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爹被这天大的喜讯砸懵了脑袋,他狠狠拧了一把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下一秒就放声大笑了起来。
“好好好!周旭可真是太争气了,不愧是我周家的种!”
他高兴得原地转圈,嘴里念叨着要去祖坟那儿烧香祭祖。
泥腿子出身好几代的周家竟出了个读书人,还考了个乡试第一,可不就是列祖列宗保佑吗?
周言平日里虽然对周旭严厉,但也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和自豪。
他问朱莲花:“周旭何时回来?我去接他吧。”
发解试在来年开春,乡试已经放了榜,按理来说周旭也该回来了才对,但周言看了一圈也没见着人,猜测可能是衙门那边叫了去摆宴,然后又让周旭的夫子留了下来,带着四处去炫耀去了。
亲自教出了个乡试第一,这到哪儿都是吹嘘的本钱。
朱莲花道:“里正托人传了信,说是明日就能回来。”
周言点了点头,正好他也能歇息一晚上,明日起个大早租个驴车去接人。
周旭回来后必然是要摆宴席宴请村里人沾沾喜气,这从山上打来的野鸡野兔就正好拿来做了主菜。
除此以外还得弄上一些鱼,寓意好。
于是周言和周爹刚踏进家门没多久,转身就拿着渔网和竹笼去了河边,安阮好奇他们怎么网鱼,便也跟着一起去了。
秋天的鱼为了过冬也会囤积不少脂肪御寒,所以这个时候的鱼最为肉嫩肥美。
湍急的河流水浪滚滚,分支出来的小溪倒是风平浪静。
周言在水草肥美的河岸边挖了些蚯蚓,往每个竹笼里都放上了一些,然后安置到了溪流河边,等着明日接完了人再来收笼子。
而后几人特意选了一处水里没有那么急的河段,连着抛了十来网,才勉强将带来的木桶装满。
在父子两人撒网的时候,安阮如意到了旁边分支出去的小溪里有很多的田螺和河蚬,在征得周言的同意以后,他才撩起裤腿踩进了小溪。
由于竹笼都下了河,唯一带来的木桶装着鱼,安阮就地取材扯了些半指粗的藤蔓编成了篮,用野草垫底,将摸来的田螺河蚬装了进去。
等鱼打得差不多时,他篮子里也装满田螺和河蚬,甚至堆高冒了个尖尖。
三人是一大早就来的,收着渔网走时,已经临近午时。
藤蔓编的篮子还很软,只能勉强装东西,提着恐怕会坏,安阮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周言脱了外袍,让安阮把篮子放到衣服上方,而后像是打包袱一样栓了起来。
有了衣服包裹支撑就不怕篮子会突然坏掉了,安阮小心翼翼的抱着篮子,亦步亦趋的跟在提着一桶鱼的周言身后。
鱼离了水就会死,周家也没有能养鱼的地方,除了装水的大水缸,基本都是木桶木盆了。
田螺河蚬多泥沙,想要好吃就得养上两日。但鱼不好养,几人探讨了一番后就将鱼全都杀了,切了花刀裹上一层薄盐,放进油锅里炸干了水分,以方便保存。
至于挖出来的鱼内脏,则被拿去掺和到猪食里,喂给了那两只被周言带下来山后就养进了猪圈里的小野猪。
那两只野猪小但脾气却不小,刚开始还会用獠牙去顶猪圈的木板想逃走,后来养熟了倒是不想跑了,但还得比性情温顺的家养猪暴躁许多,所以周言从不允许安阮去喂猪,就怕不小心伤到了他。
这些暂且不提,一家人将鱼炸好之后就放了起来,只留了四条巴掌大的做了一锅酸菜鱼汤,就着老面粑粑就简单吃了一顿晚饭。
翌日一早,周言就带着安阮一起,驾着驴车去接周旭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周旭正跟着夫子一起,被一位地主请到了府上。
第36章 三十六 我们家周旭还真受欢迎
周旭进了地主府上没多久就坐立难安了起来, 不因别的,全因地主老爷将让他的小女儿坐到了周旭对面。
跟着一同被请来的夫子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因为面前的人是镇上有钱有势的地主老爷, 他不好发作。
未出嫁的女子夫郎可不能随意见外男, 可地主小女儿却一点都避讳的现身酒席上,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
“这位就是周旭了吧,小小年纪就考上了乡试第一,果真是一表人才。”
那地主老爷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到两人脸色不对,兀自笑呵呵的和周旭搭着话。
周旭勉强的笑了笑:“刘老爷谬赞了,全是夫子教导得好, 否则我也没今日。”
他语气谦逊,没有半点傲气, 更没有那些文人的酸腐味,侃侃而谈的模样更是让人高看了几分。
地主小女儿举着团扇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她正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周旭,而后朝地主老爷微微颔首,显然是对周旭很满意。
地主老爷脸上笑容更真挚了几分, 他突然向周旭介绍道:“这的小女芸娘,今年刚过十三,正是到了该婚配的年纪。”
“我这个当爹的,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 家世那些都是次要的,只要对她好就成。”
他说这番话时可一直盯着周旭瞧,暗示意味十足。
周旭尴尬得头皮发麻, 心里不住的哀嚎,这都什么事儿啊,他才十二!他还小呢!
成亲这事儿周旭压根就没考虑过, 突然来这么一招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能感觉到芸娘一直在偷看他,但他确实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就算有,那也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就拍了板私定终身的?
明着拒绝肯定得撕破脸,还会伤了芸娘的心,传出去也对她名声不好。
周旭装傻充愣的打了马虎眼:“父母爱子则为计深远,刘老爷也是一片爱女之心。”
“成亲乃是终生大事,是该好好斟酌,选个门当户对行事端方之人才算相配。”
他给地主老爷和芸娘留足了余地,两人果然都听明白他话中之意。
地主老爷还是不死心,又问:“你年纪与小女相仿,相貌堂堂又知书达理,不知可曾有婚配?”
