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面上不动声色,抬了抬颌,注视向自己作揖的许敬宗:“吾妹自小有饥厥之疾,若饥饿过久便易晕眩,你岂能让她作如此巨幅之屏风?”
许敬宗自知理亏,落魄地敛袖缩肩,李小六窥他不安,立即扬起脸为他辩护:“许学士的母亲为我做了特别好吃的青团,为伯母作屏风是应该的。”
许敬宗沉默。
视她脸颊和眼角处尚沾着花红柳绿的颜料,李世民深吸一息,手伸向腰间算囊,拎出一张帕,向她示意:“过来。”
李小六乖乖搁下笔,挪了过去。
“纵有再重大事务,亦不可省去吃饭。”李世民握帕为她揩脸,直至一干二净,“饮食定要规律,否则身子吃不消。”
“唔。”
净了脸,他转向许敬宗,后者从肃冷声调中察出警告:“敬宗,去带公主用饭。”
许敬宗喏喏,李世民复视他一眼,待二人离去,眸中寒意冷却,他恨铁不成钢:“又是这般不会拒绝人的好脾性,我不知该与她重复几回。”
“往后亦不必再言,她不会改的。”他抱怨罢,长孙无忌忽道。
李世民苦笑,上下唇张了张,末了又闭,纵心不甘,却不得不予以认同。
“哥哥!”身后李小六奔过来。
“怎不去用饭?”李世民迎向她。
李小六不敢去瞅长孙无忌,遂目不斜视,拿脸蹭蹭李世民的腰际,一般此时他便知准无好事。
果然——“哥哥,欧阳老师布置的字帖练不完了……”
“你莫不是想要我代笔?”
好有默契。李小六眨眨眸,缓缓点头。
蓦地晃晃他手臂,托起脸颊,软声央求:“哥哥忍心眼睁睁瞧我被罚吗?”
“小小年纪,不可弄虚作假。”不得助长小孩歪风邪气。
他又道:“既然许敬宗请你绘屏风占用你宝贵时间,小六何不唤他?有来有往才是交友之道,这应当不需要哥哥多教你。”
李小六听出他话意,眼珠一滚,哥哥也误解了许敬宗。
人家可是解脱自己于水火的救星,只是今日实属计划外,时隔大半月,她方不幸见到了长孙无忌。
她觉得有必要为许敬宗说话:“可是我既然答应了许学士,我就应该好好完成任务,否则就是不守信用,请你不要教唆我做不诚实的小孩。”
“……那你便去做你诚实的小孩罢。”李世民无言以对。
李小六一蹦一跳地去了。
当日午后,李世民便端坐书房中,捧着李小六平日作业字迹反复端详后,自认掌握精髓,俄而磨墨裁纸,用尽全力加以模仿。
门口忽地响起一阵喧哗,李道宗声音格外瞩目:“秦王在么?”
家仆答:“秦王在习字,郎君务必噤声。”
李道宗皱了皱眉,声嗓照旧:“连日阴雨,今朝天气难得和畅,秦王不去打猎,却在此附庸风雅?”
不闻屋里回音,他大步流星跨来,将座中研墨落笔的李世民从头至脚打量,目露稀罕,喉头复动了动,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堵在咽壁。
倒是李世民手中姿势不变,瞳孔幽深地对向他:“何事?”
李道宗如蒙大赦,恢复先前声音:“弟欲邀秦王赴郊外打猎。”
“道宗自寻他人去罢,我有正事需亥时之前办妥。”李世民头也不愿抬。
李道宗大为惊讶:“竟有比打猎更紧迫之事?”
甚反常,不符他素日对李二郎的了解。
“我需给小六写字。”
“这……”
李道宗未及开口,李世民遥见褚遂良远远经过,扬手唤他近前。
“殿下何事?”他应声而来。
李世民展平笔下宣纸,不无欣赏地翻覆端量自己作品,搁笔落架,问褚遂良:“我的字像不像小六?”
李道宗:“不像。”
他不理会,只盯着沉思中的褚遂良。
“……恐瞒不过欧阳公。”褚遂良用语婉转,又在李世民失望之前,提笔接纸,“殿下如若信得过,请让遂良一试。”
李世民目中立时泛出慰然。
“有遂良帮忙,小六无危矣。”他长舒一口气,眉头如释重负,揽过李道宗肩膀,“我们速速现下出城,应还赶得及。”.
李小六如愿抢在亥时来临前交了作业,天色已暗,欧阳询借油灯攥纸细览,抚须静观,似将每一笔画皆抠入目底。
该不会被发现了罢!
李小六顿生后悔,凭欧阳老师的火眼金睛,再能以假乱真,也终究是假的。
“欧——”
她饱受良心谴责,犹豫万千,良久,正当她耐不住煎熬,蠕了蠕唇齿,打算主动承认错误时,欧阳询猝而难得表露出赞赏,额前皱纹弯起:“不错,大有进步。”
李小六为这窃来的肯定挠挠脑瓜。
不料,欧阳询又道:“往后作业,皆需按此水准完成,不可有所懈怠。”
完了!
这回她进退两难,在恐惧与绝望中踟回了家,垂头丧气,脚步沉重。
不想家中骤然传出一声忿怒斥骂——
“欺人太甚!我若不雪耻,便枉为八尺男儿!”
这道愤声足令圆月退走乌云背后,惊飞枝头栖息鸟雀,纷纷自窝中伸长翅膀,张皇挣远。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小六好奇探去,见屋中灯火昏昏围坐三人,李道宗怒目圆睁,坐立难安,而李世民神情亦不痛快,独长孙知非相对平静,温言抚慰。
一番旁敲侧击之下,李小六打听出前情:
李道宗本兴冲冲与李世民城郊游猎,牵黄擎苍,大展英姿,得双兔一对,大雁三只,可谓春风得意。
孰知看中一头奔跑中的雄鹿时,“彼时我箭已离弦,殿下与我俱视清已射中雄鹿脖颈,那咄苾箭方堪堪射出,此蛮夷不讲武德,称此鹿为其猎物强掠而去。”
李道宗回忆时仍愤愤不平:“此乃我大唐地界,这突厥蛮夷竟公然如此嚣张,将大唐国威置于何地!”
原是近日东突厥首领处罗可汗为表和意,派其弟咄苾率一行使臣入长安,过去李渊晋阳起兵时为防腹背受敌,几番衡量之下与突厥献礼结盟,如今时机未到难以毁约,只得继续和好,忍耐突厥使臣横行霸道,肆意劫掠之举。
“就是,太可恶了!”李小六附和。
李道宗满含怨怒倾诉半日,连口茶水也未饮,而李世民面目凝重,指抵眉骨,似沉入思索。
“殿下莫非坐视弟弟受辱,而无动于衷么?”
“道宗莫急,明日八月半,阿耶于后日设击鞠宴招待突厥使臣。”李世民道,“席上将办马球赛,阿耶之意是大唐为一队,突厥为一队,两相对抗,胜出者则赏。”
李道宗旋即叫道:“正是我复仇之机!我定要挫挫蛮夷锐气,以解我心头之恨!”
