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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夜话 轻舟夜游 22971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第六十一话“我亦是。”

一行人甫临近门前,蹲候家奴如临大敌,呼一声簇拥围拢,持棍拦阻去路,为首男子当即圆睁怒眼,一张面孔凶神恶煞:“何人擅闯国丈宅邸?”

望见李惜愿,男子上下打量,抱臂眯目:“怎还有一女子?莫非也来为那杜如晦打抱不平?”

“大胆!”李世勣掀袍上前,将她遮入身后,“公主在此,孰敢无礼?”

家奴观二人穿戴不凡,心中先起惧意,本皆外强中干之辈,闻言声嗓不由悄低,眼珠轱辘一转,赔笑道:“我等皆奉国丈之命行事,国丈亦是得了圣人之意,杜学士挨打,实与我等毫无干系。”

李惜愿不理会他,径直与李世勣穿过前厅,步向后院。

“尹阿鼠何在?”李世勣喝问那追上前来的家奴。

起初支支吾吾,许是被气势所威慑,家奴喏喏指向一处厢房:“家主在饮酒。”

尹阿鼠自女儿得幸于李渊,从此飞黄腾达,跋扈之名便闻于坊间。终日只是酣饮作乐,横行乡里而无人敢言。

他醉眼惺忪,晃着金樽侧卧榻中,忽闻屋门猛地顶开,一家奴跌跌撞撞闯入,在他勃然作色的眼神下惊慌叫喊:“家主……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男一女,似乎是为了杜……”

“怕甚么?”尹阿鼠不悦竖眉,未及训斥这冒失的家奴,便见他口中的一男一女迎面踏入。

二人俱是面若冰霜,气氛僵沉,尹阿鼠却睁着一双眼来回扫视,支起上身,张嘴便斥:“你们好大的胆,可知这是谁的府邸?”

“尹国丈。”男人道。

尹阿鼠两唇颤了颤,神态凶悍:“既知我是国丈,还敢冒犯?”

“还望尹国丈自缚见官。”李世勣挑眉,藏过一抹笑,“莫非,需我请你?”

瞥了眼面前这位陌生的年轻男人,尹阿鼠心里掂量他官职,忖度着定是不大,顿时搁下心,一张脸毫无惧色,冷哼一声:“便是圣人,也需卖我三分薄面,你奉了谁的命敢拿我?”

那家奴战战兢兢伏在地上不敢吭气,间歇犹豫着抬起头,插了一句低语提醒:“家主,这两位是……公主与……莱国公。”

话音刚落,尹阿鼠的面色显然一变。

“公主国公不知,给那杜如晦教训乃是圣人与太子之意,我不过是依言办事。”晓得不能硬碰硬,尹阿鼠气势稍弱,搬来李渊与李建成作挡箭牌。

李惜愿蹙眉:“一派胡言。”

“公主冤枉!”尹阿鼠两目猩红,“是那杜如晦过门不下马,无礼在前,岂能责我!”

李世勣视也不视他,眼风转向身旁衙役,喝道:“拿下!”

“李世勣!你以何罪名拿我?”尹阿鼠厉声高叫。

“本官奉了雍州牧之令而来,恐国丈不通文墨,不识律法,本官特来告知国丈,按唐律,无故殴他人者,须笞五十。”李世勣微哂,“国丈,请罢。”

一听要动真格,这五十大板打下去非死即重伤,尹阿鼠怒不可遏,劈头斥道:“你敢!我乃德妃亲父,当朝国戚,谁敢动我!”

李惜愿与李世勣对视一眼。

他旋即扬手,候立门外的卫卒迅疾一拥而上,不待尹阿鼠急唤家奴抵抗,转瞬间,便已被全副武装的精壮卫士挟按于地。

尹阿鼠双臂被擒,拼命挣扎无果,昂起头怒骂:“莫得意,我立刻禀告圣人太子,敢以私刑拿我,看你们有何下场!”

李惜愿踱近两步,盯向他涨红的面孔:“国丈大可马上告诉阿耶与长兄,我就待在家里等着下场,静候国丈佳音。”

长在秦王府这么多年,李惜愿早听惯了李二郎与臣僚们的官话腔调,且一学便上手,把口吻模仿了个十成十。

效果立竿见影,尹阿鼠果然被她气得憋不出话,你你我我了半日,最后一咬牙,以眼神示意家奴速去报信.

“你说甚么?”闻听下人通禀,李建成大惊,“尹国丈被李世勣执去了雍州官衙?”

尹阿鼠家奴不住流涕,李建成不由皱了皱眉。

李世勣素性深沉,最为明哲保身,今日竟掺和进这桩他人避之不及的事中,委实令他讶异不已。

家奴义愤填膺,跪地泣道:“请太子为我家老爷做主!那莱国公不过一介外人,竟敢无所忌惮欺辱国丈,定是借了秦王的势,不将尹妃与太子您放在眼里!”

李建成看他一眼,那家仆倏尔止了嗓。

“还有何人?”他又问。

家奴眉目沾上顾忌,似乎欲言又止,李建成忍不住呵斥,他方答:“还有……有六公主。”

“六娘?”李建成不禁直起身。

“……公主带着莱国公直闯府中,还能令那雍州长史听命于她,公堂之上审问家主,又笞了家主五十大板,家主眼下命在垂危,望殿下为我家主伸冤!”家奴一时激愤,张口向太子哭诉,“公主还撂下话,她就等着殿下上门,恭候殿下光临,让我们随意告状便是。”

“你莫听她。”李建成轻笑一声,抬手止他言语,“你在御前也莫告她的状,她哪来的权。”

他微微倾身,放低声调:“你得告秦王与长孙无忌,他们方是主使,你记住了。”

闻他近乎明示的暗示,家仆立时心领神会,眼目精光一射,当即叩首拜谢:“多谢殿下指点!奴这便动身!”

李建成观望他惶急远去的背影,伸手抚了抚下颌.

“今日小六需感谢先生,若无先生主持公道,那尹阿鼠也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李惜愿弯腰道谢,郑重行了一礼,

年逾四旬的雍州长史慌忙回揖:“公主莫如此,在下不过秉公执法,安能劳动公主大礼。”

李惜愿摇摇头:“先生太谦虚了,换个人就不一定能做到,但先生却敢于不畏强权,我很佩服您。”

长史宽厚一笑:“不敢不敢。”

察天色趋暮,李惜愿再次躬身与他道别,长史亦出于礼节,一路将她送至坊门之外,方折返回身。

“天色晚了,世勣也回去罢。”她坐于马鞍,摇手与李世勣作别,“来日我请你用饭。”

“六娘呢?”李世勣视她。

李惜愿笑了笑:“我也回家去了。”

“我送你。”

李惜愿摆手:“不用不用,我有侍女与仆役陪同,一路很安全,不用辛苦你。”

她连声推拒,一副独立自主的架势,李世勣不好再坚持,当下作揖告辞:“那世勣就此与六娘再会,来日再行叨扰。”

李惜愿点头,望他身影消失于小巷深处,待再无踪迹,随即挽住缰绳,一转马头,扬鞭向太极宫方向疾驰。

此时长安城闭门鼓不满三百下,宫中尚未夜禁,卫士瞅她面容亦未拦阻,李惜愿一口气驰至殿门前,纵身下马。

侍者拉过辔头,将白马牵向一旁,李惜愿随即提裙跑上踏跺,冲入殿中。

远远便传出女子声泪俱下的泣涕,哀号不止,间杂几道尖锐控告。

“求陛下为妾身父亲做主!”

“陛下明鉴,秦王目无尊长,指使僚属欺侮国丈,国丈方才反击,哪知无端遭此飞来横祸,眼下筋骨俱散,医者亦束手无策!”

闻言,那女声愈发高亢:“秦王定是不满妾身称赞太子仁厚,是故怀恨在心,只是妾身父亲何其无辜,平白受害,若父亲出事,那妾身也无颜苟活于世了!”

语未竟,李惜愿蓦然出现于殿内。

正中端坐李渊,身旁尹氏拉着他袍角哭哭啼啼,再往侧首,李建成与一干东宫臣子按次序两旁分立。

“阿耶!”

