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殿下,殿下?”
傅苒见他好像慢慢清醒过来,小心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然后指头转了个方向,端端正正地指向了自己的脸。
“刚才这里什么都没有,你面前醒着的人一直只有我。”
趁着晏绝没有反抗的时候,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人往门外拽,避免他再靠近苏琼月。
虽然严格来说,原著里晏绝除了在心理上折磨女主以外,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实质的逾越举动,但在这么微妙的关头,她还是很有必要防备一下可能存在的图谋不轨。
何况苏琼月早已被媚香的效果烧得头脑发晕,完全是不清醒的状态,这就更危险了。
傅苒感觉糟心极了。
她就知道,夜路走多了是容易见鬼的,禁地是不能乱闯的,要不是她紧急掏出了女主的证物,没准刚刚就已经小命难保了。
但是话说回来,她怎么感觉晏绝今天的状态这么奇怪?
他分明看清了苏琼月,却迟迟不上前,反而不知怎么竟然像白日发梦那样神游起来。
好不容易被她叫回了魂,却如同从一场噩梦中猛然惊醒,脸色变得惨白,额角上都是冷汗,仿佛遭遇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情一样。
简直像是……陷入了癔症似的。
傅苒就算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会也忍不住有点发憷,打量了一圈周围阴气森森的宫院,心想怎么跟小病娇有关的事情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但这个世界跟灵异又不沾边,真要说起来,鬼神降灾是肯定没有,有的都是人祸罢了。
“殿下,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先坐下歇一会?”
傅苒眼看他已经被带着出了苏琼月所在的屋子,马上眼疾手快地把门一关,拉上木栓,挡在了前面,充满警觉地盯着他。
其实外面到处是灰尘,根本没地方可坐,好在她只是客气一下,倒也不太关心晏绝嫌不嫌脏这个问题。
“……”少年仿佛终于从噩梦中脱离了出来,虽然睫羽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但语气总算是勉强平稳下来,“不用了,我不需要。”
傅苒怕他还想着女主的事,趁着两人都被关在了屋外的时机,她绞尽脑汁又扯出了个新话题来转移注意。
“那……殿下怎么也能进来这里的?”
晏绝轻微蹙了蹙眉,神色还是有些僵硬:“你以为那扇门的锁是谁打开的?”
门锁?
傅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她就说怎么偌大禁地的看守居然能这么随便,连铜锁坏了都没有人来及时修好,敢情本来就是晏绝特意给弄坏的?
可这个问题眼看着被堵住了,她只好临时又换了一个:“但我不是听说殿下早就出宫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虽然他肯定是有进出禁中的宫令,也不能一天天这么神出鬼没的吧。
然而这会,小病娇像是已经清醒过来,开始不再接茬了:“傅姑娘,你在宫廷禁地里随意乱闯,我都还没有追究过错,怎么你先盘问起来了?”
又不是她自己想进来的,傅苒小声嘟囔:“这不是因为苏姐姐嘛……”
她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赶紧一五一十地解释了在卢充华那里看到的事情,当然省略了她提前知道的部分,只说是从那边经过的时候偶然撞见的。
不过晏绝所知的到底比她要更多,从这寥寥数语中,便已经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这种牵涉到太多人的事情上,没有撒谎的必要。
然而若是真的,那么苏琼月和太后的关系在宫中无人不知,一个充华,当真有这样的胆子冒着送命的风险去得罪太后吗?
就算卢充华敢,也未必能保证涉事的宫人都能顶住压力,不向太后揭发。
所以真正能做到这件事的,到底是充华本人,还是……他那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皇兄?
他丝毫没有透露出自己的想法,忽然问道:“就算傅姑娘所说是真的,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阿姊?”
……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苒虽然被怀疑惯了,但听到这种问题,还是情不自禁涌出一股无名火:“苏姐姐跟我一样是女孩子,既然知道她可能会受到伤害,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殿下心里怎么想我管不着,可是这世上,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盼着别人过得不好的。”
她确实是听得有点生气,反驳的话不免说得重了些,说完后却又迟疑起来。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但在晏绝的地盘上,态度这么激烈,万一真惹他不快了,岂不是又要有生命危险?
可是等了半天,晏绝却没有她想象中那种被戳破心思恼羞成怒的反应,傅苒越等越踌躇,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少年只是沉沉地垂眸看着她,仿佛在看待什么值得打量的事物。
半晌,他的语气竟然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下来:“算了。”
他一直以为她接近谢青行是别有用心,至少不会对阿姊有什么格外的好意,现在看来,难道是想错了?
晏绝沉默了半晌,视线无意识从傅苒身上划过,落在被她挡在身后的门扉。
他还没动作,只是注意了一下,傅苒就紧张兮兮地扒住门,机敏又警觉,仿佛死守着洞窟的兔子,担心他对自己藏在洞中的珍宝下手似的。
而且……分明都没有用多重的力气,大约还是她本来就敏感的缘故,女孩从脖颈到锁骨之间,被他禁锢过的一片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浮出了斑驳的红痕。
她的皮肤单薄,透着病态而冷质的白,冷得如冰雪,却有种令人渴望毁坏的洁净。
那些痕迹烙在雪一般白的肤色上,便如同某种被伤害的罪证,却又几乎像是引诱。
适合触碰她的并不是手指,应当是别的……
更锋利的,能够将肌肤咬破的东西。
晏绝硬生生止住了将要越界的思绪,将骤然升起的纷乱念头压抑下去,转而提起了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我之前送你的兔子呢?养活了么?”