李世民却转视李小六,女孩正立于李道宗身旁小声劝解,被男子伟岸体格一衬,显得身形愈加渺小。
“我已为小六报名。”李世民笑道。
李道宗拍拍女孩后背:“后日你便跟在阿兄后面,阿兄领你打赢他们,只需莫乱跑。”
“非也。”李世民道,“她做队长,你需跟着她。”
第37章 第三十七话“那就是惹公主生气!”……
“小六,快瞧瞧谁来了?”湛晴午后,李世民遣人将李小六叫去,但见前厅多了两袭道袍身影,一人较年长,另一人罩面具,并未现出真容。
李小六睁大瞳眸环视二人,停了停,面向其中年长者,热情欢悦地窜至跟前:“袁道长!”
袁天罡展颜:“六娘好记性,许多时不见,六娘还记得袁某。”
李小六嘻嘻笑道:“我只要一看星星,就能想起袁先生,记性不好也不可能呀。”
另一人候了半晌不见她招呼,摘下脸上覆罩面具,露出一张佯作嗔视的神情。
“六娘不记得淳风了么?”他扬了扬手中面具,语调颇委屈,“此物还是六娘亲手所赠,如何这便忘了?”
“那道长还记不记得那两个火晶柿子?”李小六不满,撇过脑袋,故意不去接他哀怨目光。
可把她害苦了!
袖手旁观的李世民暗笑:“舍妹最是记仇,淳风算是与她结下梁子了。”
李淳风迈步绕到她面庞前,低下身,追逐李小六晃悠的视线,唇畔笑意不觉漾开:“那六娘该如何原谅淳风?”
“教我看星星!”李小六这才正视他。
“成交。”.
入夜,恰值八月半中秋时节,天边薄月圆如玉盘,洒下莹亮银辉,朦胧了地上氤氲的游子乡思,迁客骚情。
亦正逢李小六的生日。
李渊于承天门楼设宴飨待群臣,彩带铺张,雪柳环树,鱼龙牵引香骑追逐飞球,又遍撒金饼银锭于诸大内侍者,引发山呼谢恩。
李小六跟在李世民身后,入殿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扫了眼两列鼓吹奏乐的美姬琴师,她一双眸只骨碌碌逡巡四围盘碟,两眼放光,好多好吃的!
瞄准猎物,迅疾抓了一方糕点,两块腮咬得鼓鼓囊囊,她忆及心心念念已久的廊下食,问李世民:“哥哥,这与廊下食有何区别?”
“看似无差,本质差距不小。”
“莫卖关子。”
李世民道:“看似皆为君上赐食大臣,殊为荣耀,然廊下食大多赏赐三品以下官员朝参后食用,每回有一百盘菜,三只羊,有时阿耶体恤众臣,会按时令供应各类水果。”
一百盘菜!简直是李小六的梦中乐园!
“那三品以上大官们吃甚么?”她又问。总不该官越大,越无饭可吃罢。
“他们吃堂食。”此刻正是开宴之前,诸臣还未毕至,因而趁此空档,李世民一五一十与她科普,“廊下食顾名思义即为围聚廊檐下用食,而一二品宰相们则在堂内用膳,故为堂食。”
李小六愈思愈不对。
“哥哥,你许诺我要吃廊下食,便是带我蹲在室外吃团餐?”原来用餐环境如此恶劣,她严重怀疑李二郎利用信息差,欺负小孩不懂。
李世民反问:“那你是宰相么?”
“……”李小六无言,忽听四下沉寂一瞬,随即群呼:“陛下。”
宫娥执扇随行,黄门簇拥下的李渊满面春风,笑摆双手,示意众臣不必拘礼,随即掀袍入座。
李小六朝上座瞧了瞧,只瞅见尹氏,亦华冠霞帔,坐于李渊身畔副位。
李渊眼观满堂群臣,欣然大悦,端盏小酌,眼神递予侍立黄门。
小黄门会意趋前,曲身侧耳倾听,俄而点头,两侧立时涌上一列艳妆舞姬,琵琶、箜篌、琴筝齐响。
李渊瞥李世民身旁尚有空位,惟李世勣一人已到场,其余人员似是未齐,遂问:“二郎僚属为何不见?”
他所指乃李世民所在陕东道大行台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诸臣僚。
李世民道:“回阿耶,诸公赴外地办差,现下尚在赶来途中。”
他闻报颔首,李世民本欲再言,但见李渊微醺瞳目半掩,已然沉于乐舞之中,便闭了口。
此时咚咚鼓声骤起,有一妙龄女子翩翩入场,衣红罗裙,金铃缀帽,伴随铿锵鼓点款扭纤细腰肢,婀娜明丽,惹全场目光吸引一处,无不啧声称叹。
“哥哥,这是甚么舞蹈?”李小六观得入迷,情不自禁戳戳李世民。
他却似陷怔忡,片刻后方回神,接话道:“此唤作柘枝舞。”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柘枝舞!
李小六惊羡不已,未察觉李世民话音里潜藏的怅然。
然她很快发现了。
“哥哥是不是不开心?”笑容凝固,李小六偷偷侧眼去睨他面色,果然在那张开宴时尚晴空万里的脸上,窥出了深埋眸底的黯沉阴云。
李世民微愣,扯了扯唇,摇摇首:“哥哥未尝不快,小六快乐便好。”
“可是哥哥不快乐,那我也不快乐。”李小六搁下糕饼,严肃地告诉他。
李世民抚上她的脑瓜,取过一盘轻高面,递她一个置于手心:“哥哥无事,吃罢。”
他一脸讳莫如深,李小六只得按压疑惑,闷头啃咬,面粉细粒沿嘴角簌簌掉落。
但见空庭上又涌来一行舞姬,乐声愈发高昂,宛若颗颗珠玉坠盘,叮当哐啷,群下笑声盈座,上首李渊合不拢口,尹氏取壶为其斟满一杯,他随即端盏与裴寂把酒言欢,酣然畅饮。
“不知母亲若在,该是何光景。”蓦地,李世民幽然感慨。
这声叹息夹于乐舞声间,本是轻不可闻,却教一旁李元吉捕捉了个一清二楚。
“二哥,你这话何意?”他唇角翘起,瞥向毫不知情的李渊一眼,抬高声调,有意教满座君臣知晓。
李渊闻听动静,将眼视过来,随口问李世民:“二郎适才说甚么?”
“未说甚么。”李世民道。
李元吉陡然提嗓,字正腔圆,倏尔聚焦睽睽众目:“二哥,你说甚么若是母亲在天有知该作何感想,此是何意?莫非,二哥对阿耶有所不满?”
周遭霎时凝滞。
满堂死一般寂静,无人敢接只言片语。
李渊目里升起愠怒,沉面喝问:“二郎这是何故?”
