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厌倦,容梁晔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落茗为何会说出这个词来。“为何忽然这般问我,可是觉得我这些日子不够卖力?”
虽然再三告诫自己不要生气,可话出口,落茗便发现根本无法按照自己的理智来,“是啊,我倒是不知道老爷你竟是这般精力充沛之人,我本以为你应该在我这也吃够了,却没想到你却依旧有胃口寻别的小菜吃。”
什么小菜,这话说的梁晔再次惘然起来。思索片刻,他意识到落茗这是在指责他在外偷食,正吃味呢。
这被凭空污蔑偷食,梁晔能干?当下便开始辩解起来,“你可要说清楚,我哪里偷食过了,我身边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你要说我偷食的人是你,那我倒是承认的,可你要说我偷食了别人,那我可不担这个罪名。”
谁知他话音才落下,便看到落茗啪嗒啪嗒地开始掉起了眼泪,那般委屈至极的模样,直让人想将她赶紧捧在手心安慰,梁晔一边心肝宝贝的哄着,一边努力放轻语气继续解释,“我真没有别人,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可落茗听完这番解释,却是移开抹泪的帕子,声音里明明还带着哭腔,偏偏凶到不行,“我都看到了,那红萍坊的姑娘可都登堂入室了,那小曲唱的是让人心痒骨酥,比我这你日日听都要听烦腻的小调可要好多了。”
这下梁晔算是知道落茗为何会这般生气了,感情是她在看到红萍坊的歌姬后,误会了。
“她们是我请来刻意为你庆贺生辰的歌舞姬。你啊你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看到什么就开始瞎想,难道直接问我不是更好吗?”
落茗没想到真相竟会如此,但是依旧有些嘴硬地不愿意承认,“说不准是你想听红萍坊姑娘们唱歌跳舞,才借着我生辰的名义将人请了过来。”
“不信我?”
落茗扭过头不再去看梁晔,“不相信。”
看着落茗愈发显得娇气的性子,梁晔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纵容她了些,可要让他想办法治治落茗这性子,他又觉得这样也挺好,是以到最后,先低头的还得是他,“行啊,那我就把那些歌舞姬们都遣回去,至于你的生辰礼……”梁晔伸手一捞,一把将落茗捞进怀中。“我就把我自己当成一盘菜,任你品尝如何?”
落茗其实早就信了,一听梁晔说着这般肉麻的情话,心一下就软的不成样子,瓮声说道:“你都说是为我生辰准备的了,明日可就是我的生辰,我当然是要好好热闹热闹才行的。”
“那你现在不气了?”
“本来就没气,毕竟你若是想在外头寻小菜吃,我还能拦得住你不成?”更何况,自己也没身份和立场。
梁晔敏锐地感知到怀中人的情绪忽然开始低落起来,而后便感知到落茗握住他的手,他看不清此时她的表情,只能从她的声音里边,听出她的一丝落寞。“你也不能总是吃小菜的啊。”
等梁晔有了正妻,她到时候可不就成了一盘小菜,正餐主食不可不食,爽口小菜却不能多吃。
梁晔却以为落茗还在使小性子,再三保证,“都说了,只有你,没别人。”
“好了好了,我信了,我信了。”落茗扯出笑意,心想好在没让梁晔看到她此时的神情,不然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想要的实在太多也实在太贪心?
梁晔却还是觉得落茗这小性子还没使完,刚好这会顺手,便解下了她身前的腰带。
等她再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闻蓝四人早就拿着早已经备好的新衣与新首饰,候在了她的床前。
闻蓝因为昨天没追上落茗,这会还刻意解释道:“落茗姑娘,你昨日见到的那个红萍坊的姑娘,其实是……”
“我知道,老爷已经同我说了,是为了庆贺我生辰的对吧。瞧你紧张兮兮的样子。所以你们这些日子不是不见了这个,就是不见了那个,也是在准备我生辰的事情?”
