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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话“辅机老师深得我心。”……

李惜愿万未料及与杜如晦重逢是在如此尴尬时刻。

她坐在殿外踏跺上等候,殿里李渊与杜如晦君臣奏对,过了两刻时分,他终于踏出门槛,背后宽袖斗篷曳起微风。

瞥他身影于暮光中浮现,李惜愿拍拍屁股起身,慢吞吞挪动步子,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杜学士。”她斟酌用词,小杜先生再也不能用了。

“六娘。”

杜如晦缓缓踱近她,唇如新月,眉目温煦,仿佛二人之间从来无所芥蒂。

可李惜愿清楚小杜先生有家室了,他们再也不能并肩行路,无话不谈了。虽未有人教过她,她亦明晰分寸。

她面色一阵犹豫,嘴巴张了张,踟蹰着开口:“杜学士在里面那么久,阿耶与你讲了些甚么?”

杜如晦笑了一笑,猜出女孩忐忑是为何,语调抚慰:“提及六娘不过寥寥数句,其余乃陛下以天策用兵事询问杜某。且陛下对六娘爱护之心谆谆,再多教诲亦是为了六娘。”

李惜愿倏尔松口气,俄而仍是郁闷,试图为自己正名,嗓音高了些:“我不是打架,我是劝架,杜学士是知晓我的,无缘无故我从不会与人交恶。”

“是,杜某知晓。”杜如晦道。

他怎会不知呢。

始终避开他瞳目的李惜愿未能发觉,倘她愿意抬头直视他,便能窥出这张淡雅面容中挥之不去的怅然。

李惜愿道:“那杜学士答应我,回去莫与哥哥提起。”

“秦王不会责罚小六。”

李惜愿摇摇头:“不是惧怕责罚,我得罪了张尹二姨妃,哥哥知道了定会担心我,不能让哥哥为我忧虑。”

“六娘毋须隐瞒。”杜如晦道。

李惜愿蹙眉困惑。

他视入那双大惑不解而闪烁上下的瞳眸,口吻是一贯的沉笃:“秦王常年在外,而太子齐王久居皇城,张尹二位娘子圣眷深厚,太子齐王借近水楼台之机有意结交二位娘子,长此以往远近厚薄早已分明。六娘自幼与秦王亲善,二位娘子疏远秦王,自然随之疏远六娘,是故结果如何秦王早有预料。”

“那若是两位姨妃给哥哥使绊子怎么办?”

“秦王自信无碍,亦自信足以保护六娘,六娘宽心,前朝后宫一切风浪,皆在秦王掌握之中。”杜如晦喂她定心丸。

李惜愿重重点头:“天下智囊皆在哥哥帐下,我相信你们。”

耳畔寂静一顷。

他忽道:“在六娘眼中,恐怕如晦早已不足信任。”

“私事为私事,国事是国事,不可混为一谈。”

杜如晦足步滞了一瞬,苦笑低首。

终是他坚定不足。

“如晦本质懦夫,令六娘失望。”他喟叹。

“我从来没有失望,杜学士何必自寻烦恼。”李惜愿顿住脚,面目陡然严肃,夕阳橘光染遍脆白脸颊,“是我拒绝杜学士在先,杜学士此后决定便与我毫无瓜葛,你本是人中龙凤,优柔寡断可非杜学士该具备的作风。”

她未能明白他的话意。杜如晦默然想,她亦不会明白,纵明白也终究无用。

“六娘此言褒贬参半,如晦当以此勉励。”他收敛眸中惆念,恢复片刻清明,话音里带了几分玩笑意。

“我所言皆是实话,杜学士璞玉般的人品,并不会因一件小事蒙尘。更何况本就与你无关,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拖累了杜学士,害你举棋不定,失去你惯常的果断。”李惜愿认真道。

“六娘不怪我?”他微抱希冀地望她。

李惜愿诧异:“怪杜学士作何?”