李世民唇线抿紧,下颌因绷牢而微微发颤,自喉间滑出回答:“儿仅仅是思念母亲了。”
李渊自觉热酒下肚已了无趣味,凌厉眼风甩来,李世民垂首,李渊复将爵盏半掷半搁,咣一声席面震动。
他就着近臣递来的手背起身,借口更衣,于面面相觑中一语不发离去。
口中低声:“煞风景。”
虽近似自言自语,可就连李小六也听清了。
一阵前所未有的失望腾地自足底冲上心口,灼得她难过顿生,仿佛依赖已久的山陵轰然于眼前坍塌,石砾随之纷纷坠落,将她小小的心猝不及防地击碎。
“小六快吃罢,轻高面趁热方酥软可口。”李世民温声劝慰。
可是哥哥明明比自己更难过。
李小六强打精神,脑际想尽措辞欲安慰他,忽然,尹氏冷不丁道:“值此大好佳节,二郎何必说起故人,无端扰乱气氛。”
李小六猛抬头,炯炯双目直视她皱眉神情:“我们就不能思念母亲?”
尹氏秀眉愈发深蹙,语调近乎指斥:“那也需分场合,怎能惹陛下不快。”
她觑向李世民:“妹妹不知孝道,哥哥怎也不知,看来是上行下效。”
李小六张口想反驳,可大脑一刹空白,而李世民欲出言,又顾及对方乃李渊侧室,终算长辈,大庭广众之下一腔郁气只得堆积在怀,一口闷酒满饮入喉。
李小六求救似地望了望身旁的李世勣。
然他避过这热切眸光,移向他处。
正此时,殿外数道朗声迭起:“尹婕妤——”
“玄龄先生他们来了!”李小六定睛视去,前一刻的颓丧一股脑飞远,兴奋地拽了拽李世民袍袖。
“尹妃此言恐怕有谬。”长孙无忌当先入殿,作揖一礼,“若说孝道,中秋团圆夜思念亡母岂非孝道?臣斗胆揣测陛下心中亦思故窦皇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此皆人之常理。”
尹氏哑然,欲待再驳时,李渊已更衣返殿。
“莫再言了。”他呵斥尹氏,转视向李世民,“今夜先让孩子们早些回去歇息罢。”
李小六试图向李渊挤出一个回笑,然而面皮被八月秋风吹寒,僵硬得令她又耷回嘴角。
李渊未提,她也懒于提醒一件关键事,一声不吭站起,跟在李世民身后回家.
“如若六娘因今日缄口之事有分毫责怪,在下皆全然接受,俱是在下过错。”李世勣伫立屋外,隔着一道房门,朝里诚恳道出歉意。
“李将军在做甚?”经过婢女不由窃窃私语。
另一女侍示意悄声:“李将军应是行了亏欠之举,心中有愧。”
李世勣若对身后此起彼伏的走动与议论浑然未觉,更似毫不在意,只是纵他如何意切,这扇门仍纹丝不动,他未气馁,续向里间道:“在下乃外臣半途投唐,无如长孙房杜诸公,且陛下待臣恩厚,是故席上绝非忽视六娘,恳请六娘宽谅在下情衷。”
倏尔,屋门骤然开启,他的心顿了一息。
随即探出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懋功道歉颇具诚意。”李世民推门而出,摇曳的长睫阴影落于挺直鼻梁,“可惜找错了门。”
李世勣微咳一声,李世民把臂揽他:“走,我带你去寻小六。”
……
李小六自席间归来,便躲回自己屋子里,将门紧闭,任孰人敲皆不应。
从箱箧中翻出画册,她除去鞋袜爬到榻上,抱着软枕一页页掀看,观着观着,鼻腔渐渐堵塞,眼角慢慢濡湿,须臾蒙上一层厚重水雾。
「阿盈想学绘画?」李渊眉间浸染慈爱笑意,颔了颔首,「这本画册乃上好熟宣,今阿耶将之赠予你,学成后记着为阿耶与你母亲作幅画。」
阿耶的鼓励,给了初时尚且踌躇的女孩无限斗志,她当即把头一点,向阿耶响亮承诺:「阿耶等着瞧,我一定会成为大画师的!」
李渊笑着抚了抚她的发髻。
「阿耶不指望你成为大画师,阿耶只愿女儿能时时喜悦,勿有烦忧,顺遂成长。」
李小六从前一直不相信人会改变,同样的一副灵魂,怎可能变成不一样的人呢?
可是光阴流转,就连阿耶也变了。
阿耶甚至忘了今日是李小六的生辰。
她愈想愈难过,又怕眼泪打湿了画册,只好快速把它翻回扉页,下榻收回箱箧。
才将鞋趿拉上,屋门又响三声。
李小六无精打采,本想不理,奈何李世民嗓音隔门传来:“是我。”
李小六忙擦干余泪,吸了吸鼻,踱去扒下木栓,把门打开。
不想李世民身边还站立另一人。
“懋功有话欲与你当面述说。”在李小六惊讶目光里,他将李世勣推向正中,自旋身离开,惟余二人暮色里四目相对。
李小六想不通他要说甚么,又不好先出言,故而一手搭着门框,两条腿杵在原地,等他开口。
而咫尺以外的男子唇齿翻覆启阖,先前门外酝酿罢的措辞滚在舌间,来回艰难斟酌,心口若有烈焰烧烫,然候了半顷,未吐露半字。
此刻他深恨自己尚保有自尊,到底无法抛却,可得到她原谅的意愿是如此强烈,举步维艰下,便在这犹豫与挣扎间磋磨。
“世勣究竟有何话?”耐不住了,李小六直截地问他。
李世勣沉默。良久,他试探道:“六娘是否责怪在下?”
李小六皱脸:“你在说甚么?”
屋门中透出案台上的昏暗烛火,李世勣便借着这道微芒,目眸朝她视去。
她瞧来并非气话,而是确不知他为何致歉。他想。
他一时不知该庆幸抑或失落,那烈焰仍自灼烧他喉咙,收回浮想,他勉力挽唇:“我以为六娘会为席上之事怪责在下。”
“哦。”李小六忆起来了。
眼珠暗瞥他面色,心底忖了忖,脸上立时笑容绽开:“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世勣多想了。”
“倘若你仍觉过意不去——”李小六折身跑回去,自屋中捧出两把交床邀请他坐下,瞳眸澄亮,“这样,明日马球大赛,我是队长,我邀请你加入我这方和我组队击鞠,有我们大唐莱国公在,一定能赢!”
“六娘这般轻易便能原谅在下?”李世勣微愣,末了再三确认。
李小六板起脸:“你要是还在为一件小事耿耿于怀的话,那可就添一条罪状了。”
“是何罪状?”
李小六径自一屁股坐入交椅,向后躺倒:“那就是惹公主生气。”
语竟,窗扉外忽燃爆竹,刹那惊醒沉寂夜空,她讶异转首,李世民不知从何处冒出,向屋外遥遥一指。
“玄龄先生他们来为你庆生辰。”他攀过女孩细弱肩膀,“我们怎会遗忘小六这般重大的时刻呢?”
第38章 第三十八话“我是独一无二的李小六。……
爆竹燃歇,秋夜重归静寂。
“多谢诸公为小六庆生辰。”李世民由衷致谢,复出言相邀,“天色已晚,诸公不妨留宿寒舍。”
房玄龄婉拒,又笑道:“我等皆已将小六视作亲妹,只需秦王不介怀。”
“我不介怀!”