“兔子?”傅苒对于刚才的危险毫无察觉,只是差点没跟上他过于跳跃的脑回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哦,你说春猎上那只?怎么忽然问起来这个?我把它放生了啊。”
他动作一顿,语气有点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你把它放生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只要别关系到苏琼月就是好的,傅苒坦然点了点头。
“对呀,我院子里又没什么地方能让它活动,还得关进笼子里。那毕竟是野兔,过去一直都生活在山林,我觉得还是让它重新回到自由的地方最好。”
所以当时同病相怜养好了它的腿伤之后,她很快就拜托府上常出门跑腿的仆役,把它带到北郊的邙山附近放生了。
自然,她会这么做,也有一部分是由于童年时遇见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是外公捉到一只小小的麻雀,用竹笼装着送给她,准备来当做宠物。
但外婆见后马上就告诉了她,麻雀是不能被关在笼子养的,因为它很快会开始挣扎、受伤、绝食,直到最后徒劳死去。外婆说,一旦束缚在狭隘的空间里,这样野性活泼的生灵就被白白地消耗掉了。
因为外婆的教诲,她想,生命应当都是同样的。
晏绝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当真有些困惑:“你当时难道不是很喜欢它?”
“我是很喜欢没错……但不想把它关起来呀,这没什么冲突。”
傅苒说着说着记起打猎那天他说的话,心念一动,趁机升华了一下主题:“因为我觉得,万物皆有性灵,违逆它的天性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所以,要是真有那么喜欢的话,那更应该选择成全它,好好珍惜它本来的模样了。”
她之所以提起这些,正是因为想到了原著后来的发展。
虽然女主现在看起来对他很重要,但晏绝又不是一心付出的痴情男配,被他注意上压根就算不上什么值得羡慕的好事,倒是够人头疼的。
反正话都到这个地步了,傅苒继续再接再厉:“对了殿下,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但少年像是已经破罐子破摔,完全懒怠于掩饰自己的情绪,抗拒般地冷嘲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傅姑娘哪来的这么多故事要讲。”
傅苒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就喜欢看书,而且谢公子的书房里什么都有。”
毕竟谢家是高门大户,家里的藏书那么多,晏绝总不可能较真到让她找出具体是哪本书上看的,而且这回要说的也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了,只是很简单的小美人鱼童话。
小美人鱼爱上了王子,王子却阴差阳错误认了恩人,因此和邻国公主成婚。小美人虽然在目睹一切后心里很难受,但最终还是不忍伤*害所爱之人,选择了成全他们,跳入海中化为绚丽的泡沫。
当然,她自动把美人鱼替换成了鲛人,王子换成了太子,总之又是一个改良版本。
傅苒好不容易讲完故事,充满期待地盯着他:“殿下,你听完有没有什么想法?你觉得这个鲛人公主怎么样?”
结果晏绝看起来完全没有听进去,毫不留情面地评价:“像个傻子。”
“……故事根本就不是这种意思!”
傅苒要被他气笑了,“我是想说,爱本来就是无私的,要是真的爱某个人的话,就该要学会成全才对。”
她一时冲动,不自觉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口,真心实意地疑问道:“就算不说这个,殿下,你长这么大,难道对谁都是这样?从来就没有过想要成全和保护的人?哪怕一个也没有过吗?”
晏绝因为她突然的动作僵了片刻,目光不自觉顺着她的衣袖垂下,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温软的,亲密的触感。
他大概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和故事绕得头晕,竟然没想起来反问,任凭女孩朝他一再靠近,甚至超出了原本明确的界限,越来越过火和肆无忌惮。
但她明明是这样脆弱,甚至不需要刀剑,一片足够尖锐的纸页便能割开她肌肤下淡青的血管。
最初淌出来的血想必是温热的,但很快就会冷却,像是被荆刺穿透了柔软心脏的雀鸟,垂死之际只能从喉间发出几声恐惧而又无能为力的哀鸣。
他应该杀了她,晏绝忽而浮现出这个念头。
从永宁寺那天就该这么做了。
可是偏偏他迟疑未决了许久,一直到听完她喋喋不休的所有话,都始终没能动手,似乎也……不想动手。
或许是故人和故地,又或者许多年不曾再触碰过,也无法面对的回忆。
这些让他变得比平日更软弱,更渴望一触即散的温情,即便那是些虚幻的泡沫。
就像她的故事里,为爱跳入海水中的鲛人公主用生命化作的泡沫。
在这种平静的虚弱里,他不知是被什么力量驱策,竟然不由自主般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有过一个,是这里以前住着的人。”
恨他,恨到希望他死去的人。
第24章
“姑母,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苏琼月解释完白日遭遇的一切,见太后脸色沉肃,咬着唇犹豫了几番,还是怯怯地低声说:“但我想,思静也未必就知情,说不定她也是受人蒙骗利用,或者是她宫里的人被收买了,自作主张,毕竟,她当时其实也出去了。”
她知道太后一直不喜卢充华,但卢思静毕竟极受皇帝宠爱,如果太后为她出头而惩治对方,难免会惹得皇帝不快。
