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傅苒恍然大悟,眼神继续流连在他这身华服上。
他腰间的大带朱里素表,下佩的绶带云纹浮动,在身后交结,长得垂委及地,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虹霞。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晏绝穿这么正式的礼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然后反应过来:“那你是来见太后的吗?”
太后这时候应该在殿中休憩,刘夫人估计也一如既往在旁边侍奉,她本来要接着说这些,但晏绝已经回答道:“不是。”
“……哦。”那好吧。
老实说,傅苒看到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烫。
因为她会想起,在崔宅的院子里,他们一起听到的那场隐秘的谈话,更重要的是,随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其实她都不知道有没有发生,感觉应该是自己在做梦。
但是想到就有种不能直视的感觉。
她以为晏绝只是经过这里,马上就要离开,但他静静地仰头望了她片刻,然后说:“你一个人在这里?”
“是啊。”傅苒以为他是看到苏琼月没有和她在一起,所以想问苏琼月的行踪,“苏姐姐大概正在给太后挑燕窝,这会应该……”
可是晏绝好像并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还没等她说完,就直接沿着阶梯,登上了陵云台。
他走近后,那套礼服更显出溢目的光彩,腰带金钩束起,上面悬挂着一串长长的组玉佩,青白黑色交间,看起来华丽极了。行动间玉石发出清越的碰撞声,有种特殊的韵律,在空旷的高台上面听得格外清晰。
“你喜欢这些玉器?”
晏绝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注意到她短暂停留了一会的视线,忽然问她。
她对他的衣服好像很好奇。
但也不太能这么说,因为实际上,傅苒自己是不太喜欢戴各种配饰的,总觉得走起路来身上叮叮当当的太麻烦。
她连刘夫人给她准备的那些璎珞和金跳脱都不怎么常戴,不过很少看到晏绝这样,才会感到新奇罢了。
所以她摇了摇头道:“不是喜欢或者不喜欢,只是以前没有怎么见过,觉得有点特别。”
而且他佩戴的这些都是象征身份地位的礼器,应该有特殊的含义,跟正常的配饰还是很不一样的。
晏绝垂眸打量道:“你要看看吗?”
他理所当然般地把那一串组玉佩托在手心,递到了她面前。
傅苒确实被勾起了兴趣,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形状各异的玉器:“这些玉是不是都有不同的名字?”
“嗯,从上到下,依次是珩,璜,琮……”
这些都是象征着皇室崇高身份和地位的玉质礼器,但晏绝表现得毫不在乎,像是只要她喜欢,就可以随时摘下来送给她一样。
他坐得离她很近,让傅苒能更容易地玩弄那些玉佩。
她的指尖有时候会偶然地碰到他的掌心,风从开阔的碧海曲池上吹过来,吹得柳枝时不时荡起,似有若无地拂在肩头。
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勾勒出月牙般纯净的光弧。
她在看玉器,而他只是看着她,眼里没有别的任何事物。
傅苒没有注意到那么多,看了半天,好奇地戳了一下他肩上的章纹,想到了另一回事:“这套衣服会不会很重?”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晏绝目光垂凝了片刻,直到傅苒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他,才想起回答。
“不会。”他轻声说。
许多天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豁然扫空。
这是个错误。
他不应该等傅苒去找他。
如果她不会主动接近,那么他就应该过来见她。
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晏绝的视线掠过她身边散落的那些柳枝,注意到了她已经编好的成品:“你在编花环?”
跟上巳那天的一样。
傅苒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想起当时的质问,莫名感觉有点心虚,因*为她虽然不是细作,可是和南朝质子萧徵暗通消息,这一点证据好像还是很确凿的。
但避无可避,看样子,晏绝是真的想到了跟她一样的东西。
可他说出来的却是:“今岁的上巳日已经过了。”
语气并不锋利,好像有点古怪的……遗憾。
傅苒顿时想到,他应该是北巡的路途中过的,出门在外,风餐露宿,想想也知道,肯定过得不是特别舒服。
晏绝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也没有祓禊。”
傅苒跟他对视两秒,想起在四通市书坊帮他擦血的那次,一个念头倏然闪过。
他不会又在暗示什么吧?
“殿下,”她不是很确定地问,“你是想让我帮你补上今年的祓禊之礼吗?”
祓禊这种古礼,原先是在河边沐浴来祓除不祥,但后来越来越简化,尤其是贵族,基本只拿柳枝蘸水往身上撒几下,走个过场,重在仪式感。
但是拿柳树枝往人身上洒水什么的……傅苒实在做不出来,想想简直太像观音菩萨的角色扮演了,以她的耻度还不太能接受。
眼看晏绝好像是默认了这个猜测,她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兴致勃勃地提议:“洒水就算了,如果非要补上的话,那我像去年一样,拿柳树枝给你编个新的式样吧?”
傅苒以前和外婆一起踏春的时候,学过用柳条编各种各样的小东西,花环只是最简单的那种。
这次她选了个复杂点的款式,把环织得更宽,然后从旁边的树上挑选了几朵盛开的榴花簪在上面。
她踮起脚尖,趁晏绝不注意,飞快地把花环戴在了他头上:“惊喜吧?”
“……”晏绝下意识抬手抚上发顶,指尖触到了石榴花花瓣微凉的柔嫩。
他身上是庄重的亲王冕服,九章纹饰熠熠生辉,配上鲜红而璀璨的榴花,有种分明不相关,却又格外协调的美感。
阳光落在眸中,将深潭般的眼瞳染成浅浅的琥珀色,如同一池清泉。
明明看都没有看到花环的模样,他却径自勾起了唇角:“嗯,我很喜欢。”
他本就有张极其漂亮的脸,一笑起来更是分外艳丽,透着奇异的温柔感。
傅苒的心猝不及防地重重一跳。
她掩饰般地匆匆低下头,又编了一个给自己戴上,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凑到他面前,明亮的眸子里有几分小小的得意:“是不是做得特别好?”