周旭头疼的皱眉,还不等他想好怎么回答,一直沉默不语的夫子突然不经意的插了一嘴:“他一个黄毛小儿,婚配还早着呢。之前他娘就跟我提起过,因着哥哥成亲得晚,他做弟弟的也不好比哥哥成亲得早,故而得等到十八,才能去说亲呢。”
“这要是哪家姑娘傻不愣登的等着他,恐怕都得熬成老姑娘了。”
周旭听出了夫子是在帮他,连忙像模像样的叹了一口气:“我倒是有心上人了,她与我两情相悦,结果听闻要等我六年后,今年开春后就和别家说好了亲事去了。”
心上人自然是他信口胡诌的,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故作失落的黯然神伤了一下。
地主老爷被堵得无话可说,他家芸娘也绝对不可能等到周旭十八的,到时候成了老姑娘可就没人要了。
再说周旭都有心上人了,还是爱而不得的,芸娘嫁过去那不知得受多少气!
芸娘被婉拒了有些伤心,起身同地主福身道:“女儿有些乏了,还请爹爹容许我先行告退。”
地主无奈的叹了一声,摆摆手:“去吧。”
随着芸娘离开,这事总算掀了过去。
三人虚与委蛇了片刻,管家突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说是有一对农户夫夫来找周旭,如今正等在府门外候着呢……
周旭一听就知道是他大哥大嫂,当即就跳起了身,十分孩子气的说:“是我大哥大嫂来接我了。”
他找到了离开的由头,连忙说回家路途遥远,大哥大嫂来一趟不容易,他断不能让他们久等了。
夫子也搭腔道:“为师强行留了你两日,只怕你家中还以为你生了什么意外,这不都亲自找上门来了?”
“你也是是时候该回家去报喜去了。”
两人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地主除了放两人走还能怎么办?
两人起身告辞,跟在管家身后出了府门,然后一眼就看到坐在板车上的周言和安阮。
周言一如既往地的沉默寡言,倒是安阮朝他笑了笑,有些不安的问:“哥哥嫂嫂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们不知你跟夫子受邀到了刘老爷这儿,若是知道的话就来晚一些了。”
他越说越懊恼,怕他们坏了周旭的大事。
周旭三两步走上前,压低着声音道:“幸亏是嫂嫂跟大哥来了,不然我恐怕还走不了了。”
他说着还有些后怕,隐晦又谨慎的回头看了一眼刘府的紧闭的大门,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从头到尾都没插嘴的周言见状皱了眉,开口就问:“他们仗势欺人欺负你了?”
周旭连忙摇头:“没呢,就是……就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夫子忍不住笑破了功,替他回答道:“哪是欺负他啊,刘老爷是想要跟他定亲,让周旭娶他小女儿呢。”
周言和安阮同时愣住了,还以为是夫子同他们开玩笑,可当看到周旭目光呆滞又生无可恋的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们家周旭还真受欢迎呢。”
安阮难得打趣他,周旭红了耳根,小小破防道:“嫂嫂快别说了,丢人。”
眼看着他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安阮捂嘴笑着说:“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先离开这里吧。”
周言发了话,周旭和夫子便一同爬上了板车。
板车平整宽大,拉四个人完全没有问题。
他们要先将夫子送回家,周言驾着驴车就往夫子家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夫子将方才在刘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未了还评价道:“你刚才若是从了,之后就算考不上功名,靠着芸娘后家也能吃喝不愁一辈子。”
其实要说刘老爷是真心想要将芸娘嫁给周旭的倒也未必,他不过是看中周旭考上了乡试第一,日后只怕不会止步于此这一点,就想着趁他还未飞黄腾达之前将女儿嫁给他,日后说不定能当个举人夫人。
这个道理众人心里都扪清,周旭身为当事人自然就更清楚了。
他这两天跟着夫子见了不少人,形形色色的,几乎都想要跟他搞好关系,明里暗里说着等他飞黄腾踏记得拉扯他们一把。
周旭很清楚这些都是假的,他若是没考上这个第一,谁会注意得到他一个出身贫寒的泥腿子?
周旭很有自知之明.
因为送了夫子回家,等他们三人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尽了。
朱莲花和周爹站在庭院里翘首以盼了许久才见着摇摇晃晃的驴车影子。
“爹!娘!我回来了!”