“没想到被落茗姑娘你猜到了。只是老爷可吩咐过,这是个决不能让落茗姑娘你知道的秘密,我们这会可不能说。”
看闻蓝四人这幅神神秘秘的样子,落茗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
等她穿戴完毕打开房门,便见梁晔已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朝她伸出了手。
落茗伸手落在了他的手心之上,旋即便被他轻轻握紧。而后落茗便由梁晔他牵引着,一路往前面走去。
她本以为在避暑山庄住了那么多日子,本该完全熟悉这里的所有地型了,却没想到竟还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避暑山庄依山傍水,而跨过水上的木桥,绕过几个弯,竟会有一处由河水汇集成的小湖泊。、
这处湖泊明显也是归庄子主人所有,四边皆用围栏围成了一个圈,湖边搭建了数座供主人家憩玩乐的石亭,但能一下吸人眼球的,则是从湖边延伸至湖中心的歌舞乐台。
湖边还停泊了几叶蓬船小舟,这是专门用以乘搭前来观赏歌舞的人的,而梁晔率先一步跨到舟身上,而后才伸手小心将落茗牵入舟中。而后小舟载乘着两人缓缓往湖中心的歌舞乐台前划去。
落茗觉得新奇,倒也不觉得害怕,甚至还弯腰伸手,将手放入水中,感受水流在她手中划动的感觉,倒是十分有趣。“我们这是要乘着小舟欣赏台上歌舞?以往只知道在画舫上请人跳舞唱乐的,乘小舟的倒是从没见过。这主意是老爷你想出来的?”
“我在享乐一道,可并不算精通,要说,也只能说是我的几个族叔们别出心裁的点子,倒让我捡了个现成,借花献佛。”
梁晔没说的是,原先此处可并没有这些小舟,原主人虽然搭建了湖上的歌舞台,可充其量不过是躺坐在湖岸边的亭子上欣赏歌舞罢了。但梁晔却觉得距离太远,根本听不到也看不到台上在表演什么,这才设计了这些载人前往湖心的小舟。
第62章
那摆舟的船夫将篷舟行至台前,便挥动起了舟身的绳索,将其套在台下水中的柱子之上,便跳至边上另一条停泊的篷舟上边,而后便一人摇桨离开了。
至此湖上,台前,只余舟上两人。而后便听一声琵琶弦响,那些红萍坊的歌姬开始逐次出现在台前,只见她们各自手执丝竹琵琶,只听她们才拨弄了几个音,落茗便听出她们所弹是何曲调。
据传当今太后乃是红尘女支子出身,被一个富商赎下后,便献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先帝,先帝当时后院的姬妾都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家小姐,一个来自风尘之地的女子的出现,给足了先帝新鲜感,自此恩宠不断。
先是给了太后一个清白的身世,而后更是将自己唯一的儿子,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当今圣上交由太后抚养,*从而在登基之后,名正言顺地将当时不过是庶妃身份的太后册封成为皇后,从此后宫唯她一人独大。
而先帝驾崩之后,当今圣上为奉孝道,更是只尊太后一人为母,太后便是这般,从卑微的风尘妓子,几乎是传奇一般的成为了一国太后。
虽说太后原先的身份曾被先帝下令抹去过,可到底树大招风,当年先帝尚在,太后独霸后宫时,便有妃嫔为绊倒太后,派人查出了太后曾在民间的身份,而后以此为剑,在民间大肆传播“女昌女支为国母,滑天下之大稽”的歌谣,妄图将太后从后宫第一人的位置上驱逐下来。
可这些人到底还是小看了先帝对太后的宠爱,先帝第一时间处置了那个妃嫔,而后以绝对强硬的姿态,扛下了朝堂百官们废后的谏言,将太后牢牢护在身后。
只是先帝虽然能平息朝堂后宫里的流言,但这歌谣既然已经传至民间,任他是一国皇帝,也无法制止这首歌谣传遍民间四处,甚至一度成为流传在秦淮一带,歌舞姬们最擅弹唱之曲。
只不过这到底涉及皇家辛密,这曲儿自然不能这般直白地唱出来,而后经过几个版本的演变,逐渐演变成如今的《卞凤谣》,借古卞夫人,喻当今皇太后。
这首《卞凤谣》落茗自然也是会的,这也是她不过才听了几个调,便会立马知晓这支曲子的原因。
只是一旦知道曲调背后的故事,落茗便不得不多想。
女支子变凤凰,梁晔专门在开台便点了这一支曲子,是无心还是有意?