复舒扬眉梢:“我怎会舍得责怪朋友。”

朋友这词说得真诚,他听着却似针尖,猝然戳刺心口。

“六娘——”

“阿盈。”

杜如晦正欲回言,蓦一道男声遮盖他嗓音,冷冽肃峻。

二人循望去,长孙无忌敛袖立于宫门处羊角灯前,晕黄烛光照亮他下颌,勾出清晰骨锋。

他向杜如晦视一眼,互致揖礼,后迈步上前,袍袖略一轻拂,将李惜愿遮入身后阴影。

“烦劳杜学士一路相送。”长孙无忌道,“在下来接公主回府。”

杜如晦闻言,目中掠起错综神色,唇齿隐隐翕动,有话倾吐却堵滞胸口,欲言又止。

末了呵笑:“既如此,杜某先告辞了。”

他折身又行一礼,握住仆役牵来的缰绳,掀袍上马。

驰至家中,下马入邸,妻子韦氏正侍奉母亲郑氏饮茶。女子行止端秀,青绿茶粉在那双纤纤素手下溶为画卷,白汽微微散去,女子便捧着翠玉荷花纹瓷碗呈予上首婆母。

郑氏抿一口,眉间蕴出赞许笑意,忽听女婢唤道:“郎君来为老夫人请安。”

堂内众人不约而同起身,韦氏迎上前,笑容温婉:“夫君回来了。”

郑氏示意韦氏:“你先下去罢。”

韦氏并一众女婢遵令退下,杜如晦欲执壶为郑氏添茶,手尚未出袖,郑氏淡淡睨他一眼,转过面庭,声调若漫不经意:“为何才回?”

“回母亲,临下值时蒙圣人召对。”

郑氏瞳珠陡然转向他:“圣人询了你甚么?”

“一些军务事项。”

郑氏神态深长,茶水自壶中潺潺淌出,倏道:“这段时日为母小恙,皆是韦氏衣不解带贴身服侍,倒比亲生女儿愈发尽心。””

“儿亦感激在怀。”

“当初若非我做主,还不知新妇愿不愿侍疾。”郑氏意有所指。

斟茶的手骤而一顿。

有顷,杜如晦道:“母亲不知其人性情,她并非母亲所想。”

郑氏不置可否,偏开首,话音里含了三份讽嘲:“便是知又能如何,我还曾指望你能尚公主,原是我无福与圣人做亲家。”

杜如晦无话,郑氏便也不再言语,摆手令他自去。

他步回房中,韦氏正端坐褥中缝织衣物,他闭目揉按额际,睁开双眸,对上妻子关切的面容。

“夫君可是头疼?”韦氏道。

杜如晦摇首,却听她言:“妾予夫君视一物。”

观她起身,自屉中取出一捆卷轴,打开时,乃一幅韦氏小像。画师笔触细腻,线条灵动,女子娴丽深静的闺秀仪态跃然纸面。

“你去寻了她?”杜如晦瞥了画像一瞬,旋即不可思议地抬头。

韦氏微颔,坐入他身旁:“妾不过是欲见见传闻中令夫君倾慕多年的公主是何模样,谁料妾甫见了她,便知缘由。”

杜如晦缄声不答。

韦氏笑道:“公主盛情款待了妾,妾与她一见如故,并提出为妾作此肖像,妾自然不敢,公主却言她欠夫君一幅画尚未兑现,不若予了妾。夫君,公主所言可为真?”

他刹那怔默一顷。

「公主拒了你的婚书,你不若及早死了这条心。京兆韦氏长女之母是我闺中旧交,其女淑均守则,堪为主母,我已为你聘请媒妁登门提亲,此事半刻也耽误不得。」

「如晦无心婚事,母亲莫再逼迫。」

「逼迫?是你逼迫为母在先,为母不得已作出让步,如今倒好,公主已明确拒绝于你,你若再固执己见痴心妄想,为母宁肯舍却性命不要。莫非你情愿背负不孝名声,亦要将母亲气死在榻么?」

「母亲当真要绝情至此么?」

「放眼全长安,还有孰人能像我这般容忍儿子年过而立仍孑然一身?」郑氏态度坚决,再无回旋余地,一双眼目似利刃汹汹射来,「三日后为母替你纳采,一切由为母持办,木已成舟,你不必多言了。」

……

原来,到底是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暮日斜照窗扉,移转花影,杜如晦自回忆中抽离思绪,长叹一息,仰倒入椅中.