周旭是第一个跳下板车的,扑过去就抱住了朱莲花。
朱莲花看见许久没见的他高兴得喜极而泣,抓着他衣袖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都瘦了,看来真吃了不少苦头。”
周旭摇头道:“读书再累能累到哪儿去?爹娘天天要下地干活才是真的累呢。”
别看周旭到大不小,但哄人却很有一手,朱莲花被他哄得笑了出声。
这时,安阮和周言拴好了驴车走了过来,朱莲花这才恍然回神。
她擦了擦眼泪:“瞧我我这一高兴就忘东忘西的,饭菜一直放着没动,娘再去炒过一遍,你们快些吃饭去吧。”
几人赶了一天路也确实累了,便一前一后的进了堂屋。
将饭菜热一遍用不着多久,一家人吃着晚饭时,周旭自个儿将在刘府的事情说了起来。
朱莲花听后丝毫不觉得开心,反而忧心忡忡的。
她心想,也是时候该给周旭先订个亲了,省得日后遭更多有心人惦记。
第37章 三十七 从没生过气的安阮破天荒的生气……
周旭回来的第二天周家就开始张罗起了宴席的事情, 当天让周言带着周旭亲自去把里正请了过来,给足了里正排面。
那一天周家格外的热闹,几乎村里能来的都来了。
云水村的民风淳朴, 哪家要办大事都会自觉的派人来帮忙。通常下厨都会交由厨艺很好的汉子们来做, 女人和夫郎则打下手干杂活儿。
周家三个汉子都被拉去了待客, 尤其是周旭,更是被围在了最中间,瞧着坐立难安但碍于都是叔伯亲戚的不好落了面子,只能忍着。
周言寻了由头走开了,转头就去找了安阮, 见他在洗碗,便自觉的撸起袖子蹲下身。
刚入秋的那段时间天气还很炎热, 但这几天天气开始渐渐转凉,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水温也降了许多,伸手去摸时,能感觉到微微刺骨的凉意。
安阮见他要帮自己洗碗,连忙阻止道:“这水凉得很, 还是我自己来吧,反正也没多少了。”
他怕凉水冻了周言的手,所以语气有些着急。
周言闻言拧眉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到他被凉得微微发红的双手上, 突然站了起身。
安阮还以为自己劝动了,又低下头去继续洗碗,他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到了他背后, 仰头一看,是周言。
他不解的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周言没吭声,二话不说双手抓着他肩膀, 就将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周言都已经占了他的小木凳子,拿着瓜瓤就刷起了碗,嘴里还说道:“你的手都冻红了,去拿软膏抹一下,别又长了冻疮。”
安阮微微张着嘴,没想到周言竟还记得他双手长冻疮的事情。
他以为那么细微末节的事情,应当不会有人在意的,但周言却一直惦记着。
安阮心里像灌了蜜似的,很开心也很幸福。
他没忍住笑了笑:“好,我这就去。”
然后当真按着周言的叮嘱去给手抹了一层润滑的脂膏。
宴席从正午持续到了黄昏,周旭还小不能喝酒,所有人敬的酒几乎都由周爹和周言代劳了。
周言酒量很好,但一个下午喝下来也醉得不轻,最后还是周旭和安阮一人一边抗进了房,至于周爹则早就被朱莲花丢上了床。
好不容易将周言安置好,扒了外衣和鞋袜让他睡下,安阮还得赶紧出去收拾残局。
吃完了饭的女人夫郎们也自觉留下来帮了忙,随后各家扛着各家的桌椅板凳回了家。
一天忙活下来,即便天气不热安阮也累出了一身的汗。
汗水干了好几道,残留在身体皮肤表面,黏腻难受不说,还有点微微发酸。
安阮没办法,只能烧了一锅热水,匆匆忙忙的洗了一次澡。
他特意留了一盆干净的热水,端进房里给周言简单的擦了身。
等一切忙完已经月上中天。
他疲惫的上了床,习惯性就往里面爬去,没曾想在要跨过横据在外头的周言身上时,突然被周言伸手搂住了腰。
安阮不得不整个人趴到了周言的胸膛上,呼吸间全是他灼热的温度和酒味。
偏偏罪魁祸首还不自知,一手掌控着他细瘦的腰肢,另一只大手扣着他后脑勺,压着他就缠上了他的唇,然后毫无顾忌的攻城略地。
安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吓到了,本能想要挣扎,但由于腰身和后脑勺都被掌控着,他根本就挣扎不开,只能被迫沉溺。
醉酒后的周言很凶,完全没了往日的温柔和克制,带着要将他生嚼了吞进肚子里的狠劲,无力反抗的安阮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安阮明明没有喝酒,此时却也像是醉了一般。
好在周言并未太过分,在他快窒息之前放过了他。
安阮气喘吁吁的喘着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始作俑者毫无所觉,只搂着他侧了个身,然后将他整个人都禁锢在了怀里。
从头至尾,他甚至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安阮无奈的叹了口气,生不起一点气来,疲惫感让他很快就困了,闻着周言身上熟悉的淡淡皂角香,渐渐的也睡了过去。
宴席过后没几天就是中秋,中秋可是团聚的大日子,按照云水村的习俗,当天还需要祭祖。
中秋的前一天安阮就跟着朱莲花做了一些五仁月饼,还将第二日祭祖要用到的祭品都提前准备好了。
中秋当日,早上一大早就起床去上山祭祖,虔诚祭祀的同时,也在祈求着祖先保佑,保佑家里万事顺遂平安。
安阮是新媳妇今年第一次祭祖,朱莲花带着他一一认了坟,最后对着所有列祖列宗的坟头恭敬的跪拜。
跪拜时,安阮虔诚的许愿,愿他与周言之间能长长久久永不更改.