见落茗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梁晔伸手握紧落茗垂在身前,紧紧绞动着的双手。“这支曲子,你可喜欢?”
落茗在不确定梁晔真正心意之前,有些不敢开口询问,只答了一个万能的答案,“自然是喜欢的。”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唱的可要比她们好,所以你自然是懂这支曲子的来由吧?”
他果然是知道的,落茗心神一震,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眼前之人,想说什么,却像是被夺去了言语的能力似的,不知如何说出口。
“我的心意,你这下,应该明白了吧?”
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又如何能不知对方谨小慎微的心思。
她受着他的好,冲着他笑的时候,明明是那般明艳,可眼里却总是带着对未来的忧虑的。她担心自己对她的好,会成为将来正室夫人进门后,针对她的催命符,所以她的欢喜,总是半真半假,半喜半忧的。
他以前听闻英明一世的先帝,唯一做的糊涂事全在这位风尘出身的太后身上时,总是嗤之以鼻的,觉得不过是有人夸大了传言,毕竟一代圣君,如何会为了一个女人,敢与百官为敌,恐怕是借此为由,震慑朝堂,稳固皇权才是真的。
可真当他遇到了一个能让他满心满眼全是对方的女人之后,他却开始觉得,传言里的那位被美色所迷的昏宥君王,与成为明君并不冲突,他的感情未必不是出自真心,否则大可在当时利用完太后之后,便将其施以废黜,可他却并没有,反而继续给她无比的荣宠,生前死后依旧。
“今日我在你的生辰之日对你许下正妻之诺,待三年孝期一满,你便是我梁晔从此生前死后唯一的夫人。”
正妻之诺,不是为妾,而是为妻?
落茗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却见舟身不稳,开始往一边倾倒下去。
这一吓,把落茗吓得瞬间理智回笼,清醒起来。她赶紧用力地抱住梁晔的腰身,让篷舟再次平衡起来,但在篷舟平衡之后,却久久不见她松手。
她从小就被妈妈教导,男人的话不可信,男人的承诺更是万万不能信的东西。
她一直牢牢记着,因此虽时常会有各种妄想的念头,却也能将其压在心底,留有理智。
可此时听着梁晔对他的承诺,感受着他的真实之后,她对妈妈深刻在她心底的,那些教导,开始起了动摇。
妈妈或许说的没错,但是她遇到的那些男人,又不是梁晔,他们既不是梁晔,又如何代表梁晔,给他的承诺标下定义?
左右她也没有什么能损失的,信了这一回,又何妨?
“可说好了,正妻之诺,我信了,你要是反悔……”落茗停顿了下来。
“我要是反悔你该当如何?”梁晔轻轻抬起怀中人低垂的下颚,直视着她的双目,想让她看清自己的真心。
“不应该有这种假设,你是不会反悔的,对吧。”
“对,不会。”会字的尾音,含糊在了唇舌交缠之中。
而台上丝竹歌乐,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随着夜幕落下,湖面被台上红烛晃的明亮,阵阵涟漪从篷舟底下泛起明艳红光,丝竹弦乐虽停,但尚有天籁,在寂静之中,织成旖旎。
待第二日王孙携着他的四位美姬也来到山庄之时,看着梁晔脖子上都不带遮掩几分的红痕,可是没少揶揄。
只是王孙明明是在揶揄梁晔,却是羞恼到了站在梁晔身后的落茗,而梁晔却脸皮厚地反而讽刺他孤家寡人一个,得不到,也就只能眼红别人,顺便嘴贫的份。
“我孤家寡人,难道我身边这四位美人都是摆设不成?我这艳福,可要比你要享受地多了。”
四位美姬却是极其不给面子的各自捂嘴一笑。她们名义上虽是王孙的宠妾,但实则是奉金陵王之命,贴身保护王孙的高手,王孙虽然时常嘴贫,偶尔也会与四人在人前调调情,做做戏,但真要他下手,他却是没贼心,也不敢有贼心的。
落茗一直对当日四人为她解围一事心存感激,一直想着要好好答谢一番,只不过她先前一直没什么机会碰见她们,如今王孙前来,必然是有正事要与梁晔商量的,这下正好,她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答谢她们。
四美姬却是敏锐地发现这会她身边只有闻蓝她们四人,并不见宴会那日,那个惹事的婢女。
“那个婢女,你是已经处置了?”