忽然,李惜愿膝跪于地,伏身再拜,口齿清晰响亮:“请阿耶治女儿之罪。”

“阿盈?”李渊诧惑起身。

李惜愿不紧不慢,以大殿诸人皆能听清的嗓音接着道:“这一切与秦王无关,皆是女儿一人自作主张,请阿耶莫要迁怒任何人。”

得一旁李建成眼色示意,家奴狠下心,立即大叫:“陛下莫被公主隐瞒过去,想公主空身一人,如何能调遣得动卫军?驱使得了偌大一座雍州官衙?背后定有秦王教唆,长孙县公莱国公皆为帮凶,岂是公主一人之力?”

他又哼一声:“只怕其中亦少不了杜学士衔恨指使。”

“你住嘴!”李惜愿瞪他一眼,家仆顷刻结舌。

她又转向捋须沉吟不语的李渊,重重道,“阿耶,莫听下人胡话,是杜学士无辜挨打重伤,女儿不忍凶手逍遥法外,私自将尹阿鼠拘捕至衙,与秦王长孙县公与莱国公俱毫无干系。阿耶英明,定能明辨是非,知晓孰对孰错,不会让杜学士含冤受屈。”

殿内气息急停了一霎。

一侍者垂头匆匆走入,向李渊禀告:“报圣人,莱国公求见。”

又来一个。

李渊颔首,俄而李世勣踱步入殿,俯身拜礼。

于在场诸位之中,男人的音调显得尤为冷静,他直视君王双目,一字一句:“禀陛下,此事与公主无关,皆是微臣私带卫卒,私遣长史,得罪了国丈,还请陛下治罪。”

“你别胡说!”李惜愿急了,又望向李渊,“阿耶,都是我一人的主张,是我逼迫了李懋功,阿耶莫听信他的话。”

忽地,尹妃攀住李渊腰带,哀哀戚戚哭喊:“陛下——天下岂有小辈殴打外祖的道理!妾身着实不知,这大唐还有无天理了!”

“谁是我外祖!”李惜愿高声,“你也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只有窦后与万妃,我岂会是你的女儿。”

“陛下您听,在您面前公主便忤逆于您,背地里还不知如何。”

“够了!”

李渊扶额,只觉头痛欲裂,却已将一切心知肚明。

他本是被尹氏与家奴你一言我一语搅得动摇,然而李惜愿一入场,待将经过禀明,他终于洞悉了前因后果。

那家奴一力将起源推往李二郎身上,李渊何尝不知此乃敲打次子及其左右的绝佳机会,可李小六又使劲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他自然不可能责罚爱女。

再者他清楚杜如晦实受冤屈,对女儿的疼惜盖过了借题发挥的念头,一时李渊只想息事宁人,将双方安抚毕便罢休。

但尹氏又在旁不依不饶,李渊深作叹息,只得望向女儿:“与你尹姨妃道个歉,你姨妃宽宏大量定不会责你,日后莫再擅作主张,有事先回报阿耶便是。”

全是他们的错,还想让她道歉!

李惜愿闷了一口气,扭过脑袋:“不可能。”

“陛下——”

尹氏掩面又泣,蓦地,久立李建成身后的魏征忽快步走离殿侧,向中间踱去。

“陛下,公主乃是按唐律定罪,并无过错。”他缓声启奏,“执法过程虽有不当,然律法昭彰,国丈虽贵,亦不可免于刑罚,公主无需致歉。”

小魏先生真好!李小六感激地投去目光。

有直臣出言,尹氏再心有不甘,亦只得暂时将一腔怨气憋回腹里,恨恨收回目光,拂袖告退。

经过李小六身边时,沉浸于大功告成喜悦中的少女未能发觉,那冷不丁掷来的一道阴鸷眼神。

……

“我让你回家,你为何不听?”甫出殿门,李惜愿便气鼓鼓盯着男人。

李世勣淡淡牵唇:“六娘换匹毛色暗些的马,我便不会站于此处。”

“这是别人送我的礼物。”她扬起脸,不无自豪,“我不会换的。”

“那位手下败将?”

李惜愿挠挠脑瓜:“也不能这么讲,他毕竟还送了我一匹好马,不可贬低他。”

李世勣忽一笑。

“我并非贬低。”他翻身上马,声音消逝于暮夜,“我亦是。”

第62章 第六十二话“辅机欲夜叩宫门?”……

月旦日,文学馆照例忙碌不暇。

李小六兴冲冲跑进厅内时,褚遂良正伏案端详字帖,朔风扑入窗扉,哗哗卷起页角。

这些都是各地所献号称王羲之亲笔的“真迹”,李世民酷爱书圣,便有天下吏民投其所好,陆续寄来千百卷传说王羲之流落民间的帖子,一时真假难分,李世民颇感头疼,于是请褚遂良为其辨认。

他自幼临摹,早将书圣用笔烂熟于心,只需览上片刻,即能识出真伪。

李小六一声不吭望着,探出脑袋观摩半日,瞅那一幅幅瞧着都相差无几的字帖须臾便被他分为两叠,终于忍不住,张嘴便夸:“褚老师也太厉害了!”

褚遂良展容:“不过手熟尔,六娘若潜心此道,定能凌驾褚某之上。”

又在劝学,李惜愿吐吐舌,好累,她不想动脑。

“你可瞧见过我的印章?”她想起这趟所来目的,踮脚四处搜寻,却发现毫无踪影,摸摸脑瓜,“奇怪,我明明放在书架上的。”

“哪枚印章?”褚遂良问。

“就是那个刻着狸奴居士的小印哇。”

“那枚小印不是在秦王的书房案前么?奴婢适才收拾时看见了。”经瑗儿路过提醒,李惜愿方醍醐灌顶,咧唇抱歉一笑,随即拔足一溜烟跑去书房。

瑗儿瞥褚遂良伫立原地,笑道:“郎君莫见怪,那枚印章是杜学士亲手为公主所刻,公主几乎日日都用,不见了那小印便魂不守舍。”

褚遂良微怔一顷。

李惜愿再度攥着印章跑回,瑗儿眨了眨眸,打趣道:“杜学士送礼还是这般合乎公主心意,莫非杜学士还想着……”

李惜愿倏尔站住脚打断:“他早就不喜欢我了。”

她垂眼盯向掌间小印:“他送我这个,是在祝我得偿所愿。”

“甚么愿望?”

“嘻嘻,不告诉你。”李惜愿眯起眼,竖起一根指头慢悠悠摇晃,作为对她之前卖关子的报复。

瑗儿按捺不住扒近来问,她故意扭过脸,转向褚遂良,咧齿露出一张笑脸:“褚老师,我能为你画画么?”

他似从沉思中抽出心绪,回过神来,道:“为何想到为褚某作画?”

“褚老师忘了?”竟然有人做好事还忘记,李惜愿点拨,“那三幅字?”

他仿佛终于忆及,牵了牵唇:“举手之劳。六娘不必记挂心上。”

“不行,这违背了我的人生信条。”她总能冒出他闻所未闻的词汇,不过时日一长,他已经学会了自动转译。

褚遂良明白,将他人给予的善意念念于怀是李小六秉承至今的原则,让她忘记恐怕比读书还难。

他不禁微笑,任由她一手搬画具,另一手提板凳,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坐定后埋头甩动笔杆,时不时抬起脸梢,打量一眼他的隽秀面容。

她唰唰画得迅速,俄而吹口气,搁下笔,扬起手中宣纸:“好啦!”

褚遂良起身去视,李惜愿仰面窥他神情,见那脸色是一贯的平静,固然未皱眉头,但也未浮笑容。

“褚老师?”她心里打鼓,看来他是不满意,悻悻然收起画纸,“那我给你重画。”

知他向来挑剔,不喜欢之物绝不会违心说喜欢,她又新换了页,这回愈发上了心,勾线也比以前更细致。

“褚老师再看看。”

“……”

他还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见识到完美主义者对人的摧残,李惜愿小小吐槽了下,依然不肯泄气,深吸一息:“你再予我一次机会,这一回,我一定要为你作一幅最无懈可击的画像!”

