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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心为上 木子非晚 21361 字 7个月前

沈昭同高义信还在湖对岸站着。

沈昭听到打更的声音:“几时了?”

“亥时。”

"高公子,若是你有事不便直言,不若改日?"沈昭话语间不由得急了些。

高峻的话音犹在耳,他从腰间取下被他掂量了一路的玉佩,上面还挂着他手心的汗:“这是我高家传家的玉佩,我”

杨方眯起眸子看清湖对岸站了一男一女两人,随着那最后一星光亮陷于黑暗中,他抬头指挥:“放。”

“嗖——”的一声锐响,漆黑的夜空骤然被几道金痕划破。

她尚未来得及抬头,整片湖面已“哗”地亮起,千万点火星在穹顶炸开,化作漫天斑斓的花雨倾泻而下。

星月在这一瞬黯然失色,漫天燃烧着缤纷绚烂的花儿。

一朵银莲花浮在空中,开到最盛时,忽然噼里啪啦散作漫天星辰,纷纷跌入水里,惹得水中鱼儿惊跃,溅起一串晶亮的水珠。

她仰头去看,最大的一簇烟花在夜幕中轰然绽放,绯红与靛蓝交织成曼陀罗纹,倒影在她亮晶晶的眼眸中,漫天星辰不及她眼中璀璨。

高义信亦被这眼前的景象惊愣在原地,若非节日庆典,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烟火。

他鼓足勇气,递出玉佩:“怀瑾,自我初见你时,便一见倾心,这是我高家家传玉佩,若你收下,我会改日让我父亲登门下聘,若你”他一时语滞,并未想过她会拒绝。

他们身后,谢珩从天而落,脚尖触地的瞬间,高义信话音刚落。

他的漆眸中登时染了一层霜,漫天烟火亦无法将其渲染,他盯着前方的两人,不由得攥紧拳头。

第36章

高义信的侧脸被空中的烟花映至昳红,眼眸中的真挚依旧,双手紧握着玉佩,尽量保持不抖。

听闻他的话,沈昭轻转身子,看向高义信。

在她开口前,谢珩并没有多作停留,拂袖转身而去。

他不想听,亦不敢听。

这是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虽然借了他布置的局,但他不想听到她的回答。

论样貌学识,高义信在长安城并不差,甚至可算得上翘楚,他不像他兄长一样肆意不羁,又不似他一般拘谨克制。

罢了,他本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更无权干涉她的选择。

亥时三刻,他来迟了一步,她的身旁好像便没有他的位置了。

——

“你我既结为夫妻,你还有何事瞒我!”夏目冲着惊云说道。

这几日惊云寸步不离陪在她身边,说起衙内的事,他只道自己请了个长假,回家娶亲,但她心中总是不安。

惊云扶她坐下,安抚道:“娘子,你只是最近太累了,加上刚有身孕,难免心绪不佳,一会我再带你去医馆开几副调理身子的药,是我之前做的不对,没有时间陪你,但如今我多陪着你和孩子,还是我的错了?你别疑心太重了。”

夏目没有受他蛊惑:“那我们今日便回长安。”

惊云好声好气道:“我还不是怕你刚怀有身孕,胎像不稳,怕日夜奔波累着你和孩子,”他的耐心不多,劝说着话语间渐渐带了怒气,“你怎的这般不信任我。”

夏目拉着他的手坐下,声音软了下去:“是我不对,最近夜里总是睡不着,可能还不太习惯吧。”

两人重归于好,惊云唇角带过一丝得逞的笑,只要能保住这个孩子,待脉象安稳无忧,月份再大些,不能流掉时,便可踏上回长安的路了。

长安城最金碧辉煌的宫殿——严清宫内。

景明帝怀中揽着如贵妃,长乐公主李玥的生母,亦是宫内最得宠的妃子:“怀如,最近怎的不见玥儿了,我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她喜欢吃的糖糕。”

如贵妃弯着的眉眼染上一缕忧愁:“自是有了女儿家的心事,前些日子还特意冒雨跑去灵山寺求签,往日她最是厌恶这些,邀她陪我去清修几日调养生息都不肯,有了意中人,可全抛诸脑后了。”

李玥身旁一直有婢女侍卫看护,她何时出宫见了哪些事,自会一一禀告给她。

这长安城内哪家公子都好,可李玥偏偏看中了最是风流的高峻。

如贵妃这几日忧思伤神,她膝下仅李玥这一个孩子,高相虽现下位高权重,但朝中实力错综复杂,若高家败了或者哪一天得罪了圣上,李玥哪怕有公主的身份作为倚仗,但终究前路不明。

李玥自小就没吃过苦,千娇百宠,性子亦不是爱出头争胜的,万事都没个主意,偏偏却看上了高峻,像一头憋着劲儿要撞南墙的小牛犊,拉都拉不回来。

她知她这几日出宫频繁,是为着高峻,特意让夫子多留了些课业,将她留在宫内,少去见那人。

哪有永远不败的花呢,她亦是凭着圣上的恩宠至此,她只想为李玥谋个清白稳妥,无忧无烦的婚事,怎的如此难。

景明帝知他的心事,亦对高峻有几分了解,他安抚道:“高家家世煊赫,高相又是朝中老臣,若玥儿入府,自然不会亏待她。”嘴上虽然如实说,但以高峻的性子,能否全意待李玥,哪怕他九五之尊,亦不能轻易断言。

纵然他下旨赐婚,高家不敢拒绝,但威逼之下的谋和又有几分真情,他开口:“高峻虽然为人稳重不足,但他那个弟弟性子倒不错,若是让玥儿多同他弟弟接触一下呢,孩子嘛,总得多看看,岂能被一张巧嘴迷了眼,

玥儿久居于宫中,少见外男,多派几个人随她走走也好,她如今觉得高峻好,或许过几日又转了性,也未可知,亦或者朕让礼部挑个日子,让他们进宫,给玥儿相看一下。”

如贵妃得了景明帝的话,起身盈盈一拜:“还是皇上待臣妾好,谢陛下开恩。”

通传太监刚抬起的手还未贴上门扉,景明帝和如贵妃的话便传到殿外,面上一哂,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殿下,这”

李玥彼时站在殿外请见,还未得通传,却先将他们的话听入耳中。

她的心思不愿刻意瞒着父皇母后,但她亦没想到,她和高峻之间最大的阻碍竟是疼爱她的至亲。

“不劳烦公公了,今日就当没见过我吧。”李玥失望转身,朝自己寝殿走去,步伐愈来愈快,她不想,也不愿去相看。

她认定一人,便就是他。

在宫里,她见过太多明媚娇艳的花失去色彩。

初入宫的才人眼眸莹亮地望向她的父皇,她的父皇赏之以金银玉帛,可是不出几月那女子眼中的光便暗了,如此反复,哪怕她的母妃盛宠优渥,她甚至在母妃眼中亦见不到那样的神采。

她不想,若不能嫁给她在意之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过三餐四季,寥寥此生。

她的拳头不由得捏紧,心里萌生的种子破土而出,她不想自己一切都暴露于他们眼中,她既没犯错,父皇母后不能拘着她。

——

今日谢珩提前在衙里安排妥当,不会巡值,但当他在碧水湖边独自转悠时,仍被眼尖的金吾卫认出:“那不是将军么?”

“快快,整肃仪容,把你的刀佩好。”

他们整齐地走上前,立在原地抱拳一礼:“将军!”