中秋一过,天气温度直线下降,安阮比较怕冷,都开始穿上了厚衣服,但还没到需要裹得严严实实的地步。
朱莲花已经着手准备着买地的事情,连着问了好几家有卖地意向的农户人家。
她从头到尾都带着安阮,似乎有意教他如何掌家,安阮自然看出了她的好意,学得很用心。
经过十来天的看地比价,最终敲定了两块离周家水田不远的田地,加起来将近三亩地,另外还收了四块旱田,一共六亩。
这地一买完拿到了地契,卖灵芝的六十五六顷刻去了一大半,没剩几两银子了。
拿到了地后,周家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将空闲的田地都种上了耐寒的作物。
忙忙碌碌的也就入了冬,冬天给安阮的感官一直都不好,永远伴随着饥饿寒冷和贫穷。
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安阮已经不像往年那样愁眉苦脸的了。他兴奋的拉着周言出了门,用那薄薄一层的积雪捏了两个小雪人。
小小的雪人依偎着另一个大一点的雪人,甚至被描绘上了生动的表情。
那双做好了就一直压在了箱底的狐狸毛手套和围脖终于派上了用场,安阮穿着厚实暖和的棉衣,第一年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指尖的冻疮也没有复发。
冬天很冷,不是个适合外出或是耕种的季节,但朱莲花和周爹是闲不下来的,偶尔下着雪也要下地里去瞧瞧,生怕压坏了农作物影响了收成。
周旭依旧在用功读书,为明年开春的发解试做准备。
安阮和周言都是挺轻松的,日常喂喂鸡捡捡蛋,偶尔给小毛驴清扫一下篷子,牵着它出来溜达几圈透透气,闲暇时也会去看看小野猪的生长情况。
野猪长得没有家猪快,养了几个月下来体型却是比同月份的家猪小了三分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小野猪大概也习惯了圈养的生活,从一开始的暴躁抗拒,到现在竟然变得温顺了起来,但周言还是不太敢让安阮去喂它们,只肯让他好奇时在一旁看几眼。
随着气温越来越冷,之后的雪越下越大,到了出行都不太方便的地步,一家人只好猫在家中过冬,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
安阮其实很怕冷,刚开始还能忍受,越是到了深冬便越发怕冷,都到了明明穿了厚厚两层棉衣,但浑身依旧冰凉的程度,也只有夜里窝在周言怀中,被他高热的体温感染才暖和了些许。
往年的冷冻让安阮伤了身子,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只能咬牙硬扛着,如今让周言精细的养着,却是全都体现了出来。
周言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想起了之前宴席时杀了野兔剩下的皮毛,硝制好了以后就一直放在阁楼的框子里,如今倒是能用来给安阮做个兔毛袄子,穿着着指定暖和。
做袄子需要不少兔毛,家里这十几张肯定是不够看的。
他动了心思,第二天一早就背着背篓拿着长刀就进山去了,甚至连安阮都没透露出一丝。
一家人得知消息后全都很震惊。
尤其是周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的说:“简直就是胡闹,这个天气上什么山?也太危险了!”
安阮一听,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一整天都守在家门,就盼着能看到周言的身影。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周言踩着厚厚的雪走了回来,脚下踩得咯吱咯吱响,背后的背篓渗了血,正滴答滴答的滚落,落在雪地上炸开了花,但很快就被雪花完全吸收。
他走了多远,脚后跟的雪花就延续了多远。
他远远就看到了安阮:“我回来了。”
担惊受怕了一整日的安阮瞬间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看到周言没有受到任何伤之后,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抿了抿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掉出来,然后闷不吭声的扭头就走。
原本都张开了双臂等着他扑过来的周言:“……???”
脾气很好,无论周言做了多过分的事情都从来没生过气的安阮破天荒的生气了,具体表现为不肯搭理周言,吃饭时还特意跟周旭换了位置,不跟他面对面坐着了。
入了夜后更是早在钻进了被窝滚到床内侧贴着墙,明显还在气头上。
周言就是再傻,也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第38章 三十八 唯有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安阮生着气不肯理人, 周言就巴巴的贴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哄着人。
“阿阮?”
“媳妇?”
周言半天都没得到回应,还以为他睡着了, 试探性的伸手搭上安阮的肩膀, 然后就见掌心下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抗拒意味明显。
他见安阮终于肯给反应了,虽然不是正向的,但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还肯理他,就不算太糟糕。
他诚恳的开口道歉:“媳妇,我错了。我……”
话还没说完, 就听安阮瓮声瓮气的说:“你能有什么错?你不过是像寻常那般上山打猎去了罢了,是为了这个家的生计奔波涉险, 劳苦功高着呢。”
不会吵架也不会骂人的小夫郎,倒是先学会了指桑骂槐。
像是任人捏圆搓扁的软糖陡然冻得发硬,叫人嗑崩了牙,痛的同时还满嘴的甜。
周言先是一愣,而后忍俊不禁的噗嗤了一声。
将脑袋埋在被褥里的安阮听着了, 撅起了嘴,委屈生气到了极点。
他怎能不气?
周言这样积着厚雪的天气却不辞而别独自上了山,为此他担惊受怕了一整日,苦苦等着他回来时, 心里不知求了多少遍神佛祖宗保佑他平安。
当看到周言安全回来时,安阮才觉得自己重获了新生,可偏偏周言对此却丝毫不在意, 也没个解释,倒显得他的担惊受怕自作多情了起来。
安阮越想越气,眼眶鼻尖泛了酸,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的眨着眼将眼泪强忍了回去。
他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突然自我厌弃了起来,觉得自己未免太过矫情了些。
周言也不是第一次上山了,他上山的经验恐怕比自己吃的盐都要多,既然他敢一个人这种天气去,定然是有着十足把握的。
左右不过是他太过敏感,也太害怕失去周言了。
他正胡思乱想钻着牛角尖时,忽而听到一声充满疼惜和无奈的叹息。
周言掀了碍事的被褥,将蜷缩成一团的人捞进了怀中,下巴抵着他发旋:“抱歉,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跟你说自己上山去的。”
“这天气渐冷你受不得冻,我就想着给你做张兔毛大袄。本来是想给你惊喜的,未曾想反倒弄巧成拙,让你担惊受怕了许久。”
“是我顾虑得不够周全,你生气只管打骂我便是,可不能自己憋着,若是憋出了病来,心疼的还是我。”
周言不是个很会说情话的人,但他每一句话都十分的诚恳真挚,便是再大的气也舍不得对他发了。
安阮轻易就被哄好了,他翻身反抱住周言的腰:“日后再做这些危险的事,能不能先与我说一声?”
