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不合时宜的离开,上首之位的程心绵却神色未变,她不甚在意地扶了扶头上沉重的金钗,只淡淡问:“不留下来用膳吗?”
谢煊站得笔直,说出的话和他的神色一般冷:“多谢母后,只是儿臣刚回,东宫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怕是不能陪母后用膳了。”
似是早就知道如此,程心绵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缓缓走到谢煊身前。
脚步微顿,正想伸手正一正他的衣冠,却发现谢煊早已高出她太多。
见她有所动作,谢煊趁她还未伸手之际,便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双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虽半句话未言,却道尽了拒绝。
程心绵一愣,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罢了,你回去吧。”程心绵略带怒气。
谢煊恍若未察,微微侧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这道礼极为标准,任教授礼仪的夫子也挑不出半分错。
“多谢母后。”
而后,转瞬就消失在长乐宫的大殿内,似乎一步也不愿停留。
程心绵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内,她才长吐了憋在心头一口气,脸色铁青:“竖子无礼!”
几年不见,越发不像话了!
眼角扫过他刚用的杯子,程心绵一时间愈发愤怒,振臂一挥,便将那莲花纹杯横扫在地,“咔嚓”一声,所有侍女应声跪成一片,满室噤声。
程心绵出了这口气,心里方才好受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怒气,沉声道:“今天的事情,不准任何人传出去!”
众侍女肩头一缩,“是。”
第 65 章 回京
谢煊下了朝,叫住了前方年过八旬,步履蹒跚的礼部尚书。
谢煊:“李大人,孤已三年未归,这宫里如今可还有皇帝皇妹未曾有过婚约?”
礼部尚书一怔,想起刚刚朝堂之上的情景,不由多看他两眼,然而谢煊一脸平静,似乎只是作为一个皇长兄对弟弟妹妹的关照。
他沉吟许久,用苍老嘶哑的声音悠悠道:“到了适婚年龄而未曾有过婚约的,大约只有九公主了。”
“九公主?”谢煊狞眉,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礼部尚书见状,幽幽提醒道:“雨泠宫那位。”
谢煊颔首,丝毫没有觉得想不起自己的弟弟妹妹有什么不对,淡淡道:“多谢李大人。”
虽然,还是没想起来。程时玥见柳叶儿离去地如此匆忙,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三年来,她已经受够了等待,如今再也不想就这么再干等着了。
她忍着疼,让有兰替她换好衣服,准备去落月院看看,却不想一出门就遇上了归来的乌嬷嬷。
乌嬷嬷一身疲惫,见着一瘸一拐地程时玥,惊得愣了一下,而后快步上前走到程时玥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身子,上下仔细打量,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脚崴了?大夫看过了吗?”
正说着,柳叶儿和沅芷刚好归来。华灯初上,虫鸣渐起。
东宫院外,黑压压跪了一圈儿人,气氛凝重。
杜衡看着座上静坐的谢煊,心里急得蚂蚁乱爬。
别看现在谢煊正襟危坐,但是也只有杜衡知道,他只是在强撑罢了。
如纸白的脸色,轻微抽搐的身体,额头不断滴落的汗水,都在表明身体的主人,正在经受巨大的折磨。
“殿下,请太医吧!”杜衡跪着地上哀求,“你这样,是撑不住的!”
“滚!”谢煊微眯双眼,强忍着体内的剧痛。
“殿下!”杜衡以头抢地,似乎以必死的决心劝谏,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悲怆道:“请柳太医前来诊治吧!”
柳太医三个字,似乎戳中了谢煊,他正想说声什么,一股如狂风过境般的恐怖痛处直直戳向他的五脏六腑,他直接一口鲜血吐出。
谢煊无声握紧双拳,擦了擦嘴角的血,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沉声道:“去请柳太医来。”
东宫新换的人,做梦都想着立功,脚步极为麻利。
半晌,小太监传来消息:“回殿下,柳太医被十殿下请去给程小姐看病了。”
谢煊微眯的双眼骤然一暗,“你说谁?”小太监被谢煊的眼神看的后背发凉。
这话能怎么回答?他清楚,自己已是犯了大忌,谢煊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回答。小太监手指抓地,绝望地闭上双眼。
果然,谢煊没打算轻饶他,一道异物狠狠地向他的脸上劈来,他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击看似凶猛,却毫无杀伤,他睁开眼,见着袭击自己的那东西,瞬间愣住了。
昨夜刚下了雨,青石板的凹陷处还有泥泞的积水。那脏湿的污水,正一点一点将绣工精美的香囊淹没。
漫天的红霞,彻底陷入泥潭。
“怎么,心痛了?”谢煊注意到小太监的僵硬,冷声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给她通风报信?”
在程时玥拿出香囊的时候,他就知道程时玥的目的并非在未央宫,而是他自己。
时间卡的这么好,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通风报信。
他决不允许有人把手伸到他的东宫!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缩,来自上位者的威压让他不敢有所隐瞒,颤着声道:“太子殿下误会了,程小姐并未给我什么好处,只是她以前常去东宫……”
谢煊一凛:“常去东宫?去干什么?”
