扬,暗自警告自己,等会她过来认错的时候不能轻易原谅。

胆敢逃跑三年,还无视他,怎么样也要给她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随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大,赵明斐看见江念棠手里抱着的小女孩。

她的小手乖乖攥住江念棠的襟口,仰头盯着她的娘亲,头上的两条小辫子上下摇晃,稚气烂漫,简直和江念棠长得一模一样。

赵明斐坚冷的心融在女儿一闪一闪的星星眼里,胸口涤荡的怒意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江念棠独自一人生下女儿肯定受了很多苦,只要她好好跟他说清楚原委,他也不必过分刻薄苛责。

一家人团圆平安,比什么都强。

他想了想,不如就责怪几句,小惩大诫,让她牢牢记住下不为例便罢了。

几个呼吸间,江念棠就快要重新走进酒楼。

赵明斐沉冷的眸子里漾起几分柔和,正准备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江念棠视若无物地从他身边路过,连衣摆带起的风都刻意绕过他的袖口。

赵明斐脸上的笑意与手臂同时僵住,手臂肌肉暴起,几乎要撑开锦袍。

“沈娘子,外面要下雨了。”柳云朝柜台走去,放下柳晚:“我怕淋到晚晚会生病,想在您这借地避雨。”

掌柜夫人忙不迭应声,“小事!小事!对了,这是退你的钱,刚刚这糊涂鬼算错了。”

不等柳云推拒,强硬地把一个铜板塞到她掌心。

柳云收下,羞赧地压低声音:“还请沈娘子允我入院内杂物间避雨,等会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

沈娘子戏谑一笑:“又有死皮赖脸的男人来骚扰你?看我等会不打他出去,再帮你骂走他。”

云娘杏眼粉腮,身段玲珑,长得我见犹怜,楚楚动人。有貌美的长相却从不做勾栏样式,更不以美色做筹码央求男人做事儿,气质端庄温婉,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的女儿。

青云镇里想娶她的男人不在少数,但这些个臭不要脸的男人每每示好都要拿她嫁人生过孩子的事说道说道,好似娶她是她的福分似的,还有那黑心肝的要求云娘卖掉住的院子贴补家用,去和一大家子人挤作一团。

云娘看似身娇柔弱,脾气却硬,压根不搭理他们,自顾自和晚晚关起门来过日子,也不理会闲言碎语。

沈娘子对她既敬佩,又怜爱,经常帮她赶走想要吃绝户的腌臜泼才。

柳云笑着摇了摇头,“是我配不上人家。”

赵明斐缓了半晌才回神,转头正欲直接将人抓走好好算账,正巧江念棠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胸间翻滚的诸多情绪瞬间被激散,他的怒和恨像巨浪般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却粉碎在她嫣然一笑里,像没有后劲的浪头,悄无声息扑在海岸上。

他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她的笑容了。

赵明斐怔愣的瞬间,江念棠牵着女儿跟在掌柜娘子身后走入通往后院的小门。

他正要跟过去,被严珩一扯住衣袖。

“公子,赵世子来了。”

严珩一顿时头痛欲裂,赵焱果真在这里,再一看陛下的脸色,简直比天上的阴云还黑沉。

难不成赵世子找到皇后娘娘后瞒而不报,两人打算就此在这里隐居同栖?

“先上楼。”

赵明斐当机立断下令,两人快步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停在二楼入口,居高临下监视楼底的一举一动。

他要看看赵焱想干什么,又想知道江念棠到底怎么想的。

他们两人同时出现在青云镇,意欲何为!

顾焱持伞而来。

刚一进门,雷雨交加,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倾倒下来,打在屋檐、窗牖上噼里啪啦作响。

他先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柳云母女俩的影子,便抬步往楼上去。

“这位客官面生,您是打尖还是吃饭。”沈娘子迎上来:“二楼坐满了。”

顾焱脚步一顿,扬起灿烂的笑:“我找人,请问您认得柳云姑娘吗?”

沈娘子愣了下,继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顾焱,心道这回来找云娘的男人与之前的格外不一样。

只见他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笑起来宛如春日朝阳,烈而不灼,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你是她的……?”