更何况若真是有隐情在,太后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就更要僵化了。
对近几年来两宫的纷争,苏琼月虽然不能说清清楚楚,但身在漩涡之中,至少心里还是免不了有所察觉的。
好不容易感觉到了化解的迹象,她完全不想在这时候因为自己而重新爆发冲突。
太后指间捻动的佛珠许久未动,却不置可否,只抬手示意女官先去宣卢充华:“既然你这么为她说话,那便让她过来自己解释。”
苏琼月忧心忡忡,虽然情药的作用因为时间已经消退,也经太医看过无恙,但支撑起来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虚弱,等待的时间便愈发显得难熬。
等看到女官独自归来时,她心头更是一紧,只见那女官神色踌躇,跪禀道:“太后陛下,卢充华来不了了。”
“为什么?”苏琼月露出讶异。
卢思静性子绵软,更何况在太后这里,一直是唯唯诺诺的,绝不敢违抗的。
“回禀太后,卢充华今日本欲来请安,前往宣光殿的途中却昏厥了过去,而后太医诊出……已有四月身孕。”
女官说着说着声音渐低,“陛下正在绮秀轩中陪着,特命奴婢来回话。”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太后沉默下来,眼中划过一丝冷意。
卢充华虽然姓卢,但并非出自于五姓高门中的范阳卢氏,父兄也声名不显。她自知家中不济,便一向表现得温存解语,几乎是百依百顺,因此反而在后宫中最得帝王欢心。
她会怀上身孕是太后意料之中的事,甚至怀孕的消息,恐怕来得还是比预计的晚了。
若不是早知道有这层保障,太后也不相信,一个充华敢把主意打到她的人身上。
但她真以为,有了身孕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诚然,皇家子嗣是太后也迫切想要的,所以这件事在当下必定不会再闹大。是不是卢充华授意的,知不知情,目前已不重要,最多不过是拿几个人来顶罪罢了。
但这一笔账,往后总会有清算的时候。
“这件事,你姑且就当做忘了吧,不必再挂在心上。”
太后摸了摸苏琼月的头,却委婉地制止了她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好孩子,姑母知道你受苦了,我定然会有个交代,只是时机未必在当下,你慢慢等着看便是了。”
见苏琼月还是欲言又止,太后道:“昨日谁帮了你的忙,我已知晓了,但此事不宜透露出去。放心,昭儿自会代我嘉奖她的。”
*
盛夏的华林园风景极美,天渊池水波澜生碧,骄阳倾泻于粼粼的水波之上,碎成一池金光。池畔青槐垂荫,柳丝蘸水,时不时有蝉声从叶隙间漏下,南风穿林度水而来,拂面的莲花香中挟着清凉的水汽。
傅苒是被苏琼月邀请过来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感谢她的帮忙。
在沿池而筑的清暑殿中,苏琼月牵着她的手,诚恳地道了谢:“若不是傅姑娘,我恐怕就要惹出不好的传闻了。姑母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不便宣扬才没有特意召见你,但这份情,我日后一定会记得的。”
傅苒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奖赏才这样做的,说了几句之后顺便问道:“苏姐姐,你昨天到底为什么会……我遇见你的路上好像撞上了卢充华,她似乎要去和太后说些什么,跟这事有关吗?”
“我也不知,但她并没去成。”苏琼月神色担忧,说起了卢充华晕倒后被诊出有孕一事。
“说实话,我确实是在思静那儿中了药,姑母对此也有所怀疑,可我到底还是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
不管真相怎么样,单是这一点的走向理论上已经和原著不同了。
原著里面因为苏琼月直接遇到了皇帝,惊慌下弄伤了自己,被太后发现后激化了两宫的矛盾,而这次苏琼月没有收到太大伤害,皇帝也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事情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傅苒想了想,转而道:“对了,苏姐姐知不知道,我们不小心闯进去的那个禁地的事?那里以前住着谁吗?”
以小病娇的言辞和反应,肯定是个对他很特殊的人。
苏琼月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给出了一个让她没想到的答案:“是华阳长公主。”
“我入宫时,火灾已经发生了,所以未曾亲见,但听说过那里曾是华阳长公主的居所,她殁于那场大火。”
华阳啊。
关于这位长公主,傅苒知道的一半来自于原著,一半倒是来自于听说的传闻。
华阳长公主是先帝的堂妹,以美貌闻名上京,据说她容色姝丽,风华绝代,每逢春日踏青时,追随其后想要一睹芳容的年轻人能排成长龙,盛名犹在如今的苏琼月之上。
后来她下嫁给驸马穆湛,此人出身于军勋世家,相貌人才都是一流,两人情投意合,在当时一度是佳话。然而好景不长,几年后,穆湛死于战场,华阳长公主因为伤心欲绝而大病一场,不愿守在空荡荡的公主府,回到宫中养病,之后又去往永宁寺修行了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香消玉殒了。
所以说,那片楼阁,是华阳长公主丧夫之后,在宫中寡居的地方?
她该是晏绝的堂姑母,但从昨天的情况来看,似乎又不止这么简单……
“算了,多想也无益,不说这些了。”
苏琼月似乎不太想徘徊在这个问题上,继而开始寒暄道:“我还没有问过,苒苒是怎么会来到洛阳的?”
说来她确实还没跟女主提过,傅苒免不了再解释一遍女配的身世,苏琼月听完,看她的眼神复杂中多了几分怜惜。
“你方才说,救景逸是在一片莲池后的溪边?”