谢珩垂眼,与他们擦肩而过,完全未将他们放在眼中。

队末的人扭头去看,低声说:“上次我哥听闻隔壁他爱慕的姑娘要嫁人时,就是这般模样。”

为首的一巴掌落在他头上:“胡说什么呢,将军一心公务,哪有功夫囿于儿女情长,少胡作揣测。”

烟花渐灭,幽深的夜又复归于寂然。

谢珩才抬眸看到一旁窃窃私语的金吾卫,踱步上前:“我从前方而来,这儿并无异常,去那边看看吧。”

众人蹙眉紧随其后,嘴里小声嘟囔:都怪你将军今夜不是不来了少说两句

一行人走在寂寥无人的街市中,只有身上的铁甲轻碰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谢珩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中却始终划过高义信的话,她会如何回他?

直到有力的手臂将他拦下:“将军,再走便到了万寿坊了。”他身后的金吾卫以此为界巡值,不能再往前走了。

众人纳罕,心中有疑,但不敢多言,似是往日他那坚挺的脊背亦不觉弯了半寸。

谢珩敛下眼眸:“那便往回巡。”

兜兜转转一圈,又绕回了碧水湖,湖面的水汽将空气濡湿,谢珩放缓脚步。

水中晃动的弯月,经风拂过,便虚了月影,如梦似幻。

刚才站于此的两人早没了踪迹。

谢珩遣了其他金吾卫:“你们去那旁吧,不必管我。”

他寻了一方青石,屈膝坐于其上,湖边的芦苇丛中还弥散着烟火燃尽的硝烟味,零星几点烫得芦苇弯下了腰。

身后细碎的脚步走近,他强忍住心中的不耐:“不是刚说了,去别处巡。”

“好呀,兄长,你既然满脑子都是巡值,何必邀我至此,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才来!”沈昭气急,绣鞋灵巧地一抬,踢起脚边的一颗小石,直愣愣砸向他的后脊。

虽不至于拿他撒气,但她心中仍畅快不少。

哼,该,让她等了这么久!

难怪加冠之后还至今未娶,有谁会喜欢一个爱失约的闷葫芦。

再听到她熟悉的声音,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在原地,忘了流动。

月下,沈昭一袭荷粉色衣裙,正置气地双臂交叠抱于身前,努着嘴秀眉紧皱。

“你不是已经随高义信走了?”谢珩起身,克制着脚步,不敢轻易向她走近。

沈昭:“我自是言而有信,既约定了亥时三刻相见,岂会轻易离开,我可不像某人,心心念念全是值守,罢了,你要是无事,我就走了,你继续巡值吧。”

沈昭心中的期待莫名落空,她纠结了一天的事不过是她的推测罢了。

“高义信回去了?”谢珩突然出声,但说出口的话却言不由衷。

长安城治安颇严,他又不是三岁孩童,岂会走失,何况他回不回府与他何干。

沈昭恍然,原来他并非失约,是看见她同高义信在一处,便不再去打扰,此举倒像他所为,她心中的气消了几分:“他走了有一会了。”

记起刚刚漫天的烟火,哪怕她在穿越前也很少见到,她心中感慨:“可惜,你刚刚走了,错过了一场烟花,特别美,我觉得足足放了有十多分钟呢,不知是哪户人家如此大的手笔。”

谢珩默然几息后:“在长安,烟火统一由礼部管辖,另在各处设专门的燃放点,寻常百姓不得私自燃放。”

那是宫里的宴会?可宫中活动,谢珩该会参与吧。

她不懂其中的礼制安排,更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谢珩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若是朝廷官员因私使用,逐级上报至少需十日,但直接奏请圣上,便可略过其中的曲折。”往日景明帝赏赐他时,他不求金银绢帛、不图名利,今日主动提及有事相求,圣上自然愿意了他一愿。

沈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全然不在如何奏请上级之上。

但经他如此一番解释,倒明了这人定花费了一些功夫,倒让她白捡了个便宜。

她不动声色地觑了他一眼,自遇到他之后,她的运气真的一改往昔:“那我可真是太幸运了,如此盛景被我巧遇。”

湖面上的硝尘散尽,浮着一层薄雾,将残尽的硫磺气味裹得若有似无。

青黑幽深的湖中,映着一弯月,苍穹低敛沉寂,仿佛刚才那场金辉交错的喧嚣从未发生。

湖边草丛中还散着几片爆竹的残片,被露水打湿。

谢珩蹲下身子捡起,双指轻碾,喉间哽着的半句话,被方才的喧闹炸得粉碎。

残片将他玉白的指尖染红,他忽地用力,恨不得将其揉碎在指尖,抬眸的瞬间他掷出手里那片碎红,提步向她走近:“沈昭,那不是巧合。”

“嗯?”沈昭撞上他的目光,他的深眸比幽潭更黑,像两泓静水,却燃着最后一星未烬的火。

“是我,亥时三刻以更鼓为信,河对面的烟火是我命杨方放的,昨夜我虽喝了些酒,但去寻你时,早已清醒,我虽不详知九州的习俗,但我所作和今夜所言,皆是我本心,你我并非兄妹,何况你不是御风的未婚妻,”他顿了顿,眸色更深,“哪怕你是他既身死,又已入土为安,你亦不是非他不可。”

湖上的雾气仿佛笼在他眸间,他喉结滚动数次,终于一字一句道:“我不知这可否算你所指的表白,你可愿意?”

他眼眸中此刻灼灼燃着的光铺天盖地落在她身上,比空中的烟花更甚,烫得她耳尖发麻。

那些她未闻未见的一切,都是他内心克制不住的悸动。

湖面掠过一阵风,将他未束好的一丝乌发吹到她脸颊,痒丝丝的,像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试探。

他忽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捧着一汪随时会散的水,从怀中取出他准备好的印信放在她手上:“我为官这些年攒下的俸钱都存于钱庄,这是我的私印,凭此可随意取用,

若你觉得麻烦,这是契书,只需你在此签字,钱庄的钱便可尽数划于你名下,这是府中库房对牌,凭它可开府库,圣上御赐的绢帛金银都在其中,只要拿着对牌,府内的东西任取。”

“若你不喜长安的礼节和规制,我会试着去了解和适应九州的一切,依着你当地的习俗。”

谢珩屏着呼吸凝望着她,握着她的手微微颤动。

他大概是疯了,哪怕知她最初只是因着银钱才同他签下契书,走进国公府,闯入他的人生。

哪怕他自幼诵读的诗书便是克己复礼、男女有别,但一想到她和高义信相处的点滴,他仿佛被利剑穿身,逼得他无法喘息。

他不想可悲地在一旁假装淡然。

今日这礼不能越他也越了,话反复滚过喉咙,刻在心间,他只等她一句答复。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手,比这更重的是他满心满怀的真挚。

她不知她曾经随口而言的话被他听进去了几分,但他笃定的眼神却让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何来这么多的“不期而遇”,不过是有人算尽时辰、踏破月影,偏要候在那转角处。

世间风月,从来都是有心人的步步为营。

沈昭轻握住手中他交与的印信,踮起脚尖,另一手忽地将他的袖袍扯到身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一触即离:“这就是我的答案。”

第37章

谢珩眸色蓦得转深,一把扣住她的皓腕,将人带入怀中,青丝交缠间,他俯身低头,本能地扣住她的腰肢,掌心下的软纱轻薄微凉,但掩于其下肌肤的温热却蔓延至他的手中。

与她的浅啄不同,他稳稳地封住了她的唇,这回吻又深又重,辗转撕磨,她的长睫轻颤,似扫在他的心间,丝丝麻麻若触电般。

他便更予取予求,大胆地启开她的樱唇,放肆地含住她的下唇轻吮,听得她喉间冒出的那声轻哼,身下的火登时又燃了几分,他霸道又柔软地撬开她的贝齿,舌尖细细扫过她的每一寸柔软。

另一只牵着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后颈,指尖陷入她如瀑的鬓发间,不容抗拒地将她按向自己怀中。