落茗知道她们问的是茶花,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没有四位姐姐,我这会恐怕依旧不识她的真面目呢。”
“你又不会读心术,偶尔识人不清,也是难免的事情。不过我们今日可不想听你讲那个婢子的事情,我们在王府时,便从其他两位姐姐那里听说过你,知道你拥有一门烹茶的好手艺,不知道今日有没有这个福气,喝上一杯你亲手烹的茶啊。”
“你放心,我们可不似王孙那般,只好酒,不懂茶。”
“姐姐们对我有恩,我一直想着如何感谢四位姐姐们,既然姐姐们都想喝我烹的茶,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说着,落茗便将人带到专门的茶室,开始为她们烹起茶来。
看着落茗这一手行云流水的动作,紫裳不禁在边上托腮问道:“你这一手,是谁教你的?”
闻言,落茗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不过经过昨夜,得了梁晔的承诺后,落茗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面对不了自己原先身份的道理。“其实当日二太夫人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出身风尘地,是专门教养出来的瘦马,我所会的技艺,也是出自于此。”
说着,落茗借着端茶的功夫,抬头看了四人一眼,却并未从她们眼里看到任何的鄙夷。
四人神色自若地接过茶,问她这个问题的紫裳并未第一时间喝茶,像是想要解释她为何会忽然提出这个问题一般,于是告诉落茗了一个她从不曾知道的梁晔。
“我们随侍在王孙身边多年,先前王孙还在云京书院求学时,便曾扮作书童跟在他左右,倒是有幸见识过梁大人烹茶的手艺,所以我还以为你这一手,是梁大人亲自教出来的呢。”
先暂时将四人曾扮做书童混进书院的事放在一般,
“老爷?”落茗知道梁晔是个懂茶之人,倒是从不见他自己动手烹过茶,以往他要喝茶,都是她亲自端过去的,要不是今日听紫裳说起,她还不知道他会烹茶呢。“我想老爷他的技艺一定是要比我娴熟多了吧。”
第63章
“毕竟他可是李大家亲收的学生,而李大家天性淡薄,不喜外物,唯一爱好便是茶了。当年李大家还在世之时,京中也不知有多少贵人想要成为其弟子,投其所好送上各类珍稀名茶的不在少数,可李大家生性高洁,自然不收,也不会收这些人作为其弟子。可若李大家一直没收弟子也就罢了,谁能想到李大家会忽然从外头带回了商户出身的梁大人,第一时间便都想从梁大人嘴里打听出能让李大家收为弟子的方法。那时的王孙也是打探人里边的其中之一。”
落茗先前倒是听过李大家如何收梁晔为弟子的故事,但并没有像紫裳那样知道的那么详细,闻言,也是来了好奇,“所以老爷他可有同他们说是为什么吗?”
“他倒是说了,说李大家既然爱茶,那自然得先有一手烹茶的好手艺才行。于是众人闻风而动,一个个开始在家费心学起茶艺一道来,可就是如此,也不见李大家有所动容。”
“直到啊他们发现梁大人并不精通茶艺一道,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梁大人给糊弄了。”
“原本都以为鼎鼎大名的李大家,所收的弟子必然君子品性,如何会撒谎骗人,这下被骗,自然得跑到李大家面前告上一状的。可谁知啊,梁大人却当着那些告状学生的面,当这李大家的面便露了一手,明明是烹茶的高手,哪是不会的样子。”
“那些人因此在李大家面前失了颜面,心里头便把梁大人给记恨上了,开始三天两头找他麻烦。”
落茗原先以为梁晔会在书院被排挤,是因为他出身的原因,倒是没想到,梁晔居然还糊弄过人。这倒是不像他的脾性,难道他求学之时,便是这般心性之人?