小太监:“……侍弄花草。”
谢煊:“……”
谢煊眯起双眼,依稀记得程时玥确实喜欢一些奇花异草。几年前底下人进献了几株欧碧牡丹,分散在各个宫栽种,唯有东宫的那株活了下来,那时程时玥就常来东宫看花了。
谢煊沉吟许久,“那东宫的所有人都与她相熟?”
小太监不敢直说,便只道:“程小姐待人和善。”
谢煊心里冷笑,没想到只是三年时间,别人的手不仅已经伸到了东宫,甚至连他东宫的墙角都已经翘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未央宫的大门,眼神深沉,对着杜衡沉声道:“这事儿交给你处理了。”
“所有人,全部换掉!”
为了保证东宫的人绝对“干净”,新来的小太监都是刚进宫的,不知他和程时玥的关系,于是小太监解释道:“就是芙蕖宫里的程姑娘。”
程姑娘……程时玥?听闻身后茶杯摔地之声,谢煊脚步不停,不过眸子越发深沉,眉眼越发冷淡,冰封了一般。
出了未央宫,东宫的小太监就和侍卫杜衡远远迎了上来,见谢煊神色不对,小太监吓得顿住了。
谢煊压下心中的烦躁,不耐烦看他一眼,“说。”
“刚刚丞相府的程小姐亲自来送了东西。”小太监犹犹豫豫地将右手提着的盒子呈上前,“她说——”
“扔了。”
谢煊皱起眉,看也未看便打断道。
每次从未央宫出来,谢煊都会好长一段时间处于阴晴不定的状态。杜衡心道:这丞相家的小姐和小太监今天是撞到枪口上了。
看着吓得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小太监,他瞥了瞥谢煊阴郁的背影,小声提点道:“以后可别乱收人的东西,太子殿下从不收礼。”
小太监感激地抬头看向杜衡,“多谢。”
杜衡拍拍他肩膀,两人刚赶上前方的谢煊,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谢煊混沌的脑子忽然飘出前些日子,那个提着八角灯笼,迎风而立的,如夜来香般的女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气氛有些诡异。
乌嬷嬷毕竟老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上前直接蹲在程时玥身前,偏过头看着程时玥:“小姐,让老奴背你进去吧。”
被柳叶儿这么看着,程时玥有些羞赧,她可不想让对方觉得她只是个连路都不能走的娇气包,她强拉着乌嬷嬷起身,别扭道:“不用了,我能自己进去。”
却不想柳叶儿却道:“程小姐确实不方便行走,还是听嬷嬷的话,让她背着你吧。”
程时玥看了看柳叶儿,见对方并无揶揄的意思,便顺势趴到了乌嬷嬷的背上。当年,就是这个宽大的肩膀背着她进宫,如今已然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间,乌嬷嬷既当爹又当娘,将程时玥护得极好。
乌嬷嬷见状,心里却震惊了。
此人是谁?为何程时玥这么听她的话?
待众人进门,在程时玥说话之前,乌嬷嬷便先声夺人,探究地看着柳叶儿,问道:“姑娘是……”
后宫之中的女子,除了妃嫔和女官,就只剩下宫女了。
然而看柳叶儿的服饰,既不像女官,也不像宫女,更是和妃嫔半根杆子也打不着,乌嬷嬷只好这么含糊地称呼道。
“这是太医院柳太医的孙女。”程时玥介绍道,她不想浪费时间,赶紧问出心里的问题,“他有事儿吗?”
柳叶儿知道她要问这个,刚刚受了气,一肚子冷言冷语正准备脱口而出,就被沅芷抢道:“六殿下没事。”
柳叶儿哑然,只得住嘴,瞥了一眼沅芷,却见她哀求般地看着她。
奇奇怪怪的主人,奇奇怪怪的丫鬟,柳叶儿心里如此评价道,反正这些都和她没关系。她看了看天色,告辞道:“既然事情都办妥了,那我也就告辞了。”
看着程时玥要起身相送,她赶紧按住她,意有所指道:“明天我来给你换药,你不要乱跑了。”
被她这么一说,程时玥红着脸低下了头。
其实,柳叶儿一早就看出了程时玥的伤之所以为这么严重,完全是受伤后没有保护好,因此才如此警告,并且再次暗示她,她会按照她们之前说的那般,保守秘密。
见着柳叶儿离去,沅芷赶紧送客。
两人一直沉默,一直到了院外,沅芷才饱含歉意地开口:“柳大夫,刚刚的事情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并非是有意的。”
柳叶儿静静地等着,她发现这个芙蕖院的大大小小,越发有意思了。
沅芷本以为以柳叶儿的性子,根本不会探究原委,不料她却这么定定地盯着自己,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在这深宫之中,小姐和六殿下相依为命,十分艰难。今天下午,小姐和六殿下吵架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六殿下为什么会突然砸东西。”
“六殿下的生母瑶妃对小姐有恩,因此不管六殿下如何胡闹,小姐定不会坐视不管。”
“我想着,既然如此,就不要告诉小姐关于六殿下发疯的事情了,免得她徒增伤心。”
柳叶儿心里一嗤,没想到这深宫中,竟真的有程时玥这样如此天真而重情之人,这人居然还是当今皇后的侄女,当今太子的表妹!