她被他吻得身子发软,贴着他宽阔的胸膛,他身上的炽热灼得软纱都带了温度,攥着他前襟的手指骤然收紧,锦缎被她揉成一团乱纹。

唇脂上甜香扑鼻,在舌尖含着淡淡的甜,比昨夜的烈酒更醉人。

沈昭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口中轻声呜咽着试图推开他,反激得他将她抱得更紧。

直到她眼尾泛红,轻咬他的唇瓣,他才微睁开眼,见她眸含秋水地凝着他,像被雨水打湿的小鹿祈求猎人的留情,他才不舍退开,却留恋地在她眼角留下一吻,手却拥得她更紧。

她脚下发虚,被他拥着坐于一旁的大石上,青石沁凉,却凉不透他们身上的热。

沈昭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声如擂鼓的心跳,呼吸随着渐渐轻缓。

她假扮作他妹妹入府,起初只求在这陌生的长安安身立命,挣些钱财,图个自保。

但谢珩雨天时主动弯下的腰、执笔间自然不经意的触碰、醉酒后的情难自已,桩桩件件都在提醒:这场戏,早就越了界。

更鼓声响打破了夜的静,将她的思绪拉回,她缓缓直起身子:“我该回府了。”

怀中人抽身而去,冷风残卷,谢珩空落落的,还想再去牵她的手,但远处的铁甲声入耳,他起身肃整衣袍,不舍地错开目光:“去吧,我稍候便回。”

他今日本就没有公务在身,不欲多做交代,同她拉开距离,看着目之尽头的她,在后跟随,护送她回府。

吹了半晌的风,但沈昭头脑仍蒙蒙的,还不由得她理清同谢珩之间的纠葛,便已然走到国公府门前,她拎着裙角悄声回了房。

谢珩在她入府之后,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才进了府。

次日一早,院中洒扫的婢女们笑颜若花,小声议论着:“

小姐可真是福星,自她回府后,老夫人的病情好了,我瞧着少爷心情更好,今晨少爷练剑的时候都在笑呢!”

“是嘛!”她满怀好奇问道,“少爷到底是笑起来更好看,还是不笑好看啊,我还没怎么见过少爷笑呢,不对,我都没怎么在府里见过少爷,往日他忙于公务,连夫人都甚少见他吧。”

“我瞧着少爷小姐的感情也极好,我若是少爷,整夜巡视都烦了,哪还有心思陪小姐外出游玩,何况长安城有何不同,没什么可逛的去处呀。”

“咳咳。”王管家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两个婢女回头,李立雯正站于她们身后,眼中无神,心里却反复琢磨她们两人的话。

自从瑾儿回府,国公府同往日大有不同,除了阿姑的身体,最大的变化莫过于珩儿。

珩儿和瑾儿。

她将这一对名字反复咂摸在唇边,心霎时慌了,耳边嗡得一声,抖着手扶在廊柱上,头上的金簪晃乱了青丝。

“夫人,您没事吧。”王管家虚抬着手,站在她身后。

李立雯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婢女垂首随王管家离开,王管家摇着头,小声提点他们:“莫议论主子长短。”

李立雯稳了稳身形,轻扶头上的金簪,怎么可能,珩儿一向知礼有节,绝不会犯如此大错。

瑾儿性子活泛,两个人走得近了些罢了,何况当初还是她催着珩儿带她熟悉长安城的生活。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播撒便会悄然滋长。

——

“小姐,府外有个丫头哭得厉害,吵着闹着要见你,赶也赶不走。”春宁急匆匆从外来报,她本想让家丁将其打发了,但那丫头看着年岁不大,哭得实在令人心疼,她犹豫再三,决定先让沈昭知晓。

“带我去看看。”沈昭跟着她匆匆出府。

还未踏出府门便听到一个女子的哭声,她被府内侍卫架在一旁,周围还围了一圈百姓,眼看围观之人越来越多。

春宁和夏安为沈昭拨开人群:“请让一让。”

眼前的丫头发髻都散乱了,坐在地上低头哭得厉害。

沈昭蹲下身子,上前拍拍她的肩:“姑娘,何事哭得这么伤心,你寻我?”

听到她的声音,那姑娘抬起头来,小脸哭得通红,眼都哭肿了:“谢小姐,求你救救我家公主吧。”

沈昭当即认出她是李玥身旁的婢女采薇,她忙扶采薇起身,将她带回房中:“快,随我去府里说。”

她们回房后,春宁去备好热水和帕子,夏安将四周的窗户紧闭,两人在外守着。

采薇哭得嗓子都哑了几分,她大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公公主昨夜溜出宫,至今未归,我跟着公里的车驾溜出来,可是我找不到公主了。”

沈昭听罢,耳边嗡嗡作响,手中递给她的杯盏险些撒了。

采薇继续说:“昨日,不知公主听闻陛下和娘娘说了什么,下午偷溜出宫,说去找高家公子,可是直到宫禁都还未归,公主让我们不要声张,我今早出宫,却在高府门前被拦住,他们不让我进府,我只得来寻谢小姐。”

“走,你同我一起去高府找玥儿,”沈昭顾不得多想,安排马车带她们出府,当务之急需先找到李玥。

采薇抹了把泪,速速跟上。

两人出府时,车马已停在门前,她用手扶着车辕,一脚踩在马凳,因着走得急,脚下马凳不稳,她指节发力紧抓车木,仍身子失重,向侧方歪去。

斜里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肢,将她扶稳,而后那手又自然地收回,负于身后。

沈昭扭身看到谢珩,他恰在门前,见她如此慌张,险些摔倒,忙上前扶了一把:“你这是要去哪?”

“公主走丢了。”沈昭俯身在他耳侧轻言,顾不得同他多解释,以最简洁直白的方式告知他。

他眉间轻折,不作多想,扶着沈昭上车,安排采薇回宫,若是公主回去了,令她可告知今日值守西重门的金吾卫,以便互通消息,他跳上马车随沈昭一同前往高家。

车夫快马加鞭赶往高府。

采薇吸吸鼻子,心里祈祷公主定会安然无恙,目光追随马车远去的方向。

在她身后的晋国公府匾额之下,李立雯搭在门边的手捏得骨节泛白,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全是震惊和痛心。

马车上,沈昭将采薇同她所讲的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番,她的两手不住揉搓,连衣裙都搓皱。

李玥不能有事。

许是受着她曾看过的故事影响,她甚至不敢去想若是她遇到歹人,这一夜她会经历何事,她年岁尚小,从小又未经历过任何挫折,她无法想象若是李玥出事,她该如何自处。

是她对不起李玥,若非她应下她的心愿,帮她遮掩隐瞒,接近高峻,她便不会冒险出宫,至今下落不明。

强烈的自责和愧疚萦于她的心间,她的身子不住地发颤。

谢珩将手搭在她手上,揽过她的肩,轻拍着安抚:“放心,公主不会有事。”

马车很快到了高府前,谢珩跳下马车,待回身去扶她时,她亦扶着车辕跳下,直入高府。

因着高峻同他们来往甚密,侍卫认出他俩:“谢公子、谢小姐。”

她们站于门前:“我们有急事要见高峻,还请代为通传。”

侍卫见他们来得匆忙,又知谢珩身份,不敢耽搁,应声入内,不多时,高峻打着哈欠,缓步被人请出,眼睛半眯:“哎哟,这么早,真是扰人清梦。”

他本以为谢家兄妹邀他同游,还准备收拾一番,被侍卫催得烦躁,顿时没了兴致。

谢珩直接扯着他的衣袖,将他拉至一旁,轻声问道:“昨夜你可见到公主了?”

“公主,哪个公主啊。”

沈昭恨不得一把将他掐醒:“李玥。”

高峻伸伸懒腰:“没有没有。”他登时醒了几分,“什么,你们的意思长乐公主李玥走失了?”