“很漂亮。”
晏绝看着她,也许是被太过耀眼的阳光蛊惑,第一次这样真心诚意地说出了实话。
他的目光飘过戴着石榴花环的乌发,向下漫延,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脸上。
她耳畔的发丝有一缕略微散了下来,垂在脸颊边,落下浅淡的阴影,他很自然地伸手拨开,手指无意地从她唇角拂过。
傅苒愣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气氛。
最初她遇见的晏绝,可不会这么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感受。他原本是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的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却仿佛不再是这样了。
她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表达,但总觉得事情的发展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殿、殿下,”她在慌乱之中,支支吾吾地找出了个借口,“我、我得去看看苏姐姐的燕窝准备得怎么样了,今天见到你很开心,但我要先回去了。”
傅苒不等他答复,转身就要走,脚步在台阶前却又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小声说:“还有,殿下今天真的很好看。”
说完这句话,她甚至没敢看他的表情,提起裙摆,直接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宣光殿里。
她不是想逃避,只是觉得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一个很难做出选择的选择。
所以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把这个问题想清楚。
晏绝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再次离开了,为什么?
是因为她觉察到,刚刚那一瞬间,他其实又想要亲吻她了吗?
但她最后说,他今天很好看。
少年脸上刻意伪装出来的笑意渐渐褪去,没什么表情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厌恶别人称赞他的相貌。
但如果外表的美丽,能够让傅苒更亲近他一点,那么他可以藏起下面那些腐烂的部分,伪装出最无辜的引诱姿态。
这世上,越是见血封喉的毒花,越是闻起来香甜无害,越是意图险恶的人,越要表现得温良可亲。
这正是他擅长的事。
*
在刻意维持了几日的虚假平静之后,皇帝终于踏入了太后的寝宫。
宣光殿里,阴沉沉的室内空气沉滞,仿佛一场暴风雨的前夕。
“你来了……”
太后倚在锦榻上,抬眼看着走近的皇帝,嗓音略显沙哑:“我如今身子越发不好了,你正当盛年,还是不要久留,免得沾染了病气。”
皇帝面上浮起一层温煦的笑意,语气恭谨道:“母后说的哪里话,记得儿时生病高烧不退,也是母后衣不解带守在榻前,熬红了眼睛。那时儿子便想,此生必定会好好孝敬母后。”
太后眸中仿佛有微光一闪,随后被更深的情绪掩盖,她望着皇帝年轻的脸缓缓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老了,只盼着你康健安稳,社稷长久稳固,如此便能心满意足了。”
皇帝维持着嘴角的弧度,落座在榻边,继续和太后叙说旧情,心中却渐渐生出不耐烦。
他在北巡途中感染了风寒,本以为是小病,没想到拖延了许久还未好全,此时面对太后,越拖延越是感到不适。
殿中盘桓不去的药味就像一种不详的兆头,让他觉得自己原本健康的身体也要被拖入沉疴中。
这场短暂的探视,就这样在虚与委蛇的关怀和追忆里结束。皇帝步出宣光殿,天光在眼前亮起,冲淡了那种让人窒息的药气和压抑感。
他回到殿中,脸上那层孝顺的面具逐渐剥落,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京中禁军调动,一定会惹人怀疑,以太后的势力,不可能完全瞒过去,所以这场交涉其实并非真心实意,不过是为了减少太后的戒心而已。
不论太后如何答复,他都不会再回头。
失去至亲,扮演一个任人操控的傀儡,看着养母脸色生活的日子,他已经过得太久了。如今他好不容易自己掌握了权柄,绝不会因为心软而再重蹈覆辙。
第47章
朱漆廊柱投下深长的影子,傅苒从宫殿间幽静的回廊穿过,不期然遇上了好久没见的萧徵。
他仿佛是刚从太后那里离开,清俊的眉眼间还带着沉思的凝重感。
萧徵虽然被褫夺了太常寺少卿的职位,但散骑常侍的身份依然在,所以能出入宫禁也并不奇怪,可是在这个时候,他来太后这儿会有什么事情?
见到她,萧徵颔首唤道:“傅娘子。”
大概是因为在宫里,怕隔墙有耳,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叫她长宁。
傅苒心领神会,也装作不是太熟的样子,礼貌地打招呼道:“世子。”
这段时间她不是在家就是纠缠在宫里的事情,都没有再怎么碰见过萧徵了。
但她感觉萧徵出现在这应该不是偶然,他像是有话要说。
所以她走到了廊下一处更僻静的转角,几株槐树在这片地方投下了斑驳的暗影,遮盖住了两个人的身形。
萧徵默契地跟随在她身后,始终相隔着一步的距离,看起来只是偶然碰到,无意地停下脚步闲谈。
“长宁,”他终于换回了这个称呼,“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傅苒很坦然地解释了理由:“刘夫人是太后的结拜姐妹,她担心太后的病情,所以坚持要入宫侍疾,我是跟着她一起来的。”
这话当然不假,但也不尽然,她还是发挥了一些主观能动性的,主要是她最好时刻接近女主身边,以免错过剧情。
萧徵闻言微蹙起眉头,目光中带了些探寻:“关于太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傅苒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哪些?病情的方面吗?”
萧徵迟疑了一刻,最终叹了口气,揭过了这个问题。
“算了,你不知道或许更好,但是答应我,你就呆在这里,不要掺和进任何可能的纷争,明白吗?”
傅苒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追问道:“什么样的纷争?世子还知道什么?”
“永宁寺贪污一案,陛下查到了指向苏家的证据,太傅苏儋谢罪,苏家上上下下被牵连免职,在朝中元气大伤,你肯定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
萧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
然而傅苒看着他的眼睛,从中看到了比话里更深的某些含义。
这意味着原著里,皇帝对苏家开刀的剧情到来了吗?