“你饿么?”观李惜愿嗅着集市飘出的饼香,似乎陶醉,长孙无忌问。

李惜愿眨眨眼皮:“谢谢辅机老师。”

长孙无忌便嘱咐她原地等候,莫要跑远。

“公主莫非还喜欢杜学士?”侍女瑗儿眼尖,窥见适才杜如晦告辞时李惜愿扭头瞥他背影,将疑问埋入腹中一路,此刻终于遇到机会,一时嘴快道。

李惜愿摇摇头:“他很好,但是我不喜欢他了。”

“公主过去没想过嫁给杜学士么?”瑗儿遗憾道,“杜学士那么温柔,公主还是能照样写字击鞠打猎,杜学士定然不会干涉,即便他的母亲有所不满,也不敢指责公主。”

李惜愿一笑:“郑伯母是不会指责我,但她会让杜学士为难,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而不快乐。我的自由不能拖累别人。”

身后车流不息,人来人往,一阵足步渐近,长孙无忌踱来,将购买的胡饼递予她。

“你受伤了么?”他思及宫中风波,将李惜愿头脸手足望了又望,确信完好无损,于无人可见处缓缓松释。

“我无事,辅机老师不必担心。”李惜愿摊开手心任他观察,满不在乎道。“再说他们哪里敢动我。”

又是这副为了他人而不爱惜自己的做派。

他心中无端愠恼,片刻哂道:“那你不如遁入江湖专去打抱不平罢了,大盗贼子皆知你是公主,定不敢伤你分毫。”

李惜愿未听出他是反话,把头一点,欣然接受建议:“我正有此意,辅机老师深得我心。”

长孙无忌失笑。

返回家中,李世民正于前厅与一苍袍老者交谈,远观老者形貌依稀眼熟,李惜愿再度跨上前,须臾,眸中霎时发出光亮。

“虞老师!”

虞世南耳听一声猝烈欢叫,随即一个小身板扑上来,三寸外站定,咧出一个延伸到耳根的笑容。

他不禁微笑,抚过李惜愿发髻,手掌比了比少女的身量。

“长高了,也长大了。”虞世南端详少女,感慨万千。

岁月悠悠荏苒,山河亦改换他姓,时隔多年,老者历经目睹君王遭弑,兄长遇害,前朝一夕倾覆的坎坷,又辗转飘零为宇文化及、窦建德幕宾,随着河北易主,终于结束漂泊作客的动荡,最后回到了长安。

归唐后的第一日,便能得见昔日故人,而李小六仍是与从前一模一样的笑嘻嘻脸盘,年近古稀的老者目中盈泪,不觉落下沾裳。

李世民观他老泪纵横,不由劝慰:“小六在家,时常惦记牵挂远在他乡的虞先生,目下终能长久团聚,该是人间莫大快意事。”

李惜愿忍住哽咽,点头附和:“虞老师终于回来了,又能指导小六读书习字,难道虞老师不高兴?”

虞世南闻言,颊中热泪逐渐拭干,过尽千帆的澄澈目间牵出一抹笑意:“自然高兴。上天眷顾,令虞某又能再回长安,再见阿盈,余生虞某再不敢奢求他物,惟求阿盈闲时常来探望,亦足以为欢。”

他的愿望不日成了现实。

武德四年十月,李世民上请设立文学馆,邀大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记室考功郎中房玄龄、太学博士陆德明及孔颖达、王府记室参军事虞世南等十八位当世名儒入馆议论政事典籍,儒雅之风旷古少有,君臣亲近亦是百代难及。

入馆学士皆为时所倾慕,世人谓之登瀛洲,于是李世民请阎立本作“十八学士图”,又称十八学士登瀛洲图。

“如何?”李世民炫耀似地牵着李小六参观才建成不久的馆舍,得意道,“哥哥从不哄骗小六,君子一言,说到便是做到。”

李小六环顾着宽广华美的装潢,浩瀚如烟的书卷,最关键的,饭菜品类繁多,道道精细的公厨食堂,顿时欢呼雀跃:“好棒!”