顾焱笑意不减:“我是她的朋友。”

沈娘子谨慎道:“公子不像是青云镇的人,如何识得云娘。”

顾焱对答如流:“偶然路过,见之倾心。”

他看出这位老板娘与柳云认识,且关系不错,故而有意交好:“还请娘子明示云娘母女的下落。我绝非歹人,只是见天色阴沉,怕她们淋雨,专程来送伞接人回家的。”

顾焱举起手里的油纸伞以示清白。

酒楼柜台在楼梯下方,他们两人的交谈声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楼上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赵明斐一只手当即抓住楼梯扶手,因用力过猛,手背上暴出的青筋隐隐发颤,另一只手摸在腰间悬挂的佩剑上,随时准备出鞘。

严珩一暗暗替赵焱捏了把汗,他真是不怕死,敢直接对外人说心悦皇后娘娘。

他紧张地盯着赵明斐,生怕他一冲动就要大开杀戒。

沈娘子对顾焱印象非常好,但她已经答应云娘瞒下行踪,不好做失信之人,只能含恨道:“云娘和晚晚刚走不久。”

顾焱啊了声,焦急道:“那岂不是要淋着雨了。”

沈娘子别有深意提示他:“这么大的雨应该走不远,你去附近看看,说不准就躲在哪避雨。”

可惜顾焱没听明白,他说了句谢谢便往外跑。

他刚走到门口又返回来,丢下一张银票道:“云娘她们以后来这里吃饭记在我账上。”

沈娘子打开一看,是张面值一千两的万宝钱庄的银票。

“云娘这回算是遇上个正经人了。”

沈娘子将银票收好,压在柜子底下,急匆匆往后院走。

赵明斐一直站着不动,脸色阴沉,就在严珩一以为要去叫人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时,赵明斐咬牙切齿道:“去给朕查,江念棠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非常不对劲。

第一次她无视自己,赵明斐还可以用故作镇定来解释。而她重新返回酒楼,再次忽略掉他的存在,这就显得极其不合理。

江念棠聪慧机敏,即便逃跑被抓住,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激怒他,对她没有一点好处。

况且她去而复返明显是为了躲人,躲得是赵焱。

意识到这一点,赵明斐几近崩溃的理智稍稍拉回了寸许。

赵焱与掌柜娘子的对话再度确认赵明斐的猜想,他说‘偶然路过’,给人一种两人从前素不相识的感觉。

赵明斐虽对赵焱瞒而不报,还妄图取他代之怒不可遏,却迅速分析出原因出在了江念棠身上。

江念棠坠江时除却一身衣衫首饰身无分文她这几年是怎么生活的。

还有她身边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赵明斐即便有九成把握那是他的孩子,但江水湍流,孩子真的保住了吗?

万一江念棠是被人救起,然后与那人结为夫妻生下的呢?

她称自己是寡妇,说不准指的不是他。

一想到这些,赵明斐恨不能亲自去跟前逼问她所发生的一切,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赵明斐就站在楼梯口等着雨停,冷眼目送江念棠母女离开。

“叫人盯着他们两个,我们先去县衙。”

他要马上弄清楚这三年来有关她的所有事。

柳云牵着柳晚往家走,老远就看见在巷口等人的顾焱。

他看见两人,急不可耐地跑过来,脚底踩碎一洼又一洼的积水,激起水花四散。

“怎么样?没淋到雨吧。”顾焱神色懊恼:“我去找你们没找到,只好先回来等。”

柳云摇摇头:“我们找了个地避雨。”

“那就好。”顾焱长舒一口气:“这天儿真是说变就变,你下回要买什么东西,直接跟我说,我给你买回来。”

柳云往家走,行至大门口,她停下脚步,对顾焱认真道:“顾大哥,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们不能老麻烦你,你也有自己的事。”

“我没什么事……”话还没说完,一只灰鸽落在顾焱的肩膀上,他脸色一变。

这是西北军传讯用的信鸽,非紧急不动用。

“我有点事,等会来找你们。”顾焱粗鲁地抓住鸽子的翅膀,不耐烦提着它往巷口疾走。

柳云收回目光,开门进院。

约莫一个时辰后,顾焱去而复返。

“云娘,我家里有点事临时要回去一趟。”顾焱脸色十分不情愿:“来回最迟一个月,不过我会尽早赶回来。”

柳云表情纹丝不动,客气道:“一路平安。”

顾焱半年前来到青云镇,他不是一直待在这儿,每隔两个月就会消失一段时间,过后又来。

她猜他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柳云还没弄清自己身上的秘密,更不想沾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每次他一走,她其实心里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顾焱对她的喜欢来的莫名其妙,她一点也不敢放松警惕。

况且他举止端方,出手阔绰,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家培养出来的,怎么也想不通会对她这样一个嫁过人,还带着孩子的女人情深似海。