萧徵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了悟,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中的情绪却略显复杂。
“你一直很聪明,长宁,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察觉的。”
殿内,药味和沉水香的气息交织,太后微阖上双眼,耳边像是还回荡着从宫城内外不断传进来的消息。
失去权力便是如此,皇帝在她还牢牢掌控着后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以贪腐、僭越、不敬种种罪名对苏家人罢官贬职,同时越来越明显地扶植皇后的母家,郑氏一族的势力。
这样下去,等中枢的苏家人都失势后,最终的诛杀和剿灭只是早晚的事情。
值得庆幸的是,拱卫京畿的校尉营,尚且有大半掌控在和苏家休戚与共的姻亲常氏手里,而宫城内禁军统领的职位,也还多有苏氏的心腹盘踞。苏常两家在禁军中势力深厚,这是先帝时期便瓜分好的格局,并非皇帝一朝一夕能马上改变。
若不是如此,皇帝也就不会借着北巡的名义,引外军入京来抗衡。
但以如今的情况,这种局面不会维持太久。
在没有完全被削去羽翼之前,苏家必须要做出一个决断,否则没有退路。
门轻轻开启,女官手捧着药盏无声地趋近,药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露出了一个温和深沉的笑容:“素言。”
“太后陛下。”名为素言的女官躬身把药盏奉至榻前,姿态恭谨至极。
宫中女官有品级区分,品级最高的内司不说,单是大监、女侍中、女尚书、女史这些人,有机会到太后面前的,数量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但太后记得每一个女官的名字,甚至能说出她们各自的籍贯和背景。
“你也跟在我身边多年,说起来,我记得你有个姐妹……”
太后接过温热的药碗,声音低柔道:“她的义兄,是唤作张让,对么?”
张让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安定石唐人氏,九岁以罪奴身份充腐刑入宫,从洒扫庭除的小黄门做起,一路升到了御前近侍。
然而这深宫之中,何止一个张让?
许多宫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太后恰恰能触碰到这种联系,感受到其下暗流的涌动。
“太后的恩泽,于奴婢等人如山似海。”
女官素言被这个意味深长的问题问得一颤,仿佛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忽然跪到地上,额头触及手背:“太后但有驱策,奴婢虽万死亦不敢推辞。”
太后笑了笑,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怎么会要万死不辞呢?快起来吧,要你做的只是件小事而已。”
素言听从地站了起来,目光已经逐渐变得坚定:“不论何事,必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却没有马上下令,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落在邻近屋脊的鸱吻上,那神兽在暮光里显出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九岁,她当年入宫时,约莫也是这个年纪,离她被保太后看中还有几年。
这宫城之中,实际上存在着一张庞大的人情网络,这是皇帝所不能全然洞悉的。
女奴,阉官,还有各种微末之人,他们在法理上极为低贱,但身在宫中,能接触到的权柄又是如此高超。他们要相互结交,相互连通,相互照料,彼此扶持着结成自保的网络。
正是因为这样,保太后常氏,作为一个出身卑微的保母,才会有能力在宫变中保全先帝的性命,最后扶持他上位。
皇帝的眼界太高了,他一开始看到的就是整个天下,当然看不到这些,他以为会威胁到他的,是那些寒光凛冽的刀兵。
但太后很清楚,因为她和刘昭儿都曾经是这些低贱众生中的一个。
对皇帝而言,真正致命的危险,有时候就在最微末的人当中。
*
“唔……太后陛下要苏姐姐回家?”
傅苒充满意外地看向发愁的苏琼月。
苏琼月忧心忡忡地点点头:“姑母说,现在有刘姨在这里侍奉就已经足够了,倒是听说伯父近来心绪郁结,让我代她回府去探望一番。”
“那我与你一起去。”傅苒立刻说。
这个提议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本能地警觉,但苏琼月并没有察觉异样:“好,姑母也是这么嘱咐的。”
嘱咐吗……
傅苒想起了萧徵那天格外严肃的警告。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实际上却有说不通的地方,刘夫人进宫又不是一两天了,太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让苏琼月离开?
直到她半信半疑地去往永巷门的方向,那股不对劲的气氛越发浓重起来。
永巷门下方寒光森然,远远都能望见披甲的羽林执戟肃立,守卫的严格远不是平时能比,有种山雨欲来的沉凝感。
傅苒脚步一顿,还没有完全接近,就拉着苏琼月停了下来。
从刚才起她就在想,在这样的时候,太后让她们离开会是为了什么。
她先向苏琼月确认了一下:“苏姐姐,我们走之前,太后给了你什么东西吗?”
“姑母……”苏琼月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恍然道,“姑母给了我一封家信,说是要捎给伯父的。”
傅苒总算有点明白了,宫门封锁,里面的人肯定是出不去的,但她们属于外来者,或许还有可能。
那她们这是变相成了传信人啊。
苏琼月也瞬间醒悟过来:“莫非那并不是家信,而是——”
她说着,明显变得忐忑起来:“姑母怎么会忽然如此,难道有什么变故?姑母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太后陛下现在肯定还安全。”
傅苒见她脸色逐渐发白,赶紧用安慰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太后不是还好好的吗?而且太后把家信嘱托给你,就说明她相信你能做到,我们要先考虑这件事情。”
“嗯。”苏琼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恢复镇定。
她自然不是不知轻重缓急,只是一牵涉到重要的人,就容易关心则乱。
趁着这个时候,傅苒扫了一眼戒备森严的宫门,小声说:“你把东西给我,如果一定要检查,我的嫌疑也比你小,放在我这儿更好。”
苏琼月没有犹豫地答应下来,看着傅苒塞进袖子的暗袋里,好在衣料重叠,倒也看不出来异样。
走到永巷门的时候,羽林卫对她们的态度其实还算客气,但执行命令的原则同样是坚决的:“陛下下令,今日任何宫中之人都禁止出宫门,缘由我们也不知,还请两位娘子先回,等候消息吧。”
“可这是太后的旨意……”
太后派来送她们的女官微微变了脸色,立即要上前质问。
永巷门连通南北两宫,太后居于北宫,羽林封锁这道门,无异于对北宫禁足,几乎可以视作和太后撕破脸的兆头。
可封锁宫门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太后的北宫亦有宿卫,也并非轻易能任人宰割。
傅苒眼疾手快地抓住女官的手臂,让她别冲动。
事情比她一开始想象的还要复杂,这样下去,如果两边直接产生冲突,她们就更不可能离开了。
傅苒松开那个女官,上前半步挡在她面前说:“我们并非宫中之人,只是蒙太后的恩典多留了几日,和宫里的事情毫无关系,现在只是回家而已,这道命令应该没有妨碍吧?”
羽林迟疑了片刻,但还是道:“即使如此,今日也确实不便进出,娘子不妨再等上一日。”
他们仍旧没有答应,傅苒也不气馁:“可我在宫里呆了这几天,实在很想家,我兄长也在宫中任职,是殿中尚书谢青行,能不能劳烦你通传一声,是否可以让我和他见一面?”