而后便听紫裳继续说道:“那会我们王孙便是最喜欢找他麻烦的其中一个,可别人想要找梁大人麻烦,不外乎斗文比墨,都是文斗。可我们家王孙却是哪样都拿不出手,便只能武斗,带着我们悄悄跟了梁大人三日,才寻到他落单的机会,将他堵在了墙角处。”
听得落茗是瞪直了眼睛,“你们打他了?”
“本是想偷偷打一顿的,谁知道刚准备下手,便看到梁大人从袖中抽出王孙那写了大半个月,才勉强挤出来的文章来。对着王孙甩了甩,我当时丝毫不怀疑,只要我们敢下手,他就敢把那篇文章当我们的面给撕了。”
落茗越听越觉得有些幻灭,这还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梁晔吗?不过凭心确实要说一句,这一手,虽然看着下乘,却是十分有效。“所以你们最后便看在文章的面子上放过了他?”
“若单单是为了救下这篇文章,我们王孙虽然暂时会放过他,可后面自然有的是方法针对他,却见他直接动手将那文章撕成了碎片,完后还拍了拍手,骂了句:比之烂泥还要不如,果然还是撕了痛快。”
“所以王孙如今之所以能与我家老爷成为好友,是觉得我家老爷当时撕得好,还是觉得他骂得好?”
“非也非也。”紫裳摇摇头,“只见他撕完文章,便拿出了一份字迹几乎与王孙无差的另一份文章出来,其遣词用句,可要比我们王孙硬挤出来的要考究的多。当时王爷可是给我家王孙下过死命令的,若是不能在功课上得到乙上,便断了他全部的银子。王孙自知自己的能力,能得丙上就已是不错,还要他得乙上,那根本就不可能。如今可是送到眼前的机会,王孙如何能放过。之后王孙便与梁大人达成了交易,日后王孙的文章功课,他也全部都包揽下了,但王孙得帮着他,赶走那些成天来求比试的别的学生。”
“想我家王孙,到底是堂堂皇室后裔,却在那日之后便开始充当起了梁大人的随身护卫。而我们既然跟在王孙身边,自然也得帮着王孙保护梁大人。要说李大家在时到还好,那时被梁大人得罪过的人,到底看在李大家的面子上,不敢闹得太厉害,我家王孙倒像是白白来蹭功课的。偏偏李大家没几年便仙逝了,想效仿我家王孙那样半路拦截教训人的可不在少数,不过要比打架寻事,我家王孙在学院论第一,无人敢论第二,那些人自然不成气候,我们倒也拦得住。可若是有人暗中使坏,那就不是轻易就能拦截地了的。”
其实事情真要说起来,也没过去几年,但这会再回想,倒像是过去很久了一样。
因为身在扬州远离京都,加之如今的梁晔已经入朝为官,不再是一心功名的书生,所以很多事,若是不去刻意问起,也不会忽然提及。
而紫裳她们的出现,让落茗知道了一个她从不曾知道的梁晔。
京云书院到底是权贵聚集之地,王孙虽是其中的权贵里边十一数二的刺头,但并不代表他就能毫无顾忌地去得罪别人。特别是被人的目标不在他身上时。
梁晔虽然一进书院就得罪了一大圈人,从此各类文斗从不间断,但他输过的场数却是少之又少。毕竟是李大家亲收的关门弟子,若是没有实打实的文采,又如何能让李大家注目收其为弟子。
文斗不过,武又有王孙时刻护着,那便只能来阴的。
想要弄垮一个书生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污了他的品性,毁了他的名声。更何况京云书院最重学生品性,若是一个学生在校考时作弊被夫子现场抓包,亦或是他写的文章被人指认是抄袭先人之作,那么就算他有李大家关门弟子的名头在身,也一样保不住他。
京云书院虽然都是品性高洁的夫子居多,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偶尔来上一两个为五斗米折腰之流,也不在少数。
那日正是学院的岁末校考,巡场的夫子早在先前就收到了指令,要他当场揪出梁晔作弊之举,再趁机调换文章,好坐实他抄袭先人之作的事实。
第64章
可梁晔倒像是提早知道今日所要发生的事情一般,正当夫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考卷,试图污蔑他意图作弊之时,却见梁晔起身,指了指自己空无一物的桌面,同夫子道:“弟子粗心,忘带笔墨,不知夫子可能帮弟子向场中同窗们借上一套?”