真是可笑啊!
柳叶儿深深地看了看她,似是而非道:“以后,离皇后和太子远些。”
说完,留下呆滞的沅芷,背着药箱去了。
正打算走,却听礼部尚书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脸懊恼的模样,“殿下恕罪,老臣还漏了一个人,这人也已到了婚配的年龄了。”
谢煊扬眉。
礼部尚书:“落月宫,瑶妃之子,谢玄铭。”
第 66 章 盛事
大风从窗户灌进屋子,将古朴桌案上陈列的笔架吹翻,笔架又倒在了细长鹅颈花瓶之上,“咔嚓”一声,花瓶碎裂之声,惊醒了屋内的两人。
同时受惊的,还有屋外一直胆战心惊的落月宫宫女太监们。他们紧盯着房门,时刻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们的心一刻也不敢放松。若是谢煊和程时玥在他们落月宫发生了些什么,以后东窗事发了,那他们怕是脱不了干系。
在众人忧虑目光中,管事太监硬着头皮上前敲门,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可有什么事情需要小的们?”
三声之后,屋内依旧是静寂无声。
如此,屋外的众人越发忧心忡忡,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屋内来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场景,一时间面面相觑。
怎么办?屋内,乌嬷嬷慈爱地看着程时玥,亲手为她散开头发,观察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问道:“小姐很喜欢这个柳姑娘?”
“不是柳姑娘,是柳大夫。”程时玥十分较真地纠正道。
人人都可以是柳姑娘,但柳大夫就这么一个。
乌嬷嬷笑着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是柳大夫,那小姐为什么会喜欢柳大夫?明明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吧?”
不愧是最熟悉程时玥的人,这么一问,直接问到了重点。
程时玥低着头顿了一会儿,闷闷道:“我喜欢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太子表哥的一样,有我没有的东西。”
乌嬷嬷手上一顿,神色担忧:“是什么东西?”
程时玥又顿了一会儿,摇摇头,仿佛自己也很迷惑,“不知道,我说不上来。”
乌嬷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时玥已经是大姑娘了,但是皇后却迟迟不给她指婚。今日她一早就去了未央宫,本想旁敲侧击一下程时玥的婚事。
然而她从清晨等到日暮,却连皇后身边女官的影子也没见到。其实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去了。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几乎十二三岁便开始谈婚论嫁了,只等十五岁及笄时。因此乌嬷嬷便早在程时玥十四岁时就开始找程皇后,求她为程时玥指一门好婚事。
程时玥虽不是嫡亲的侄女,但好歹也是她唯一的侄女,又在皇宫养了这么多年,于情于理她都该为程时玥指婚。
初次见程皇后时,程皇后只是淡淡地说程时玥太小了,然而两年过去了,程时玥已经十六岁了,可关于她的婚事却迟迟没有下文。
她不是没有猜测,程皇后想让程时玥嫁给谢煊,亲上加亲,但直到她察觉程皇后在明里暗里阻碍程时玥和谢煊来往时,这种猜测也落空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乌嬷嬷怎么也想不出来。
“乌嬷嬷?”
程时玥见乌嬷嬷走神,不由地喊了她几声。
乌嬷嬷伤神地回神,“怎么了?”
程时玥看出了她的一身疲惫,本还想问她今天去干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推着她回房,“乌嬷嬷快回去休息吧,咱们最近也没什么事儿了。”
长明灯下,美人长发披肩,紫灰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烛光,像琉璃一般波光婉转。
程时玥,融合了西域人的明艳和中原人的婉约,是比她身为西域第一美人的母亲婀吉丽娜,还要美丽耀眼的存在。
中原人说,美人总是命途多舛。乌嬷嬷看着已经有倾城倾国之态的程时玥,心里轻叹了口气。
乌嬷嬷:“小姐也是,早点睡吧。”
位处西苑的芙蕖宫灭了灯,东苑的东宫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东宫院外,杜衡看着黑压压一圈儿人,厉声训斥道:“早就给你们说了,太子殿下吃不了任何坚果,你们到底是谁把花生粉撒到汤里了!”
“你要现在说,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要是被我查出来,你们一个个都是谋杀皇子的死罪!”
此话一出,这群刚进宫的小太监立马吓得快哭了。许久,一个小太监怯怯地抬头,杜衡的眼睛刀光一般地向他扫去,吓得他立马栽下头。
杜衡一步上前,一把将人想提鸡崽子一样提起来,厉声道:“就是你!”