当头的两个羽林对视一眼,顿时有些踌躇。
他们是奉命而为,并没有被告知原因,这两位女郎看起来确实也身份不普通,最重要的是,她提到了殿中尚书,殿中尚书算是他们的上级。
宫里的事务敏感,不管什么时候,但凡能交给上级来决定,总比自己决定风险要小得多。何况永巷门并不直通宫外,即使出了门,还是在宫城之中,不至于违背禁止出宫的命令。
抉择之下,羽林选择退让了一步:“好吧,那两位可以随我进营房中,在那里等候,切记不要乱走,否则后果我也不能保证了。”
所谓的等候,说到底还是变相的看管。
虽然没人打扰,但活动也依然受到限制,何况等了半天都没见有人来。
苏琼月在情况不明的煎熬中忧色更深了:“若我们真能离开,姑母在宫中一旦有恙,我……”
“我自己离开吧,苏姐姐。”傅苒摇了摇头,“若是你此时不去见太后,肯定也放不下心,不如我一个人走。”
她没有提信的事,因为不能提起,但从眼神中就能交换意思。
——我可以代你送那份信。
苏琼月怔怔看她,片刻的挣扎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好。”
既然说清楚了,就没必要再犹豫,傅苒伸手推开了营房的门,外面耀眼的阳光裹挟着风扑面而来,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热,长长的宫道仿佛延伸向望不到尽头的远方。
她看到门口守卫的羽林,刚要开口问:“我现在能不能见到谢……”
“他不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问话,傅苒惊讶地看过去,晏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那里,似乎正要走过来。
他玄黑色的常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重,和周围的宫墙是截然不同的颜色,像是一抹从幽暗处骤然浮现的阴影。
“苒苒,”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你要找他做什么?”
第48章
傅苒没想到这么快又会见到他,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该寒暄的时候,所以她直接说了原因:“我得出宫回家,但羽林卫言称陛下有令封锁宫门,我是想找谢公子问问能不能帮我离开。”
虽然谢青行要是确实帮不上这个忙,她也不能强人所难,但至少要先尝试一下嘛,不然怎么知道会不会有转机。
听到她的回答,少年的眸色却越发深黑,他站在高立的宫墙投下的暗影中,如同望不见底的幽潭。
“那……殿下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去找谢公子了。”
傅苒解释完,就不再继续耽误时间了,她准备从晏绝身边绕过去。
但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的袖口忽然传来阻力,像是被人轻轻地拉扯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晏绝慢慢松开了手。
他凝视着她的身影,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冰凉,连照耀的阳光都无法掩盖:“别去。”
傅苒有点犹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
可是她在宫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不找谢青行还能找谁帮忙,而且这么重要的时候,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停住脚步,可刚走出两步远,就忽然感觉腰上一紧。
一股强硬的力量猛地箍住她的身体,她只觉得脚下一轻,然后整个人被拦腰抱起,径直放回了原位置。
“……殿下!”
傅苒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的,需要这么突然吗!
晏绝拦住她的手臂甚至还带着余力,依然环在她腰侧,随时可以再一次施加禁锢。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再也不能按捺住心中生出的恼怒。
如果她一定要请求谁,为什么不求他?
只要她求他一句,他就会答应的。
或者,她喜欢对她顺从的人吗?
那么他也能够把自己变成这样,做得更好,比谢青行,比任何人都更好。
她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
翻涌的焦躁感几乎快要冲破了束缚,他硬生生地压下了喉间的涩意,说出口的语气不容置疑:“用不着找他,我可以带你出去。”
傅苒的讶异马上变成了惊喜,她眼前一亮:“真的?”
“嗯,”晏绝对上她清亮的眸子,声音又重新缓和下来,“我保证。”
到了这个时候,傅苒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晏绝今天的不同,他身后肃立着远比平日多得多的护卫,人人身披铁甲,面容沉静,无声地履行着保护亲王的职责,威压感无声弥漫,在禁严的宫道中显得格外凛冽。
但晏绝除了那一瞬间失控的举动以外,表现得和平常没有两样,甚至跟她说话还是轻柔的,仿佛在缓解紧张的气氛:“为什么你非要在这时候走?”
傅苒心中泛起歉疚,但她又没办法在这个地方坦白实情,只能含糊地说:“就是,我在宫里呆太久……想家了呀。”
晏绝能听出她言语里的保留,理所当然,他知道她一定有别的原因,在这个过于敏感的时候。
他时常觉得傅苒身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天真。
然而她并不是什么被养在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少女,相反,她于世事分明有足够的敏锐、清醒和明觉,却还是宁愿去做对自己一些毫无益处的事。
但这就是傅苒,她性格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不再在意这个问题,转而不经意地提起:“我好像闻到了一种气味。”
前后左右那么多护卫,傅苒心想现在空气里的味道简直再明显不过了:“我也闻到了,大概是枪矛上被风吹过来的铁腥气吧。”
“不,很近。”
晏绝垂下眼眸,看着她柔软的长发,轻轻地说:“是花的香气。”
浅浅的,栀子和茉莉的香气。
这破地方哪来的花?她怎么一点也没感觉?
傅苒先是百思不得其解,然后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不太确定地低头看了看:“可能是我的香囊?”
女配本身有配制安神香的习惯,但她因为不太喜欢里面药材的味道,所以后来都通通按自己的喜好换成了不同种类的干花。
不过,这个时期的贵族几乎人人熏香,甚至有香气浓烈到被鸟雀追逐的笑话。所以她香囊的味道平日里不算明显,只有离得很近时,才会让人察觉到。
“殿下喜欢这个味道吗?”出于感谢他的心态,傅苒觉得诚意要表现得主动一点,“那我之后也送你一个差不多的吧?”
可晏绝却道:“像送给谢青行的那个?”
傅苒差点被裙摆绊了一下,疑惑地仰起脸望着他:“是啊,可是你怎么知道我送了谢公子?”
果然是她送的。
晏绝再次想起那天的一幕。
又来了,那种不快的感觉。
最明了的解决方法,他其实可以杀了谢青行。
在这几天里,已经注定迎来一场宫变,成王败寇,流血是必然的事。
在这个过程里,一个人的死去,哪怕是一个看似重要的人的死去,都不算什么。
“苒苒,”他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反而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走之后,这宫里将要发生危险的变故,而谢青行未必能活下来呢?”
傅苒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惊到了:“殿下,你想做什么?”