深刻意识到前两次着实马失前蹄,这回万不能再出错,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搬凳靠前两步,一双瞳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屏息凝神,试图捕捉所有微小细节。

她心无旁骛,脑际唯余将他画好的念头,待最后一笔落下,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双手将宣纸递予他,翘首以盼他的回应。

“多谢六娘。”谢天谢地,褚遂良的神色终于松动了,自她手中将画纸接过,李惜愿顿时如释重负。

她自学画以来,未尝遭遇过三易画稿的惨痛,不过这也教育了她,即便是好意赠画,也不可粗糙对待。

她拾印呵气,想往题跋上盖,可他忽而作止:“不必盖章了,就这般便好。”

李惜愿只得罢手。

褚遂良酝酿措辞,欲启唇邀她用饭,话音未出,忽然,一侍者自文学馆侧门跑来,气喘吁吁,经仆役指引来寻她。

“公主,公主——”

褚遂良旋即咽回邀请,李惜愿认出来人正是李渊身边的近宦。

“公主,陛下深夜高热不退,染恙在榻。”近宦急匆匆拭汗,“请公主速随奴婢往太极宫探视。”

完了,阿耶该不会是被自己气坏了!

李惜愿顿而惊恐,立时向他鞠一躬告辞,褚遂良颔首回礼,静静视那道背影小跑离开。

稍顷,男子望向案角那两张废稿,伸手将之珍重叠起,收入袖中.

李渊身子骨一向硬朗,李惜愿本以为只是小疾,不料这回高热来势汹汹,李渊至今躺卧榻中,阖目不醒,任凭寝殿围拥一簇人众,亦不闻不问。

李惜愿愧疚不已,垂下脸深为自责,太医令以为她是为阿耶担忧,不由发话宽解:“公主莫虑,病情虽一时凶猛,然陛下脾肺强健,心脉无损,应无大碍。”

她点点头,又转眼环顾周遭,侍者们端药捧壶,殿内外鱼贯穿梭,而她似乎除了干愣观望,并无可以插手的地方。

早知当初该翻翻李世赠的那本《脉经》,如今也能派得上用场了。

她正为自己的无能而丧气,一宫女倏靠近她,深行一礼,唇畔挂上和善笑意:“公主如若无事,万妃请公主来随奴婢前去抄写经文,为陛下祈福。万妃言,公主书法精妙,所抄经文定能事半功倍。”

李渊素来笃信此道,李惜愿想着这或许是唯一能为阿耶帮上的忙,当即愉快应声,迈开脚步,跟随那宫女身后而去。

皇城偌大,她七拐八绕越过殿宇楼阁,不知走了多少弯,至一僻静偏殿,宫女曲身请入:“公主,便是此处。”

瞥出少女疑惑目眸,宫娥笑道:“抄经需一间*安宁处所,万妃特令奴婢挑选此屋舍,便于公主静心。”

李惜愿抬脚跨入屋门,此间已废弃多年,空旷无人,陈设惟一张小桌,一把月牙凳,案上一沓纸,以及笔墨若干。

宫女瞟她坐入凳中,瞳珠一转,放轻手脚,悄悄后退至屋门外。

“公主,万妃娘子吩咐,经文需连抄两百卷方显诚意,明日一早,奴婢便来为公主开门。”

李惜愿未察觉出异样,一面低头翻看需抄经文,一面问她:“那何时能来送饭?”

宫女笑音不改:“至晡时,奴婢自会来为公主送饭食,公主安心抄经便好。”

门扉骤掩,屋内除了少女,此外空空荡荡,李惜愿就着灯烛,提笔舐墨,坐直身板,开始工工整整抄写。

她暗下决心,今次一定不能辜负母亲期望,自己也要为阿耶的病情效一份力!

她一旦写字,便能迅速进入旁若无人状态,忘记时辰更移,满心惟有眼前尺牍。

此处偏僻,她亦听不见更漏,当下奋笔疾书了不知多久,待小腹发出咕咕直叫,她方发觉,此刻应当早过晡时了。

说好的来送饭,李惜愿愈思愈觉不对,那宫女怎还不来?

她饿得提不起笔,从凳上虚乏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预备出门寻饭吃。

既然无人关心,便只能自己觅食,她伸手去推门,可那木板竟像生了根,怎么用力也移不动。

好奇怪。她又试着用身子去顶,可无论门扉被撞得阵阵抖颤,也透不开分毫缝隙。

倏地,李惜愿瞳孔蓦然放大,脑海霎空,无尽绝望随即翻涌而来。

门被人自外锁住了。

“来人哇!”

“有人么?”

“快来个人哇!”

她拼命拍门,盼望有人恰巧路过,又恰巧听见,可任她高声喊叫半日,亦无一声应答。

李惜愿饿得发昏,眼冒金星,只得走回去,蹲下身翻箱倒柜,寻找还有甚么足以充饥的食物,忽地,四下陡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原是案上蜡烛燃尽了,也无人来添。

……她又被抛弃了。

李惜愿意识到这一事实,全身恍如栽入冰窟,刺骨的寒冷侵刺她的肌肤,她的心仿佛猛然从高处坠落,随即掉进沉不见底的深渊。

没有人会过问她,也没有人会知道她被困在这里。

她又一次,被动地与世间隔绝。

可她饿得连流泪的力气也竭尽了,冷不丁眼前一黑,四肢发软,身子往地上跌去.

“哥哥今日怎回来晚了。”褚遂良直至暮鼓响后方下值,褚庭祯接过披风,叠放平整,又抬首问询。

“公务繁多,便晚了两刻。”褚遂良道。

“□□后可遣人归府通报一声,妹妹也好为哥哥提前准备热食,免得再吃冷炙,对身体也无益处。”

褚遂良微颔,忽听外头传来焦切女声,似与家仆交涉:“我寻你家郎君有急事。”

他听出那是白日里侍女瑗儿的嗓音,心底顿袭一股不祥预感,立刻疾步踱出。

“郎君!”瑗儿惊慌唤他,满面仓皇,“公主,公主不见了!”

瑗儿只知他是最后一位见过少女之人,是故发觉少女凭空消失之后,第一反应便是来寻他。

褚遂良惊问:“公主入宫后,便再未归来么?”

瑗儿咽泪点头。

“可去过宫中找寻?”

瑗儿神色凄惶:“夜深宫门已下钥,奴婢冲不得宫禁,王妃也忧心如焚。”

褚遂良抚颌,自古君王宫门森严,除却军国大事则决然不得夜闯,事后追究起来,便是皇亲贵戚亦难逃一死。

倏忽他思及一人:“寻过太子殿下不曾?”

李建成虽与李世民不睦,但毕竟是李小六的长兄。

然而瑗儿摇头:“殿下带兵出征了。”

褚遂良闻言,随即温声安抚侍女:“你先随我赴雍州官邸。”

知晓这是最后的办法,暗暗祈祷尚有官员留下,瑗儿抹泪跟去,不多时与他至了官衙。

果然,此时暮夜已深,灯烛俱歇,薄雪覆遮屋檐,归巢的倦鸟皆无声息。

除了三五名当值的差役,官府空无一人。

眼见最后一分希望也被泯灭,瑗儿放声大哭。

“郎君,我家公主怕黑……她最害怕一个人……”忠心的侍女嚎啕泣泪,陡觉肩膀教褚遂良一拍。

公厅大门骤然洞开,随后踏出一人,刹那止住瑗儿泣声。

长孙无忌伫立阶上,蹙眉呵斥:“哭甚么。”

瑗儿却像一瞬间看见救星,扑上前去:“长孙先生,我家公主不见了!”

长孙无忌视清是她,疾步下阶,旋问来龙去脉,瑗儿攥手强迫自己冷静,完完整整为他转述:“陛下急病,将公主召入宫中,可寻常此刻早该回来了,奴婢担心公主遇到不测,求先生将公主带回家,奴婢感激先生大恩!”