“呜呜呜呜,冤枉啊!”小太监不过十几岁,谋害太子的罪名直接让他吓尿了,然而此时此刻却没人笑话他,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我……我不知道花生是坚果啊,没有人给我说过呜呜呜……”
“我真的,真的……”
说着,这名小太监竟直接晕死过去了。
杜衡无奈了,他还真以为是有人敢谋害谢煊,但如此一查,只能怪这群人实在是懂得太少。
谢煊此刻已经缓了过来,看着一脸菜色前来的杜衡,淡淡问道:“都问出什么来了?”
杜衡抬头瞧了瞧他的神色,自从刚刚那个小太监来说柳太医被十皇子叫去给程时玥看病,谢煊就有些奇怪。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嫉妒,杜衡没读过什么书,只觉得谢煊此刻就像个要沸腾的壶,只不过现在有个壶盖盖在上面罢了。
若是有一天,谁把这个壶盖给拿走了,那怕是会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语言,“看来是一场误会,外面都是一群刚进宫的小太监,什么都不懂,连花生是坚果都不知道。”
“也是,太子殿下才刚回宫,漠北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全都要依靠殿下您,怎么可能有人赶在这个节骨眼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谢煊一直闭眼养神,见他停下,便睁开眼冷冷扫他一眼:“说完了?”
杜衡卡了一下,“完,完了。”
绕了一圈,不过是想把自己的罪责掩去罢了。谢煊疲倦地起身,按了按鼻梁,说话却一针见血:“这就是你找的人?这就是你为我办的事?”
杜衡脸色一白,“啪”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属下也是无奈才找的他们,殿下想要的‘干净’背景的,就只有他们了。”
谢煊走出院外,门外的小太监们瞬间趴的更低了,刚刚还隐隐啜泣的声音,瞬间了无声息。
谢煊:“你们都下去吧,杜衡你再去找把之前那几个得力的大太监找回来,尽快把他们教好。”
众人得令,一股脑蜂拥般地逃走了。
杜衡不放心谢煊,在他身后走来又来,欲言又止。
毕竟是从小跟着他的,谢煊不用回头,就知道杜衡在想什么,他头也不回,略有些不耐烦:“快走吧,别留在这儿碍我的眼。”
杜衡知道,谢煊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自己刚刚害得他那么惨,却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而已。
他犹犹豫豫道:“殿下,真的不需要请柳太医吗?”
谢煊:“滚!”
杜衡:“……”
偌大的东宫,唯有谢煊一人迎风而立。
初夏的晚风,还带了些许寒意,吹起他身上的暗金文玄色衣袍,他身形挺立,如一根松木一般,浑身散发着禁欲和孤寂的气息。
东宫地势稍高,可以看到西院的宫殿。
谢煊注视着西院,芙蕖宫的方向,不知看了多久,突然他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只见刚刚还涌起的风瞬间沉寂了,几道黑影刷得从东宫的方向散出。
谢煊淡淡地再看了眼未央宫的方向,眼里的冷淡和寒意令人刺骨。
只一眼就转身,不屑再看一眼。
还能怎么办?推开门呀!
推开门,你不想要脑袋了!
不推开门,若是里面发生了什么,皇后娘娘和皇上怪罪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
不妨趁着现在里面没动静,赶紧进去,要是真有情况,说不定还能挡一挡呢!
众人统一了意见,管事太监再次硬着头皮,颤这手再次敲了敲下门,闭着眼睛咬着牙道:“太子殿下,小的们为太子殿下准备了干净的帕子,现在就为殿下送进去。”
说着,他正准备推开门,便被里面一声凛冽的声音呵道:“放肆!”
他的声音,比廊檐上的风还冷,众人心里被冻得一抖。
同时被他吓到的,还有屋内的程时玥。
程时玥见自己的裙摆被风吹起,吓得赶紧将裙摆整理好,然而裙子太短了,站起来倒还勉强能盖住双脚,但是她如今倾倒在地,裙摆便自然而然地缩上去了。
不管她怎么向下扯裙摆,脚踝处的那朵蝴蝶结依旧绽放着翅膀。她的脚踝极细,不堪盈握,又白如珍珠,那只蝴蝶如同停留在花苞之上,极为漂亮。
程时玥不敢向上看谢煊的眼神,她焦急地想要把腿上的蝴蝶遮住,然而越慌越乱,她心一横猛地用力,却不慎连腰间系的腰带都扯松了。
胸口的碧色衣衫少了腰带的束缚,微微张开,露出了些许莹白的肌肤。
程时玥瞬间僵住了。
她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只是垂下头,欲哭无泪地收拢自己胸前的衣服。
然而她并不知道,如此便越发显得欲迎还拒。
忽地,门外传来三道敲门声。
程时玥心里的弦瞬间紧了,如今她正倒在地上,一副衣服衣衫不整的样子,若是让人看到了,那他和谢煊就算是没有什么,也会变得有什么了!