李世民勾唇:“小六不介怀,那哥哥也只能大度了。”
话音适落,满庭倏尔大笑,欢欣声不觉绽满八月丹桂谧香。
稍顷,众人仰视暮光,撩袍起身:“我等也该告辞了。”
“我送诸公。”
李世民送客出府,回来时庭中陡然空落,簌簌梧桐落满清月,李惜愿正蹲在院中一隅,翻阅今日所收礼物。
他立于背后,沉静凝望。
“喜欢么?”良久过后,他问她。
“全是吃的。”李惜愿满意地拍拍手,挺直腰板站起身,“大家都深知我心。”
李世民望着她喜笑颜开的神情,似乎已将席间不愉快悉数忘却,一时心中痕隙暂为弥合,他略感宽慰,唇梢动了动,扬出一道弧线。
“小六何不许一愿望?”他踱至李惜愿身边,问。
出乎意料地,她摇了摇脑袋。
“为何?”
她一本正经回答:“愿望许多了就不灵了,最重要的愿望我要留给最重大的时刻。”
李世民弯唇:“那不如先希冀明日击鞠的胜利,仅仅一小心愿而已。”
李惜愿眸光忽黯,视线微垂:“哥哥果真觉得我会比赢吗?”
“哥哥从未以此要求过你,但尽力一试便好。”
“那倘若我输了,倘若——”李惜愿试探着掀起眼帘,语调谨慎,“大家会对我失望吗?”
李世民忖她又陷入自我怀疑,抚上她的额角,将梧桐叶滴落下的秋露拭去。
“哥哥一向鼓励你,碰头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碰头之勇也无。小六能上场便已是莫大的勇气了,大家唯有赞赏,岂有失望之理?再者,有哥哥在,何人敢嘲笑我们小六?”
“那我输了也无关紧要是罢?”李惜愿似安不下心,再三询问。
“自然,哥哥的话你也质疑?”
“我信。”她点下脑瓜。
李世民微笑:“那快去洗漱就寝,保证充足精力,明日起早我们便需出发。”.
翌日,李渊于长安城东南曲江池畔举宴款待突厥使臣,并令人铺设击鞠场地,预备马球盛会。
曲江池畔红枫遍植,缀成十里画屏,迤逦不绝。
以天为庐,李渊端处正中,向下首颐然踞坐的咄苾举盏示意,目里含笑:“朕初时晋阳兴义兵讨无道,皆赖处罗可汗鼎力相助,方得久居长安铸此基业,今朕与王子满饮此杯,愿两家和睦通好,永无讧争。”
咄苾为突厥处罗可汗之弟,因处罗之子丑弱,无服群下之威,是故咄苾备受拥戴,有望继为下任可汗。
当下咄苾得李渊亲自把盏,毫不推让,接过酒樽仰脖一饮而尽,末了擦拭嘴角,移目望向不远处马球场地,只字未提谢恩之辞。
李渊面色稍郁,迅而驱散,仍作展容,命令身旁宫人:“速再为王子斟酒。”
咄苾猛抬手将伸来的酒盏推远,宫人未及防备,教他臂肘撞得踉跄后退。
“不必了,若是酒醉,恐平白错过击鞠。”咄苾笑道,“贵朝与我突厥儿郎的较量,想是精彩绝伦。”
他转视李渊副座的李世民,对这位年纪相仿的唐皇次子,咄苾素闻其善战之名,敌意似蔓草滋长,言语间也不觉染上侵略信号:“秦王向以阵前身先士卒著称,每攻必克,可惜咄苾无缘得见,不得不引以为憾。”
李世民道:“王子欲一观,可本王却不愿两家兴起兵戈。”
咄苾笑了,道:“战场无缘,可闻秦王有六匹绝世名马,骑术过人,想于击鞠之道上亦颇有钻研,秦王何不亲来比试一场,也教咄苾心服口服?”
李世民唇角牵出和煦笑意,回道:“本王连月征战,近来腰肌劳损,不便上马击鞠。不过舍妹自幼精于此道,闻有突厥好男儿不远千里而来,执意要与贵国比试,本王无法拦阻,只不知贵国是否愿意成全舍妹?”
咄苾朝身后众使臣扫了一眼,顿*而哄然,他转首返视李世民,眼中溢出嘲弄:“贵朝再无人,谅也不必令一女子较量,岂非令敝国笑大唐无人乎?”
李世民亦不恼,眉梢微挑,淡问:“莫非偌大草原十八部,连舍妹亦不敢应战?”
咄苾虽知激将,面上却挂不住,强扯笑容:“有何不敢?请秦王第二场便令公主出战,教我们见识大唐公主风采。”
他倒欲瞧瞧,能令李世民甘冒耻笑的那位幼妹,究竟凭借了甚么.
但见一片敞阔空地,足有千步之遥,宽广平坦,李渊君臣所在看棚视野开旷,望去时一览无遗。
两侧各竖一立柱式球门,约一丈高,一马宽,门中嵌洞,各有二守门员伫立。
开球时,则将马球置于场地中央,待一声令下,双方则驱马争抢,夺得者则将球往两边洞中击去,较进球数多者为胜。
第一场由唐与突厥各派三名球手,两刻后互有胜负,比分相持不下。
中途李惜愿由侍女带领,前去场外棚帐更衣热身。
李世民遣人去问小六状态如何,返回报称公主已换毕衣物,一会儿便准备上场。
李道宗与李世勣已着好轻便圆领窄袖袍而来,外露衬袍,足蹬玄靴,李世民执温酒一一斟予两人,声调激励:“二位一乃我兄弟,一乃大唐名将,击鞠虽小,却关乎我朝颜面,万不可败。”
而后悄放低嗓音:“照看小六,务要她安然无恙。”
李世勣迎上他深切目光,微微颔首。
李道宗捶拍胸脯,打下包票:“秦王宽心便是,有道宗在,突厥伤不得小六半根毫毛。”
此时球场处传来一阵山啸高呼,随之另一边看客唉声亦起,李世民循沿方向望去,见己方又失一求,败局初显,而李渊面色渐趋难看,仅能于得意洋洋的突厥使臣之前,勉强收敛愠意。
“小六呢?这一场比赛将结束了,她怎还不候场?”李道宗左顾右盼,却不见队长人影。
李世民道:“小六半晌前便已更换了衣物,想是有何突发情情状。”
他再遣人去催促,然静待了足足一刻,派去的家仆又换了一批,先前被遣的侍女方慢腾腾踟蹰来报。
神色为难道:“回秦王,公主不见了,奴婢寻遍棚帐也无人。”
“不见了?”李道宗大惊。
“岂有此理?”李世民觉出不妙,待再问时,另二家仆匆匆赶来。
“禀秦王,我等将四围皆找了个遍,也不见公主影踪。”为首仆役拿袖拭汗,气喘如牛。
“小六呢?”长孙无忌与杜如晦观李道宗连连跺足,似十万火急,便踱来询问。
李世民长叹一息:“她定是又怯场了,此刻不知躲去了何地。”
“曲江畔这般大,我们去何处寻她?”李道宗浑身若热汤淋浇,“还有一刻钟不到便要上场,还能赶上么?”
“幸而我们人多,先分头去找罢,上不上场另当别论。”李世民道.