但她走失与他何干,又不是他将公主拐骗出宫。

他常年流连于风月场,长安城的大小新鲜事无一不知,只是落到他自己身上却慢了半拍。

他缓了几息,深吸一口气,后知后觉:“九如,你可得一定要找到她啊。”

他可担不起如此大的罪过,何况他们不过坐过一次花船罢了,虽然他丰神俊逸,但公主要何好儿郎寻不到,他,他可承不了她的情。

谢珩不欲同他多费口舌,只道:“若你有任何关于公主的消息,遣人去左衙知会我一声,此事先莫张扬。”

高峻怔在原地,细思这前因后果,仍恍若梦中。

谢珩和沈昭转身上了马车,经他们商议,谢珩去左衙集结人手,沈昭回府等消息,一旦得到消息及时互通有无。

沈昭仍不放心,公主走失快一天了,此处既无监控又无人知晓她的行踪,就连谢珩的妹妹亦至今下落不明,她一股脑儿地想到所有最坏的可能:“若公主被拐骗到其他州郡,该怎么办?”

她思虑再三提道:“我觉得此事不该隐瞒皇上,何况这件事瞒也瞒不住,哪怕耽误一秒,都不知李玥会受到何种伤害。”

谢珩亦考虑过,若是全面封锁长安城,需要圣上下旨或出示宫内令牌,但他调集金吾卫便需耗费精力,可再临时进宫面圣,只怕又耽搁不少功夫,他将心中盘算一一说与沈昭。

沈昭:“你母亲是李玥的姑母,也是圣上的妹妹,若是由她进宫知会圣上,如此便不两相耽搁了。”

谢珩:“这确是当下最快进宫的法子。”但谢珩亦有他的犹豫,在他幼时的记忆中,母亲出阁后从未进过宫,世人皆论她可明哲保身,但在波云诡谲的宫廷中,若非亲身经历,他们并不知其中曲折。

沈昭看出他的犹豫,因着不知内情,只以为他怕李立雯迁怒于他们,开口说道:“上次李玥入府时,母亲对她颇为宠爱,如此要紧关头,母亲肯定以先找回她为重,你去寻人吧,府里有我。”

临下车前,谢珩安抚她:“公主定会无事,在长安,因欠债或犯罪可能沦为官奴或私奴,但这种奴仆的典卖属于正经行当,且需要签契,在官府备案,”

但自他升为金吾卫大将军后,捣毁了几个非法黑市,据他所知,长安城内暂无非法贩卖人口的行当,“我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府中,让你安心。”

既他如此说,沈昭便愿意信他:“好,那我去知会母亲一声,请她入宫。”

“嗯。”谢珩先一步下车进了左衙,两人分头行动。

自他们走后,李立雯坐立不安,她闭上眼眸认真回想瑾儿失踪那年的模样,却愈发模糊。

眼前的谢怀瑾由珩儿带回,她彼时便信了几分,珩儿自小谨慎,她从未想过珩儿会联合外人去欺骗她,这究竟为何!

还是只是她的多心罢了,她一时拿不准主意,又无法同旁人诉说。

正在这时,婢女来禀:“夫人,小姐有急事寻您。”

李立雯绞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靠在木椅上正了正身形:“请小姐进来。”

沈昭入内,吩咐婢女暂时退下后,直直跪在地上,垂首说道:“母亲,长乐公主自昨日出宫后走失,至今下落不明,音讯全无,还请母亲作主,速进宫禀告圣上,求皇上下令封锁长安*城,找回公主。”

李立雯拍案而起:“什么!”

第38章

“大哥,这能行么?”

站在一旁的王五解开麻袋,里面的女子似是完全昏过去了,脸上虽然沾了些灰,仍能看出是个粉雕玉琢的姑娘。

李三啐了一口:“这有什么行不行的,老赵家的闺女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都签了契书,被卖入大户人家做丫鬟了,让我亲一口能少块肉?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晦气。”

李三和王五是同乡,因家里发了水灾,跑到长安城务工,在官牙李曦手下办事,李曦是长安城的官牙,主要负责验证奴婢、妾婢的来历是否合法,并在官府登记备案,因着诚信且不会高价讹诈,在长安城颇有名气。

李三家贫一直没娶上媳妇,带人签完契书后,本约定明日进府,牛车上仅这一个姑娘,他一时起了歹念,本只求一亲芳泽,那姑娘又岂会受他无辜欺负,咬了他一口从车上滚下,摔到碧水湖里去,连人影都不见了。

他一时慌了,正巧见这小姑娘主动向他们问路,总归契书上没有画像,能抵一时便是一时,明天他得把人交了。

瞧这姑娘细皮嫩肉的,看得人心痒痒,但他有了一次教训,只得压下心中的火,威胁王五:“一会儿见了李爷,你就说这姑娘路上从牛车上摔下来,摔晕了,记住没。”

王五他们第一次出工就捅了这么大篓子,吓得魂儿都没了,他一边给李玥松绑一边说:“可她明日醒来,咱们不还是瞒不住。”

李三一脚把他踹到地上:“你就这点胆子,到时人都送进府了,与咱们何干,咱们就是个跑腿的,她爱咋闹咋闹,关咱们屁事,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王五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不敢多言。

两人驾着牛车回去,恰逢李曦刚谈了生意回来,他这几日缺人手,临时雇了他们,但总归不是自己亲自带出来的,哪怕提前让他们知晓道上的规矩,又总放不下心,尤其是李三,看着本分老实,但那小眼滴溜溜转不停,心中小心思不断。

他们正扶着昏迷的李玥往里走,李曦抬眼扫过他们,出声打断:“慢着,这姑娘怎么了?”

李三知道指望不住王五,笑着说:“李爷,在车上没坐稳,从牛车上摔了一下,晕过去了。”一边递上签好的契书,“您瞧,已经和蔺府签了契了,明日给他们送去。”

李曦扫过纸上的字,问道:“你们入这行时,之前讲过的规矩还记得么。”

李三从后拧了王五一把,他哪有脑子记那些弯弯绕绕,听着像天书似的,王五忍着疼说:“记得记得,一不许威逼正经姑娘,二不能有任何隐瞒,三这三您瞅我这脑子,我记不清三了。”

李曦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

这方,谢珩派去各个城门探查的金吾卫回禀:“将军,从昨夜至今未发现有可疑车马出城。”

谢珩桌案上铺着长安城的舆图,他的视线从四个宫门一路滑到高府门前,较近的两条路上的金吾卫已赶回左衙回禀过,并无发现,只有最后两条路,一条经过碧水湖,一条穿过万寿坊。

未久,其他两队金吾卫回禀,仍没有任何收获。

他的视线最后锁定了城中一处,记起沈昭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他随即带着一队人马出发。

李曦正在院中躺椅上,晒着太阳歇晌,李三殷勤地搬了个木凳,坐在他旁边扇风,只要能讨得李爷欢心,还愁他在长安城立不住脚么!

半敞的大门被金吾卫推开,唰——一声,寒光乍现,金吾卫分列两队,提刀速速包围了整个院落。

“哎,你们什么”瞧着铁甲官靴,李三的气焰顿时全消,他可不敢同官家作对,想起那个投湖的丫头,他后背霎时出了一层薄汗,退了一步,低头站在李曦身后,心里纳罕,不会这么快就查到他头上了吧。

李曦认出谢珩,躬身一礼:“谢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珩:“不知近来生意可好?”

“哟,谢大人,咱小本生意,哪有什么好不好一说,不知您带着这么多弟兄来此,有何贵干?”