梁晔声音不小,足够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再看他桌面,除了一张全白的考卷,的确空无一物。既无笔墨书写,又如何答卷,夫子这下自然是不能再以作弊的名头诬陷于他。
又心想那些人既然想要梁晔离开书院,若是校考空交白卷,依照学院规定,那也是得收拾包袱走人的,便开始训斥他作为学子,校考之日竟忘带笔墨,实无读书人的样子。但要他帮着借笔墨,那自然是休想的。
只见梁晔先是认真低头听着他训斥了半天,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夫子,我忽然想到我其实是带笔墨的,不过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你要不先检查检查,看看我可带了什么不能带的东西?”
夫子心里本就有鬼,听着梁晔这番话,再看到梁晔一副显然已经看破的表情,背后忽然起了一阵冷汗。明明他是夫子,梁晔才是学生,可他却不敢再下手,只能色厉内荏地说了声:“既然带了,那便赶紧答卷。”之后,便转头不敢再看他。
那几个与梁晔同一个考场,原本正准备等着看梁晔名声扫地的人见此,自是死死盯着梁晔。
只见梁晔从容地从袖中拿出一块全新的墨与一支不曾浸过水的毫笔,将其一一摆在面前,而后才真正开始动笔答起卷来。
那些人心想,今日虽然不能诬陷他作弊,可交卷时辰马上便到了,他们可不信梁晔能在短短的时间,就把考卷给写出来,若是名次受损,长久以往下去多次,他一样也不能留在书院。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会是梁晔在书院里最后一次的校考。之后他便离开了书院,开始在京郊买下的一进小宅子里面,一门心思应对科考。
“我们当时随着王孙没少前去拜访,我记得王孙曾问过梁大人,他会这般做,可是因为怕了那些人。梁大人却说与其时常勾心斗角夜不能寐,倒不如自己安心苦读来的自在。再说天下那么多寒门学士,能上京云书院的能有几个?若没李大家,他本就是该如今日这般一人闭门苦读的。”
“回去后,王孙便同我们叹道,像他这种身份的,什么人是他没见过的,可像梁大人这样的,他却还是头一次见。他既能不考虑后果将那些权贵得罪个遍,那应当是个不畏强权的硬骨头,可他却又在李大家去后,肯避开锋芒,离开书院,这就显得他有些怯懦。两相结合在一起,显得他倒像是一个被现实捶打过的愣头青。可与梁晔接触了那么久,王孙可不会觉得这个切开冒黑水的贼货会是那般的没脑子。直到后来看到梁大人能在同科进士里,获任刑部主事一职,王孙便算是明白了他那些举动背后的目的。”
从紫裳口中听到梁晔以前的往事,到底只是她单方面的回忆,且又在多处卖起了关子,许多细节不曾透露,落茗边听,还得边跟着去思索梁晔当年行那些事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会在听完最后一句之后,总算是知道紫裳到底要说什么了。
“落茗倒是想问紫裳姐姐,想要诬陷老爷的贵人是何人,而将有人意图对付他的这个消息透漏给老爷知道的,又是什么人?”