他他他——他不会现在就要对男主动手吧?
明明原著里是和女主决裂之后才干的!
她情急之下拦腰抱住了晏绝,感觉自己像动漫里那种抱大腿阻止反派的路人:“你千万别冲动啊!谢公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苏姐姐绝对绝对会恨死那个伤害他的人!别说她,我肯定也……”
晏绝在她突如其来的拥抱里顿住了。
“是吗?”他低声问。
傅苒以为女主这个关键词起到了作用,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千万不能去伤害她爱的人,否则她会怨恨你的。越爱越要学会成全,殿下我跟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吧?”
晏绝闻到了更馥郁美好的香气,仿佛无数的花朵在他周围盛开,缠绕的亲昵那么动人。
她抱了他。
在她清醒的时候,第一次。
就算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那也没有关系,至少她是在恳求他,而不是任何其他人。
“好,”他贪恋地呼吸这样的气息,克制住吻她发丝的冲动,“我会记住的。”
不管什么时候,会永远记住的。
虽然过程的一路有点折腾,但好歹傅苒总算是成功到了千秋门。
这里是宫城西侧的门,往外直接连到洛阳城的阖阊门内大街,出去之后就彻底脱离了森严的宫禁,她不管去哪里都可以。
但果不其然,羽林把门守得密不透风,禁止任何人出入。
羽林卫统领按剑上前,目光扫过晏绝身后肃然的甲士,神色凝重地行礼道:“不知清河王殿下来此有何要事?”
统领在见到这支卫队的时候,心中便生出了警觉。
清河王身份特殊,且领有尚书仆射这样的要职,本身是国之重臣,是以被特赐有两百班剑及宿卫甲士随侍,而宗室之中,也唯独清河王与咸阳王二人有剑履入殿之尊荣。
他的确是有这个特权,只是平日并没有用过。
这番与往常不同的做派,肯定是事出有因。
但面对统领如临大敌的姿态,晏绝神色如常,看不出来异样:“我只是来送一个人出去罢了。”
统领并没有放松下来,继续坚持道:“陛下有令——”
“我知道皇兄有令,但她与这件事无关。”
纵然傅苒已经解释了一遍自己的缘由,统领自然也不会这样轻易退让,试着换个了方向劝说:“无论如何,宫中情况特殊,这位女郎哪怕过两日再出去,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殿下何故要强加为难?”
“没有为什么。”
在如此绷紧的局势下,晏绝居然平静地笑了笑:“只不过因为,我答应了要今天送她出去而已。”
这个轻描淡写的理由终于让统领彻底沉下了脸色,手也按在了剑柄上,寒声道:“陛下有令,那就不能怪我与清河王作对,逼不得已要得罪殿下了。”
晏绝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反应而意外,只是不紧不慢地反问:“是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便已经抬起手,身后宿卫拉开了弓弦,箭尖对准了门口的守军,动作之间,金属甲片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锐响。
统领脸色微变,简直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场景。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果真要公然违抗御令吗?!”
晏绝殷红的唇角弯起,但那笑容里并无温度:“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应该很清楚这个道理。”看来这位亲王是铁了心要这么做,统领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凭借理智退了半步,“如果清河王执意如此,我可以让人先去禀报陛下,只要陛下同意,这位女郎当然可以畅行无阻。”
他既是最后的规劝,也是警告,但晏绝置若罔闻,完全没有让人停下的意思,宿卫的手依旧搭在弦上,冰冷的杀意无声弥漫开来。
少年依然微笑道:“但我不想等。”
“她想立刻出去,所以就要现在,别的什么时候都不行。”
守军见到场上僵持的情况,也纷纷持起武器,一时间寒光闪烁,双方剑拔弩张,氛围如弓弦般紧绷到了极致,几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晏绝忽然低下了头。
因为傅苒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主要是这个让她出去的方式,说实话跟她想象的不能说完全一样,她还以为有什么正当方法呢。
毕竟前面是封堵,后面是卫兵。
结果小病娇居然真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着她过来了。
不过傅苒莫名又生出了一种虽然出乎情理之外,但却在意料之中的感觉。
统领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话,其实是根本不会打动晏绝的,她很明白,因为她确实察觉到,晏绝一直有某些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里的倾向。
比如之前的那次狩猎,在山林里贸然进入别人的路线,不止对她来说充满了风险,对于晏绝而言也是一样,他实际上不需要用这种可能自伤的手段。
但仔细想想又会发现,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世上有人追逐钱财,有人追逐声名,有人追逐权力,不管好或者坏,至少他们有明确的动机,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晏绝不完全如此。
他那种种乖戾荒谬之下,有时并无脉络,其实只是一片虚无。
她觉得他的内心像是个黑漆漆的空洞。
但晏绝好像完全误会了她拉衣服的意思,低下声音说:“你害怕吗?”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了。
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傅苒其实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所以愣了一下。
但晏绝仿佛从她的怔忪里读出了答案,袖间的手指一动,又忍耐了回去,转过头再次面向统领。
“如果事后皇兄要追究任何问题,统领可以都说是我的责任,若是觉得口说无凭,我会写给你一份手书,加盖王印为证,统领没有必要和我的卫队发生冲突。”
他平淡道:“所以现在,可以让她离开了。”
第49章
作为一个强行闯关的离宫者来说,傅苒的待遇简直好得离谱了,竟然还有备好的车送她走。
当然,这可能也是因为晏绝那种过于固执的态度。
总之到最后,统领虽然脸色铁青,但在收下那份加盖印信的手书之后,最终还是放行了。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要是守卫的羽林在宫门跟亲王卫队直接打了起来,那乱子可不是一般的大,统领自然不愿意承担这种后果。
更何况,明眼人都知道这道禁令指向太后,而清河王身为皇帝的亲弟弟,素得圣眷,也是天子倚重的人。所以统领心中到底存在一丝侥幸的权衡,认为在这种关头,清河王的举动纵然逾矩,也断然不至于行悖逆之事。
在车架旁,晏绝伸出手,掌心稳稳地托住了傅苒的手腕,扶着她登上车辕。
“从这里出去,再向南就可以回家了。”他眼神专注,漆黑的眸子如同不透光的深潭,“苒苒,你知道路的,是么?”