“你这般激动为何?”李世民刮了记少女鼻梁。

李小六笑眯眯:“因我有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哥哥!”

“那哥哥可不会像你一般激动。”他慢条斯理道。

“嗯?”

“因我有全世界最馋最馋的妹妹。”

“……”

第52章 第五十二话“那阿盈喜欢么?”……

“哥哥又要走了?”李小六失望地垂下眼,鼻音沉闷,满脸写着不高兴与舍不得。

“哎哟,莫装了。”李二郎露出两撇笑,“平日里没见小六如何喜爱哥哥,怎么哥哥一带兵就作出这副可怜相,看来是哥哥一走,你便明白了哥哥的好处。”

就不该让他蹬鼻上脸。李小六翻了个白眼。

“行了,不逗你了。”李二郎穿戴整齐,取下壁间佩剑,悬于腰侧蹀躞带,腾出一只手捏她脸颊,“多读读书,有事向你老师们请教,哥哥这回应能在数月内回来,你记着在家乖乖听你嫂嫂的话,无事多去探望阿耶,念两首诗汇报你的学业成果,让阿耶高兴高兴。”

“哦。”

“记下了么?”李二郎挑眉,抬高音调。

“记下了。”李小六答声响亮。

“那哥哥走了。”仆役推开门,李二郎踏至门口,驻了足靴,又回过首,发觉李小六亦定定注视他背影,“若委实思念哥哥,不妨常来寄信,自有人送至哥哥手中。”

“我才不会想你。”李小六吐吐舌。

李二郎轻笑而去。

武德四年照旧风起云涌,七月,原窦建德部下刘黑闼起兵反唐,飞速攻取河北大部及河南一众地区,自号汉东王,成为大唐心腹之患。

十二月,李渊令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率军讨伐刘黑闼,收复河北。

与此同时,为铲平南梁萧铣,李渊调李靖赴夔州协助平定,李靖即刻领数骑赴任.

“唤我姑姑,我是姑——姑——”

榻上稚婴摇晃双手咿呀学语,李小六半蹲榻前,张着嘴巴拖长了腔调,婴儿口齿含糊不清,难以拼凑出“姑”的发音,李小六却颇具耐心,一遍遍跟他重复,势必要将他教会。

长孙无忌与罗士信立于门外,耳畔接连不断传来屋内少女不厌其烦的教学声,罗士信笑道:“小六瞧上去很喜欢行俭。”

长孙无忌视了房中一眼,道:“她一贯执拗,今日行俭若学不会那二字,只怕她不肯罢休。”

罗士信会心一笑。

长孙无忌移目,转视他:“此番士信随我等征讨刘黑闼,不知行俭如何教养?”

月前温氏病故,将孤儿托付予罗士信,他珍重地接过女子遗愿,独自抚育裴行俭。

聆他问话,罗士信摇头,目露惆怅:“士信拜问过裴氏五支宗族,丞相裴寂倒是提出收养行俭,只是士信与裴相公话不投机,更兼外有传闻称裴相公素有贪赂之名,士信恐他单单觊觎行俭丰实家资,是故拒他所请。”

“那可有问询秦王?”长孙无忌道。

罗士信面泛难色:“终不敢拿此事拜托秦王。”

长孙无忌知晓少年讷言面薄,遂道:“这数月出征期间,士信不妨以行俭寄养于秦王府中,待归来后再接回不迟。”

“这——”少年扯起脸皮,面一红,“劳动了王妃,士信过意不去。”

“此乃舍妹之意,在下不过代为转致。”

罗士信终于呼出一息,悬在喉咙口的巨石搁回原处,唇畔顿牵出一痕笑容,心底漾起由衷感激:“多谢王妃心善,待士信自河北凯旋,定登门拜谢秦王与王妃。”

语未竟,门里陡然响起一道喜悦惊呼,少女激跃万分:“哇,他会说姑姑了!成功了,我成功了!”