谢珩开门见山:“我这儿走失了一个姑娘,圆脸凤眼,走失时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裙,头上梳着双髻,”他径自将佩剑置于桌上,惊得李三的腿霎时软了,“李曦,你一向以诚信为本,可是若是拐骗清白人家的姑娘,依律当处以绞刑。”

自宫门到高府,其中必经过李曦这个院子,虽然他上任后曾专门清洗过黑市非法人口交易,但沈昭的担忧却给了他提醒,灯下黑的道理他知道。

李曦脑子闪过刚才伏在李三肩上的姑娘,笑容僵在脸上,他瞥向李三,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你们带回来的姑娘在哪,还不快请出来。”

李三似乎没料到李曦竟这么快便将他卖了,还想周旋一番,呆愣在原地:“李爷您说什么姑娘。”

李曦暗道这蠢货,哪怕他想保下他,他竟自绝生路。

金吾卫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李三双腿一软,跪在原地:“官爷,有话好说,我这就将那位姑娘请来。”

“等等,我随你去。”金吾卫虽是他底下的人,但难免人多眼杂,若传出风声只怕有辱皇室清誉,谢珩拿起桌上佩剑,随李三进了内院。

李三眼神四下乱瞟,后门竟也被官兵围住,哪怕这姑娘并非他们所寻之人,他亦插翅难飞,他跪在门前,不住地磕头:“爷,是我一时动了歹念,但这姑娘分毫未伤,还请您看在李爷的面上,饶我一命吧。”

谢珩理也未理,抬脚将门踹开,一眼看到被扔在角落仍昏迷不醒的李玥,他命人取来幂篱又遣人去将沈昭带来。

沈昭来时,李三和王五跪在地上,将路遇李玥的事全盘托出,王五不知他们是为寻这姑娘而来,还以为是先前投湖的女子被人发现了,倒豆子似地将所有事全说了。

李曦在旁越听脸色愈发苍白,自己汲汲营营的一切算是搭在这俩蠢货身上了,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谢珩将三人收押,送往县衙,同时去碧水湖寻落水女子的踪迹,李三奸|□□子在先,拐骗女子在后,死罪难逃,王五有从犯之嫌,李曦虽不知情但治下不严,收回朝廷下发的牙帖,最后案子如何决断自有县令审理。

等沈昭来的功夫,李玥已悠悠转醒,她掀起幂篱,皱眉看着四周,认出站在门外的谢珩,刚要起身头却重如冷铁,又堪堪跌下去。

谢珩听到屋内的动静,疾步上前,却并未扶她,蹲下身子低声道:“公主,你可有哪里不舒服?怀瑾正在来的路上。”

李玥摇摇头,仔细回想她出宫这一路的曲折,记起她父皇母妃的话,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哽咽道:“是我任性,害你们担心了,我无妨,我只是想出宫随便走走罢了。”

知女儿家的心思不便对旁人言说,他亦不多问,默然守在一旁。

沈昭坐着国公府的马车匆匆赶来,李玥见到她,扑在她怀中,心里顿时更委屈了。

两人坐着马车一路向宫门驶去,谢珩驾马在旁随行。

先前沈昭将公主走失一事告诉李立雯,本欲请她入宫告知圣上,但李立雯犹豫再三终是没有入宫,只书信一封托杨方拿着她的玉牌传信。

好在李玥被及时寻回,信还未传到内廷,送到天子手中,李玥遣采薇及时将信拦下,希望能掩一时是一时。

她将父皇母妃的安排细细说给沈昭听,沈昭在一旁静心聆听,但仍不免感慨,在这里,哪怕像李玥如此身份的人都没有选择自己意中人的自由,也罢,他们的身份一向是权利、是交易,成婚一事于她们而言自当慎之又慎。

李玥哭了一路,折腾了一天,回宫之后便累得睡着了,沈昭并未在宫里久留,同谢珩坐着马车出了宫。

回府的路上,她细想着李玥的哭诉,无论在长安亦或者九州,成婚之事都是一人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哪怕位高至一国公主,也半点不由人,那谢珩呢?

在长安,三妻四妾仍是常态,谢珩哪怕有心念着她,但以他的性子,知书识礼,尊卑有序,他又岂会因此去顶撞他的母亲和祖母。

她不由得攥紧他的衣袖,倚在他的肩头,连往后二字都不敢细想,只怕这片刻温存,到底是镜花水月一场。

谢珩觉察到她的不安,以为她忧心公主,反握住她的手,轻抚着她的额头:“长安现无战事,虽有北方的孑于族蠢蠢欲动,但不至于走到让公主联姻这步,公众备受宠爱,圣上不会不考虑她的意思,她和高峻的事,并不急于一时,仍有回旋的余地,

至于我,我本就不图在仕途上有所成,只愿长安无战事,百姓安居所,若你不喜这里,我可陪你回九州。”

沈昭哑然失笑,眸中泛起湿意,九州她都不知自己如何穿越至此,何况她的故乡早已面目全非,她们注定只能留在此处了。

但听闻他的话,她只觉心口似煨了一炉炭,融融暖意顺着血脉游走。

他轻轻在她额上留下一吻,又贪恋这份柔软,吻过她的鼻尖、脸颊,落在她的唇上,细细吮咬,欲加深这个吻。

她慌忙从他怀中挣出,将他推开:“快到家了。”唇上犹带温软触感,却听得他低笑一声,复又追上衔住她的唇瓣,清浅兰息交缠间,他恋恋碾过她唇角,直到她急得攥拳捶他肩头,方才松开,却仍以指腹摩挲她绯红面颊,不舍分开。

马车缓缓停下,沈昭推开他,缓步踩着马凳下车,脸上的红却消散不去。

谢珩待她的脚步声消失于耳畔时,才撩袍起身,唇边的弧度弯过天上皎洁的月。

“夫人。”路过的婢女福身一礼,李立雯闪了闪身,错过谢珩的视线,心中不快道:“噤声。”

但看着两人的背影,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第39章

“夫人,这是上次宴席上宾客礼单,以及回之的答谢礼,还请您过目。”王管家呈上两份礼单,却迟迟不见李立雯抬头。

他等了半晌,试探道:“夫人?”

李立雯眨了眨眼,恢复神色,揉着眉心接过礼单,但上面的字却看不进她心里:“你做事妥帖,就依这份礼单送吧。”

“是,夫人。”王管家应下,但李立雯却始终手握着礼单,没有交与他,他在一旁候着,待她回神后,才双手接下,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老夫人身体康健,小姐归府,桩桩件件都是喜事。

但夫人近几日心神不宁,何事令她忧愁至此。

刚踏出门槛,李立雯喊住他:“上次我记得高家公子送了份簪子,你在给他的回礼上多备下几身素雅的锦缎,再去书市看看,附上几本关于农学的书,”她斟酌之后,吩咐道,“去把小姐请来。”

“是。”王管家退下,着人去请小姐。

沈昭得信后,并未多想,随着前来通传的婢女往前厅去。

待她入内后,李立雯邀她入座,拿出之前曾给她看过的画册:“瑾儿,这些时日你对你兄长的性情也大概有所了解,你觉得以他的性子,同长安城里哪户小姐更适合呢?”