傅苒正要踩上踏板的脚步一顿。
她确实知道路,但向南……实际并不是通往谢府的方向。
那是苏家。
所以她要离开的目的,他早就已经清楚了啊。
“嗯,”傅苒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搭在他掌心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殿下,谢谢你。”
“不用说谢谢。”
晏绝看着她抽出手,温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为她而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罢了,不需要任何感谢。
傅苒略微弯下腰,正要钻进垂着帘幔的车厢,却忽然感到手中传来的微薄凉意。
有件东西被放进了她手心里,小巧、坚硬,装在织锦的佩囊里。
她回过头,用无声的询问眼神看着他。
“拿着它吧。”
晏绝迎上她的目光,眉眼间有种近乎于温柔的神色,不同于他平时伪装的笑意,“如果出宫之后,路上再有人阻拦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傅苒下意识收拢手指,把佩囊攥在了手心,在那一层冰凉丝滑的锦缎下,能够触碰到某种更坚硬的轮廓。
一瞬间,她立刻意识到,这应当是件极其珍贵的事物。
“殿下,”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她垂下眼睫,非常认真地说,“你也要小心,千万不要受伤了。”
后半句话的音量更小,但依然清晰:“如果你受伤了的话……我会很担心的。”
晏绝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直到车帘彻底落下去,隔绝了视线。
即便车上的人听不见,他还是回答道:“我记得了。”
车夫轻叱一声,车轮辘辘,碾过道上平整坚硬的青石板,缓缓驶向开启的宫门。
车身微晃,等到已经平稳驶出一段距离,傅苒打开那个佩囊,看到了一枚做工极为精细的龟钮金印,背面有几个庄严的篆字。
清河王印。
这居然是他的亲王印信,就这么直接给她了。
傅苒终于忍不住,掀开了车帘的一角,看向后方。
晏绝依旧伫立在原地,在宫道两侧森严峙立的高墙之下,沉默如铁的卫队簇拥中。
她在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宫道间回望,少年的身影越来越遥远,直至最终随着大门合拢,淹没在一片寒霜般凛冽的铁甲和矛戟里。
*
营房内,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苏琼月心下惴惴,她不知道傅苒有没有真的离开,是否顺利,又想到宫里的姑母还不知道是何情况,更感到坐立难安。
煎熬终于冲破了忍耐的极限,她走到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出,却听见了守卫的两个兵卒背着人在低声交谈。
“这次宫门封锁要封到什么时候?”
“我看说不准,陛下肯定是要对北宫里那位施压了,但外面的苏家,啧,那可不好办。”
“这么封锁了后宫,两边隔绝消息,太后就是想反击也没有人手,苏家没了懿旨,难道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啊,太后都到了这样的年纪,没几年好熬了,估计锁个两三日也就服软了。”
“……”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锥刺般扎进心口,苏琼月攥着衣摆的手指越来越紧,攥得指尖发白。
原来当前的事态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而她竟始终浑然不觉。
她知道太后姑母和皇帝之间由来已久的矛盾,但随着姑母日渐走向衰老,加上身体渐渐垮下去,她以为皇帝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总归是会忍过这几年的,没想到……矛盾终究还是有爆发的一天。
可是,姑母知道了吗?
不,以姑母沉浮宫闱数十年的阅历,肯定早就意识到了这场变故是冲自己而来的,所以才会让她送信给伯父。
如今信已经到了傅苒手里,结果如何,不再是她所能决定的……她最揪心的,反而是姑母那么衰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能承受住这样剧烈的冲击?
就在昨日下午,她才亲眼见到姑母咳血,忧心如焚,如果不是出于姑母自己的要求,原本她是绝不会离开一步的。
想到这里,苏琼月再也忍耐不下去,一定要回到宣光殿看看。
她猛地推开营房门,却没有注意到两个兵卒的谈话不知何时已经戛然而止,只顾着向永巷门的方向匆匆跑过去。
“苏三娘子,请暂且留步。”
一个人挡在了她身前,然而苏琼月心神恍惚间,收势不及,眼看着就要撞上去。那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失去平衡的身形,等到她一站稳,就迅速而克制地松开了手。
苏琼月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入眼帘的熟悉面容让她一刹那怔住了:“景逸?”
她好像有太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说出口的时候,甚至开始变得生涩起来。
然而这一幕是如此熟悉,从小到大,发生过无数次,在宫城之中,谢青行总是会这样及时出现,并且保护她的安全。
谢青行和平时一样穿着殿中尚书的公服,但甲胄加身,玄甲冷光沉沉,胸前的圆护錾刻着狰狞的兽纹。在这一刻,陌生的距离感油然而生,让她再也捉摸不到从前那种亲近的感觉。
可她到底还是不能抑制心脏的悸动,情不自禁想要依靠他,像从前一样。
“景逸!”苏琼月握住他的手臂,眼中盛满了惊慌,哀然道,“你知不知道姑母怎么样了?我得去看看她。”
谢青行因为她的动作而一怔,但感受她指尖在轻微发颤,他犹豫了一刻,终究没有挣开,只是回答道:“太后的情况我也不甚清楚,但内部无人传来急报,想必应当还安好。”
“倒是……”
他皱起眉头,忧虑地看了眼营房的方向:“方才有人传话,说阿苒想见我,她在这里?”
傅苒本不该被卷入宫廷的纠纷中,他心中很是担忧,一听到消息便尽快赶了过来,没想到仍然不够及时。
“她——”苏琼月也在担忧傅苒的安危,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匆匆追赶上前的羽林卫打断:“禀谢尚书,那位女郎和清河王殿下一起离开了。”
“清河王?”
蓦然听见这个消息,谢青行显然比苏琼月还要更惊讶。
而苏琼月捕捉到清河王几个字,紧绷的心弦反而一松,宽慰地低语道:“太好了,阿真会好好保护她的。”
但是很快,她脸上又重新浮现出忧色:“我必须去见姑母,姑母的病情本就越来越严重,若是听闻宫中发生如此巨变,还不知道会……”
“苏娘子,”谢青行却立即再一次拦住了她,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你现在不能进去。”
他的姿态无论如何都不算严厉,可是苏琼月依旧觉得心脏刺痛。
难以说清为什么,也许是从来没有想过,谢青行有朝一日会成为阻拦她的人。
谢青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也闪过一丝难辨的情绪,低声劝说道:“留在这里,对你来说会更稳妥安全。”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从苏琼月的脸颊滚落下来,落在她脚下的石板上。
泪水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转瞬间又被强烈的日光蒸发殆尽。
她哽咽着说:“阿行,你真的要阻止我吗?”