“是的,因为我……阿母,”傅苒提起女配的父母,总还感觉有点不太熟,“她的名字是莲衣,据说取自‘莲衣落夏渠’,所以阿父在屋前屋后都种了许多莲花。”
但她穿进来的季节不对,所以只剩下残枝败叶了,后来又和谢青行离开,并没有真正见到过花盛开的景象。
苏琼月想了想,不好意思地承认:“我对诗赋不太精通,不过这句诗听起来极美,仿佛是江南的意蕴。”
“也不是没有可能,”傅苒坦诚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父母到底来自哪里,不过仔细想想,应该是比青州更南一点的地方吧。”
按照系统的说法,原身是为了改变结局而自愿和它进行的交易,完整的灵魂早已不再存在。
所以关于原身此前的过往,她能确定的也没多少,只知道双亲确实不是琅琊本地人,但很少谈起自己的来处。
在系统给的人物背景里,原身的父母都算是知书达理的人,应当并非白丁出身,大概是因为意外而家道中落了。父亲本身就是娴熟的医者,母亲也擅长辨识各种草药,还经常随身挂着小竹筒,时不时搜集特殊的虫豸,拿来配药或蓄养。包括那份忘忧蛊,据说就是母亲一直携带在身边,最后又遗留给原身的。
但傅苒穿过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在兵祸中不幸遇害,所以除此之外的信息,她就也不知道了。
苏琼月正想说什么,守在凉亭外的宫人却在此时纷纷行礼道:“参见梁王世子。”
“世子怎么会造访华林园?”
苏琼月回过头,果然正见到一袭月白锦袍的萧徵长身玉立,不由展颜微笑起来。
梁王世子名义上自然算皇室近亲,又和她在永宁寺有过几面之缘,因为他对琴艺十分精通,两个人都颇擅音律,所以自然每次都聊得很是投缘,她对萧徵也因此很有好感。
然而这次,萧徵的回复竟然少见地有些迟缓。
他的视线甚至也没有注视着苏琼月,而是越过她,直直望向里面毫无察觉的人,神态不像平日那样游刃有余,像是骤然陷入某种情绪之中,一时难以平静。
但没等苏琼月深究这一瞬的异样,他便已神色如常,温声解释道:“我今日为排演礼乐进入园中,途经此地,闻到风送莲香,不知怎么竟想起儿时听过的采莲歌谣……心有所感,是以携琴而来。”
萧徵身后的确跟着一名抱琴匣的侍从,印证了他的话。
不论什么时候,动听的乐音总是最让她愉悦之物,苏琼月顿时放下刚才的种种思虑,莞尔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便有幸听到世子的琴音了。”
萧徵也一如既往地对她露出温润的笑容,自谦道:“该说是我之幸才对。”
然而傅苒却总感觉隐隐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扫视了一圈,最后满怀疑惑地确认了目标对象。
萧徵?
她下意识回过头察看了一下苏琼月的位置,心想难不成是因为她恰好挡在了女主面前,阻拦了最佳观察视野?
但转眼间,萧徵已经继续和苏琼月交谈,没有再看她。
大概只是错觉罢了。
她心情也放松下来,逐渐沉浸在泠泠的琴声之中。
第25章
“你……你又要随军出征了?”
本来窝在坐具上看书的傅苒一骨碌站了起来,几步冲到谢青行面前,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睁圆了眼睛。
宫宴的风波之后,她本以为自己在谢家的生活又恢复了看书摸鱼的常态,没想到谢青行忽然提起了一个重磅消息。
人都不在这里,她还怎么撮合男女主,任务进度怎么办!
“嗯,随天子南巡。”
谢青行膝横长剑,手掌压在冰凉的剑鞘上,神色却习以为常,“下月初就会从洛阳出发。”
他倒不是才得知消息,只是觉得这算不上太大的事,所以没有早早强调的必要,不料傅苒的反应竟然如此震惊。
谢青行先是讶然,然后便想到她恐怕是在挂念自己远征的危险,目光更温暖了几分。
“不必忧心,本次出军是天子御驾亲征,自两月前便已下诏备战与整顿军务,到此时万事俱备,不会再出现像上次那样的意外了。”
所谓的上次,当然指的是他在青州遇到的袭击。经过后来的调查,已经验证是被裹挟降齐的琅琊太守杨建成所为。
杨建成在上司死后,通过自己的渠道和南朝暗中接上了联络,故而才打算在归南之前,杀掉齐朝派去的将领以作为投诚的功绩,可惜没能成事。他知晓刺杀未成,便已携家眷部曲等人逃回南边,还因此得到了加官和封赏。
但他的叛逃并不影响大局,如今淮北地域已经归入齐朝版图,包括谢青行升任殿中尚书,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此战的成果。
傅苒知道这些,自然是因为谢青行不是那种死板的人,即使对于朝事,只要她想了解且无需避讳的,他都会知无不言。
“好吧……”她点头表示理解了。
虽然突然,但皇帝亲征这样的国家大事又不是想不去就能不去的。
不过傅苒有点疑惑:“我这些天怎么都没听刘夫人和晞容说起过这件事?谢公子,你跟她们说过要走了吗?”
谢青行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个问题:“阿爹早就知道,母亲……应该也从他那里听说了。晞容还小,有二郎和三郎陪着就够了,应该不会太注意我离开的事,用不着特意去说。”
“不是,等等等等,”傅苒诧异地眨了眨眼,“所以你出征之前都不需要特意和家人道别的?”
她忽然感觉谢家人对此的反应简直是平静得异乎寻常,就好像谢青行不是要出征很久,风餐露宿,有受伤的可能,而是平平常常地出门旅游几天一样。
可能是家庭习惯吧,她这么想着:“算了,不告别也没什么,那他们准备哪天去送你?”
谢青行却被她问得一怔,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提议,不由失笑道:“出征是军中常事,这回只是南巡,又不紧要,何必特意相送,何况往常便没有过。”
“……当然很紧要了。”
傅苒终于发现,男主这也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像她每次离开家去学校上学,哪怕学校就在本地,每周末都可以回家,外公外婆还是会依依不舍地送她到车站,一步三回头。而且上学又没有什么危险,跟打仗根本比不了。
虽然谢青行有主角光环,没意外肯定会活到结局,但过程中的辛苦和危险也不能忽视嘛。
她只好自觉地做好了充当送行人的准备:“那你们从哪里离开,我到时候去送你吧?”