然而她却不敢乱动,生怕一个动作,就让身上的衣物彻底散架了。
别无他法,她抬头求救似的看向谢煊,却发现谢煊也正看着她。
或者说,自程时玥摔倒之后,谢煊一直看着她,看着大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了缠在腿上用来勾引他的丝带,还有脚踝处的蝴蝶。
看着她可笑地摆弄自己的裙摆,再“意外”扯开自己的腰带,明明是一副欲迎还拒的姿态,却依旧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还用一双湿润的鹿眼求救似的看着他。
谢煊心里冷哼,即使听见了门外的敲门声,他也不为所动。
他倒是要看看,程时玥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在他面前自荐枕席的人不少,却从未有人如程时玥这般大胆,竟敢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然而,这种想法不过一瞬,便再度被门外的声音打消掉了。
“太子殿下,小的们为太子殿下准备了干净的帕子,现在就为殿下送进去。”
没有他的吩咐,门外的人竟然敢擅自闯入?谢煊沉下脸,他瞧了瞧地上程时玥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别看眼朝着门外冷声呵道:“放肆!”
聪明如他,瞬间就明白了门外太监和宫女们的想法,他回头再次冷眼看了看仍旧在地上倾倒的程时玥,转过身打开门,微微拉开一道狭小的、只容一人出去的缝隙。
一打开门,迎面就对上了紧贴着房门的管事太监。
屋内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管事太监透过狭小的缝隙朝里面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放心地收回了目光,然而下一刻,他便对上了谢煊淬了冰的眼神,随即脸色一僵。
谢煊跨身出门,将紧挨着门的管事太监逼退,踏出房门后,回身随手关上了房门。
阻断了一切向内窥视的目光。
那管事太监一见谢煊的神色,就知道这遭是惹恼了谢煊,他吓得跪在青石板廊上,颤声道:“太子殿下恕罪,小的们只是担心——”
“闭嘴!”谢煊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呵斥道:“我刚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第 67 章 禅位
天色渐晚,程时玥一回到芙蕖宫,发现所有人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就连昨天刚认识的柳叶儿,也是一身白衣紧紧贴在身上,脸色雪白,衣角还在不停低落水珠。
只消一刻,程时玥便知道了这些人定是刚刚都冒着雨去寻她了。
她心里有愧,灰溜溜地从谢欣悦的背上梭下去,低着头惭愧道:“都是我不好,让你们操心了。”
人是谢欣悦带出去的,眼见情况不好,她在一旁也尴尬地赔笑:“你们别怪程时玥,是我想带着她出去玩儿的,没想到竟遇上了大雨。”
乌嬷嬷抿着嘴没说什么,只将人带进屋子,谢欣悦见没人理她,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十分自来熟地朝着柳叶儿打招呼:“我是谢欣悦,我听玥儿说过你,你就是那个顶厉害的大夫吧?”
柳叶儿看着这个把程时玥带走的罪魁祸首,她很不想理她,但闻言还是回道:“程小姐如今腿上有伤,不便外出,九公主若是以后想找程小姐出去,还是等几天吧。”
“额……”谢欣悦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神有些微闪,“如今不止腿上有伤了。”
柳叶儿横眉一皱:“?”
谢欣悦:“刚刚淋了雨,染了风寒,发热了……”
柳叶儿:“……”谢玄铭三个字一出,谢煊眼里忽地暗了一瞬。
冰封多年的记忆,如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的那一幕,那时正值腊月寒冬,北风吹得人脸上生疼,但却比不上谢玄铭怒气冲冲地挥向他的那一拳。
他的领子被谢玄铭抓起,对方红着眼质问他、诘问他。那时谢玄铭十三岁,而他也才十五岁,虽然那时两人都还小,但谢玄铭倾尽全力的一拳,还是直接让他嘴角出血。
也是那次,谢玄铭一时不察跌入冰湖之中,再醒来时,已是一副痴傻模样。
谢煊敛眉,心里不禁嗤笑。
为了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值得么?
正打算往回走,却被一道突兀尖锐却熟悉的声音叫住。
“太子殿下,请留步。”
似是早有预料,谢煊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转身一看,果然是周帝身边的大太监——冯令。
谢煊挑眉,话里有话道:“原来是冯公公,怎么,有事?”