他真的很害怕。
周言之于他而言,就像是溺水之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和卑微,周言听着却心都要碎了。他真想回到上山之前扇自己一巴掌,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局面,再多后悔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唯有抱紧了安阮,一下又一下的亲着他额头,温柔又无声的安抚。
除了抱着他亲亲以外,周言没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安阮的心一直落不到实处,等他渐渐安定下来,困意便几乎淹没了他。
在彻底沉入黑甜梦乡之前,他隐约听到周言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道:“安阮,永远别把自己放在下位,唯有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是我,也不该凌驾于你自己本身之上。”
困顿让安阮的脑子完全转不过弯,他只匆匆听完便睡了过去。
周言没了睡意,盯着他看了大半宿.
安阮第二日起得很早,外头甚至天都还没亮。
周言已经起了床,房内已经见不到他的身影了。
寒冷的天气让安阮不是很想起床,只想赖在温暖的被窝里,躺到天荒地老。
他难得赖了一会儿床,看着天色开始蒙蒙亮以后,不得不忍痛掀开了被子,寒冷刺骨的空气立马将身上的余温卷走。
安阮瑟缩了一下,随后浑身冻得冒起了鸡皮疙瘩。他靠着不屈的意志力爬了起床,随后像是火烧了眉毛一样迅速穿好了衣服。
他走出房门时,阵阵寒风扑面而来,定眼一看,竟又飘起了如柳絮般的大雪。
院子里的积雪并不多,分明是被铲过的,往驴棚一看,石槽里已经换了新的干草,连地面上都铺了一层干草,整个棚子看起来洁净如新。
再走到鸡栏一看,鸡食都已经到好了,饿了一晚上的鸡急不可耐的围着石槽大快朵颐。
安阮能做的事情全都让人抢先了一步,这个人是谁都不做他想。
不过周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安阮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他人,后来进了厨房一问,才知道周言将昨日猎来的野兔全都剥了皮,带着混着血的皮毛去了河边清洗。
至于剩下的兔子肉,则交到了朱莲花手里,留下一只今日吃的,剩下全洗干净裹上了盐巴,而后挂了起来制作成风干肉。
安阮得知周言竟在河边后就有些慌了神,这个冬天又长又冷,一不小心就会着凉受风寒。
他跟朱莲花打了一声招呼,说是要去帮周旭分担,只是没曾想一转身就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周言打了个照面。
“怎么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吗?”
周言见到他还有些吃惊,往常这个点安阮可还在睡着呢。
安阮道:“昨个夜里睡得沉,早上就没了困意。”
他说着话时注意到周言的双手冻得通红,后背的背篓往下滴着水,将他后背的衣摆打湿了不少。
大冷天手受了冻很容易长冻疮,安阮的冻疮年年都在复发,个中滋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安阮颇为紧张的让周言卸了背篓,让他赶紧去换了一身衣裳,又推着周言往厨房里走去,非要他赶紧坐到灶台边上,等着烧柴的火温让他暖和起来。
做完了这些犹嫌不够,准备将自己那双狐裘手套取下来给他穿上,但被周言坚决制止了。
没能让他带戴上手套,安阮还颇为失望。
第39章 三十九 烤兔肉串
兔皮清洗只是第一步, 之后还需要浸泡硝制。
周言等着身上暖和了,就将背篓里的兔皮都拿了出来,放入木盆用井水浸泡了起来。
浸泡需要两天时间, 木盆就放在了屋檐下搁置着。
今早宰杀的兔肉很新鲜, 周言看着灶里烧过的木柴剩下的火子, 一下就动了心思。
他先看了安阮一眼,然后才转头问朱莲花:“娘,您想吃烤兔肉吗?去岁不是烤过一次,味道还是不错的,正好家里有新鲜的兔肉, 阮哥儿也没吃过。”
安阮闻言惊讶的抬头,有些受宠若惊。
知子莫若母, 朱莲花哪会不知道周言是什么个心思?她暗暗翻个白眼,想做给安阮吃就明说,何必拿她来做借口?
她看破没说破,只是横了周言一眼:“你说起来我还有些惦记了,正好才买了些石炭回来, 那就烤吧。”
周言笑了笑,将小土炉拿了出来。
火子铺到炉子底部,石炭放在上面,用蒲扇使劲扇一会儿, 石炭就燃了。
石炭的气味不好,十分的刺鼻冲人,需要洒入些许盐巴消味。
生了火后, 周言让周旭看着点炉子,拿着柴刀就出了门,准备砍一根竹子回来做串兔肉的竹签, 而安阮跟着朱莲花留在厨房之中腌制兔肉。
砍竹子用不了多久,用柴刀将竹子破开成竹片,再次破开成半指宽的竹签,刮掉渣子清水洗净。
兔肉被切得薄而均匀,用竹签一片片串起,一家人便拿着桌椅板凳坐到了院中。
原本朱莲花说是要在堂屋里的,但石炭的味道实在不好闻,就算是用盐巴掩盖了一下,在空间有限的堂屋里还是会很明显,况且石炭有毒,一不小心就中毒了。正好今日停了雪,院中的积雪都清除过了,最后就选在了院中。
周旭最是积极,一手抓着一串兔肉放在火上灼烤,听着油脂爆开的滋滋声不停的咽口水。
安阮戴着手套,原本想要摘下来烤肉的,但周言没让,亲自烤了递到他手中:“好了,吃吧。”
安阮脸一红,见他只烤好了一串,便强忍着馋意推拒道:“你先吃吧,我等等,不着急的。”
周言不由分说的给他脱了一只手套,将兔肉串塞进他手里,转而继续烤下一串。
周旭在一旁酸溜溜的来了一句:“哥,怎么没见你给我也烤一串?”
朱莲花嗤他一声:“你自己手里没烤着吗?要抢你嫂子的?脸还要不要了?”