八月之初,大军开拔的地点,在洛阳城的东郊。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按照惯例,御驾亲征之前皇帝要在这里亲自进行祭祀,上禀神明,以保佑出征顺利,并举办一场大宴来饯别将出发的军士,所以傅苒也准备在这里送谢青行离开。
她本来还想着拉上谢晞容,只是想想觉得谢青行说的也对。不特意说出来,以谢晞容的心大,没准根本不会意识到长兄的离开,告诉了反而徒增烦恼。
但辕门外左等右等都没见人出来,傅苒跳下牛车,正想走近点看看,斜下里却忽然横出一只手臂拦住了她:“军中之地,不得擅闯。”
她一下子顿住,确定自己没看错:“殿下,你怎么也在?”
“皇兄行前祭礼,我当然需要出席。”
晏绝好像因为她这种撞见麻烦般的态度不大愉快:“倒是傅姑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傅苒坦然道:“我来送送谢公子呀。”
“呵。”少年露出一丝冷冷的笑容,“谢侍中身经百战,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的稚子孩童,还用得着你来送别?”
当然是想送就送了,这有什么的。
傅苒左右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心下有点犯嘀咕。
以她之前的猜测,晏绝理所应当是很乐意看到她接近谢青行的,反正他的目标是拆散男女主。
那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总不会是看到谢青行有家人关心,而他经常孤零零一个,心理不平衡了?
小病娇也不能指望大家都跟他一样独来独往吧。
说实在的,原著里晏绝不喜欢谢青行的原因她还是挺能理解的。毕竟男主性格又好,人又靠谱,跟晏绝这个亲弟弟相比还更得皇帝信任,家庭也远比他圆满,再加上女主那几乎摆在明面上的偏爱。
这种配置下,仇恨不拉满都不太合理了。
不过关爱问题儿童,从小事做起,而且反正谢青行半天还没见人影,大概是有事情要处理,她暂时也不急着走开。
“这就是家人之间的关心啊,殿下,就算谢公子自己习惯了,也不妨碍别人关心他出门远行过得好不好,就像……”傅苒灵机一动,搬出了万能的女主。
“就像你如果要出征,苏姐姐肯定也会很担心的。”
晏绝挂在嘴角的笑意不由微微凝住,心不在焉地敛起睫。
阿姊果真会为他担心吗?
或许会吧。
然而她对于太后何其温顺,只要太后一句话,她就什么也不敢表露,反过来劝说他体谅母后的用心,最好如她一样俯首帖耳地服从。
不论是幼年的责罚,还是少时他去往幽州的分离,她都全然接受,毫无动摇和质疑。
对阿姊来说,太后永远是至高无上的。
少年眼中流露出一丝自嘲,却又仿佛带着恶劣的期待。
倘若到了背叛和龃龉彻底摆在台面上,终于不得不面对的那天,她到底会如何面对?
“谢公子!”
晏绝正要说话,却忽然见眼前的女孩眸子一亮,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了来人,仿佛转瞬之间,就毫不犹豫地把他抛在了身后。
“你总算出来了,我都等你好久啦。”
几乎是同时,她身上淡而甜的香气从他旁边擦过,如同花瓣无意间飘落,不等人接住,刹那又轻快地远去了。
云散风流,杳无痕迹。
他随着傅苒的背影,看向迎面而来的那个熟悉的青年男子,心中不明来由地浮现出轻微的烦闷。
她怎么对待任何人都能这样若无其事地亲昵?
然而,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瞬间,烦闷又变成了恼怒的躁意。
……不,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傅苒一看见谢青行,顿时忘记了刚才和晏绝准备聊什么,心思回归到主题上:“公子怎么会耽搁了这么久?”
谢青行朝她快步走来,面带歉意地解释道:“方才陛下临时召见,商议行军之事,所以晚了些,你一直在等我?”
“也不算吧,我刚刚还碰见了——”
傅苒转过头,本想给他示意后面的晏绝,却发现小病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默不作声地离去了。
怎么走这么快?也不知道话疗有没有效果。
她只好接着把行囊递给谢青行,告知他是刘夫人那儿整理出来的。里面打包好的衣物和药品塞得很满,刘夫人虽然因为身体欠佳没有亲自来送,但也相当细致周到了。
谢青行很少对继母评价什么,只是让她代为道谢。
但来送行的显然不止她一个,不远处传来轻轻的抽噎声,听谈话似乎是位新婚的小娘子,握着自家军士丈夫的手哭泣不已。
谢青行同样注意到了两人,或许是场景触动,他向来平稳的语气中都难得流露了一丝感慨。
“出征便是如此,路途漫漫,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还能有人盼着他回来总归是好事。”
这话就说得太冷清了,傅苒表示不赞同:“谢公子怎么知道没有人在盼望你回来?说不定,你也会是哪家女郎念念不忘的意中人呢?”