未与其他人一道沿曲江搜寻,长孙无忌纵马行至棚帐前,径自下鞍。
“郎君,侍女已屡次找过,公主并不在棚帐中。”跟随身后的掌事出言提醒。
他脚步未缓,道:“她只会在此地。”
掌事摇首噤口。
长孙无忌不疾不徐撩起帐帘,踏入灯烛未明的棚中,目眸略视过昏暗周遭,行至角落处一张木橱前,停下足步。
“六娘是欲在橱中过夜了么?”
李惜愿躲在橱柜中,厚重木板阻隔,她听不出是何人声音。
小心翼翼地推开橱门,微弱的光自缝隙中透入,她将脸颊贴上去,用一双瞳眸朝外偷窥。
是长孙无忌。
呼吸骤紧,她慌忙收起目光,退回身子往木橱深处缩。
“我望见你了。”长孙无忌无奈而笑,“莫躲了。”
橱里不吭声。
“为何躲我?”
“我得罪了长孙郎君,不敢面对郎君。”沉默少顷,李惜愿实话实说。
长孙无忌嗓音似乎含笑:“何事得罪了我,我怎不知我被得罪?”
李惜愿硬下头皮,答:“我把你送我的紫檀兔毫赠给了褚老师,我想我要是长孙郎君的话,礼物转赠给别人,我也会生气的。”
“所以——”她心一横,隔着门板问他,“长孙郎君还生气吗?”
“惟你先出来,我方能答你。”
“当真?”
“千真万确。”
李惜愿犹豫地抬手推门,两脚跨出木橱,眸睑掀起,瞥向他。
“所以郎君的回答是……”
“是此物。”
她低首瞧去,手中多了一支崭新的兔毫笔。
与原先的一模一样。
“那名耍猾的店家说了谎,世上从未有独一无二的毫笔。”长孙无忌倾身视她,“却有独一无二的李六娘。”
李惜愿摸了摸笔身,光滑细腻的纹理泛出檀木清香。
“辅机哥哥这回为何不刻我名字了?”她终于扬起了笑脸。
“方便你再次赠人。”
李惜愿紧紧攥住毫笔,将它抱入了怀中,郑重地抬起脑袋:“我不会再赠予他人了。我会将你的礼物永远珍藏,时时刻刻携在身边,最后还要跟我埋在一……”
长孙无忌沉下面色:“不可胡言。”
“总之是我最珍贵的宝物。”李惜愿改口。
“油口滑舌倒是在行,不像是临阵怯场之人。”他的目光深深地穿过来,仿佛将她看透。
李惜愿怔住,骤而不知所措。
她的面色青白了一瞬,长孙无忌了然淡笑:“是生怕辜负二郎厚望?还是畏惧输于对方?”
“都有。”李惜愿讪讪,“我惧怕若是没打好,突厥使臣会嘲笑我,大家也会不再信任我。”
“那你便永远躲在此地么?”
李惜愿再愣住,答:“……我只是想逃避。”
“然而你终究要出去,再拖延不过是早晚,既然迟早要面对众人,为何不是此刻?”
她泄气地一屁股坐下:“你……让我再想想,我还未做好准备。”
语未竟,忽鼓声大作,铿然迸响,是即将开赛的前奏。
“我不会催促六娘。”长孙无忌道。
“辅机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胆小如鼠的人?”李惜愿双腿踡坐,苦恼地将下巴支于手心。
他缓缓摇首:“孰人皆有胆怯时刻,更遑论将在君臣注视下迎战强敌,纵是我亦难免心生退意。”
“真的么?”她睁大瞳眸。
他笑了一笑:“可惜我无六娘这个机会。世上也无几人能有此机会。能在稠攘人群前展现自己,多少人可遇而不可求,六娘却坐视良机不愿把握,我为之深感惋惜。”
“可我害怕自己的表现不符合大家期待。”
“六娘不上场,大家确然不会知晓六娘表现。”长孙无忌视着她,“可六娘自幼习练击鞠,苦心钻研,便这般永远暗于人后,永无表现之日么?”
李惜愿思索良久,眼神逐渐坚定。
“辅机哥哥言之有理,我若不出去,诚然能避免嘲笑。”她道,又像是对自己说,“但我不可能永远不表现在人前,我不是懦夫,我是独一无二的李小六。”
她下定决心,整理装束,挽起鬓发,提裙朝门外奔去。
……
“阿盈怎还不上场?”李渊注目场中,然人来人往,却迟迟不见女儿身影。
万氏道:“哪能这般快,得给孩子充分的时间作准备才是。”
咄苾觑了李世民一眼:“鼓声已响多时,令妹仍未出现,莫非惧我突厥男儿之威,临阵脱逃?”
李世民却弯起了唇角。
“莫急。”他遥指天际远处,一袭紫骝马划破湛蓝天穹,身后欢呼破空。
“瞧,舍妹来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话“许的正是在下。”……
看棚内满座霎时如燃焰火,无数道目光纷涌投去。
“好好赛,赛出你平日水准即可,勿辜负为兄的飒露紫。”李世民轻拍女孩双肩,“大伙儿都在为你鼓劲,素不爱热闹的欧阳公也来了。”
“好感动。”李小六攥住球杖,微微颤抖的指尖透露忐忑。
李渊目含期许望着李小六,抚须展笑:“阿耶备下绸缎百匹,芙蓉百朵为彩头,祈愿阿盈能为阿耶夺之。”
数丈外,宫人如流水捧来今早御园中新采的重瓣芙蓉,朵朵明艳璀瑰,瓣叶上淌落颗颗晶莹露水,愈显得娇丽欲滴。
“谢谢阿耶,阿耶真好!”李小六忙不迭鞠躬。
万氏起身,将李小六长帛理平,眸中隐隐浮动担忧,千言万语咽作一句叮嘱:“务必安全归来。”
李小六重重点头:“母亲放心,等我回来便赠你芙蓉花,弟弟的那份也有。”
万氏弯唇:“傻阿盈,母亲只望你平安便好。”
长孙知非与李秀宁亦随之站起身,取帕抹去她额头细汗。
“谢谢嫂嫂和姊姊。”
李秀宁眸子清澈,映出吾家有妹初长成的欣慰:“球场上不独需大胆,更要心细,阿姊从前教你的马球技巧,阿盈莫忘了。”
李小六应声:“我早都背熟了,你们乖乖等我的芙蓉花!”
“好,那嫂嫂静候阿盈佳音。”长孙知非捏了捏她的脸颊,唇角噙笑,“去罢。”
鼓点四起,似沙场号角,李小六三人扬鞭纵马,跃至球场中央。
马球状小如拳,躺卧正中。
鼓声愈发激越,响遏行云,比赛正式开始。
马蹄伴随响亮嘶鸣疾奔不止,六条球杖齐挥,一双双手臂交叠,但见其中一杆飒沓如流星,一道流畅的弧度过后,马球滑过天际,轱辘辘在空中滞留一刹,坠落时复被球杖抛起。
为首的突厥球手飞快赶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身挥杆。
“快,拦住他!”李道宗惊呼。
李小六一拍马背,飒露紫驰如流电,眨眼间飞向那突厥球手,正欲争抢之际,另两名突厥队员旋即拢来,将她包在中间,不得突围。
李小六眼瞅人墙里一道空隙,李世勣正策马于其外接应,瞳眸一转,盯住时机,一夹马腹,忽侧身转臂,霹雳般迅猛挥动球杖,“咣”一声,马球自地上腾空飞跃而起。
突厥三人见状,登时拥上前去,马蹄杂沓,李小六复催动坐骑赶上,瞅准李世勣截下的马球,举杆往一侧洞中用力一挥,那球刹那抛远。
众人不由屏息视去,但见棕红圆球飞至门边,临近小洞时滞空一瞬,随后不偏不倚,嗖地穿过洞门,末了跃了两跃,平稳落地。
“好!”须臾,看棚内爆出彩声。
突厥三人懊恼地扯住辔头,不敢瞥望咄苾阴郁的瞳目。
宫侍取过一面旗子插于球门畔,以表李小六一方拔得头筹。
李道宗喜上眉梢:“甚好,再接再厉!”