初时,李立雯只念着姑娘家之间好说话易亲近,想她多结交些朋友,有脾性相投者,可说与他兄长,但这次李立雯却意味试探,若是他们二人彼此有意,她断然不会同意。

但沈昭本就以骗术蒙混入府,又岂会轻易被她看出她心中波澜。

她径自接过画册,美之主观,哪能论出个长短高下之分,各花入各眼,每个女子都各有其艳。

但她仍细细打量,笑着说道:“这李家小姐性格温婉,容貌比三月桃夭还娇,和兄长是绝配;蔺家小姐清尘脱俗,如空谷幽兰,我瞧着也极好;王家小姐自不必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怕兄长还配不上人家呢,要我说若是这些小姐有意,不妨都娶进门吧,这么多嫂嫂家里也热闹。”

她一口气将长安城年岁相当的女子夸了个遍,恨不得全将她们娶进国公府,气得李立雯一时无言,这些女子哪个不是家中明珠,若是真依她所言,正妻只有一位,又谁会忍心将自己的宝贝给谢珩当个妾室呢,哪怕抬为平妻也会闹得各不愉快。

李立雯直接从她手中抢过画册,再无心问她意见,太阳穴突突地跳:“罢了,那你看高家二郎如何,他有意于你,高相对你亦颇为满意,这门亲事甚好。”

提起高义信,沈昭犹记得那夜漫天烟花绽放,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家传玉佩,朝她深深一揖,同她诉说情意:“谢姑娘,自初见你那日,我便一见倾慕,若姑娘不弃,我愿与姑娘缔结秦晋之好,择日登门下聘。”他声音渐轻,甚至不敢抬头望她。

少年一腔热忱心意,但她终究得负了,她回之一礼:“高公子厚爱,我愧不敢当,我将你同你兄长二人视作知己,我刚回府,还得侍奉祖母,公子姿貌俊朗,家世煊赫又满腹经纶,自有更适合你的女子。”

高义信并未料到她会拒绝,忍不住问道:“姑娘若对我无意,那帕子”

沈昭此刻恍然,不过从集市买橘相赠的帕子,她当时只为图个方便,送他擦手,岂料引起这么大的误会:“我自幼生于山野,同男子接触亦不多,并不知赠帕有何深意,引得公子误会,是我的不对,同样的帕子我还送过我兄长一方。”

高义信身形微晃,却仍强撑着笑意,不失礼节:“是我唐突了”

他的修养犹在,他们今后仍可继续做朋友,他将沈昭所托茶树一事牢牢记挂在心中,转身回了府。

沈昭思绪回拢,无奈这催婚又催到她头上了,直言道:“高家公子自然好,他兄长亦好,我瞧着长安城其他士族公子亦是器宇不凡,不若母亲也给我份画册,我好生相看相看。”

“你、你这孩子,”她被气得心口滞闷,捂着胸口依着木椅,全然忘了当初寻她作何,且不论高家二郎对她有意,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竟说出如此不成体统的话,她怒道,“你给我退下。”

沈昭怕笑出声,急忙躬身一礼:“那怀瑾告退,母亲注意身子。”

刚转过廊角,她转瞬便压不住唇边的笑意,踏着轻快地步子走远了。

她哪有那么多心思去深究李立雯话里的机锋,何况她身体康健,该不会被她三言两语,轻易气倒。

她现在的心思全在李玥身上,自李玥走失到她回宫,不过两日,谢珩寻人时,保护妥当,并无人知晓她是公主,由李立雯递进宫的信虽然未送到景明帝眼前,可宫内仍传出一些风言风语,消息渐渐散播到市井坊间。

李玥本就面子薄,若不是求着她,哪怕同高峻同行的勇气都没有,因着自己一次任性竟闹到这个地步。

内廷的情形如何自是传不到外臣那儿,但据谢珩观察,今日景明帝上朝时,面如寒霜,因着一个官员的朝服不洁都勃然大怒。

沈昭心里记挂她,她虽无职务和诰命在身,不得轻易入宫,但有谢珩陪同入宫,加之上次采薇留给她的手牌,她踏上了进宫的官道。

两人一路行至宣政门,外臣止步于此,谢珩将沈昭送到这:“你一直向北走,路遇花园时转东,经过三个宫殿后,下一个便是公主寝殿兰香殿所在,我在此等你。”

沈昭握紧玉牌:“好,我去去就来。”

她扮作宫女打扮,依着谢珩所指,往兰香殿走去,遇到成行结队的宫婢们就跟在其后,随着她们叩拜、让行,不多时终于见到兰香殿的匾额。

大殿之外,三三两两的太监宫婢们各自洒扫,并未留意她。

她垂首直直向寝殿大门走去,正巧碰到刚从内走出的采薇。

采薇先是一惊,忙把她拉至屋内,打眼瞧着并无旁人注意,将门带上:“谢小姐,您是入宫来看我家公主的么?”

“玥儿她如何了?”沈昭随她闪身入内,将玉牌交还于她。

采薇摇摇头:“陛下今晨下朝后特地来了一趟,发了好大的火,连娘娘都劝不住,公主说她不想见任何人,说若是圣上逼她去尚主宴选驸马,她就一头跳进湖里,绝了他们的念头。”

公主六岁时,采薇便入宫陪伴在侧,公主一向乖巧顺意,莫说顶撞圣上,就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她心中既佩服公主的勇敢,但又替她担忧。

言语间,采薇撩起五色锦帐,请她入内,自己却止步:“谢小姐,劳烦您好好劝劝公主。”

沈昭点头应下。

屋内传来李玥轻声呜咽,她趴在床上,身子哭得一颤一颤,听到她的脚步声,哑着嗓子喊:“都出去,我谁也不见。”

沈昭从桌上倒了一杯水,缓步走向她:“哭得累了,不妨喝口水润润喉,才有力气再哭呀。”

听到她的声音,采薇霎时抬起身子,眼睛肿若核桃,努着小嘴:“瑾姐姐。”

沈昭坐在床榻边上,轻轻缕着她的后脊,帮她顺气,将杯盏送到她唇边:“先喝点水吧。”

她将唇凑到杯沿,浅浅抿了几口,眼泪吧嗒吧嗒砸到杯里:“瑾姐姐,我不想嫁给高峻了!”

沈昭将茶杯放到一旁案几上,又拿出帕子轻擦她脸上的泪:“为何又突然改变心意了?”

“我偷溜出宫的事被父皇母妃知道,他们训斥我罔顾体统、不注重名节,如今我清誉有损,自是不能连累他。”

沈昭心疼地将她抱入怀中,这傻姑娘,明明自己置身于水火之中,竟心心念念还在想着怕连累他人,想成全高峻的颜面。

她柔声安抚道:“你只是迷路罢了,身上甚至连外伤都不曾有,岂会牵扯到名节一说。”

她忽地意识到在此处,名节清誉对于女儿家之重要非她所能想,公主秘密出宫两日未归,旁人不管其中发生何事,只会挑着最引人遐想,最不堪的那面去想。

相较于旁人的目光,李玥倒更在乎高峻如何看她,可她拿不准高峻会如何,强忍着满腹委屈,默不作声。

沈昭问她:“那若你有的选,你还愿意嫁给高峻吗?”

她点点头:“自是愿意,但但我怕他听信了这些传言,我不知他会如何看我,我更不想给高府蒙羞。”

公主金枝玉叶,若是圣上下旨赐婚,高家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亦不敢拒绝,可事到如今,李玥不想勉强他。

沈昭拍拍她的肩:“给高府蒙羞的不是你,是那些擅自揣测之人,此事哪怕不发生在你身上,他们口中也会传出其他污言秽语,若你对他还有意,我让我谢珩去探探他的态度,如何?”

李玥乖巧地点点头,情绪好了许多。

沈昭又多陪着她说了会,看她服下一碗燕窝粥后才放心离开。

其实她心中没底,高峻对李玥的态度本就暧昧不明,大体只把她当自家妹妹,虽然旁人看在眼中,但只怕当局者迷。

眼下又发生了这样的事,虽错不在李玥,但终究言语威逼却比真正的刀要锋利,杀人不见血。

她心事重重地从内廷走出,谢珩远远望着她的身影,视线从未离开,待她走近时,他上前将她扶住:“如何?公主没事吧。”

沈昭适才回神:“公主吃了些东西,有所好转,只是她怕连累高家声誉,不想嫁给高峻了,但又不想屈就于旁人,其实她心里有高峻,但拿不准他的态度,经此一事,你觉得高峻会如何看她?”