此时的谢煊,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文文弱弱的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经历过三年漠北的冷萃,已然练就出一幅不怒自威的模样。
冯公公跟随周帝多年,见着犹如脱胎换骨的谢煊,心里不禁咯噔一响。
一想到自己的任务,他忙压下心头的诧异,低头回道:“陛下请太子殿下前去商议要事,请太子殿下移步。”
他是皇帝身前最得力的大太监,也称得上是万人之上的人上人了,即使面对一般的王公贵族和皇子公主,他也是不必放低姿态的。
然而此时面对谢煊,他却不自己觉低下了头。
一路无言,然而谢煊的眼神却让他感觉芒刺在背,短短一截路,冯令竟走出了一身的冷汗。将人带到后,他忙不迭地退下了。
周帝的书房隐在一片竹林之间,初夏的竹林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发出一阵飒飒的声响。阳光透过间隙撒下来,照出斑驳的青石板。
竹林深处,别有洞天。
一座朱红色阁楼拔地而起,八角阁楼每一层都挂着一个鎏金的灯笼,雕梁画栋,龙飞凤舞。虽不比前殿奢华气派,却别有一番风味。
谢煊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地踏进阁楼,刚进门,一道黑影便向他迎面砸来,直直地砸向他所在的地方。
从军三年,躲避敌器的本能几乎已经烙进了谢煊的骨髓,然而这一次,他却站着僵直,任竹制笔筒砸向自己的肩膀。
他静静地看向前方,注视着暴戾的周帝,一双眉眼深不见底,毫无感情,仿佛看向的并非自己的父亲。
谢煊眼里暗了几分,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捡起笔筒后轻轻地放在桌案上,道:“父皇息怒,不知是何人惹得父皇如此生气?”
自谢煊进入竹林后,周帝一直在观察谢煊。他本想用竹筒试一试他的脾性,出乎意料,谢煊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和怨恨。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
谢煊,还是当年那个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鸟,纵使这三年增了几分羽翼,依旧没想着飞出自己的手心。
周帝心里怒气稍缓,嘴上却言辞狠厉:“你还问是谁?你把那封信带回来,你让
见她不说话,谢欣悦凑进了些,悄声道:“这芙蕖宫的人都不怎么喜欢我,我先在外面等着,一会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我她怎么样了,好吧?”
柳叶儿闻言,抬眼意外打量了对方一眼。
皇宫里皇子公主多,但是这个九公主她还是有所耳闻的。本以为在这样压抑的深宫之中,以她那样的背景,定会是个软糯的性格,没想到今日一见,让她十分意外。
她淡淡地收回视线,道:“好。”
一个虽寄居皇宫但身份特殊的遗孤,却让四个皇子公主纠缠在了一起,柳叶儿想起自小爷爷柳青给她讲的那些皇宫的故事,缓缓勾起嘴角。
事情,看来越发有意思了。
她提着药箱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那红肿的膝盖,比之前愈加严重,甚至好像还有新伤。
大夫最讨厌不听医嘱的人,她不自觉板起脸,“我给你绑的竹简呢?”
“弄丢了……”程时玥自知理亏,瞧着柳叶儿冰冷的神色,立马认错:“柳大夫,这回是意外,下一肯定不会了!”
柳叶儿冷着脸不说话,先瞧了瞧程时玥绯红的脸庞,伸出手探上了她皓白的手腕。
良久后,柳叶儿眉头稍缓,幸好只是轻微感染了风寒,她收回手刚准备说话,房门此刻被敲响了。
沅芷在门外:“小姐,皇后娘娘派人来请,她让小姐过去一趟。”
程时玥瞥了瞥脸色冰冷的柳叶儿:“……”
皇后要求她去,她就是腿断了,也是要爬着去的。
气氛僵了好一会儿,柳叶儿才冷声道:“罢了,我先把伤口给你包扎好,你去了别一直站着就行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桌案上,“这个你先吃一粒,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先让它吊着吧。”
程时玥不计较她的阴阳怪气,赶紧感激地道谢。
药瓶打开,馥郁芬芳,香味甚是奇异。
程时玥好奇:“这是药吗?好香!”
柳叶儿随意应道:“嗯,闲来无事,随手配的。”
然而,柳家是医学世家,能让柳叶儿随身携带的药,又怎么会是随手配的普通药?
此药名为“系魂”,传言就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只要吃上一粒这药,也能被拉回魂魄。此药能救人,更能养人,它极为珍贵,就连柳青也是几年才能收集好药材配置一回。
程时玥在不知不觉中,吃下了能起死回生的圣药。
只是因为,柳叶儿觉得她身体太弱了,需要补一补。
同一时刻,阁楼上的周帝将桌案上那封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抬头望着天边处的浓云滚滚,忽然对着底下道:“朕有多久没见程时玥了?”
大太监冯令算算日子,上前道:“自上回从皇后那儿回来,得有一个月了。”
一想起程时玥的那双眼睛,周帝心里止不住地心痒。每一次见到她,她似乎都更美了几分,那双紫灰色的眸子,让他忍不住想起她的母亲婀吉丽娜。
然而,以他的身份,不便亲自去芙蕖宫。
他忽地起身,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然而那股欲望,越压抑就越难耐,他只能远远看着西苑,缓解心里的难耐。
忽然,一小太监敲门,在门外道:“陛下,皇后娘娘有请。”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周帝脸色一喜,“摆驾未央宫!”
无论如何,他都想去看程时玥一眼,去看看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紫灰色眼睛。
同一时刻,东宫的谢煊刚收到礼部尚书递来的九公主预选驸马名单,就见杜衡领着一未央宫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
谢煊皱眉,“何事?”