第一筹收入囊中,李小六信心愈发膨胀,她驱马左冲右突,时而转身挥杆,时而奔腾不息,马球在她杆下若神珠飞舞。
白日贯空,女孩疾驰于球场中央,骄阳亮芒自上而下遍撒全身,日光与她的笑容相得益彰。
“瞧啊,小六这般明媚,纵太阳也为她逊色。”李世民扬唇舒展,语中得意毫无遮饰。
场上六马分分合合,坌踏不歇,卷起纷扬尘土。
眼见李小六又入一球,正伸臂欢庆,一突厥力士顿生不满,朝她睨了眼,俄而挥出球杆,状若随手不经意,杆头精准击向飒露紫侧腹。
紫驹觉出刺骨疼痛,向天嘶鸣一声,蹄子打滑,眼瞧晃荡着便朝旁栽去。
李小六身子晃了晃,险些自马背上跌落,她立即双股夹紧马腹,踩实足镫,稳住全身重心,不多时飒露紫再次恢复平衡,徐缓奔走。
“再来!”李小六此刻顾不得追究,满心里惟有对胜利的渴求,她抖擞精神,快马加鞭,肩上垂下的绯红长帛迎风飘曳。
香柱还余末尾一段,比赛临近终点。
突厥适才连进二球,威风大振,比分暂时持平。
李渊虽面无波澜,指腹握住的须髯却分明摇晃着,万氏瞟见,出言宽慰:“陛下莫紧张,孩子见了徒增压力,不宜让她分心。”
他于是重展微笑,向遥遥投来目光的李小六致意。
“阿耶在。”
李小六读出他的口型,心间褶皱霎时抚平,当即精神百倍,捏紧指间球杖。
“这回全看我们的了。”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飒露紫的耳垂。
深通人性的深紫色骏马听懂了她的话,鸣叫数声似作应答,四蹄加快步伐,载着主人风驰电掣般穿行。
最后一球,李道宗率先出手,将球击至李世勣,突厥力士回身围堵,李世勣策马冲破二人拦截,奋力挥杆,马球顺着动作飞向蓄势待发的李小六。
“六娘速接!”
她虎视眈眈已久,持缰越过为首突厥球手的马头,足足领先一个身位后,抢先赶至球前。
蓦地,她弯下腰,双眸若炬,展臂一击。
风声刹那静止。
马球空翻过门。
鼓点顿停,最后一球尘埃落定。
四比三,胜负已分。
“好!”“好!”
“胜了!”
看棚内,看台上,山呼声瞬间若海啸波翻,汇成滔天巨浪,倾滚而来。
李渊撩袍自座中立起,含笑抚掌。
万氏亦起身鼓掌,与李渊道:“这孩子果然擅长带来惊喜,虽读书有些懈怠,其他却未尝落于人后,陛下从今往后莫再管束她了。”
他颔首:“朕亦不过望女成凤,今次为大唐扬眉吐气,朕要从重奖励她。”
“将彩头赐予朕的公主,并大唐二位勇将。”他吩咐近侍,近侍立即奉诏传旨。
马场上传来为首突厥少年的声音:“我等技不如人,输给公主心服口服,只不知公主球技过人,是何人所教?”
李小六挽缰在前,闻言转首,眼如弯月。
“我的三姊,平阳公主。”
少年小麦色的面容流露羡意:“原是一家女中豪杰,钦佩之至。”
“这阿盈又在为我吹嘘。”李秀宁耳尖,无奈抚鼻。
李世民笑道:“她怎不吹嘘我?”
“那自然是因我与她更亲近。”
李世民闭口。
他视着宫人将那一篮芙蓉递予马上的李小六,女孩俯身接过,一勒马辔,再度朝前驰去。
正当众人好奇她欲将花携至何处,李小六微驻了马,取过鞍旁竹篮,将一朵大如玉盘,红艳似火的芙蓉拣出,扬起手,抛向看台上的男子。
笑意似花簇盛放:“玄龄先生,接住了!”
房玄龄未及反应,那芙蓉便已落入他怀中。
众人不由前俯后仰。
李道宗挠首,犹豫半晌,终于低问李世民:“房先生已有家室,如此恐怕不当罢?”
李世民嘴角翘了翘:“你再瞧瞧呢。”
只见李小六继续驰马,紧接着,将下一株芙蓉抛往房玄龄身旁的杜如晦。
“小杜先生,这是你的花!”
杜如晦早有预备,提前掀袍站起,将掷来的芙蓉稳当接住。
笑意若春水消融:“谢阿盈赠花!”
接下来,褚遂良、于志宁、尉迟敬德等秦王府臣僚俱得到了李小六的芙蓉花,欧阳通更是替讷于表达情感的父亲接了两朵。
“那你嫂嫂与你辅机哥哥的呢?”李世民见迟迟轮不到自己,高声问她。
“也少不了你的——”话音尾调未落,三朵花便已抛来。
女孩眼眸在人潮中找寻一轮,锁住李秀宁所在,立即眼放光明,驱马奔来。
她勒缰止马,马蹄缓慢停步,将一株娇艳芙蓉叼入口中,李小六倾下身,李秀宁会意,仰首探近她脸颊,张唇咬住花枝,从她嘴边接过。
李小六直身,笑呼:“这便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我们平阳公主实为天上人物!”
李秀宁挽唇摇首:“你啊。”
“好诗!”闻者不由称赞。
嘿嘿,李白写的。
一篮芙蓉花分发完毕,她扔下空筐,蓦然发觉身后多了一道影子,转过马头,是那为首的突厥少年。
“我没有多余的花了。”李小六道。
少年笑了,眸若银星:“我并非来向公主索花,而是来为缇力谢罪。”
缇力即那位不忿之下暗施心机的突厥球手。
“光口头道歉可无用。”李小六蹙眉,语气傲岸,“毫无诚意。”
“我已以违抗军令的罪名罚了他。”
“还不够。”
“皆依公主之意。”
李小六抚了抚飒露紫腹背,眸露怜惜。
忆及场上情状,她不禁火冒三丈:“我的飒露紫很敏感,丝毫微小的伤也受不得,你那属下伤了它,理应向它赔罪。”
少年不答,随即滚鞍下马。
“你要做甚?”李小六疑惑地视着他将那白马缓缓牵近。
少年道:“既然伤了公主的飒露紫,养伤期间恐公主无马可骑,那我便将我的马赠予你。”
李小六并不客气,当仁不让地跳鞍落地,踱向那匹毛色雪白,惟四蹄全黑的母马。
那马似感觉到主人的来临,温顺地蹲伏马蹄,垂闭眼皮。
“此为自幼生长漠北草原的大宛,虽不及飒露紫绝世名驹,亦属不可多得的良品。”少年视了飒露紫一眼,转向已经开始抚摸新宠的李小六,“且它身形稍矮些,方便公主上镫。”
“叫甚么名字?”