门外二人闻声,相视而笑。

因翌日一早即需出发,长孙无忌复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李小六跟着他一块站起,两只眸底一片莹亮,不知是熠熠烛光,抑或星子映照在她瞳间。

她郑重其事与罗士信告别,拍拍他劲瘦却有力的肩膀:“士信万要小心,我听闻你每回出征,定要首登城门,冲入万军阵中亲取敌将。虽然你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你太将自己性命置身事外,请莫要让我与其他在乎你的人担忧,务必保重自己。”

少女神情真诚,抚过肩臂的手心沁出温热,倏忽拨动自认朗硬的少年心中柔弦。

他尽力绷住面部,不使自己眉目流露分毫松软颜色,喉间几番踟蹰,终道:“士信还得接行俭回家,自会珍惜性命,小六便毋须牵挂了。”

“那我借你一位伙伴。”李小六仰天吹一声口哨,须臾,一匹通体雪白,四蹄青黑的宝驹呼啸而至,缓行庭间。

李小六抬手爱抚白马的鬃毛,若有不舍,一刻后,盯视业已发怔的少年:“她名唤踏夜雪骓,是突厥王子赠我的宝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我听你抱怨过你的坐骑脚力不足,所以现在我将她借予你,助你战阵上所向披靡,早日将她归还我。”

罗士信陷入一瞬沉寂。

原来他偶然间脱口而出的抱怨,说者无意,却早被李小六深深记下。

“收着罢,记着一定要还予我,我可舍不得送给你。”李小六瞅他呆愣,以为少年出于矜持而犹豫,咧出笑容。

半晌后意识归位,罗士信对上她灿烂的笑容,鞠躬至腰,而后直起身,同样勾起唇齿:“谢小六的马。”.

已至一更,夜底悄默无声,星月俱暗,惟剩二楼阁子一盏小灯溢出微光。

李小六白日出府一天,晚上还需完成两位老师所布置课业。自打虞世南回来,一下又添了一份,任务瞬间加重,只得挑灯夜战,熬到双眼发青。

她攥着笔杆,伏案写字,偶尔揉揉双目,咬口酥饼,继续投入战斗。

爱学习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她一定能成为让阿耶和哥哥都引以为豪的小才女!

李小六给自己打着气,笔下唰唰不停,忽听一阵疾风啸卷梧桐,几滴雨点撞击窗扉,旋即雷声大作,转眸间雨势骤急,倾盆而落。

聆听雨声常有静心功效,李小六安然自若,墨尽后再在屉中取一块,两指夹着往端砚里研磨。

正专心捣着圈,身畔两扇窗蓦地发出吱呀声响。

以为是风大吹开了窗,李小六搁下笔,转头起身去关窗。

抬眼一刹那,顷刻目瞪口呆。

“小六,是我。”一声低唤。

李敳从外及内推开窗,半坐框沿,衣袍湿漉漉,正自额前乱发沿面孔滴淌,滚落脖颈,浸润襟口。

李小六缓过神,卸下防备,瞳眸震惊:“怎会是你?”

“我能否进屋说话?”

深更半夜爬上少女的窗,李敳显然亦面露愧色,就着她伸来的手腕跳下,落地后抖落两袖雨水,喘着气拭汗。

“你如何进得来?”

“你家一至夜便守卫森严,我磨破了嘴皮亦进不来,只好翻墙窃入,观整座宅邸独你这盏灯尚亮着,为躲避你楼下家仆,万般不得已只好爬窗寻你。”

李小六深深视他,满脸警惕:“又来让我陪你相亲?上回教训吃够了,我才不干。”

李敳摇头:“是比见家长愈十万火急之事,求小六帮我。”

“究竟何事?”

“你阿耶又要杀我阿兄!”

“甚么?!”