苏琼月连景逸这个表字也没有再用,而是唤了他们小时候,初相识那几年间的称呼。
“我不是……”
谢青行其实想要解释,这是为了她的安全起见,太后的北宫已经成为是非之地,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但是目光一触及到她脸上的泪水,和那双哀伤而执拗的眼睛,他久违的头痛骤然剧烈起来。
苏琼月任由眼泪流淌下来,语气却愈发坚决道:“不论为什么,我都想见到姑母,什么后果我都愿意承担。”
多年以来,她从来都不是个强硬的人,何况是在谢青行面前。
可是事关她最敬爱的姑母,世上最亲的亲人,苏琼月的情绪前所未有地剧烈翻涌着,内心竟然爆发出了一股难以说清的力量,以至于猛地用力推开了他。
趁着这个机会,她提起裙摆,心急如焚地向宣光殿的方向奔跑过去。
“住手!”
旁边的卫兵正欲追赶,谢青行却忍着剧痛低喝了一声,令他们停止了动作。
他的头疼一阵阵越来越强烈,脑海里像是有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要挣扎而出,却被死死地阻拦住了。
思绪越来越混沌,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地快速闪过,然而始终抓不住痕迹。
凌乱中,只有一个声音,一段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
“当你的疼痛说不清来由的时候……那可能就是,你的心在痛苦啊。”
第50章
宫门的封锁持续了两天两夜,皇帝始终称病未上朝,城中的气氛越发紧张,仿佛某种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高墙内外暗流汹涌,人人都在警觉地提防宫门内的风吹草动,显然,若是太后在这场争斗中彻底落入下风,苏家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等到第三天清晨,宫门终于在盼望中打开了。
当群臣带着满腹的疑问,和往常一样进入禁中准备朝会的时候,太极殿前站立的身影却不再是天子的仪仗,而是几位身着素服的宗室和近臣。中常侍刘韶捧着绢帛,用凝滞的语调地宣读了丧报。
悼词念得冗长而沉重,但其中的核心只有一句:
“大行皇帝于昨日寅时……驾崩于显阳殿。”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圣上向来康健,为何会猝然驾崩?”
“是啊,况且我等此前从不曾听闻陛下病得如此之重,何其突然!”
群臣议论纷纷,其中不乏质疑的人,文臣队列中,为首的司徒崔循眉头皱起,眼中透出深深的疑虑。
东郡公谢易更是猛然迈步上前,一阵见血地指出了要害:“陛下正当盛年,无病无灾,怎么可能骤然崩逝,怕不是有奸人作祟,暗中行谋害之举!”
这样的猜测是何等敏感,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怀疑,但除了谢易,敢直说的人到底不多。
然而,令大多数人都没想到,率先驳斥谢易的竟然是宗室一方。
“东郡公此言放肆!”
咸阳王高声呵斥,直接压下了沸腾的喧哗:“昨日噩耗传来后,内廷早就已经急召彻查。太医令亲口回禀,圣上北巡之时曾染上风寒,当时看似痊愈,却埋下了病根,迁延日久,以至于突发急症,这不过是天意难测,何来奸人所害之说?”
“诸公肃静!且听完旨意。”
中常侍刘韶适时展开了另一道帛书,这回是太后的懿旨。
皇帝驾崩突然,没有留下遗旨,自然还是由太后主持大局。太后召集几位侍中和宗室亲王连夜商议后,最终议定由年幼的太子即位,六人辅政。宗室为清河王、咸阳王、北海王,朝臣中则擢选了东郡公谢易、司徒崔循,还有不出所料的太傅苏儋。
这道旨意颁布,众人更是哗然,因为太后的制衡之策显露无疑。
东郡公是先帝肱骨,在禁军中影响深厚,司徒崔循为清流领袖,文臣中德高望重,宗室中最有权柄的清河王、咸阳王都在其列,北海王虽然权力稍逊,但胜在辈分较高,足以服众。和前面这些相比,在中间安排一个自家人苏儋,反倒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在充满争议的乱象之中,一直淡淡旁观的晏绝忽然抬眸望过去,和正看向他的咸阳王短暂对视了片刻。
咸阳王眼中掠过微不可察的锋芒,随后又归于深沉。
晏绝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冷静的微笑。
腹部的伤口还在疼痛,那是一道暗箭留下的,大约要归功于他这位叔父。
他在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之后,刚途径含章殿就遇到了伏兵。而在如今的宫中能这样快设好埋伏的,除了他的亲叔父,大概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昨夜宫中大变,听闻禁军中有人借机生乱,造成伤亡,所幸已经被平定。”
咸阳王踱步到晏绝身边,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清河王今天面色不佳,可要多加注意身体。”
晏绝脸上的笑容分毫不改:“好在侄儿无恙,劳烦叔父挂心了。”
冗长的举哀仪式终了,群臣从太极殿离开,人人面色凝重,各怀心思。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重病难起,早已经无力掌控朝局,皇帝驾崩的余波恐怕还会绵延下去。
太后与皇帝固然是两败俱伤,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究竟谁才是那只黄雀,迄今犹未可知。
一切结束后,皇帝那曾经煊赫的躯体,冰冷地躺在显阳殿深处的梓宫里。
除了几位核心宗室和重臣以外,连遗体都没有太多人亲眼目睹。
晏绝看到那副僵硬的身体,和仿佛还残留着不甘和痛恨、却已经定格住一切表情的面孔,内心并没有多少伤感的情绪。
骨肉成仇,至亲相杀。
在这片庞大的宫城里,不过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地上演着罢了。
皇帝为什么死,是否被害死,事到如今都不再要关心,需要的是依旧活着的人。
直到他们也在同样的困局里迎来自己的死亡,因猜忌而被屠杀在某个血亲的利刃之下,兄弟,父子,叔侄。
多么无趣的重复。
不管他来当那把利刃,还是执刃的人,不管杀死别人,又或是被谁所杀,都没有什么不同,全部是些血腥无聊又乏味的终结。
正如同他这个滞留在人间只为了等待终结的,空洞的灵魂。
他在这种沉闷的寂静中,想起了傅苒。
那一天,在厚重的宫墙和大门前,她看起来那么单薄。
其实傅苒原本就不是那种光彩奕奕的艳丽美人,她清透又薄弱,像春林里洁白无瑕的梨花,寒雨中仿佛要簌簌坠落。
所以在听到羽林消息的刹那,他就不假思索地走向了她,甚至没有想过为什么。
她当时抱着他,惊慌失措地对他说:“越爱越要学会成全,殿下我跟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吧?”