语未竟,远处倏响马蹄,直奔府衙而来,须臾,那人急停,跃下马鞍,匆促道:“王妃已探明消息,公主是被自称万妃侍女的宫女请去抄经,自此不知所踪,可是目下夜里宫门封锁,陛下病重不醒,王妃亦无计可施。”

瑗儿冷汗直出,张口呜咽:“长孙先生,快救救公主……若是纯粹抄经,怎会至今不归!外人皆不知公主有饥厥之症,饿久了会晕过去,倘无人管,奴婢恐怕要出大事!”

“我即刻启程。”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披上外袍,大跨步向外行去。

“辅机欲夜叩宫门?”褚遂良视他唤掌事备马,惊诧上前。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他言简意赅。

褚遂良明白,眼前男子此一去,却是甘冒性命之险。

“那褚某与辅机一道去。”褚遂良分毫未有犹豫,转首示意仆役。

“不必了。”

长孙无忌抬手止他动作,斗篷随风飘曳,他扬鞭纵马,疾驰于暮色之中。

天外月影明胧,北风啸卷,初冬露水深重,沿道旁枝梢簌簌淌落,沾湿了夜行者的衣袍。

第63章 第六十三话“辅机老师吃我的剩饭?”……

“如何了,寻到阿盈了么?”

但见宫女内侍无一例外默然摇头,万氏两行清泪忽地淌坠。

“这平白无故的,怎会在宫城里消失了呢!”万氏坐立难安,慌匆道,“快,多唤几个人去寻,愣着作甚!”

一行人领命,拔足猛奔,这时殿外忽然跑来一内监,喘吁吁跨入屋中。

“娘子,娘子——”内监满头大汗,“长孙县公请娘子往太极宫一叙。”

万氏大惊失色:“他如何入得这宫禁?”

内侍摇首称不知。

事不宜迟,她不便细问,旋即起身出屋,于夜色中焦急而去。

所居寝殿距离李渊太极宫不远,她不用乘辇,加快步伐,约过半刻,万氏于巍峨殿宇的踏跺前眺见了人群中的男子。

他越过人潮迈步踱来,深作一揖,万氏站定,当先低声问他:“长孙先生可知夜叩宫门是何后果?”

诚然为李小六安危挂心,她亦不希望男子涉险。

遑论一旦治罪,台官纷然弹劾,整座天策府,雍州牧公衙,乃至陕东道大行台皆难辞其咎。但万氏清楚,连她一深闺妇人也洞察的利害关系,眼前这位男子不会未有知悉。

长孙无忌却从容行礼。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臣不得不冒死叩开宫禁,望陛下与贵妃恕臣之罪。”

万氏视着他,倏尔长释一息。

“是何军情?”她问。

“臣接密奏,探知北方突厥十八部颉利可汗登位,亲率草原二十万兵马攻破代州,进击渭州,此刻于长安不到七百里,望万妃转告陛下,速调精兵早作迎战。”

“陛下有疾,一应大事由太子代行。”万氏道。

“殿下已出长安。”

“秦王何在?”

“大王正于赶赴途中。”

“速速以状纸发往各宰辅与兵部,召相公们连夜政事堂商议。”

长孙无忌应诺,却并未动身,一双瞳目注视她。

万氏会其意,料定他早已告知妥当,瞥眼四下,道:“先生请随我来偏殿。”

待至殿中,侍女将窗扉门扇紧掩,燃起两根灯烛,万氏立刻覆上愁容,切急道:“我已派人寻过皇城御园上下,可阿盈仍不见影踪,先生可有消息?”

长孙无忌问:“万妃确信已将全禁城里里外外搜寻过了么?”

万氏摇头:“我已加派人手去寻,奈何这成百上千楼台殿阁,明日之内如何能一一搜遍?”

“臣有一言,或许不必悉数搜寻。”

万氏忙问:“先生之意是——”

长孙无忌倾身:“请娘子速召尹德妃详询,臣以为,满宫无人有胆量敢害公主,与公主不和者,惟德妃而已。”

她如梦初醒,联想至李小六之前与尹德妃诸多矛盾,有些是为了友人,另有些却是为了她这个母亲。

万氏扭紧掌心绢帕,一颗泪滴落,立唤心腹侍女以李渊之名召来尹氏,随即眉梢直竖:“尹氏安敢如此恣意!待陛下苏醒,我必如实回报,今次陛下断然不会轻饶了她。”

长孙无忌道:“是故臣斗胆揣测,此事恐少不了齐王之力。”

“齐王?”万氏讶愕。

望她困惑,长孙无忌为万氏冷静作析:“若无齐王推波助澜,德妃不敢伤损公主。臣断言,齐王事先有所允诺,届时德妃定将一切推往齐王,且陛下怜惜爱子,德妃料得自己足以全身而退,方狠手对公主不利。”

稍顷,尹氏赶至,未料迎头万氏沉面步来,脸色肃峻,劈脸将她怒斥:“我女儿何在?”

为母则刚,平日人淡如水,温婉似菊的女子,今朝为了女儿,一声厉喝将尹氏唬得骇然一震。

尹氏骤打寒噤,片刻后勉力镇定,抬眼视她:“贵妃在说甚么?公主的去向妾怎知晓?”

万氏怒不可遏:“公主若出事,你尹家满门坐罪,一个也逃不脱,你敢担得起么?”

“贵妃莫诬告妾,妾此来是为觐见陛下。”尹氏犹然冷硬,“贵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来人!”万氏气得发抖,环顾内侍。

她张口怒瞋尹氏:“待下了刑部,堂官面前你便也这般供述!”

闻听她以刑狱威胁,尹氏一刹慌神,立时争辩:“与妾有何干系?皆是齐王一人谋划,贵妃何不拿这话去恐吓齐王?”

果如长孙无忌预料,万氏依照他事先嘱咐,放缓了声嗓,步步诱引:“你说甚么?怎会与你无干?”

尹氏气势稍弱,避开她紧盯的视线:“贵妃明鉴,妾偶然听得齐王密谋,因恐惧齐王威慑,不敢报知而已。”

“齐王为何加害亲妹?”

“贵妃误会了,齐王并未加害。”尹氏辩驳,“不过是请公主抄经,将她饿个一天一夜而已,齐王亦仅仅不忿于兄妹之间嫌隙,又非甚么大事,贵妃何必小题大做。”

她语气轻描淡写,浑然不以为意。

“饿上一天一夜?”

万氏勃然大怒,目眶通红:“你可知我的女儿素患饥厥!她会死的!”

“你是不知,齐王又岂能不知?”她连连逼问,“她只是个甚么也不懂的小姑娘,你们如此待她,可还有一分一毫的良心!”

“娘子,娘子!”

“娘子莫气坏身子!”

侍女见她将欲冲上前,慌忙蜂拥拦阻,一番安抚后,万氏方缓和些许,捂着胸口,直指瞠目结舌的尹氏:“公主在哪儿?你如实告诉我,我赦你的罪。”

尹氏看她欲为女儿拼命的神态,过往娴静此刻竟荡然无存,惧得魂也掉了三分,提着喉咙,支支吾吾:“……妾亦不知。”

蓦地,手指伸向一旁同样心惊肉跳的宫女:“她知。”

“速带我去。”万氏大喝。

宫女战战兢兢出列,软着腿脚,躬腰为她指引。

*

昏黑沉寂的暗室,李小六孤零零地趴在地上,意识浑噩,脑际飘浮半空,一时竟遗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老师,你能不能别叫我爷爷?」女孩小心翼翼地盯着面前的中年女子,胆怯地问她,「打电话给我妈妈好不好?我妈妈会来的。」

中年女子不由叹气:「好。你妈妈电话多少?」

女孩眼里泛光,抱过手机,按动了默念无数次的号码。

「喂?」长久的拨号声过后,疑惑的女声终于自那端传来。

这是三年来,女孩第一次听见妈妈的声音。尽管只有一个问字,已足够令她欣喜。

她忍住“妈妈是我”的下意识回答,听见老师说:「是李盈同学的家长么?她的成绩最近下降得很厉害,请家长这两天有空来学校,我想与你为了这孩子的学习谈一谈,别耽误了一个好苗子。」

对面倏然静默,女孩才唤醒不久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可甚至就连静默也未持续,女声简洁而短促:「她爷爷带着她,不用来问我,她跟我没有关系。」

随即利落地挂了电话。

老师怜悯地望向呆立原地的女孩,摇了摇头。

她跟我没有关系。

女孩蹲在地上,脑海里重复回响这句话,她讨厌自己的好记性,让她甚至能记住每个字的语气,让她幼小的心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让她夜深失眠时都在回想那通本不该拨打的电话。

女孩为了能再见一次妈妈,故意把成绩考得很差,以为她能出于最后的关心,打也好骂也罢,总能再看一眼妈妈。

原来她和她的妈妈没有关系。

少女半梦半醒之间,模糊了现实与过往的边境,闭眼,是女子漠然的声调,再睁眼,又是黑洞洞万籁俱寂的长夜。

她绝望得直打颤,可心底仿佛有一道声音絮絮碎语,不停提醒着她。

要坚强。

不能哭。

从前那么多年都过来了,那么多失眠的夜晚,那么多无人倾诉的话语,皆是她孤独一人熬过。

“阿盈,阿盈!”