……

李敳连她端来的热茶也未喝一口,着急忙慌叙罢前因后果,恳求道:“我已不知再寻何人,本不愿再劳烦你,无奈秦王出征,除了你我再无他人可求。”

竟是李渊调命李靖征伐江陵萧铣,途中萧铣控制险塞,唐军路阻,迟迟不得进兵。此事被千里之外的李渊闻之,立时大发雷霆,以为李靖有意贻误战机,前仇旧恨涌上心头,旋密令峡州刺史许绍将其以军法处置。

李敳目眶灼红,几乎垂泪:“天子近侍曾蒙我李家之恩,甘冒风险向我报信,我欲入宫陈情,你阿耶却将我拒之门外,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求你。”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教人敲了几敲。

李敳立即噤声。

“外头暴雨,公主屋中可还安好?”是侍女的声音。

“无事,你自去忙罢。”李小六赶紧回话。

足步渐远,李敳方放松耸起的双肩。

“小六可有办法?”祈求眼神紧盯住尚在思忖之中的李小六。

李小六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脑海里闪过无数后果,末了深吸一口气,作出决绝姿态:“罢了。”

她提笔呵开墨,从旁取过一卷空白丝绢,李世民常以此传达教令,她一笔一画模仿李渊字迹,摇动笔杆,以李渊口吻迅速撰下数行字,大意为经朕反复思量,适才口谕不作数。

口中道:“宫里有夜禁,阿耶早已睡下,目今去寻阿耶已然来不及,我练过阿耶笔迹,你拿着这封信,无人能窥出真伪,他们料不到有人敢假传谕旨。”

俯身吹干余墨,李小六折起绢布,塞予李敳:“你乘夜飞马加鞭,在传令官后脚抵达峡州,方能在行刑之前救下小李将军。”

“倘若事情败露,你该如何?”李敳忧问。

李小六扬声:“你忘了,我是阿耶的女儿,最多不过被阿耶责两句而已,不痛不痒。”

自古矫诏便是弥天大罪,李小六虽不爱读史书,也对后果清楚不过,小则重罚,大则丢脑袋,便是公主也不例外。

李敳尚自犹疑,她连声催促,予他一颗定心丸:“你莫怕,我就赌阿耶会反悔,明日清醒后定会收回成命,只是届时懊悔也来不及了。”

时刻紧迫,李敳点点头,望她一眼,攥紧手中绢布,匆匆转首,留下一句:“日后再来重谢。”

“速去罢!”

他再度推开窗扉,跳上框沿,回头再视她面容,随即飞身跃下,消失于茫茫雨夜.

约莫后半夜,雨势渐息,至凌晨时分,晨光熹微间,天地万里无云,清澈澄晴。

李小六一夜无眠,趴在窗沿凝视天外,心里惦记李敳,掰着手指测算他此刻应该到了何处。

楼下忽作一阵骚动,间杂数道兴奋女声,细听去,乃几位女婢叽喳快语:“快瞧哪,那里有位少年将军在舞剑!”

李小六循沿她们伫望的视线,跑到屋内另外一侧,踮脚推开窗户。

甫定睛,却见一位翩翩少年一袭白袍,迎风持剑,端立府外屋脊之上,身姿皎若临风玉树,不多时吸引底下无数目光,纷纷然仰首望来。

是罗士信。

剑尾缠裹紫绸,迎风猎猎而舞,少年手中剑锋折射朝阳,来如日出龙翔,罢若江海清光。

倏尔,长安城远处回荡晓角,他便伴着这霜天鸣响下劈上刺,龙行五步,那飘荡的紫绸随他动作肆意飞扬,行云流水,首尾相接,当空划破天际。

底下啧啧称赞,掌声四起,霎时淹没长安晨鼓。

一曲浑脱舞罢,少年收剑,竟面向李小六的窗棂,倾下身,折腰深躬一礼。

原来少年攀上屋脊至高处,在烁亮的清晨薄日之下,于炽热的睽睽众目之中,为她献了一舞。

身后长孙知非缓步踱来,观罢全程,唇角微牵:“罗将军临行前特意来为阿盈舞剑,阿盈作何感想?”