把苏琼月放在哪了,女主可是每逢他出征必去寺庙里祈愿的,一片痴心可鉴好不好。
“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这些了。”
谢青行浑不知她的想法,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心,难得带了点玩笑的意味:“难道阿苒是自己看中了谁?但你还小,未必能明白什么感情,这些事情往后再谈也不迟。”
“……”傅苒成功被他这句无意识的话打击到了。
男主说得好对,她自己都没谈过恋爱,一点经验也没有,系统就让她来撮合别人的cp,这不是纯纯坑人吗。
一下感觉肩上的担子更沉重了怎么办。
但谢青行的时间不多,道完别,很快就要离开了,傅苒不想把这种苦恼传递给他,收敛起思绪,认认真真地对他叮嘱:“谢公子,你出门在外要小心自己的安全,注意身体,反正不管怎么样,能平安回来最重要了。”
谢青行提着沉甸甸的行囊,笑了笑道:“嗯,我记住了。”
“还有,”眼看人要走,她连忙应景地挥了挥手,这次真是再见了,“我也会去永宁寺为你祈福的!”
第26章
其实吧,祈福是假,盯住男二跟女主的进展是真。
因为原著前期,萧徵和苏琼月除了少数几次宫中偶遇以外,大多的彼此了解和感情进展都发生在永宁寺,再加上现在谢青行还不在京中,这么关键的空窗期她怎么能放任。
但过完中秋,傅苒还没等收拾好东西去寺里找苏琼月,中途先接到了一份请帖。
帖子的来源倒不是很意外,是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崔鸯,只是内容比较出人意料,崔鸯居然请她一起去郊外爬山。
地点是首阳山,在城郭之外,马车从城北的广莫门而出,再沿邙山南麓的官道走大半个时辰,才能到达山脚下。
到了山脚,那里竖着一块石碑,上书首阳二字。
傅苒对书法了解不多,只能看出笔锋古朴而厚重,既承自晋楷,也颇有汉隶的风格,是典型的北碑手笔。
崔鸯一路上都在轻言细语地与她闲谈风景,见她停下来观看,便驻足阐述了这块碑的来历:“这座山是北邙的最高峰,日出之时,光必先及,故而名为首阳山。”
虽然说是最高峰,但山整体上走势平缓,上山的路一半是台阶,一半是缓坡,算不上很难攀登。
按崔鸯的说法,即便闲庭信步,一个时辰登上最高处也绰绰有余了。
不过傅苒本身气血虚弱,就算这样,也还是爬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实在是体力不支,但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太久,所以只在半山腰歇息了会,又靠崔鸯扶了几把,勉强一鼓作气连续爬到了山顶上。
“好累,我先、先坐一会。”
傅苒全靠毅力支撑着才能走上来,等到达目的地之后,直接连站起来看看风景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抚了抚胸口,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崔姐姐,你一点,都不累吗?”
崔鸯比她要适应得多,虽然同样爬了一路,说话却还从容不迫,丝毫没有疲态:“还好,我自幼时起便常常登山观景,洛阳附近的名山,从嵩山、崤山,以至于熊耳山,我都曾经攀登过,像这样的路途早就习以为常了。”
傅苒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轻重,觉得以现在的小身板去爬什么嵩山之类的,怕不是要了她的老命,但这不妨碍她肃然起敬:“太厉害了,你简直是吾辈楷模。”
“也不尽然,”崔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神情中若有感慨。
“当时更多是与我的……一位好友同来,她虽不爱登山,却总因着我喜欢,便也陪着。”
根据她语调中这点异常的停顿,傅苒直觉崔鸯说的这个好友,应该就是皇后,或者说当上皇后之前的郑家娘子。
但崔鸯只是含蓄地感叹了这一句,便没有继续说什么,回转过身来,直视着傅苒,眸中带着几分歉意:“邀娘子同游的缘故,想必娘子也已经猜到,那日在宫中麻烦你了,只是后来顾及流言可畏,一直未能当面道谢。”
傅苒想起她第一次见面的话,摆了摆手同样回复。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介怀,对吧?”
“……”崔鸯先是一怔,随后会意地笑了起来,“以一抵一,原本该是两清,但算起来,我惹出的麻烦到底更大一些。”
毕竟她是当众拒绝了皇后的好意,若不是傅苒本身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一望而知地跟此事完全无关,说不好会不会受到牵连。
所以为什么当时选了傅苒,原因很清楚,其他贵女之间的家族关系错综复杂,未必想为了这点小事得罪皇后。
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必要说出来,但她的确是欠下了一个人情。
傅苒其实觉得这没什么好计较的,见她神色黯然,于是道:“崔姐姐今天邀请我来爬山,我就很喜欢,这也可以算是还人情了。”
崔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哑然失笑。
“若是说到这件事,那我便更该向你道谢了。”
她的眼神有些无奈,“我之所以邀你,除了为之前的事外,也是想要躲人。”
要说前面的还可以理解,这个理由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要躲什么人啊?”
傅苒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随后意识到什么,又连忙补充:“我随口问的,如果是私事就算了。”
崔鸯却坦诚道:“我今日是借你的名义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家,既然如此,告知缘由亦是应当的。其实并无大事,只是我的表兄中秋日按例会来家中拜访,我有些不愿碰面罢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傅苒了然地哦了一声:“他是不是有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根据她的生活经验,表兄弟姐妹来家里发生磕磕碰碰的实属家常便饭。比如她小时候就被某个顽劣的表弟踩碎了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积木城堡,事后过去十年,她都坚决不给对方再进房间的机会了。
“倒也谈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崔鸯摇了摇头,神色隐隐怅然,“只是长辈们有些念头,我怕平白惹来误会而已。”
话虽然说得还是很婉转,但好在傅苒经过宫宴一茬磨练,也算初步适应贵女们的表达方式,学会自动替换词语了。
和表兄又不太需要避嫌,还得避免误会的话,指的难不成是婚事?