周旭灰溜溜的低了头,周爹在一旁哈哈大笑。
安阮没忍住,也跟着勾起了嘴角,然后觉得自己偷笑的行为像是在嘲笑周旭,赶紧掩饰性的低头咬了一块烤兔肉吃。
兔肉腌制得很入味,带着微微的炭火焦香,由于加了花椒和八角桂皮粉末,香与麻和油脂充分混合,好吃得舌头都要掉了。
他微微睁圆了杏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而后想也没想,将烤串递到周言的嘴边道:“好好吃,你尝一下?”
周言侧头,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块:“嗯,好吃。”
安阮一下就笑了开来,心里甜滋滋的将空了的竹签放到一边,抬头时才看到朱莲花几人的带着调侃的目光。
他顿时觉得很是羞耻,只是不等他尴尬的假装无事发生,第二串烤兔肉再次塞进了他手里。
安阮完全抵抗不住烤兔肉的美味,安安静静的吃起了兔肉。
小土炉的炭火烧得很旺,一家人围坐着,欢声笑语之中阵阵兔肉香味飘散,倒也不觉得外头冷了.
兔毛浸泡了将近三日,倒干净了水后就可以开始硝制了。
做一件兔皮短袄通常要二十五到三十张的兔皮,周言之前上山只掏兔子窝,一天下来抓了十五只,加上之前硝制好的,一共有三十二张。
清洗了血水又浸泡过的兔皮只简单的刮了一下油脂,硝制之前还需要将剩下的油脂和筋膜去除掉。
周言将兔毛都放进了木盆之中,浸着水用小刀再次刮掉未清理干净的筋膜。
这一步就用了三天时间,还是在周爹和朱莲花的帮助下才这么快刮完。
等处理完了所有兔皮,周言便用木梯爬上了阁楼,取下小半袋皂角,用小土锅熬煮。
等皂角水熬煮得差不多了,兔毛重新过一道清水,倒入皂角水又浸泡了一日。
浸泡过后,还需要用草木灰鞣制,软化皮毛的同时梳去浮毛,最后浸泡进芒硝和黄米面调的水中浸泡三日,这批兔皮才算硝制完。
冬日没有太阳,直接晾晒恐怕还没干就要发臭,最后是专门烧了柴火烘干的。
硝制完的兔皮就可以开始缝制了,安阮没有经验,怕缝坏了,专门请教过了朱莲花后,在她的指点下缝制的。
一件兔皮短袄缝了将近六天,也幸好冬天地里没什么事要忙,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做完。
这件短袄最终用了二十八张兔皮,浪费的不算很多,剩下的四张,两张给安阮做了个兔毛帽子,还给朱莲花和周旭一人做了一个兔毛围脖。
二十七张兔皮的毛色都不是很统一,多数是灰毛兔,有几只是纯白毛,但灰与白组合在一起却格外的好看。
安阮将兔毛短袄穿上了身,戴着狐毛的围脖和手套,头上是白绒绒的兔毛帽子,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脸蛋在这大半年里养出了婴儿肥,红润润的看起来很是健康,在加上一双清澈透亮的杏眼,让人忍不住想捏一下。
事实上,周言也确实这么干了。
他体温高,即使在寒冬腊月里掌心也是暖和的,双手捧着安阮的脸颊时,反而还被安阮冰凉凉的脸蛋冻了一下。
他轻轻的揉捏着安阮的脸颊,有些不满的道:“脸怎么还是这么凉?”
安阮眨巴眨巴眼睛,思索片刻,一本正经的道:“可能是刚穿上,体温还没上来,等会儿就热起来了。”
周言盯着安阮,心里像是被兔毛扫过一般,酥酥痒痒的。他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我倒是有个能让你快点热和起来的方法。”
他语气很轻,分明是在挖坑等着猎物跳进去,偏偏安阮傻不愣登的歪头问:“什么法子?”
然后下一瞬眼前一暗,周言俊郎的五官突然放大,因为惊讶而下意识微张的嘴唇就被撬了开来,随后便失去了自控权。
安阮果然一下就热和了起来,甚至还有些过了头。
等周言退开时,他热得浑身发烫,脸颊也是红扑扑的,像颗熟透了的苹果。
原本清润透亮的眼眸被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雾气,眼尾绯红,一副渴望被疼爱的可怜模样。
他抓着袄子的衣扣,胸膛急促起伏,显然还没能回过神来。
只是一个简单的亲吻并不能让周言满足,但此时还是在白日,家里人也都在外头,隔着一道墙还能隐约听到周旭的读书声。
安阮脸皮薄,夜里都要咬着牙忍耐,生怕被熟睡的爹娘听见了声音。
夜里尚且如此,白日恐怕更会接受不了。
他死死的盯着安阮看了好一会儿,凶狠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吃了,但最后只能克制的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丢下一句:“我去牵小驴出去溜达一下。”
然后就强迫自己走了出去。
被留在房中的安阮也没好到哪里去,根本不敢抬眼看周言一眼。
直到房门开了又关上,他才抬手扇了扇,妄图以此降下身体的燥热。
之后一整日,两人都不太自在,互相没敢正眼看对方一眼。
等到了晚上,周言一言不发的将脂膏拿出来放到了床边,将他亲手猎来的野兔皮子制成的短袄一点点剥了开来。
安阮躺在床榻上,被周言的双臂禁锢着,如同待宰的兔子,心里忐忑不安,却又没有半点要逃的念头,反而热情的迎了上去.