“阿盈能听见么?听见便回母亲一句话!”

“母亲求你了,阿盈快回母亲!”

忽尔,一连串急迫的女声陡响。

是和梦里的冷漠截然不同的语调。

李小六试图回应,眼皮使劲抬起,半晌又闭拢。

“贵妃恕罪!奴婢……奴婢实不知锁钥在何处。”

“请借娘子侍卫佩刀一用。”男声道,“还请暂且退后。”

话音刚落,俄而一道金属撞鸣的铿然巨响,须臾,一束光倏忽透入,钻进她半阖的瞳眸中央。

教光一照,李小六一瞬间恢复了几分力气,她揉着饿得虚脱的小腹,手脚并用,强撑着自地上爬起。

门扉骤开的那一刻,男子疾步走入,随即俯身折膝,近乎半跪靠近她:“阿盈!”

堵在胸腔的那股绝望霎时倾泻而出,直至烟消云散,她终于寻到了一处肩膀,终于不用再憋闷,终于能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

李小六倏地搂住男子的脖颈,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哇地一声哭出来:“辅机老师——”

男子将她抱得弥紧,李小六伏在他的肩上,被眼泪洇湿的朦胧视线里,看见了不远处喜极而泣的万氏,身旁侍女的烛灯照亮了她上扬的唇角,以及颊畔尚未干涸的两行泪痕。

……

“若非娘子及早召来下官为公主诊治,勿怪下官直言,恐怕公主性命有危。”

“那如今可有碍?”

“娘子勿虑,待公主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两侧香炉飘出缕缕柏木熏烟,有安稳宁神的功效,李小六酣然睡了两晚,待睁开双眸,瞥见头顶一架天香色床帐,目光移转,正对榻旁万氏因数日不眠而泛出青白的面容。

望她醒了,女子长舒一口气。

“母亲!”李小六自被窝里伸出手心,摸向万氏脸颊,将她泪痕轻轻拭去。

“母亲莫哭,我以后再也不会让母亲担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她收拢指尖,扬起小拳。

“傻孩子。”万氏弯唇,将她冰凉手掌塞回被褥,“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让母亲担心了。”

万氏抚摸她脑瓜,眸中一汪清潭,映出少女愧疚的脸,笑了一笑:“莫自责,天下能有几个不为孩子忧虑的母亲,经此一事,母亲意识到之前自己或许错了。”

李小六原本蓬乱的长发已被她梳理平整,此刻被她贴在掌间,视着李小六疑惑的神情,万氏歉然喟叹:“母亲为你婚事牵挂,亦是想为你寻个终身好归宿,一时心急了些,你莫为此气恼母亲,母亲只是想让自己的女儿所愿皆能圆满,就如你的小字一般,好能顺遂些,再顺遂些。”

李小六眸前若凝雨雾:“我知道的,母亲,我从未怪过母亲,母亲都是为了我。”

万氏摇头:“不,母亲已经醒悟了,母亲如今只愿女儿长久陪在自己身边,我不求其他,惟求你平安一世,在我眼前安然无恙便好。”

“母亲——”

李小六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温热馨暖的体温,嗅着衣衫间阵阵清香,将脑袋深深埋入女子怀中。

灯火莹莹,面前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母亲,她想,她从此不会再梦回那个下午,也不会再梦见那句话,过往的孤寂已该遗忘。

因为母亲一直就在她的身边。

*

再歇一旬,李小六提出该回文学馆做功课,万氏虽心有不舍,但看她一脸好学,知实是宫禁拘不住她,只怕学习不过是个幌子,只得派内侍通知秦王府来接。

待宫女禀告来人后,李小六提起行装,与万氏辞别,一路行至左掖门。

那里已有长孙无忌在等她。

“辅机老师!”李小六露出粲然笑容。

长孙无忌示意仆役将行装接过,将她上下端详,随即问:“饿么?”

“辅机老师请我吃饭?”

“自然。”

“东市还是西市?”

“任君自便。”

于是李小六跑去据说新开了好几家食店的东市。

吃撑喝足后,常言道人不能吃太饱,脑海里不合时宜掠过那个不省人事的夜晚,李小六愈想愈不安,刨根问底之心顿冒,瞳眸盯向他:“辅机老师,那晚我究竟说了甚么?”

长孙无忌气定神闲:“我想,还是不必再提了。”

完啦!

可李小六又感觉哪哪有问题,她总记得辅机老师似乎也与她说了话。

“辅机老师是不是也与我说话了?”

他的眼眸竟闪烁了一瞬,随即道:“不曾。”

李小六捕捉出他的反常,意味深长地眯起眼:“你一定说了,我还记得你的话。”

实则她压根没记忆,吓唬他而已。

“你记得?”长孙无忌蓦然抬首。

李小六莫名从那双瞳目里视出急促与紧张,以及不知为何的隐隐期冀。

“骗你的!”李小六观他反应如此异常,诚实惯了的她编不下去,如实供述,“我连自己的话也不晓,又怎记得你的。”

“饭快凉了。”他目光幽微地视着她,末了作出提醒。

李小六打了个嗝:“我吃饱了。”

长孙无忌接过她的碗,淡然自若地继续用食。

“辅机老师吃我的剩饭?”李小六愕然地望着他,大为吃惊,“我阿耶都不吃我的剩饭!”

第64章 第六十四话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无故被提及的李渊蓦地咳了声。

“我若不食,莫非平白浪费米粮?”长孙无忌自然道。

李小六摇摇头:“我不是此意。”

她斟酌词句,道:“呃……辅机老师不觉得别扭么?”

长孙无忌笑了一笑,却未答她,似乎她的疑惑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李小六支颐看他,窥着这张仿佛无尽智慧的清癯面容,喉头一热,忍不住发出由衷感激:“辅机老师,谢谢你。”

“你最该感谢之人,是万妃。”不顾李小六瞬间耷拉的脑瓜,长孙无忌冷酷指出,“还有你容易轻信他人的头脑。”

“啧啧,辅机老师嘴好毒。”

这几日以来,她已经在万氏一半教育一半恐吓的劝导下反思了自己的行为,痛定思痛,若非出于对李渊忽发急病的愧疚,她也不会害得这么多人为她牵挂。

“是么?”长孙无忌哂笑,续往她伤口上撒盐,“比不得你吃的亏毒。”

“我向你发誓,从今往后,除了你们,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李小六竖起两根指头,严肃起誓。

“你们?”

李小六点头:“就是哥哥秦王府里的人们,唯独你们我才可以无条件相信。”

她不知为何他的神色陡然凝重,倏尔,长孙无忌视她一眼:“还是无甚长进。”

李小六不解:“那我究竟该信谁?”

语未竟,她福至心灵,刹那意会,慢慢弯起了唇角。

“其实我已经最信任辅机老师了。”

他的心骤然猝动了一瞬。

李小六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说出真心话:“辅机老师很早便予我无所不能之感,似乎甚么棘手之事你都能替我解决,遇到难题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你,可是我明白了,我不能一直靠着辅机老师,我也要自力更生,摆脱对你的依赖。”

长孙无忌注视她须臾。

少女神色诚恳,是一贯的真挚,宛如一块未经打磨的澄澈璞玉,令人爱惜,偏也令人愠恼。

脑际似思索了一刹,他掀袍起身:“我送你回去。我有话与你说。”

李小六于是跟在他后面。

他放缓脚步,让她能在暮光中看见他的眼睛。

默了一顷,她问:“辅机老师莫非是不赞同我的感想么?”