谢珩默然不做声,他与高峻虽自幼相识,但到底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脾性,他亦从未听闻高峻对哪家姑娘上心,他只道:“我拿不准他的主意。”

两人一同往宫外走,沈昭说道:“那你去旁敲侧击问问他的态度可好?”她想起公主泪水连连,还怕有损高峻清誉的模样,心都碎了,气鼓鼓说,“我若是公主,定让圣上下旨赐婚高峻,何须问过他的意见,我偏要勉强。”

她杏眼里跃动着两簇小火苗,原本瓷白的脸上泛着淡粉色,生气时鼻翼微微翕动,头上的簪子随她说话轻轻摇晃,活像一只炸毛的猫儿。

谢珩心突然软了,抬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好,我好好劝劝他,可好?若他们两人情投意合,自是无人能阻得了。”

沈昭念着世家公子有通房丫鬟婢女一水的美人儿伺候着,李玥不过自己偷溜出宫,毫发未伤,却被有心之人捕风捉影,还牵扯到清誉名节,气不打一处:“你们自小有通房陪侍,为何对公主要求诸多呢,公主还未嫌弃他呢!”

谢珩见她真的有些恼了,忙说道:“我可没有,高峻是高峻,我是我,我房里连个丫鬟都没有,你可千万别同我置气,我心中只你一人,高峻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心意,属实该骂。”

她默然地快走几步,显然还在气头上。

谢珩疾步跟上,非但不恼,反倒觉得有趣,忍不住想伸手抚平她蹙着的眉。

何况她言语之间似有几分道理,若是两相比较,何至于女子守节,男子便可三妻四妾,但顾不得多想,低笑着跟上她的步伐。

华灯初上,整个长安城亮起繁星点点。

高峻平日本就闲不住,走街串巷,关于李玥的流言自然落入他耳中。

“你听说了么,也不知哪个兄弟白捡了这么个大便宜!”

“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公主前几日走失了,据说找到的时候衣衫不整,这几日在宫里寻死觅活的,这细皮嫩肉的公主要是让我尝尝鲜就好了,我保证让她□□。”

高峻同谢珩在酒楼约见,楼下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几个醉汉围坐在一桌,嘴里不干不净地议论着宫中的事。

话音未落,高峻手里的青瓷酒壶被他凌空砸下,直直冲着楼下醉汉头上而去。

“砰”地一声正中那人脑门,酒液顺着鲜血顺着他的脸淌下来,惊起四座尖叫。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没看见你爷爷在这呢。”醉汉捂着额头抬头大骂。

高峻站在二楼栏杆旁,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寒芒如刀,他缓缓开口却字字淬冰:“看清楚,是你爷爷我!”

那醉汉捂着额头,酒登时醒了大半,仍嘴硬道:“哪来的狗东——”

话未说完,高峻纵身从二楼跃下,一脚踹翻酒桌,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揪着那人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骨节撞击皮肉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把你嘴巴放干净点!”

又是一拳,那人脸上血肉模糊,哀嚎着求饶,同他喝酒的人刚上前去拦,却被高峻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眼神狠戾如狼,仿佛下一瞬就要拧断他们脖子。

“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跑了,只剩地上那个烂醉如泥,血染了一地。高峻甩了甩手上的血渍,转身欲走,却对上谢珩清亮的眸子。

他站在酒楼门口,不知看了多久。

高峻心头一跳,方才的暴戾瞬间凝固,竟有些无措,随手冲着店小二扔下一锭银子。

“高兄,我们的饭还没吃呢!”谢珩在他身后喊住他。

“知道,我去寻个水盆净手,脏。”高峻提步往后院走去,店小二吓得大气不敢喘,忙退至一旁为他让出路。

待他洗净回来后,大步跨坐在一旁,举起小二新奉上的酒壶,仰头往口中浇:“尚书省那帮老头,整日闲的之乎者也,拿君俸禄,不替君分忧,要我说,就得重修律法了,如此登徒浪子,毁人清誉,难道就置之不理,由着他们胡言,那三人成虎”

对上谢珩带有深意的眼神,他的话僵在嘴边:“你盯着我作甚,本公子虽俊俏倒,你倒不必如此。”

自小到大,他还从未见过高峻如此生气,往日他总是愿做和事佬,有他在的地方,少有争执和冲突,哪怕有不和,亦总会被他几句话化解,他为人又没什么架子,因着人人都爱同他结交。

但那几个醉汉确实该打。

谢珩将他手中举着的酒壶放到一旁,开门见山问他:"你既知晓公主被人污蔑,此时处境艰难,若是圣上下旨赐婚,你可会答应?"

高峻猛地站起,想都未想开口说道:“不行。”

第40章

谢珩挑眉看他,刚刚还正义凛然怒打醉汉,此刻他又拒得如此决绝,倒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似是被高峻厉声吓到,隔壁雅间中传来的声音骤然静默几息。

高峻缓缓坐下,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我自是知道公主无碍,但你看眼下长安城中传得风言风语,但只有你我知道无用啊,若是真将她娶进门,我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高相辅佐两位帝王,朝堂之争,他自是看得透彻,更不会任意而为,不顾君臣之礼。

谢珩说:“若是圣上下旨,高相定然不会拒绝。”

高峻见毫无退路,出声喊道:“谢珩!你还是不是我朋友,怎的替旁人说话,虽然公主同你于血缘姻亲上近一些,但到底我们才是一同长大的兄弟,你说,她给了你多少好处,你不能眼见兄弟往火坑里跳。”

眼下他又恢复到往日肆意妄为的态度,同刚刚那个大打出手的血性男子判若两人。

谢珩虽瞧不分明他究竟作何感想,但沈昭置气时说的话却让他不由得细思:“高兄,易地而处,若是今日换作你是公主,满城风雨,纷纷扬扬,你觉得她会因此放弃你么,哪怕她不知其中曲折?”

高峻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哽住,扭头不语。

谢珩不得不逼他一下,让他认清自己的心,他继续说:“何况以你的品性,在长安城士族之中,早就没什么清誉可言。”

“你”高峻气得蹭一下跳起来,“九如,哪怕旁人不知,你总该知道我为人如何,我岂能同市井之中那些市井无赖、浮浪子弟相较。”

谢珩忽而笑了:“对啊,我知,但旁人未必知,公主更是不知,但她仍对你一见倾心,并未计较世俗坊间对你的看法。”

世人皆知高家大公子为人敞亮,可时时流连烟花之地的也是他,哪怕他去了之后仅仅是喝酒,可旁人怎会知晓。

大家只津津乐道:曾有几户对高峻有意的世家贵女,自听到这一传闻后便对其退避三舍了。

高峻被他堵的哑口无言。

谢珩说道:“何况,女子之贵,贵在德才,若仅以贞洁清白作为评判一个女子的标准,与市井之徒又有何异?《列女传》尚且记载齐姜促晋文之大业,我等还反不如太史公通达么。”

这一番话从谢珩口中说出,惊得高峻不由得瞪圆了眼:“那此话可是你说,若你以后的妻子亦是如此,我倒要看你到时如何自处。”

谢珩脑中霎时浮现沈昭那气鼓鼓的模样,心头像沁了蜜一般甜:“我自是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若真有那日,我定同她共担风雨。”

他一向寡言少语,如今竟不吝啬对那女子的喜爱和维护。

高峻不住摇头啧啧称奇:“我如今倒是十分好奇,那个小字为昭的女子到底是何模样,能令你爱慕至此。”

谢珩笑着不语,其实他早就见过了。

高峻虽性子顽劣,到底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在心中更暗自将谢珩当做他的知己。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到底在心里反复掂量、细细琢磨过他所言,正色道:“九如,委实是我浅薄,我往日不务功课,最讨厌书中那些大道理,确实不如你明理豁达,竟在虚名上纠结。”说罢他又饮一杯。

他们自小相伴长大,高峻性子直,口无遮拦,若是同他深聊几句,便知其心思亦最好猜,端看他的态度和行事,谢珩心中有了几分把握,知他并非对公主完全无情,只是还需有人逼他一逼,让他认清自己的心。

如此,他今日的任务算是了了,回去也好对沈昭有个交代。

他刚准备离开,高峻却反拉着他的手,神秘兮兮道:“九如,读书识礼我自不如你,但男女之事你可得好好向我讨教讨教。”

见他煞有其事,一副等着瞧好戏的模样,谢珩皱皱眉:“高兄,切莫胡言。”

高峻不消半刻便原形毕露,又恢复之前那副调笑模样,还欲指导谢珩一番,将谢珩堵在门口:“我可听闻你曾发怒将房内的通房丫鬟都遣出去了,这男女相处可不单是你情我愿一事,王家、李家那俩公子十六岁娶妻,至今无所出,其中的周折你可知?”