小太监压咽下口水,神色慌张道:“太子殿下,你说让我通知您任何关于未央宫的异动。”
“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异常。”
谢煊放下手中的帖子,抬眼看他,言简意赅道:“说。”
小太监:“皇后娘娘每次让程姑娘来的时候,都会派人去通知皇上,而且好像还是暗中的。就在刚刚……”
他顿了顿,谨慎道:“皇后娘娘又让人去请程姑娘了,并且小的看见有一人往皇上阁楼的方向去了。小的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
谢煊脸色倏地阴沉,他紧盯着小太监,“你说的这些,以往三年间,也是这样吗?”
小太监见他脸色铁青,吓得颤颤巍巍道:“是,每次都是。”
“啪——”
谢煊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千防万防,仍旧还是没有防住!他将帖子扔给杜衡,径直越过两人朝前走去。
“你让礼部尚书随便挑一个人,十天内就让他把婚事定下!”
杜衡慌乱接下帖子,“殿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谢煊刚踏出大门,闻言想起了什么,转身伸出手:“把药给我。”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未央宫!
第 68 章 吃味
程时玥甫一进屋,便见时占倚靠在床边,面色晦暗,隐隐已有将死之兆。
才不过半日未见,他竟已成了这副模样。
“王爷,您……”程时玥刚一开口,却意识到自己身上落了道发凉的目光。
微一侧目,赫然是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映入眼眸。
“允……殿下?”程时玥愣了愣,“你出门前,不是说有要事么?”
“这便是了,”谢煊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脸色有些莫名冷清,“看来县主也是特意来这一趟,巧了。”
程时玥只感觉这句“县主”叫得有点不对味儿。
“坐。”正犹豫要怎么接他的话,谢煊便已经招呼她落座。
倒像是他才是这王府的主人。
程时玥:“……”
然而,谢煊却是个异类。“而且,程时玥是你的表妹,你怎么忍心将她送往漠北?让她嫁给杀父仇人?!”
谢煊心里冷笑,真是可笑啊,明明连自己有多少子女都不知道,现在居然担心一个外人的女儿?!
一国之君,居然为了个女人而放弃如此好的大国互利条件,谢煊眼里的冷意更深。
良久,他沉声道:“父皇,今早在殿前,户部尚书和程丞相说得有理,我朝与漠北交战多年,不管是国库还是兵源,已是危在旦夕。”
“儿臣自然也不想让程妹妹去和亲,然而赫连珏他点名只要程时玥,我也只是将他的信带回,请父皇来决断。”
谢煊说得这些,周帝作为一国之主,如何不知?他站在窗前,看着上方不知何时涌动的黑云,神色晦暗不明。
大雨将至,空气中充盈着沉重的水汽,连气氛都粘稠了。
半晌,周帝幽幽道:“不能是其他公主?”
谢煊静静地看着周帝的背影,道:“赫连珏信里面只说了要程妹妹。”
周帝倏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现在赶紧休书一封,告诉他我愿意与他和亲,只是,”他顿了顿,“他想要哪一个公主都行,但绝不能是程时玥。”
“他是我大周战神的遗孤,我怎么将她嫁给他的杀父仇人!”
谢煊看着他的神色 ,无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淡淡道:“谨遵父皇之命。”
待谢煊出了阁楼,周帝站在二楼注视着他的背影,冷声对着身后道:“等信写完,劫下来检查一下。”
“是!”
早在三年前他该立妃时,他突然自请去了漠北,还一去就是三年。
京中那些有心太子妃之位的高门贵女,年纪小的还能勉强等一等,年纪稍大的姑娘,熬不过这三年,便含泪嫁了人。
如今明明弱冠已过,然而他却丝毫不急,甚至在外看来,他对女人还十分排斥,整个东宫上下竟连一个宫女也无。
如此,倒急坏了他后面的一众皇子和皇妃了,每个人都巴不得他及早成婚,为他们让路。
程时玥垂首冥思,扶着宫墙缓缓走,心中的纷乱越理越乱。刚到了芙蕖宫门口,她便被宫门前小树林里传来的异响吓了一跳。
“是谁?”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灯笼那昏暗的光也照不到树林里面,望着黑影重重的树林,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程时玥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应该也不会有人会来芙蕖宫,程时玥在心里紧张地猜测,忽地她想到一个人——谢桢林。
只有他,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未央宫内,见两人缠绵相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帝的脸色倏地黑了。
“我让你好生看着程时玥,你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程心绵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谢罪,心里却将程时玥反复唾骂。
“陛下,臣妾真的冤枉啊。”
“程时玥的脚长在她自己的身上,臣妾怎么管得住她呢?”
“她已经十六岁了,宫里的皇子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臣妾一人实在是难以管教。”
她这番话,直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程时玥身上,可当初谢煊明明说的是谢桢林去骚扰的程时玥。周帝脸色越发暗沉,气得直接甩袖而去。
出了未央宫,他沉声道:“冯令!”谢煊瞧着廊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又回身瞥了瞥身后屋子,只觉今日的一切都很荒唐。
抬眼看着浓厚的黑云,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大雨之中。
众人一惊,连声惊呼:“太子殿下!”