他记得,但并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傅苒可能会受到伤害,却不情愿看到她受伤害,那么,即使再重来无数次,他还是会因为她而选择做同样的事情。
这样,或许能称之为爱吗?
可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过。
阿姊,母后,父皇,姑母……
这些人所说的爱,究竟是什么?
很多追求者声称过爱慕他的阿姊,就像过去的那些年里,同样有人声称爱慕他。但这些爱慕不过是因为虚有其表的美,从未有谁尝试过触碰,那画皮下隐藏着的,虚假可憎的魂灵和血肉。
他不懂得,人为何总是在不知疲倦地追求外表的美丽,然后把那叫做爱。
美丽往往趋向于毁灭,而爱永远意味着痛苦。
在他的生命中,尤其如此。
*
皇帝驾崩的影响从宫城漫延开来,在核心的波澜暂且归于平息后,傅苒又被召进了宫。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进宫了,一回生二回熟,傅苒看朱漆的宫墙都开始感觉习惯了起来。
她被引到太后的病榻前,帐幔间飘出苦涩的药味,太后半倚着,面色憔悴,全靠刘夫人从旁边支撑。太傅苏儋垂手侍立在侧面,殿内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寂静。
傅苒行礼后,太后缓缓开口道:“皎皎告诉我,是你送的那封信。”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份旨意,在场的人都明了,但太后没有直接说出来。
实际上,经过太后手中的有多重布置,苏家调兵是一重手段,通过内侍传递的毒药又是另外的手段,若两者都失败,便只有拼死一搏的最后安排了。但最后奏效的,却是最直接的那个。
杀死一个万人之上的人,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尤其是对于接近他的人而言。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让染血的手不被清算。
所以,在皇帝驾崩后的混乱初起时,太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内廷近侍、朝中重臣,还有在宫中的宗室亲王。
六辅同政,是她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就立刻在脑海中规划出的格局。
给予合适的利益分配,才能堵住朝中那些王公的悠悠众口。
守在一旁的苏儋同样心知肚明,却不会提起,也颔首称赞道:“这位女郎很是聪慧,知晓正门附近必然有人监察,便绕道后方小门,经家仆传递到了我手里。”
“是啊,”苏琼月连忙开口,“真是多亏了苒苒,而且这件事情害得她也被卷进了危险中,我麻烦她太多了。”
“别着急,姑母还能亏待她不成?”太后的语气尚且平稳,笑容却已有些疲惫。
连日来召见群臣议事,颁布旨意,处理后续事宜,在如此险峻的局面下尽可能争取优势,已经让她耗尽了心力。
太后拍了拍苏琼月的手,强打起精神,对傅苒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老实说,傅苒还真没想到要什么赏赐,毕竟她单纯就只是为了帮苏琼月而已。
刘夫人见状温声道:“这么多人瞧着她,哪里好意思讨赏?真有什么,回头悄悄同我说就是了,还望姐姐赏我这点面子。”
“你向来是待人最体贴的。”
太后笑看着刘夫人,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暖意,又转向傅苒。
“那便这样吧,你是个好孩子,皎皎这些日子照料我也劳累了。你若愿意,便在宫中陪她住些时日,散散心,解解乏吧。”
夏日渐长,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影子。
苏琼月魂不守舍地抚摸着自己最喜欢的一把琵琶,弦上仿佛载着美妙的音律,可她最后还是没有拨动。
姑母重病至此,她如何有心情弹奏乐曲。
“昨日遇见萧世子,才让我忽然想起了它。”
苏琼月轻叹了一声,重新合上了匣子,“可惜我那时候心乱如麻,实在无心于乐曲,倒是世子宽慰了我几句。”
她依然对萧徵心有愧疚,甚至觉得萧徵被革去太常少卿一职也有她的过错,每次在太后面前提起萧徵,往往都是美言。
皇帝驾崩后,萧徵的职位被暂且恢复,如今正在主持丧仪,所以才会和她相遇。
但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转眼间,在永宁寺论乐的日子已经显得那么遥远了。
“……苒苒?你怎么了,怎么没反应?”
本来两人好好地聊着天,苏琼月忽然发现傅苒又开始走神了。
傅苒一下回过神来:“啊?刚刚说了什么?”
如果是平时,她绝对不会这么心不在焉,但现在她的思维变得有点不太受控制,老是莫名其妙就想起了晏绝。
这好像也不能怪她,都是有原因的。
再怎么说……他的印信还在她这儿呢。
对,一定就是因为这个。
苏琼月发现她的目光时不时就不自觉飘向窗外,刚准备询问,傅苒忽然站起身来,对她留下一句:“苏姐姐,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话音刚落,她人就已经跑了出去,裙摆被风卷起,像只轻盈振翅的蝴蝶。
顺着她离去的方向,苏琼月看到窗外走过的少年身影,恍然明白,不由得失笑起来。
“殿下,等等!”
晏绝正从宣光殿昏暗的宫室间离开。
他本来已经走得很慢,等到眼前闪过一角素色的裙裾,脚步就彻底停顿了下来。
傅苒跑到了他面前,因为跑得太匆促,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说话还带点喘息:“你……你今天怎么刚好过来了?”
晏绝的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会,才回答道:“我原本想来和母后商议储君继任的仪式,但母后精神不济,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歇下,所以没有其他要事了。”
“是吧,太后现在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常常都是在昏睡。”
傅苒理解地点点头,抚着胸口逐渐缓过气来,“要不,你下次可以先遣人来问问,免得白来一趟,浪费了时间。”
“不会的。”
晏绝对上她清澈的眼睛,柔声说:“只要是来这儿,都不会浪费时间。”
他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
但其实真正的原因根本就不是这样。
他只是知道了她在这里,特意来见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