谢珩脸登时涨红了,拒绝道:“我不欲窥探别人私隐,对他们的事毫无兴致!”

高峻玩味地笑笑,瞧他这幅样子,难不成还让人家姑娘主动:“无关他人,只为你俩的事,你也不愿意听?若想长久不仅在于平日相处,更莫忽视了床笫一事,

我把你当亲兄弟才劝慰你一二,这可是我多年流连风月场所的经验,花了多少银子学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九如。”

他扯着他的衣袍将他拉到一旁坐下,俯在他耳畔细细低语,将自己所见所闻倾囊相授,谢珩的脸红得几欲滴血,其间向掌柜的付了银子,将前后隔间的雅座都包下,两人在酒楼一呆便是半日之久。

——

夏目抚着日益变大的肚子,店小二在门外笃笃的敲门声令她心慌。

惊云以婚事为由请假,但他仍需*遮掩不能一直陪在她身旁,先一步回了长安,自他回去任职已过了月余,因着调理身体和付客栈房钱,开销颇多,他留下的银子所剩无几。

他们结亲本就匆忙,他给的礼单颇为丰厚,但到底并没有实打实地交与她手中,不过是红纸上一行行孤绝的字罢了,她连自己身上傍身的钱都花完了。

她曾提出同他一起回长安,但他总是遮掩推拒,饶是她再不愿相信,揣着明白装糊涂,亦不得不承认他确有事瞒他。

“姑娘,您还住不住了?”店小二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

夏目紧咬着下唇,从柜子里翻出她身上最后一支金簪,这枚簪子是成亲那日惊云所赠,哪怕她再珍重他的情谊,亦不比眼下她和孩子吃饱喝足来得重要。

肚子渐渐拢起,她行动受限,腿更肿的厉害,大夫出诊的诊金又是一笔钱,她轻叹一声,借着桌沿缓缓撑起身子,扶着肚子轻推开门,将金簪递给店小二:“小哥,我独自一人行动不便,烦请你帮我把这簪子当了吧。”

店小二本依着掌柜的吩咐,更不欲同她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为难,接过金簪,扶她坐下:“夫人,你住在我们客栈亦不是个长久之计,你家男人呢,他怎的忍心将妻儿独自留在这儿。”

见她哑然,店小二不欲多问,将金簪妥当地收入怀中:“夫人,您放心,这当铺的老板与我们家掌柜的相熟,我求掌柜的给您通融通融,也好多换些银钱。”

夏目应声谢过。

店小二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出房内为其关上门,下楼时仍瞥了一眼,无奈叹气。

自惊云回左衙后,其他兄弟听说他回乡结亲,笑着抱怨他不请他们喝杯喜酒,惊云面上笑着敷衍,心思全然不在此。

他有意无意地接触了几个常伴谢珩身侧的人,暗暗探听国公府的事,才知那个假冒的谢家小姐一时风光无量,同宫中的长乐公主李玥都有私交,就连高家都有意同其结亲。

他气得咬紧牙根,竟让她一个骗子明晃晃地招摇撞骗,若是高谢两家结亲,哪怕日后真正的谢家小姐夏目回府,他一个金吾卫又如何比得过那相国家的公子,哪怕为了顾全两家名声,亦不会让夏目回府。

只怕真到了那时,假的亦是真的,那他这番筹谋算是全白费了。

谢珩的人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他的行踪,出了长安之后,他像过街老鼠一般带着夏目逃窜躲避。

哪怕此刻他回到了长安,谢珩的人仍私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受够了!

他明明才是晋国公府的贵婿,夏目才是谢怀瑾,何况他们还有了孩子,谢家不会不认这个孩子,这是他和夏目唯一的筹码,他需赶在高谢两家结亲之前将真相揭露。

他思虑了几个夜晚,轮值休息时,便有意无意在高府附近徘徊,因着谢珩的人还对他紧盯不舍,他不便直接对那个女骗子有所行动,只得暗中观察高义信,今晨一早便见高义信特意换了衣衫,向谢府递了拜帖。

他不由得握紧拳头,不能再继续等了。

“夫人,厨房熬了些秋梨膏,您要不要尝尝。”婢女手里举着托盘,柔声询问。

李立雯这几日本就让珩儿和瑾儿的事搅得心神不宁,长乐离宫又闹出这么大乱子,她好几夜都得好眠,眉间的纹路都清晰许多,她庆幸老夫人身子好后便去山中修行了,否则这些事齐齐涌上心头,只怕又得将她老人家气出毛病。

她摆摆手,毫无食欲:“拿下去吧,近几日让厨房少些荤腥,我闻着难受,都先退下吧。”

“是。”婢女们齐声应下,缓步退出。

待门扉合拢后,一抹深色衣角略过窗沿,她径自往内间走去,欲去床榻上歇晌,刚掀开锦被,一抹凉意从屋外侵袭,她忽觉喉间一紧,眼前霎时出现一个人影,有力的大手贴在她的脖颈处,稍一用力便可让她气绝。

“夫人莫嚷。”眼前的人嗓音低沉,刻意压低声音,“惊了旁人,反倒不美。”

她指尖微颤,下垂眼睫盯着他的手,强装镇定:“阁下何人敢擅闯国公府,所欲为何?”

惊云不欲同她废话。

他绕了半天又搭上了银子,寻了几个地皮无赖才暂时阻住谢珩的人,若呆的久了反倒生疑,他直言:“如今在国公府的谢怀瑾并非是你亲生女儿,真正的谢怀瑾另有其人,若夫人不信,大可试上一试。”

留下一句话他闪身翻窗离开。

脖颈上的桎梏松开,李立雯泄气般的倒在床边,身上紧贴于肤的诃子都已然被汗浸湿,她不禁暗中揣测方才那人所言。

她这几日提心吊胆的事,终是有了另一个答案。

她思虑着那人话中的真伪,但见他并不欲下杀手,只作警示,又匆匆离开,若非熟知内情,又岂会特意偷潜入府告诉她个中原委。

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若眼前的瑾儿是假的,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珩儿断不会做违背人伦的事,既如此,那从最开始入府便是他们故意为之,也怪她自己太过大意,因着由珩儿带回便被他蒙了双眼,她本就是个骗子,自然可轻易躲过她的试探,何况其中还有珩儿相助呢。

但她又陷入了另一个僵局,国公府认回她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宴席办了,全长安城的人都知晓了,她又该如何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此大白于天下呢。

真正的瑾儿又在何处。

但若任由他们胡闹下去,万一被有心之人发现,他们俩毕竟明面上仍是谢家的公子小姐,兄妹乱|伦,如此若是传扬出去,只怕谢家清誉尽毁,老夫人都会被他们二人活活气死。

她的脸先是一寸一寸白下去,继而又从脖颈漫上朱砂般的赤色,指尖被她紧紧掐入掌心。

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扭曲的面容,她不允许!绝不能让这孽缘再续,绝不能再发生当年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