李小六仍趴在窗台,明净青空下,少年已然离开,而看客们意犹未尽,久久不愿四散。

“他是为了感谢我借给他的马,他素来便这般客气。”

“那阿盈喜欢么?”长孙知非笑问。

李小六挺直腰板,撤离窗台,点点头:“他舞得比我好多了,待他回来,还要好好教教我。”

第53章 第五十三话向李世民临时辞行的第七日……

李渊踱入万氏寝屋,恰见李惜愿正与万氏伏坐一张案几,撑着小脑袋,冥思苦想棋局走向。

万氏起身相迎:“陛下来了。”

李渊摆手示意她入座,揉按女儿后背,笑若春风:“你们母女二人对弈怎不唤上阿耶?”

李惜愿心里有鬼,不敢直视李渊,只答:“对弈对弈,那自然只能一对两个人下棋,已经满员了,总不能让阿耶来当棋盘罢?”

“这孩子!”万氏嗔怪。

李渊笑意加深,掂量李小六手臂斤两,有意逗她:“二郎不在,阿盈又偷吃了多少夜宵?”

“阿耶冤枉,我才没偷吃!”李惜愿气呼呼,她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吃的!

“你若非阿耶女儿,换作寻常人家,孰人养得起你这只小饕餮。”李渊哂道,“不过民以食为天,吃乃头等大事,阿耶从未以此拘束你,只一件,二郎设了文学馆,阿盈有了得天独厚条件,学业可有精进?”

又到了最讨厌的每期保留节目。偏还得乖乖回答:“最近一直在习字。”

“可有进步?”

“有无进步,女儿自己看不出来。”

李渊并无责怪意,微笑问:“师傅们如何说?”

“虞老师夸奖我,欧阳老师让我把字挂去书画坊。”

李渊奇道:“欧阳信本这是何故?”

「你认为自身水平如何?」彼时欧阳询刚批阅完她的作业,眯目转头,侧过脸盯向她。

李小六脊髓生凉:「小六不好说,一切得依老师评价来定。」

欧阳询啧声:「老夫是评不得了,但有个法子可助你认清。」

「你将一幅得意作品挂去书画坊售卖。」欧阳询语调一贯平稳不惊,李小六向来听不出褒贬,这次也不例外,「隐去你的姓名,视来者愿意开价多少,如此便可半窥你的水准几何。」

李渊听罢她转述,欣然扬唇颔首:“这是个好建议,你不妨一试,也莫怕观者品评指摘。阿耶纵是皇帝,亦需谏官时时督劝行止,你既有志于此道路,便免*不了批评之声。”

话是这个理儿,李惜愿点点头。

李渊话锋一转,复问:“那你文史学得如何?阿耶来考考你。”

李惜愿毛骨悚然,向李渊张开白亮牙齿,瞳眸眨巴眨巴:“阿耶我先走一步!”

随即趁李渊尚未回应,脚下生烟,迅速溜掉。

“你瞧瞧她!”李渊望她背影消失得飞快,向万氏无奈笑道。

不料稍顷,那阵风再度卷了回来。

“阿耶!“”李惜愿似有事遗漏,于李渊座前站定,气喘吁吁,“我还有个问题。”

“甚么?”李渊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李惜愿咬了咬唇,齿关启阖数次,半晌后终于问出了口:“阿耶……李靖将军呢?”

李渊面色沉了一寸,但依旧保持舒畅容色:“怎好端端的却问起他来?”

“小李将军家里有一只温驯的大老虎,与御苑养的猛虎不一样,我想去摸摸。”李惜愿自小到大不擅长撒谎,就连借口也显得荒谬。

可李渊不以为怪,神态瞧来深信不疑,并认真回答了她:“李靖攻灭了南梁便可回京,届时阿盈千万注意安全,老虎再温顺,屁股亦摸不得。”

李惜愿大脑轱辘转动,表面安静,心里暗自揣摩着李渊的话意。

听阿耶的口风,他果真赦免了小李将军!

李渊不知眼前李小六想到了甚么高兴事,陡然间嘴巴咧到耳根,笑靥粲然。

“多谢阿耶,谢谢阿耶!”李小六深弯一腰,大声谢过,旋即扭头跑路。

“慢些,莫跌跤。”李渊高声叮嘱。

“阿盈自幼受父兄宠爱,又无忧无虑,难免天真率性。”万氏不由牵唇,倏尔,眉间浮出忧色,“只是这婚事始终搁置心头放不下,为父母者,则为子计深远,我无法不为她将来思虑。我本一力促成她与杜学士,杜学士亦向我保证一世呵护阿盈,孰料这孩子平白无故将人拒之门外,如今还有何合适郎君可配她!”