冬天总是过得很慢,天气越发严寒,但好在没再下雪。
因为天气冷,安阮养着的鸡下蛋的频率都减少了起来,原本一天下一个,到现在两三天才会下一个。
闲在家中能做的事情也不多,周爹和周言还惦记着山上那只会袭击人的黑熊,思来想去觉得不能放任下去。
冬天黑熊会冬眠,正是最好弄死的时机。
一头黑熊仅靠他们二人是不够的,两人也不是莽撞的性子,特意去了镇上上一趟,买了大剂量的麻药,直接抹在了刀刃和箭矢上。
到时候就算刀剑没法弄死黑熊,麻药也能将它放倒。
周言惦记着上回自己擅自上山惹安阮生了气,这回提前给他说明了情况,也把上回遭遇黑熊的凶险说了一遍。
安阮被吓得不轻,眼泪跟断了线一样拼命掉。
他死死的抓着周言的衣袖:“就不能不去吗?”
周言很是心疼,差点心一软就答应了他。但冷静过后,他还是摇了摇头:“那黑熊恐怕已经吃过了人,若是不除掉它,之后每次上山狩猎都会有被吃的风险。”
黑熊只有吃过了人才会开始袭击,要是不管的话,说不定哪天就下了山来。
周家在云水村最末尾,离他们打猎的那几座山也不远,周围就他们一户人家,三伯娘和另一家离他们都一两百丈远,黑熊要是下了山,首当其冲受到袭击的就是周家。
周言不可能明知有风险,还抱着侥幸心理不去管。
这一点之所以没直接告诉安阮,也是怕吓到他。
安阮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之后周言上去之前的时间里,他都粘着周言寸步不离,像个小尾巴一样。
周言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着痕迹的安抚着他的情绪。
对于他们要猎黑熊,不仅是安阮忧心忡忡,连一向习惯了的朱莲花也难得紧张。
她有心想要劝两人别去,但也理解他们非去不可的决心和理由,最终只能叹了一声,细细叮嘱二人一定要小心,如果猎杀不了就赶紧逃命。
父子俩再三做了保证一定会保证自身的安全,在还算晴朗的天气里上了山。
第40章 四十章 言哥受了伤
黑熊会冬眠, 加上大雪掩盖了所有踪迹,在没有猎犬的情况下想找到它并不容易。父子两人找了两天都没能找到黑熊的踪迹,后来没了办法又下了一趟山, 去了同村另一个养了猎犬的猎户家。
原本他们是准备邀请那位猎户一起上山的, 猎杀到了黑熊后按着出力情况分卖掉黑熊的钱银, 但那猎户听到是个吃过人的黑熊后,说什么也不愿上山,最后父子俩只能花了两百个铜板借了一只猎犬,还特意回家拿了一把斧子。
猎犬很有灵性,那猎户吩咐它要听周言的指挥, 它便真的指哪儿去哪儿。
两人重新上了山,这回有了猎犬的帮助, 两人只花了一天就追踪到了黑熊的踪迹。
这黑熊很狡猾,将冬眠的窝打在了一处树木繁茂的山洞里,洞口处有藤蔓条和积雪的遮掩,再加上树枝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人肉眼扫过去还真发现不了这里有只熊在冬眠。
猎犬悄无声息的靠近熊窝, 它没犬吠出声惊扰黑熊,耸动着鼻子确定了位置后,抬头看向周言低声呜咽了几下,脑袋上下一点一点的示意。
周言与周爹两人没有靠太近, 远远朝它招手示意它回来,猎犬立马撒丫子跑到了两人脚边,前肢下压匍匐, 后肢肌肉紧绷,一副随时发起进攻的状态。
周言年轻,身强体壮又力气大, 射箭准头也十分不错,射杀黑熊的首要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让周爹和猎犬都留在原地,然后小心翼翼的上前走到了洞口。
透过藤蔓缝隙里透进去的光,能看到里头的黑熊像人一样仰躺着呼呼大睡,似乎一点都没察觉到危险逼近。
周言并未因此掉以轻心,反而越发警惕起来。他腰上别着一把同样涂满了麻药的斧头,浑身肌肉紧绷,若是黑熊突然暴起还能用斧头还击。
他同时取了三支提前浸泡过麻药的箭矢搭弓拉弦,瞄准了黑熊的脑袋。
咻一声,接连的箭矢破空声响起,沉睡的黑熊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强行摆脱冬眠的习性就要睁开双眼醒来,只是箭矢的速度极快,它睁眼也来不及了。
一支箭矢的箭头扎进了它脑门,一支划过它脸颊的皮肉笃一声插.到了洞壁上,箭身簌簌抖动,还有一只则扎进了它左臂的肩膀上。
剧烈的疼痛让黑熊彻底清醒,然后陷入了暴怒的状态,它嗅到了生人的气息,脸上和身上还插.着箭就咆哮着冲向了洞口。
周言也不鲁莽,射完了箭立马就跑到了另一个方向,与周爹和猎犬呈扇形包围着黑熊。
黑熊冲出洞口时,箭矢撞到了洞壁上,头上的箭矢勾着皮肉翻转掉了下来,而肩膀上的那支啪咻一下断成了两节,留下的箭头和短短一节箭身因为惯性又往皮肉里扎了几分。
箭矢上的麻药都是最猛烈的那种,浸入皮肉后很快就开始发挥作用,但黑熊体型庞大,两支箭的量想要放倒它并不容易。
父子两同时激怒着黑熊,黑熊却并未因此受到干扰,它直接盯上身体素质差一些的周爹,准备先从周爹下手,但同时也给了周言继续拉弓射箭的机会。
黑熊庞大的身躯看起来很臃肿,但跑起来速度可不慢,周爹借着身体的灵活爬上了树,猎犬在一旁嘶咬进攻骚扰,不让黑熊上树去攻击周爹。
周言再次拉弓搭箭,瞄准了黑熊的后背。
这回三支箭矢全中,深深嵌入黑熊的背脊上,黑熊吃痛,终于知道是谁射伤了自己,当即抛下树上的周爹,转头不管不顾的追着周言。
周言不与它硬碰硬,人的□□可挡不住黑熊全力的一巴掌,他选择了逃命拖延时间,五支箭矢的麻药量虽然还是不能让黑熊失去行动力,但却能大大的限制它的速度和攻击力,只要能将它的威胁降到最低就足够了。
周言和周爹在山林里溜着它跑,黑熊越是追击,麻药扩散的速度就越快。
两人整整溜了两刻钟,黑熊才渐渐体力不支加上麻药发挥了全部效力,速度慢了下来。
它大约也察觉到了异样,愤怒的情绪平复了下来,竟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最后选择转头就跑。