崔鸯已经及笄,之前是为后宫中的纷争而耽误着,可现在皇后之位已经尘埃落定,那就差不多该轮到她的婚姻大事。
按照傅苒对原著的记忆,她最后好像是按照父母的安排,嫁给了世家李氏的一位郎君。两人都出身大家族,门当户对,虽然感情平平,但在外人看来总归也是稳妥的归宿。但是由于这篇文主打一个无人生还,所以数年之后,李家就因为一桩案子受到牵连,多人获罪被杀,这位李郎君也不出所料地没能活到收尾。
好在作为崔家人到底有所保障,所以崔鸯没有从此留在李家守活寡,而是回了娘家,但依旧是青灯古佛了却残生的老一套。
可傅苒所认识的这个女子,其实很难让人联系到书里的结局。
她见到的,在对方清冷完美的表象下,更多是一种明亮的特质,还未曾经历过风霜的特质。
“也许是最近心事繁杂,一时感慨良多,让你见笑了。”崔鸯终于从恍然回过神来,望着山脚下遥遥露出的城郭,克制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当年魏文之诗,我如今登临首阳,竟然也不免心有同感了。”
在山顶上俯瞰平原的崔鸯,和宫中那个永远端庄静雅的贵女其实很不一样,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活在画框里的仕女从画中走了出来。
傅苒感觉到她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想了想,岔开了话题:“崔姐姐,你这么经常爬山,是因为特别喜欢吗?”
“并非开始就喜欢,说起来,这个习惯还是因为我父亲的提点,他以前说我‘常怀出世之心,却立入世之志’,往往难以自洽,所以叫我去往高处,看得开阔些才能明白。”
“登九重峰,而识天之高,下视旷野,才觉地之阔。”
说到此处,崔鸯逐渐重拾起微笑,仿佛方才的感慨和叹息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平日的风度。
……
日头渐渐西斜,等到下山时,秋日虽然不再如盛夏那*样热浪灼灼,但到午后还是免不了略微的燥热。
下山的路上有个道观,据崔鸯说,经过这座山的不少人都会去观中逛逛,添些香火,再讨杯茶喝。
但进去时,观里的道士迎上前来,却是满脸抱歉的样子。
“实在对不住,我们这里地方小,寻常也没有多少人来,是以待客的饮水储得不多。前头几个郎君是先来的,恐怕招待他们之后,剩下的就没多少了。”
他看对面的女郎衣着光鲜,不愿得罪她们,便态度和气地建议道:“不过下山的路程没多远了,两位贵客若想饮茶,山脚下再行一小段路就有茶铺。”
“多谢,那叨扰你们了。”
既然是来得晚,对方这样处事也合乎情理,傅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正想跟着崔鸯往山下去。
“师兄,师兄!”
一个小道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状赶紧凑过来,笑眯眯地劝阻:“不用不用,我方才跟前面的来客讲了这事,有个年轻郎君就说,是他们给观中添麻烦在先,应该安排妥当。所以他已经遣人去买水上来了,客人只要稍等片刻就好,免得来来去去的折腾嘛。”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结果还是留了下来。
道观里面虽然不大,但古木参天,也颇有几分清幽之意。因为秋阳燥热,四下又无外人,崔鸯抬手轻轻拭去额角细汗,顺手将帷帽摘下挂在臂弯,可刚转过回廊,便迎面撞见一个年轻男子。
这人约莫弱冠年纪,穿素色圆领袍,腰间悬着青玉坠子,正领着两个僮仆提着水囊走来。
他步履匆匆,看起来赶回观中送水,乍见两位女郎,也是一愣,连忙侧身避让。
傅苒正准备和崔鸯绕开,却发觉她脚步一顿。
“敢问……我是否在何处见过娘子?”
年轻男子也是微微一怔,凝眉思索,随后恍然大悟道:“是莫非在四通市碰到惊马那日?”
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拱手:“当时若不是娘子急智,用帔帛充当绊马索,拦住了那匹受惊的马,我恐怕就要难逃伤筋动骨的厄运了。不想竟会再见,想必是天意让我向娘子道这次谢。”
崔鸯沉默一瞬,抬手将帷帽重新戴上,让垂落的轻纱遮住了面容。
她低声说了句“郎君不必客气”,便拉着傅苒快步离开了。
傅苒回头望了一眼,见那男子仍呆站在原地,不是很明白情况,凑近崔鸯小声问:“怎么走了?那个人不是要谢你吗?”
崔鸯脚步没有停下,直到上了马车,踏上回程,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神情难得露出了窘迫。
“去四通市那天是我私自出了门,没带几个仆婢,没想到撞见了兄长的同窗……幸好,他不认得我。”
傅苒为这个解释颇感神奇:“原来崔姐姐竟然也会偷溜出门吗?”
她还以为崔鸯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家闺秀来着。
“算不上经常,不过我对城中的街巷其实熟悉得很。”
也许是因为吐露心事,而后又分享了秘密,崔鸯顿了顿,声音轻快了些,与她平时端庄的态度很是不同。
“今天我真的很高兴,之后要是有机会,我再邀你同游吧。”
第27章
永宁寺熟悉的朱墙金瓦,在秋日的阴云下依然熠熠生辉,一派恢弘气象。
正殿前的香炉青烟缭绕,中心九层浮屠塔金铎高悬,秋风过处,铎声遥传,空明而悠远。
因为这座寺庙的规制许多是出于太后授意,所以虽然并非瑶光寺那样的比丘尼道场,但寺中也有一片清修之地,供贵族女眷礼佛参禅。
地方位于寺院深处,格外幽静,庭中种满了芭蕉,松柏和银杏,最中央是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正是秋日,银杏落叶,满地金黄。
但从上午起,天色就愈发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连带着院中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苏琼月倚坐在窗旁,无意识地摩挲着雕花上的木纹,望向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慢慢有些出神道:“入秋之后,天气便要渐渐凉下来了……”
她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愁绪般的阴影:“跟随陛下出征的那些将士,远行在外,风餐露宿,想必更是辛苦。”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出征的人里能让她如此牵挂的,除了谢青行还能有谁。
由于女主从头到尾实在表现得过于明显了,想装没看见也不行,傅苒望着她魂不守舍好半天,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苏姐姐,你是不是在想念谢公子啊?”