“不,我认同。”

长孙无忌想,倘他自私一些,他便会否认,并且对她说,她此生此世都不妨依赖他,如有可能,长安城甚至不会有长孙无忌,李小六想去哪儿,他便陪她去哪儿。

可他做不到如此自私。

他岂能如此自私。

他必须为了她,告诉她:“阿盈,从头至尾,朝暮春秋,惟你一人能陪你自己。”

他洞察少女的孤寂,为之感同身受,可他必须再告诉她:“万莫画地为牢,困住你的孤独,是你的心。”

“你一人便可自足,便是圆满,毋须借助他人,更毋须悲观地向外渴求。”长孙无忌道,“与其依赖他人的保护与情感,你要尝试接纳自己。”

“勿过度轻视自己,莫将他人看法作为你衡量自身的尺度,阿盈,你反复为之痛苦的孤独与牢笼,原本可以并不存在,你必须信任自己能够解脱出牢笼外,你方能真正得到解脱。”

“倘能如此,在无人来时,你便不会再有绝望。”

李小六听得怔住了。

便是在遥远的后来,也没有人这般告诉过她。

“辅机老师……”她抬头凝望他,眸中若有触动,“你是从何而来的体悟呢?”

长孙无忌微微笑了:“我毕竟年长于你。”

他并未与她谈及少时,曾经的国戚贵胄,一朝跌入尘泥,何等狼狈至极。可他从来只字不提,过往早如云烟飘散无踪,何况那落魄磨砺了他的躯壳,锤锻了他的心志,反成了不可多得的珍重之物。

时至今日,他已惟余一笑了之。

可他纵然不提,李小六猜出来了。

她没有多问,面上浮出笑痕:“辅机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很不懂事?”

“倘我说会,你当如何?”灯烛映入他视来的眼眸。

李小六转了转脑袋。

“我会听取你的意见。”她知道这是辅机老师在考验自己有没有把方才的话听进耳朵里,忖了忖,回答他,“但我不会为你的话而难过,因为我爱自己。但是,我会改正的,你放心。”

她这句“你放心”显得稚气,长孙无忌不禁挽唇.

两日后,李渊终于痊愈,听闻这个消息的李小六按捺不住,立即跑去了太极宫。

甫至殿门口,便听万氏与李渊恼忿的声音:“这孩子纯挚良善,以为抄经便是抄经,哪里想得到那些算计!可怜这孩子一片孝心教齐王与尹氏利用,若非阿盈福大命大,陛下可就见不着她了!”

李渊雷霆震怒,恨声穿破耳膜:“混账!”

当即拍案唤内侍:“来人,将那二人与朕召来!”

李小六眼珠轱辘一转,尹氏必得哭哭啼啼,李元吉更是擅长人前认错,立时提足跨入殿中,拦住内侍得令离去的脚步:“先莫去。”

旋即踟近李渊,咧嘴大哭:“阿耶——我不想看见他们——”

李渊慌忙接过她身板,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一声长叹:“好阿盈,你受了苦,阿耶必得为你主持公道,这回阿耶断然不会轻饶了他们。”

李小六抬起脸梢,水汪汪的瞳眸眨巴眨巴:“那阿耶能不能听一回女儿的?”

李渊视她:“阿盈想如何惩罚?”

身为父亲,他一眼便知女儿意图,却也顺水推舟。

李小六清清喉咙,口齿间仍带鼻音:“请阿耶休了她。”

话音刚落,她盯向尚在思忖的李渊,又道:“阿耶上回便是犹豫了,若非阿耶顾念旧情,女儿今次也不会险些见不到阿耶。”

“一切随阿盈之意。”

最后一语果令李渊心惭,又闻李小六清晰声嗓:“阿耶还要把她和尹阿鼠一家逐出长安,她父亲横行霸道,玷污阿耶的名声,女儿不愿再瞧见他们。”

李渊颔首。

“元吉更不能放过!”李小六随即皱起脸,“他才是主谋。”

她一股脑将状往李渊面前告了,愤怒控诉:“他明知我吃不上饭会晕厥还把我锁起来,分明就是想害死女儿!女儿都不怪他之前找我撒气的那些小事,可他竟然对女儿下如此狠手。”

不待李渊答话,她呜哇一声,扑往李渊双膝:“女儿在那黑屋里,甚么吃的也寻不见,连蜡烛也无一根,四处黑漆漆一片,女儿害怕得瑟瑟发抖,以为活不到明日了……孰知凶手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亲四哥!阿耶,我可是四哥的亲妹妹哇,他岂能对亲妹妹这样绝情,女儿心都碎了!”

这番叙述声情并茂,可因皆是李小六亲身经历,听起来格外令人动容。

饶是知天命之年千帆过尽的李渊,亦不禁眼底生热,万氏更是泫然泣泪,起身踱来,将李小六搂入怀中:“好孩子,这回有阿耶为你做主,阿盈莫再怕了。”

“这个逆子!”李渊勃然,两侧短须翘颤,“来人传朕口谕!”

内监倏躬身听令。

“齐王向前便几次三番忤逆朕命,今次更是不守孝悌,不尊人伦,即日起……”在李小六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中,李渊狠下心,拧眉咬牙。

“褫齐王爵,禁足皇城六月,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内监领命去了。

李小六大仇得报,心情舒畅,又问李渊:“阿耶,突厥犯境可击退了?”

李渊虽愁虑,在她面前犹未表露,依旧宽和展容:“有二郎在,兵戎之事无需阿盈忧心。”

“不。”李小六凝重道,“我是阿耶的女儿,大唐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无法坐视不管。”

“人尽其才,我们阿盈为大唐效力的方式可与二郎不同。”李渊抬手,示意两名早候立门口的内侍步入。

内侍疾步趋至,跪地回奏:“禀陛下,倭国遣唐使已至驿舍,请求陛下召见。”

李渊转向李小六,含笑道:“阿盈可愿为阿耶展示大唐气象?”.

“甚么!阿耶为了她,竟要追我王爵?”李元吉火冒三丈,恼极切齿。

妻子杨氏瞅他神态,亦瞧不上他这副做派,提唇轻笑一声:“六娘又碍不着你甚么,你处心积虑想害秦王便罢了,跑去害六娘,岂不存心惹父亲动怒?”

“你懂甚么?”李元吉呵斥。

杨氏背对他梳妆,翻一白眼。

“我是不懂。”杨氏慢条斯理道,“我着实不明白你妹妹又得罪了你甚么。”

随即她闻身后男人咬牙:“你当然不知,自小父亲母亲便宠爱他们兄妹,我一出生,母亲却想扔弃我,置我于死地!若非我那乳母怜悯,将我捡回抚养,我哪还有命活至今日。”

懒于提醒丈夫,正是他自己又亲手杀害了有救命之恩的乳母,杨氏挑眉,又听李元吉屋内焦躁徘徊,愤愤道:“凭甚么?凭甚么他兄妹俩能备受呵护,而我得不到半分母亲的爱!现在父亲又这般偏心于李六,我见不得她舒心,二哥一人性命哪够,我要她也陪着二哥一块下去!”