“踏夜雪骓。”少年念出拗口的马名。
“我问的是你。”
少年微怔,笑了一笑:“我乃处罗可汗次子,阿史那社尔。”
“我记住你了。”李小六拉住马辔,“谢王子的马!”.
“昔日隋帝将公主和亲突厥,保两国边境安宁数十年,至今仍为美谈。我闻秦王嫡妹聪颖灵慧,尚未许人。”咄苾虽败,心自不甘,眼望李小六的目光却饶有兴致。
闻言,李世民眸中忽现寒芒,虽一刹散去,沉寂时,仍仿若深潭难测。
“舍妹聪颖灵慧不假,却已许人。”
咄苾似怀疑,略过他显而易见的不快之色,追问道:“不知许的何人?”
李世民将目眸瞥望,视野中长孙无忌正与于志宁言谈。
“许的长孙县公。”李世民收回目光,淡道。
咄苾将眼抬起,显然质疑:“当真?”
语竟,长孙无忌回转身,挑眉视他。
“许的正是在下。”
“是我无礼了。”
咄苾甩下一声,旋又起身离座,愤而自去。
远处李小六牵着两匹马驹,兴奋跑来,足印在背后连成一串。
“哥哥,给你瞧瞧我的新坐骑!”
“哎哟!”忽地足踝吃痛,李小六揭袜望去,踝骨处已然青了一块,应乃飒露紫遇袭那场所致。
“上来,哥哥背你。”
“秦王不是言腰酸不能赛马?”一突厥使臣问。
“观了妹妹比赛,便痊愈了。”李世民道。
第40章 第四十话“你的心跳太快了。”……
随行医官再三视察过,沉吟捋须半晌,谨慎建议:“此刻仓促,所携药品不足,暂难判断足踝是否伤筋动骨,恐无法对症。”
李世民迟疑之际,李世勣道:“某与孙思邈素有深交,六娘不妨随某前去孙先生医馆,其人医术高明,料能减轻六娘痛苦。”
李小六抱膝哀怨吃痛,面色惨白,闻言话也吭不出,只连连点头。
“要为兄陪你去么?”李世民问她。
李小六摇首:“人太多了,有世勣陪便够了。”
李世民素信任他寡言慎行,遂拱手相托:“辛劳懋功一趟。”.
东西二市分布于长安东南与西南两侧,粉墙黑瓦,混于仿若棋盘的民坊之中,各处熙攘喧嚣,尘烟随马车卤薄途经掀起又落。
道旁刚出炉的烤鸡烧鹅香气追着李小六的鼻尖钻,可惜足腕剧痛,勾起馋虫立时消散。
视她忍不住揭起车帘朝外张望,李世勣呵地一笑:“返程路上,世勣再请六娘。”
她只是随意瞧瞧,才没有那般贪吃。李小六腾地收回手,帘布晃回原处。
“到了。”
李小六单足跳下车,朴素而不起眼的匾额掩于市井深处,门庭却拨聚许多慕名求医的患者,纵是鸟雀亦喜流连屋檐。
医馆的主人孙思邈前年遍历中原,近来方至长安,于坊间赁两间堂屋悬壶行医,毋论贫富贵贱,来者无拒。
“好多人。”李小六一只脚蹦向门口,瞥着络绎不绝的男女老幼,不禁咋舌。
李世勣似对此地轻车熟路,唤住一提水经过小童,询以孙先生何处。
垂髫小童目见是他,随即搁下木桶,指道:“师傅在内堂为一太公视疾。”
他瞅了眼伤兵李小六,一瞬了然:“既然是郎君的朋友,我带你们径直往内堂便是。”
李小六蓦地头摇成拨浪鼓,直截了当拒绝:“我排队便好,不走捷径。”
要做讲文明守礼仪的好孩子!
“莫要见怪,她一贯如此。”李世勣笑了一笑,小童目泛惊奇,提步自去。
“六娘既不愿走捷径,眼见人多,这伤势亦拖延不得。”李世勣望着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小拐杖的李小六,“六娘若信得过世勣,请随我来。”
李小六大为稀罕:“世勣还会医术?”
“略通一些。”
抱着怀疑,李小六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随他步去一间偏房。
草药清苦气味萦绕,四围洁净无尘,她略扫了眼,踱向榻边坐下。
不待李世勣出言,即弯腰脱去鞋袜,露出一双莹白赤足。
他正为李小六倒一盏热茶,旋身递她时,目眸冷不丁映入一捧雪团。
面上刹那浮出微红。
轻咳一声,慌也似侧过面庞,视线回避。
他迫使自己不再视她,未察觉语调已不复往日冷静:“秦王未教诲六娘男女授受不亲之礼么?”
李小六听明白话意,却未遮掩,皱眉大惑:“看郎中还讲究这些?”
罢了。李世勣倏尔闭口。
他自身后架上取出伤药,蹲身至榻旁,挽袖伸手,陡然停于原地良久,陷入一时静滞。
“怎不继续了?”李小六晃了晃足尖。
“你莫动。”
“我不动。”她乖乖伸足。
李世勣打开手中那细小药瓶,将粉末撒上她的踝骨,指腹灼烫,始终游移其上,不敢蹭过那掌下半寸肌肤。
随后以白布缠裹时,犹疑片刻,掌心托住足腕,神情专注,扬手一圈圈捆缚。
至终挽一绳结,将踝骨固定,缓缓收拢指掌。
此时他方发觉,袖底手心已是涔湿一片。
李小六满意地左右打量,仰起脸,笑容自眸底绽开:“想不到世勣医术这般精湛,我以为你只擅兵机,不想还是大郎中。”
李世勣迎上她炽热目光,道:“正因从戎,才不得不略作涉猎,战时军医人手不足,关键时刻便可上阵。”
李小六由衷夸:“世勣真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
“六娘谬赞。”
李世勣别开双目,眺向庭中长龙,求医问药者如云汇集,抬眼思忖,复转首视她:“今日病人众多,世勣欲往协助孙先生,六娘先在此处小憩,暮鼓前送你回府。”
李小六自然闲不住,当即一骨碌下榻,眼眸放亮:“我也去帮忙!”.
李世勣未料到李小六竟如此吃苦耐劳。
她拄一木杖,歪着半边腿,仿佛永不知疲惫,兴冲冲跑遍整座院庭,四处为病者奔走。
“没想到世勣还会诊脉。”李小六窜过来,支颐托腮,惊叹地张开唇齿。
“诊脉是不是很难学?”
李世勣淡淡抬起眼:“六娘愿学?”