苏琼月一惊,猛然回过神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色,连耳尖都红了起来。
“苒苒,我、我不是,”她慌乱之下连否认都有点支支吾吾,“不是那个意思……”
唉,这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傅苒都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兜圈子了:“没事,我早就看出来了。”
她凑近过去,又小声说:“而且我觉得谢公子也是喜欢你的,只不过他,呃,比较不善于表达吧。”
但说实话也不能全怪男主,主要原因还是在于那个情蛊的失忆效果,每次记起这件事,她都好想把系统揍一顿。
“……原来你都知道了。”
被这么直白地说出了心思,苏琼月脸上不免微微露出羞涩之意,却又因为她的后半句话忐忑,抿起唇角,笑容里逐渐带了点苦涩。
若说先前,景逸的感情还可以像她说的一样感觉得到。
可如今,如同镜花水月,什么都变得不确切起来。
苏琼月张了张口,但最终只是把心中的纠结化作一声轻叹,转头望向廊下堆积的落叶,把话岔开,声音里带着刻意掩饰的落寞。
“其实也不尽然是想起出征之人……还有,永宁寺的住持,上次游塔时你见过的妙空法师,他同样要在近期离开远游了。”
“妙空法师?”傅苒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但苏琼月说到游塔那天,她只记得塔前面迎接的是位白须苍苍的僧人,那位的话,这么大的年纪,好像不太适合再远游了吧。
她不由得好奇道:“法师为什么要去远游?”
“具体的契机我本来也不清楚,”苏琼月闻言思索片刻,而后摇了摇头,“但法师和姑母有旧,我大约听说,应该是法师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觉得这些年沾染红尘太多,情愿自己寻一处清净地圆寂。所以走之前,他拜会了几个人,了却身上粘的因果,然后便自行离去了。”
果然是高僧的作风,能当这么多年的住持,这位妙空法师估计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闲聊了一会,没多久,眼看苏琼月便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泛起些许湿意,傅苒感觉自己的每日刷好感任务也差不多了,识趣地起身告辞。
走出门的时候,却不意撞见了一个人。
是萧徵。
青年站在落叶纷飞的树下,风姿俊秀,如若玉树琼枝,正望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默默出神,直到听见临近的脚步声,才回首望了过来。
看见她的一刻,萧徵不知为什么,竟显得有些怔忪。
也许是光线暗淡的缘故,他脸上神色难辨,可视线触及她面容的刹那,又流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仿佛某种困惑的挣扎。
不过傅苒没想太多,觉得他肯定是来找苏琼月的,故意拦在小径前,装出惊讶的样子道:“世子,你也在这儿?”
其实她更想说:哥们你怎么又来偶遇?
萧徵闻言向她走近几步,靴底碾过落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等到走出树影之下,他的面孔很快便恢复了如常的温润,对她微笑着行礼致意,好像刚才那瞬间的异常只是幻觉:“不敢欺瞒娘子,前不久,有人揭发永宁寺重建中出现过贪墨之事,陛下命咸阳王彻查。我因为督办过法会,也难脱干系,所以要来配合调查,其余相关者恐怕也是一样。”
还挺合理,听起来不像胡说的,怪不得这两天倒是没见到小病娇来缠着女主,原来是真的有事。
这对她反而正好,傅苒假装无意地提起:“这样啊,我方才倒是和苏姐姐在聊天,但她有些疲乏,已经歇息了,所以才出来的。”
说完,她悄悄观察了一下萧徵的反应,心道都这么提醒过,他总不能再去打扰了吧。
然而奇怪地是,萧徵只是平静应了一声,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好像根本就没有太在意偶遇不成功的问题。
傅苒不明就里,可她和萧徵又不熟,没有别的话好说了,于是礼貌道:“那世子继续你的事,我先告辞了。”
但就在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萧徵却突然开了口。
“有件事情,可否请你……留步片刻?”
找她能有什么事?
傅苒疑惑地停下了脚步,等着看他要说什么。
她并不知道,萧徵说完这句话的一刻,便已经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
他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人,但凡没有太多把握的事情,绝不会贸然摆在明面上,可是,这件偏偏不一样。
少女回过头望着他,清澈分明的一双杏眸,柳叶般的眉,右侧眉尾有颗浅浅的小痣,另一颗在鼻尖。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近于透明。因而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脸上的每一分特质都如此明显,如此……让人怀念。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里,胸腔里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激烈地汹涌着,像是冲动,像是失悔,又像是难以面对的畏惧。
但不论是什么,都必要求到一个答案,才能得以平息。
“我很抱歉。”
萧徵忽然用一种轻而复杂的语气对她说,“但就算是我弄错,今天也不得不得罪了。”
傅苒不解地一愣:“啊?”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对方说的得罪是什么含义了——萧徵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左侧手臂,掀起了上方的衣袖,宽松垂落的布料被翻卷至手肘处,露出下面的皮肤。
以及一小块浅淡的,仿佛被碾碎的蝴蝶般的红色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