“你真是不可理喻。”杨氏摇摇头,不愿再听他泄愤话语,盖上铜镜素布,起身推开了屋门。

李元吉恨意难平,浑身如坐针毡,随即更换装束,直奔太极宫而去。

他不信,凭李渊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当他亲身向阿耶诉苦之时,李渊不会不予以原谅。

闻今日倭国委派遣唐使来长安,大唐建立之初,急需威服番邦以显风度,因而李渊对使臣来朝殊为重视,亲自于太极宫接见,又设宴舞于朝,一时喧嚣欢腾,众臣同乐。

此地人多,李元吉只得暂且按住怨气,却又于李渊身旁,瞥见了正朝身材矮小的遣唐使好奇观察的李小六。

眼风一动,李小六亦瞧见了两侧队列里的李元吉,冲他挤眉。

还未等李元吉发作,她倏尔别开眼,似乎压根不愿理会他,李元吉恨得牙痒,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又奈何她不得。

玉阶下,十余名遣唐使皆着*中华服饰,入乡随俗,为首者操一口流利汉话,熟练而谦恭地应对正中央李渊的问询。

“回陛下,曾蒙天朝赐弦歌雅乐以东渡,敝国欢欣鼓舞,学成乐师数十名,各处传播演奏,敝国开化,皆是天朝恩赐。”遣唐使伏地拜谢。

为人君者,无不最喜万国来朝之景,李渊龙颜大悦,道:“倭国既学中华汉字,可于书道有所造诣?”

遣唐使顿时惶恐:“敝国君主素闻天朝盛产书道大家,诸如欧阳公询,虞公世南,僧智永,又闻陛下公主书道亦炉火纯青,声名遐迩,却无缘得见真迹,实为可惜。”

李渊捋须,指向身畔李小六:“这位便是我大唐公主,朕唤公主亲笔书一幅,你且带回,以作我大唐国礼。”

遣唐使欣喜再拜:“若能如此,则谢陛下隆恩!”

“阿耶,写甚么?”李小六戳戳李渊,小声问。

“不拘写甚么,阿盈随意即可。”

李小六脑里开始琢磨,一面接过笔墨,深作呼吸,胸腔酝酿气息。

稍顷,大殿之上,少女蘸墨挥毫,分毫未有怯场,笔下若行云流水,手腕折转间,一幅大字跃然纸上。

内监奉命高举示向众人,群臣霎时投去目光,不经意间,异口同声读出宣纸上遒劲有力的墨字。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好!”

“好句!”

“公主好才华!”

嘿嘿,报纸上看的,群臣山呼之际,李小六摸摸通红的脸。

使者大喜过望,如获至宝将宣纸接过,领一众遣唐使叩谢君恩:“臣代敝国君主,敝国臣民,谢过天朝陛下,天朝公主。”

后来唐人笔记有云,高祖曾以第六女墨宝相赠倭国,倭人趋之若鹜,争欲赏观,其后百年虽毁于兵燹,亦为一时佳话也。

第65章 第六十五话“我选辅机老师。”……

武德七年冗长的秋冬在日复一日地学习,无事便去李渊万氏膝下孝敬的日常中悄度。

前线战报一如从前,源源不断送至李渊的御案,李渊虽仍细致阅览,但李小六能敏锐地感觉到,阿耶的笑意已明显褪去了几分。

联想她所学不多的历史,李小六知道,李渊早已不满于次子的威望,原先引以为傲的卓著功勋,今日竟成了引发父子失和的利刃,悬在太极宫那座龙椅的头顶。

固然李建成与李世民相差十岁,自小关系便不甚密切,但无人希望自家院墙起火,兄弟相争。

可偏偏这是皇家,自古群雄逐鹿千百年,所求皆只为那方帝位,李小六有时会觉得,倘若阿耶还只是唐国公,大家都安稳融洽地生活在长安城中,哥哥便还是阿耶的爱子,李渊对他依旧是最慈爱的父亲。

可她从小就知道哥哥的愿望。

倘他意欲实现这个愿望,他便注定放弃父子之情,兄弟之义,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李小六清楚这个道理。

而她惟能时常往李渊跟前跑,将近期用功成果在阿耶面前展示,博得李渊会心一笑,瞅准时机便夸是哥哥教得好。

最近李渊持办一宴,酒至半酣,宴上文人纷纷起兴提笔,虞世南亦接过笔墨,须臾赋诗一首,李渊阅过后,扬手令李小六先来评鉴。

李小六凑近前,睁大瞳眸细观,见是一篇五绝: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这首诗她学过!

李小六按捺不住激动,喜色溢于言表,闻李渊问:“阿盈可知你虞老师咏的何物?”

“是蝉!”

李渊与虞世南不禁俱微笑颔首。

李小六没想到,后世一字一句剖析的经典诗作,竟是诗人在她的眼前,情感涌注之下挥毫而就。

她再一次感受到历史际遇的奇妙。

“阿盈可有感悟?”李渊又问。

问对人了。

李小六滔滔不绝:“开头两句状物,描绘蝉的外形与鸣声,后两句引发议论,表达蝉鸣不需要秋风的借力,自能飘送四方。”

她转向虞世南,瞳眸莹亮:“虞老师这是在托物言志,表面咏蝉,实则意在自喻,表达您与蝉一样有着高洁疏朗的品格,即便位居显赫,也不会改变您内心的操守与气节。”

话音刚落,在座的虞世南与欧阳询皆投以慰然目光。

李小六脑际转动,嗓音清亮:“其实,我对虞老师的立意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哦?”虞世南凝视她露出牙齿的笑容,“阿盈但说无妨。”

又到了展示的机会,李小六道:“虞老师诗中的蝉栖息于梧桐树上,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蝉不仅秉持自身志行,也正是因为择了梧桐,鸣叫声才这般高远彻亮,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虞老师这里的梧桐树实则是明主,是能庇护蝉餐风饮露之人。而虞老师在哥哥的文学馆中担任学士,所以您的梧桐不正是哥哥么?我猜,哥哥是不是虞老师的蝉所赞誉的明主?”

虞世南欣然展颜,须髯向外舒张:“知虞某心者,莫过于阿盈!”

“秦王于虞某有知遇之恩,倾力倚重,推心置腹。”虞世南抚须感慨,“虞某无秦王,则无今日。”

李小六嘿嘿笑:“也是因为虞老师具有独步天下的才学,打铁还需自身硬,不像我,还没爬上树就得摔下来。”

虞世南被她的比喻逗笑,座中诸人亦抚掌开怀,一时君臣同乐,笑声疏朗。

后来据一同赴宴的人回忆,这是武德末年难得的放松时刻,不久后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李渊亦未再邀请文学馆官员参宴,直至贞观年间,太宗无事便□□请近臣,虞世南终于再次出现于筵席之中。

……

李小六从席上为万氏带了瓜果,趁尚沾着露珠,匆匆跑向殿门前,闻听里屋传来李渊言谈声,隐隐提及自己的名字,顿时站住了脚,悄立门外,附耳聆听。

“听说今日席间,虞先生对阿盈大加赞赏?”万氏与李渊闲话,“看来她在二郎的文学馆学了不少,师傅也用心教导了她,哪日陛下不妨亲赴文学馆慰劳那些学士们。”

“我早已有所赏赐,这你便不必操心了。”随即李渊似是噙笑,“怎么,你向前忧虑阿盈婚事,怎今日关心起学业?”

一听婚事,李小六不感兴趣,将瓜果递予侍女代为转交,调头离殿。

一语却提醒了万氏,道:“经上回那一遭,我倒不是那般心急了。但我想这孩子年将二十,若能有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那再好不过。”

“听你的口气,好像有了主意?”

“我原先怎未曾注意,最好的郎君便在阿盈身边。”

“何人?”李渊仿佛提起兴致。

“奇怪,陛下与我皆忘了长孙郎君。”万氏道,“上回若非他来帮忙,还不知何时方能救出阿盈,我看无论是才学还是笃行,长孙郎君皆是一等一的人选,且我观他举止,似乎对咱们阿盈有些情意,但愿我并未猜错。”

“你意图让长孙辅机娶阿盈?”李渊口吻陡然不悦。

“陛下不同意么?”万氏道,“陛下先前向来对长孙郎君颇为欣赏,我以为……”

李渊蓦地打断她:“先前是先前,今朝是今朝,岂可同日而语,你莫再提他。”

随后他竟是声色俱厉:“朕宁可让阿盈嫁裴律师,也断不许让长孙家的人娶朕的女儿。”

万氏察他动怒,知晓此语又触犯了李渊隐忧,看来不便再提,摇摇头:“瞧阿盈与那裴相公长子更是无可能,也罢,此事我从今往后不再提了。”.