李小六忙不迭点头。
他弯唇,瞳孔中笑意难得促狭:“学医需禀赋,刻苦与韧劲缺一不可。”
啧啧,嘴好毒。
李小六耷拉脑瓜,悻悻道:“世勣直说我笨拙,好逸恶劳与三分钟热度便了,何须拐弯抹角。”
李世勣唇角将勾欲勾,几番绷住。
不远处有一孩童爆发哭闹,似因耐不住冗长队伍的寂寞,响声震天,身旁年轻娘子连声劝止,间隙里难堪地朝周围笑了笑。
李小六便又跑过去,弯腰逗他:“莫哭,姐姐陪你玩。”
征得年轻娘子同意,她将稚童拉向庭中一角,“弟弟”“弟弟”地一声声诱哄,稚童不买账,圆睁虎眼,奇怪地打量着她:“为什么你只用一只脚走路?你的另一只呢?”
李小六摸摸耳廓:“因为我打马球受了伤。”
“你会打马球?”
李小六骤而得意,颊边咧开:“那你可算问对人了,论马球我还未输过。”
稚童顿而崇拜:“那你能教我吗?”
“当然。”李小六翘起眉眼,将手中拐杖权作球棒,不时举起,复又甩下,一五一十比划。
那球棒翻覆来回挥动,弧线划过头顶晚云,长天中落日掷落光点,半空里荧荧飞舞。
女孩神采飞扬地与对面孩童讲演,秋风吹拂着她的发尾,与球场上跨着飒露紫疾驰的身影逐渐重叠。
鼻尖尚凝着露珠,剔透澄亮。
李世勣的心猝动一息。
须臾,他震惊于自己胸腔间的起伏翻涌,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情感。
他深释呼吸,将注意力移回掌间病者的经脉。
……
孙思邈自堂屋中步来,将庭前女孩凝望过,观男子为最后一位病者诊罢,徐徐展容。
李世勣起身相迎:“孙先生。”
孙思邈道:“原来郎君认得李六娘。”
“六娘受秦王抚养,便与世勣有所交往。”
孙思邈颔首:“原有这般缘分。”
侧身示意他堂上壁间悬挂之画,他定眸循望,那画幅似一轮熠熠烨烨的曜日,牵引他向前踱去。
“原是她的手笔。”他忽而驻足,回身转视孙思邈。
“郎君何以揣测得出?”
男子道:“世勣观过她绘画。”
孙思邈语调旷远,似陷于回忆:“孙某行医晋阳时,偶然得遇李六娘。不过予了回举手之劳,李六娘便日日守在我门外,送了我这幅肖像。”
脑际浮出女孩软磨硬缠,雨打不动坚守阵地的情态,李世勣不由疏朗漾笑。
庭中又有一阵欢声飘出,堂下二人再度视去,但见一只竹雀翩翩飞过廊檐,驮起将坠金乌,轻盈掠过小池,末了落至水面。
“小杜先生喜不喜欢我做的雀儿!”
李世勣眼睑顿跳,他如梦初醒,眼前一刹朦胧,待片刻沉寂后,清明视线中杜如晦正与李惜愿并肩而立。
白衫男子伸手扶稳她的臂肘,防止腿脚不便的女孩跌踉在地,李惜愿顺势踮起足尖,双手捧着另一只竹雀,向天外抛去。
那竹雀便染上了漫天云霞。
是了。
他不敢为的举动,自有人为之。
他不敢触碰之人,亦有人早陪伴多年。
于她眼中,他不过是击鞠的队友,大唐的降将。
他该清醒了.
此后一个月,李小六皆来孙思邈医馆换药。
闲时打打杂,为过客画速写,又慷慨地将成品全部赠出。
其中还遇到了李世民新得的猛将,年未弱冠的罗士信。
“莫看士信年少,实有万夫不当之勇,小六快去与他交个朋友,让他教你习剑。”李世民乐呵呵为他打广告。
“真的一分钱也不要?”罗士信将宣纸如获至宝怀入袖中,半信半疑,“小六画得比任何画师都要好。”
“那你夸夸我,就当回报了。”李小六美滋滋地竖起一根指头,戳了戳自己。
“那我还是予你钱罢。”
李小六拉下脸:“甚么意思?”
“不要误会。”罗士信忙表歉意,“不是夸不了你,是我读书不多,想不出这世上最美好的形容词。”
李小六重新挂回笑容:“谁言你读书不多。”
她竖起大拇指:“你讲话太有水平。”
少年身形高挺,举止潇然,夜幕下李小六有些恍惚。
“小六怎么哭了?”罗士信慌问,“犯不着被我一句话感动至此罢?”
“非也。”李小六擦擦眼泪,“看见你,让我想起一个从前的好朋友,他跟你很像。”
“那他为人如何?”
李小六点头:“大气爽朗,世间少有。”
“你为何为他伤心?”
“因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是和你绝交了么?”
“他去世了。”
“……”少年试图安慰她,脑际翻寻措辞。
半晌,他告诉她:“若他瞧见你为他这般难过,想必他会急得团团转的,你希望如此么?”
李小六摇首。
罗士信展出微笑,怀中画像自始至终被他攥在指尖。
“那你就把我当作那位朋友便好,就像是他又来陪伴你了。”
“不好,纵然我很怀念他,可你亦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不是任何人的替代。”李小六道。
她忽郑重地抬起脸,双目炯然:“所以我珍惜与你的友谊,我想和你结为永远的好友,可以么?”.
李世民闲暇时,亦会抽空赴医馆,以送李小六换药为由,从旁观摩药王行医。
李小六瞅着孙思邈一次次把脉辛苦,遂开动脑筋,花费两旬功夫,昼夜不歇,鼓捣出一副自制听诊器。
众人俱对之疑惑不已。
李世民将之翻来覆去观赏,亦察不出头绪。
一头雾水地视向李小六:“这如何使用?”
“我来教你。”
李小六自他手中夺过,满脸兴奋地为大家介绍:“就像这般,将此圆盘放置病者心口,所连接的这两根枝杈塞入耳,便能听到病者的心脏跳动几次,如此比指腹诊脉更准确,便能更方便孙先生接诊了。”
孙思邈笑道:“六娘为了孙某,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李世民眯目,指关节扣动桌案,问:“听着甚妙,小六可否向我等演示?”
李小六便将听诊器放入他的襟口。
并未有所感应。
“哥哥,定是你的心跳得太慢了,我听不清。”她将症结归于李世民自身。
“为兄身体一向好得很,是你的器具不灵。”李*世民毫不客气地指出,“你再去听听孙先生的。”
李小六道了声先生见谅,孙思邈大度地敞开衣襟,任她摆弄。
仍未有声,仅有细弱震动传来,却近似微不可察。
李小六额头瞬间冒汗,难以置信地挠了挠脑袋:“我明明做了很久的,怎会无用?”
她不死心,捧着听诊器跑来,向始终沉默不言的李世勣眨眨眸。
“世勣,能否让我听听你的心?”
万籁俱寂中,他听见自己回答:“任凭六娘之意。”
李小六随即贴紧他的胸口。
霎时,她听见了迅疾有力,鼓鼓有声的心跳,震荡她的耳膜。
“你生病了。”她的面色倏尔凝重,收回听诊器。
“何以见得?”
李小六严肃道:“你的心跳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