紫裳本以为落茗会追着问到底是什么目的,却没想到她会问自己,当年梁晔在书院遇到的两拨人,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啊,我可不好多说,只能说一个是囚牛,一个是蒲牢,这两个啊,可都不是好惹的。”
龙生九子,长子名囚牛,四子名蒲牢。联系到紫裳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落茗自然不再多言,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只是姐姐你今日为何会忽然与我聊起这些来?”
“不过是看你投缘,左右闲着也是闲着,随便聊聊呗。且也是给你提前提个醒,你这般聪慧,想来也是能领会的才对。”
紫裳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想提醒她,梁晔如今虽然因为三年孝期,并无朝堂党派纷争的困扰,但三年孝期一旦结束,那他必然是要回京复职的,而到那个时候,她若是随同梁晔一块回京,自然是要面对起她不曾经历过的各种风浪。
她们不知梁晔已经给了落茗正妻的承诺,若是知道,想要提醒的恐怕会更多。
梁晔虽能在囚牛与蒲牢之斗中成功抽身一次,但随着之后越来越多的龙子龙孙加入争斗,他能不能保全自己,保全他身后的人,都是未知之数。
想到这,落茗再次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昨日才释怀的身份,再次开始压到了她的心头。
但先前是因为自卑,这一次,她却担心因为自己的身份,会在未来给梁晔带来麻烦。
等到了晚间,落茗便将她所顾忌的事,尽数同梁晔提了一遍。“先前不过是为了争梁府的家产,便已有人频繁以我作为攻击你的武器。待你过完三年孝期,自然是要回京复职的,我虽不懂那些为官之道,但还是知道,官位就那么几个,你回去便要占上一个,到时候自然是免不了被人盯上的,若他们再次以我作为攻讦你的武器,我想就没有像应付族中长辈们那么简单了。”
“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梁晔开始蹙眉,显然不太想再说这件事。
落茗的心顿时紧了一紧,若是不愿说,那便是因为这件事已经难办到让人起了开始逃避的念头。
所以梁晔从未真正去想过以后,也从未想好之后若是真的发生这些事,他们到底该怎么办。
他对自己的感情或许是真,但就像是一时的热血上头,此时的话或许是真心,可若激情退去,那么他还是否会非自己不可?
“老爷,我问你,你在收我之前,可曾想过,你如今正值孝期,若是收了我,究竟会有多少麻烦?”她想,若是梁晔回答说没想过,那她恐怕真的得清醒起来,开始考虑后路了。
第65章
她当时愿意成为梁晔的女人,一来是为了得到庇护,二来是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的确是动了真心。
她会被梁晔正妻的承诺冲昏头脑,却也能在紫裳的提点下立马清醒过来。
在她的心里边,摆在第一位的,依旧是她的性命,始终未曾变过,“老爷你不愿回答,也没关系,但只望你在那一日来临之时,放我一条生路。”
梁晔从未刻意去比较过,两人之间,谁付出的感情要来的更多一点,但是这一刻,他却认识到,落茗一直对他有着无法抹去的顾及于保留,不管他如何证明自己的真心,都无法消减她内心的不安。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那老爷为何不回答我,若是日后有人拿你孝期呷戏你父亲小妾的事情,作为武器,在朝堂上攻击你,你该怎么办?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无法保证自己每一步都能瞒天过海,也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梁晔不相信落茗会平白无故提起这些,想到今日她不过与紫裳她们几人待了一会,之后便忽然开始忧心未来之事,遂问道:“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看来……”落茗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梁晔心里果然不过区区玩物,一下便想到这不会是自己应该会想到的事。一只笼中的金丝雀,只需要享受眼前的宠爱,如何会去打算未来。是她真的将自己太当回事了。
“你不要再胡思乱想,未来的事,我既已向你做过保证,那么今生必不会负你。你的那些假设,我不会让他们变成现实,也不可能变成现实。”
原本以为落茗还要再哄上一番才能信他,却听她一下便软和了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食言。”
落茗的态度转变的实在太快,好似方才她的那些诘问,就像是夏日的阵雨,一阵过去后,便开始雨过天晴。
可越是这样,越是能让人觉得,她此番的作态,不像是出自真心,而是一种想要暂时息事宁人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