周言和周爹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的回身追了过去。
不过是瞬息之间情势就逆转了,变成了人追熊。
黑熊身上麻药剂量很重,挥发了这么久,放倒几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了。
两人追在它身后远远吊着,眼看着它动作越来越迟缓,到后来慢得像是在步行时,周言示意周爹退后,拔下腰上的斧头,脚下猛的发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上去。
周爹也没真在一旁看着,他带着猎犬跑到了黑熊的前面拦住了它的去路。
麻药虽然大大延缓着黑熊的行动力,但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它见实在是躲不开了,便咆哮着回头,优先攻击它最恨的人。
一人一熊扭打在了一起,黑熊行动缓慢,周言一身腱子肉还带着斧头,倒是占尽了便宜。
黑熊轰然倒地时,周言身上也挂了彩,除了被黑熊撞击时的於伤,肩膀还被熊爪抓了几道长长的口子,血肉翻起鲜血如注,也幸好麻药卸了黑熊大部分的力气,否则他的整个肩膀乃至手臂都得被拍碎。
他脸色有些发白,一手压着伤口止血喘着粗气,同时抬脚踹了踹黑熊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连踹了几脚黑熊都没反应,看来是真死了。
“没事吧?”
周爹远远的喊了一声,带着猎犬快速跑来,见着他肩膀上的伤后脸色一暗,赶紧用匕首将伤口处衣袖的布料割掉,黏在血肉里的碎布也一一挑掉。
打猎受伤都是家常便饭,两人身上都会带着金疮药和酒水。
周爹用酒水将周言伤口上的血水冲洗一遍,倒上金创药,而后撕下衣摆的布料给他简易的包扎了一下。
黑熊造成的伤口很吓人,仅仅是这样包扎一下还不够看,两人一合计,必须得马上下山,最后由周言留在原地和猎犬一起守着黑熊尸体,周爹去取他们拉上山的板车来搬运黑熊下山。
另一边,安阮自周言上山之后就没一天不担心的,吃不好也睡不好,晚上一闭眼就梦到周言被黑熊吃了的画面,每每吓得他陡然惊醒,然后守着漫漫长夜再也睡不着了。
不过短短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清润漂亮的杏眼挂上了愁绪,眼底青黑,连原本有点婴儿肥的肉乎乎小脸蛋都有点凹陷进去了。
朱莲花都看在眼里,也不知该怎么宽慰他,只能默不作声的在吃食上给他弄得营养些,好歹别把身体愁垮了。
安阮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气息萎靡,穿着毛茸茸的兔皮短袄都瘦伶伶的。
周旭看了都有些犯起了嘀咕,不理解大哥和爹爹为什么非要上山猎那头黑熊,害得大嫂担惊受怕。
后来他没忍住去问了朱莲花,朱莲花没好气戳着他脑门,咬牙切齿的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脑子?不趁着它冬眠的时候找机会杀了它,难道等着它开春了饿得发狂下山来吃人?”
“你可别忘了咱们家离山里最近,附近还就咱们一家,那黑熊真来了可如何是好?用你那些书砸死它吗?”
周旭被呲了一顿,老实了,也明白了大哥和爹爹的苦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云雾半遮半掩的高山,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哥和爹爹是为了全家人的安全才这样贸然涉险,而他却在这里质疑他们的决定是否正确,实属不应当。
他用力攥紧了手中的书,暗暗发誓一定要考取了功名当上大官,让大哥大嫂还有爹娘都过上好日子。
周旭刚要更加用功读书,突然就见有人站在篱笆门外。
周旭认得他,是朱二叔的大儿子朱大牛。许是老远老过来的,他撑着双膝弓着腰身,呼哧呼哧的大喘着气。
“大牛哥?你怎么了来了?”
周旭有些惊奇,朱二叔家离他们这儿远着呢,相当于一个村头一个村尾的,如果不是紧要事,平日里少有串门的。
朱大牛歇了一下勉强顺了气,他惊呼道:“快!言哥和周伯猎了一头黑熊回来,现在正下着山呢。”
“言哥受了伤,让我回来喊人去帮忙拉熊。”
周旭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还不待他开口呢,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门口的安阮却已经先带着哭腔问:“他伤哪了?严重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踉跄的往外走,一副恨不得马上飞到周言身边去的模样。
朱大娃连忙道:“嫂子别着急,言哥只是被抓伤了手臂,骨头都没伤着,问题不大。”
安阮一颗七上八下狂跳的心才缓缓落了地,只是他仍旧担心,被熊爪抓伤,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们在哪儿?快带我去”
他当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说罢拉着朱大娃就走。
朱大娃腿还软着的呢,被他扯着衣袖脚下踩到了一块石子,差点没摔了个五体投地。
他勉强稳住身形,嘴里嚷嚷:“嫂子你慢点!”
周旭看着两人快走远的身影,连忙喊了回头去喊上了朱莲花,慌里慌张的锁上了院门,赶紧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