然而谢煊却充耳不闻,快步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任狂风吹起他的衣衫。
众人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紧闭着的房门。
然而,被谢煊训斥过后,他们这一次却再不敢敲门了。
而屋内的程时玥,自谢煊出门后,便迅速整理好衣物,她本想等谢煊回来后,她再好好地解释一番。
然而待她忍着疼起身,却只透过窗户,看到谢煊在雨中消失的背影。
程时玥心里一坠,眼圈瞬间就红了。
太子表哥,怕是误会她了……
她咬咬嘴唇,瞧着手上的刚刚捡回来的宣纸,这道帖子虽不是她写的最好的,但却是最特殊的,她在写字时,恍惚间仿佛是渐入了无我的境界。
虽然刚刚她是为了拖住谢煊,才找出请教书法这样蹩脚的理由,但却也是有几分心思想想让谢煊看看她引以为傲的书法。
可如今,字帖仍在,谢煊却宁愿冒着大雨回去,也不愿意跟她待在一个屋檐之下。
程时玥微微闭眼,两颊划过两道清泪。
门外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恭敬道:“老奴在。”
周帝:“派人去查一下,看看这些日子程时玥都接触了哪些人,和哪些人说过话,都说了什么。从今往后,她的一言一行,都给我记录在案,每天拿给我看。”
冯令垂首,道:“遵旨。”
他刚走出两步,却又被周帝叫了回来。
“等等,太子的一言一行,也派人给我盯着。”
“还有,十皇子谢桢林暴戾乖张、肆意妄为,今后就让他待在自己的宫里,别让他出来了。”
冯令眼皮也未抬,全盘接过了周帝的吩咐,“是。”
西边的红霞渐渐褪去,露出灰白的乌云,似乎又酝酿着一场暴雨。
而此时此刻,芙蕖宫的大门前,谢欣悦正拦着柳叶儿,有些生气道:“你刚刚什么意思?让我别管玥儿的事情。”
“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我们在宫里相依为命,我怎么可能不管她!”
“你们相依为命?”柳叶儿轻哼一笑,“你虽贵为公主,但既无皇上的宠爱,也无母家的势力,程时玥虽是寄养在宫里的孤女,但是深得皇上皇后的重视,你们怎么谈得上相依为命?”
听她这么说,谢欣悦轻蔑一笑,“你根本不懂我和玥儿!你说的这些,不过是表面罢了,程时玥其实根本就不稀罕那些东西。她曾说,她自小没了父母,希望有自己的家人。”
“五年前我母亲病重,当时的我束手无策,是玥儿冒着大雨将太医带到我娘身边,治好了我娘的病。当时我俩就义结金兰,我认了她当我的妹妹。”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谁也别想伤害她!”
“哦?”柳叶儿双眼一眯,“什么都能替她做?”
谢欣悦以为她不相信,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什么都可以!”
柳叶儿敛起了笑容,神情肃穆道:“那你,愿不愿意替她出嫁呢?”
谢欣悦瞬间,愣住了。
程时玥忍不住向后退一步,压下满心的慌乱,故作镇静道:“我刚从未央宫回来,现在天色已晚,你若有什么事情,最好明日再来。”
未央宫,这几个字还是又威慑力的。以往她推脱谢桢林,大都是以这个理由。
却不料,树林里传来一阵杳杳的脚步声,逐步向她走来。
程时玥心里一紧,忍不住往后看芙蕖宫的大门。若是她此刻高声一喊,芙蕖宫的宫女定会听见。
但若是如此,那事情便不好收拾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时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盯着前方。来人拂开眼前遮挡的树枝,月光照亮了她那张明艳的娇靥。
“是我,你别紧张。”谢欣悦笑着上前,月光浅浅,掩盖了她那僵硬的嘴角。
见到来人,程时玥心里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她谴责地看谢欣悦一眼,有些恹恹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是谁?”谢欣悦一口接道:“该不会是谢桢林那个死肥肥吧?”
忽而他想起了什么,倾身过去,就着他握住的那柔软如凝脂的手,将她的手摁向身下起伏的阴影。
程时玥兀地一僵。
旋即脸颊以极快的速度,漫上湿热的红潮:“你,你……”
“我什么。”他嘴角勾起两分蓄谋已久的淡笑,“阿玥,记不记得在春县的时候,你欠我点什么。”
程时玥脑子里嗡然一下,瞬间回忆起所有。
“等到了京城,再补上。”
“等到了京城……”
“再补上……”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阿玥,不要不认账。”
“我、我没有……”
在她的惊呼声中,他牙尖咬住她的耳朵边缘。
“没有就好。”耳垂的软肉传来轻声的厮磨,冷冷清清的声音却让她遐想出两分旖旎的湿潮。
他极浅的笑意带着蛊惑侵入她的心防,每一次啃咬都让她窒息与战栗。
“所以,不是学过么……”
“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