顾焱心里是有些失落的。从前他和江念棠说自己要远行,她总会小心叮嘱自己注意安全,保护好性命,看他的眼神也带着担忧与不舍。

如今看他却像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眼眸毫无波澜。

顾焱气馁道:“那你和晚晚要好好照顾自己。”

柳云淡淡点头。

顾焱不想就这么离开,目光扫视院内,忽然定在墙角:“我帮你把柴劈了再走,这样你就不用自己活着请人帮忙了。”

说罢也不等她同意,自个儿轻车熟路地去柴房拿斧头。

柳云知道阻止也是无用,干脆随他去,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进屋了。

顾焱劈好柴,对着窗户说了句再会。

离开时,他偶然看见门口装落叶的簸箕里丢了一串糖葫芦,上面的山楂一个不少,糖稀已经被蚂蚁搬空,表皮看上去粗糙干瘪。

顾焱一出城,赵明斐马上就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县衙后堂主座上,闻言眼皮也没动一下:“堵住青云镇各个入口,赵焱胆敢往回走立即拿下。”

“是!”

他仔细地浏览下面刚刚呈上来的情报,江念棠三年前以柳云的户籍入青云镇,又用两千两从一户书生手里买下现在的小院,没过多久平安产下一女。

在看见赵焱在半年前来到青云镇时,赵明斐眼里闪过冷厉。

好你个赵焱,找到人后竟敢瞒着他。

赵明斐压抑着怒火继续往下看,户籍变更记录里明确写着,江念棠用的是银票一次性付清房资。

两千两银票可不是小数目,她从哪里来的钱,总不可能随身携带就等着有一天能逃离他罢。

“当年赵焱卖掉京城的小院后在三个钱庄存了钱,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其中一家是我们名下的钱庄,它似乎可以异地取钱?”

严珩一早年帮赵明斐搜刮贪官们的孝敬时顺手办了个钱庄,“对,叫万宝钱庄。”

“去查一下,江念棠有没有从里面取过钱,什么时候,在哪里取的,三日内给我答案。”

严珩一:“是。”

赵明斐挥退众人,双手交叠抵在下颌,闭眸沉思。

江念棠异常的行为,赵焱奇怪的对话,桩桩件件的细碎琐事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推演。

书桌上的铜制博山炉飘出袅袅青烟,云雾缭绕在赵明斐的眼前。

忽地,他猛然睁开眼,白烟被迫四散。

问题就出在江念棠身上。

她不认识赵焱了!

赵明斐倏地站起身,眼里闪动着不可置信眸光。

江念棠的记忆出了问题。

僵直了一天的背脊终于有了理由松下来。

不怪她。

不怪她!

赵明斐下意识忽略掉江念棠坠江之后到失忆之前这段日子,他说服自己是有人救下她,又把她带到青云镇,而她正要联系自己或者想办法回宫时出了意外,导致记忆受损。

她不是不想回来,她是回不来了。

赵明斐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没关系,他找到她了。

赵明斐暗怒赵焱真是卑鄙无耻,妄想利用江念棠失忆一事欺瞒她。

他冷笑一声,叫人进来。

“去给我准备一套青灰色的衣服。”

赵焱敢跟他玩瞒天过海,就别怪他调虎离山,暗度陈仓。

*

顾焱走的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院子里的玫瑰花经过风雨璀璨不折反繁,花瓣被冲刷后愈发娇艳,凝在上面的露珠泛着一层耀眼的金光。

晶莹的水珠刺进柳云眼里,她不舒服地眨了眨眼。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眼皮子不住地狂跳,心头隐约萦绕不详的预感,像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怪难受的。

柳云自从失忆后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今日干脆闭门不出,也拘着柳晚不让她出门。

母女俩人就在院子里浇浇花,除除草,顺便收拾了下房间,三顿饭都吃得简单。

柳云向来没有口腹之欲,柳晚连着两天吃大鱼大肉,也正腻味着,清粥小菜正好。

眼见天边的余晖没入夜色,月光柔柔倾洒人间。

柳云习惯性睡前去大门口确认门栓安全。

咚咚咚。

柳云问:“是谁?”

来人不答,只是再敲了三下。

柳云心里一紧,又问了声。

正巧这时候隔壁买字画的胡掌柜出门遛弯,他道:“云娘在家呢,今个儿没出门。”

有熟人在外头,柳云心下稍安,便打开门一探究竟。

“念念,我总算找到你了!”

她还没看清来人,先落入一个紧实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