那边李渊与万氏还在为分歧而不快,这边李二郎击溃犯边突厥,历经一年苦战,终于班师回朝。

“哥哥,你不知道,元吉有多么过分!”与哥哥讲完这一年来有趣的事,李小六便向他告状,将之前那桩遇险遭遇详述与他听。

李世民直皱眉头,拧成川字:“元吉岂敢如此!”

“就是,我都伤心坏了!”李小六语调添油加醋,又拍拍他肩,“哥哥你可得当心,元吉连我都下手,你便更是他眼中钉,他若想害你,可分毫不顾兄弟之情,哥哥莫对他心软。”

“在你心里,哥哥可是心慈手软之辈?”李世民眯眼视她。

李小六一双眸子盯向他,望他望了半晌,良久之后,点了点头。

“不是么?”

李世民一敲她脑瓜:“看来是哥哥对小六太好,你去外头问问,孰人不闻秦王威名,震慑退走?”

“嘁。”李小六翻翻眼,她都习惯了,“自我感觉良好。”

随即耳朵被他拎起,险些两脚悬空:“高声重复一遍。”

“咝——”李小六控告,“你家暴!”

李二郎松开手,李小六揉揉耳朵,咕哝道:“提醒你保护自己,好心还当成驴肝肺。”

“你保护好自己罢!哥哥可用不着你费心。”李二郎横她一眼。

李小六未当即回答他,倏然,拂起垂胡袖,露出半截上臂。

“你摸摸。”

李二郎抬眼视去,目光中浮现出少女流畅起伏的肌肉线条。

李小六一咧嘴,满面得意般地炫耀:“瞧见不曾?我能保护好自己!”

李二郎毫不留情,哂笑一声:“那怎么元吉略施小计,你这能丝毫不顶用?”

“我是饿晕过去了!”李小六为自己正名,一抬足跳至他眼前,急欲让他相信,“就算是最强壮的大力士,你不给他饭吃,他饿着肚子也得认输。”

“好好好,我信,在外人面前,切不可这般。”他伸出手,将她挽至肩膀的袖口拽回原处,重抚平整。

“怕甚么,又没人对我有想法。”李小六撇撇嘴。

李二郎啼笑皆非,倏尔,他敛了唇角。

李小六不关注他异样的反应,只顾着又问他:“哥哥,鸿胪寺收女官么?”

李二郎目眸警觉一转,幽深视她:“鸿胪寺无女官,欲入只得靠应试。怎么?你想考鸿胪寺?”

“不能考?”

他脖颈往后一仰,挑挑眉,语调是令她牙痒的谑笑:“你如何考得过天下饱学之士?我可不会为你徇私。”

李小六本也没打算走后门,她要凭着真才实学考入,可李二郎竟然嘲弄她。

“说罢,何以又心血来潮?”

事情得从数天前,欧阳通愁眉苦脸回家那刻说起。

当时的李小六还在受李渊所托,为一间新落成的大殿题写铭文,有一字无论如何也写不好,只得来找欧阳询请教,迎面遇上满面郁闷的欧阳通,不禁停下来过问究竟为何。

“我被同舍生嘲笑了。”欧阳通埋着头,嗫嚅道。

“甚么?他们霸凌你?”李小六大惊。

闻言欧阳通疑惑抬头,不明白何为霸凌。

“罢了,六娘未能亲身经历,不知我心内苦痛。”不等她回复,欧阳通老成地摆摆手,重又垂头,“他们嘲笑我是个只能靠门荫做官的无能之辈,说我是纨绔子弟,只会靠沾阿耶的光上位。”

“他们太过分了!”李小六同情道,“你莫理会他们,只要你不听进耳中,便不会有任何话可以伤害到你。”

她已经学以致用,将这个道理深刻践行于现实生活,教育人时也是信口拈来。

“不,我反而认为他们言之有理。”欧阳通摇摇头,不采纳她的意见。

“那你想要放弃门荫?科举做官?”李小六猜出他下一步要做甚么,不由骇一跳。

这世上居然有人没苦硬吃,不愧是欧阳老师的亲儿子。

当时做官无非两条途径,一为荫官,便是为他这样父辈有门路的子弟预备,二则为科举,常设科目为明经与进士,其中进士难度更大,不独要考诗赋,还要考体现综合素养的策论,待中了第也未大功告成,还得经历两节关试,入了吏部籍册,再守选三年,方能进铨选环节。

而这铨选,共需经过颁格发解、磨勘检核、三铨三注、送省过官等诸多程序,通过四才标准,分别为身、言、书、判,不仅仅看书法言辞,相貌也必不可少,这么多关卡下来,才能成就一个官吏的诞生。

当年杜如晦便是历经这吏部铨选的复杂环节,最后得到一个县尉官职,在才高气傲的他眼里自然不值一提,然而这已是四海士子求而不得的殊荣。

眼下欧阳通便是这般想不开,甘愿舍弃捷径不走,非去踩一踩科举的虚实。

“没必要为了他人的闲言碎语,放弃你光明的大道,你父亲已经吃过他们都没吃过的苦,不就是为了你能少经历一些挫折么?”见过杜如晦过去所受的磨难,不忍心年纪小小的欧阳通再去碰一次壁,李小六还是苦口婆心相劝。

欧阳通却相当固执,继续摇头:“不管如何,我尚年轻,我必须得放手一搏。”

李小六顿时被他的义正辞严之光照射,忽感自惭形秽,她就是太过安于现状,不知奋斗之可贵,这可不行,她必须也得励志起来!

“那这般。”她下定决心,“我陪你一块考,我们共同进步!”

回家后她翻遍吏部名册,从上百上千个官名中选出最适合自己的职位:专掌接待外宾,处理外事的鸿胪寺译语人。

她和李渊一样,也爱观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且她自信学外语的接受能力比同时代之人要强,此外她还会打马球,书法绘画,应能很快与外国使者打得火热。

最关键的,她能创造自己的价值,能让李渊视见,在李二郎的抚养教诲之下,如何教出一个为大唐作出贡献的人。

“译语人?”李世民听她如实道来,不禁讶愕,“那需得掌握多门外邦番语,你这脑袋……”

他以怀疑目光打量她:“学得过来么?”

“更何况……”不顾李小六眼神警告,他续提出疑问,“考试中有大量文史题,你……”

李世民谨慎斟酌用词,最后道:“你当真要考么?”

“我可以补课,你帮我找一个老师教习。”李小六干脆利落答,“这是我唯一需要你帮我开的后门。”

李世民抚抚下颌,为她思索人选,正当此时,顿而有人敲门。

“秦王,杜学士求见。”仆役来禀。

李世民瞳目放亮,一拍双膝:“你从前就常寻杜克明补习,今次再寻他,想他定然不会拒绝你。”

屋外,一门之隔的杜如晦忽听李世民似提及自己,不由伫立门口,凝神静听。

青年话音方落,随即少女拒声忽响:“不可,我想换个人。”

“为何要换?”

“……选了杜学士,玄龄先生就会不高兴。”

青年似乎憋笑,问她:“那你心欲选择哪位?”

“我要选——”少女犹豫了一顷,末了,她道,“我选辅机老师。”

第66章 第六十六话“那我最后一位所见之人,……

李小六从此开启了一更睡,五更起的勤学苦读生涯。

长孙无忌自有公务,本不会常赴秦王府,可李小六发觉,自从她请求他再度教自己补习后,辅机老师几乎日日都会拨冗前来,准时至家。

她将这桩新发现告诉李二郎,并附以肯定:“辅机老师好勤勉负责,做官考绩一定也名列前茅,绝对从不迟到。”

李二郎未作应答,保持沉默。

“哥哥不认同?”李小六转向他。

李二郎的神情却令人捉摸不透,眼皮掀了又阖,半晌方道:“因人而异罢。”

甚么意思?她挠了挠头。

“你当真不明白?”

“明白甚么?”

“罢了。”李二郎微哂,“看来我们小六是真不明白。”

于是李小六揣着糊涂点了点头。

待日暮时分长孙无忌来到宅中,她照常在他指导下诵读《汉书》——李二郎点名让她从最难最晦涩的开始——长孙无忌一字一句为她解析,为防止走神,还时不时考问她每一段的即时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