李渊亦叹了一息,抚摩万氏手背玉肌,劝慰道:“朕知你为女惶急,只婚事这桩最急不得,还得两情相悦为上。”

“这世上婚姻何来两情相悦,不皆是慢慢培养。”今时趁李渊在场,万氏索性将多日愁绪倾露,“父兄总不会伴她一世,还是得为这孩子择个人品才貌俱佳的郎君,我居于深闺见识粗浅,还请陛下在前朝为阿盈留意。”

李渊点头思忖,忽捻须道:“二郎陕东道大行台帐下青年郎君却是不少,来日朕唤二郎,令他多多为妹妹婚事上心。他们兄妹情笃,又俱是年轻人,定比你我更知晓阿盈喜好。”

万氏眉梢顿展:“那一切拜托陛下与二郎了。”

“你便莫操心了。”李渊安抚她,“养好身子,朕再令太医多来为你探看。”

万氏淡舒一笑.

遵照欧阳询与阿耶意见,李惜愿从作品库中精挑细选,择出了一幅自认为集今生之所长,堪为呕心沥血的行书,送去予东市书画坊售卖。

书画坊掌柜与褚遂良乃旧相识,递他时李惜愿心里直打鼓,瞅着掌柜身边静默无言的褚遂良,观察他脸上哪怕细微至极的一丝表情。

“这一幅,可以么?”观二人目光专注阅字,鼓足勇气,李惜愿忍不住出声询问。

掌柜蔼然,笑意微微:“不知小娘子预期出价?”

李惜愿挠挠头,她还未估量过。

“五十?”李惜愿歪歪脑袋,脸色犹豫,“不对,八十?九十?”她慢慢试探。

主人笑意更浓,与身畔褚遂良相照一眼,重新注视底气不足的少女:“小娘子低估了自己,这幅行书,至少能卖上三百贯。”

“褚某倒以为,能以五百贯开价。”沉寂良久的褚遂良忽而开口,一发言便令李惜愿大喜过望。

“褚老师未骗人?”但她仍不自信。

褚遂良勾唇:“不知褚某欺骗六娘有何好处?”

想到他正人君子,不比李淳风满嘴故弄玄虚专捉弄她,李惜愿一颗心暂且搁下,严肃道:“那我相信你。”

“六娘必须信我。”

之后三天里,李惜愿每日便抱着忐忑与期待,跑去书画坊门前张头探脑,翘首以盼有人愿意驻足停留。可现实颇残酷,固然有褚遂良信誓旦旦作保,她的作品亦罕有人问津,反倒是坊中其他书画陆陆续续卖出去不少。

又被骗了!李小六心灰意冷,原来最以信义著称的褚遂良也会睁眼说瞎话,她就不该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一日,她终于盼来两名打扮不凡的贵客踏入坊里,头戴幞巾,着宽袖圆领袍,观气度皆为饱学文士。

她按捺住扑扑直跳的心脏,悄然跟踪身后,脚步放轻,两耳朵紧张竖起。

那两名文士徘徊了一圈,似无书画能入法眼,皆闭口不谈,只沉默观阅。

终于,足步滞留于李惜愿的作品前,一并伫立端视。

“这行书笔法流畅,起、活、收皆鲜活生动,清晰可见,你我怎之前从未见过这幅?”一年长文士语气惊异,与身畔友人闲话。

李惜愿难抑翘起的嘴角,心里偷着直乐。

嘿嘿,李小六你可真棒!

另一稍矮者回道:“兄台有一阵子不来店里,这应是主人新得佳品。”

年长者道:“旁边开价五百贯,价值却是不菲,我来瞧瞧是哪位名家。”

身形稍矮的文士蹙起眉,摇摇头:“李小六?我竟是从未有所耳闻。”

李惜愿一颗心逐渐坠了下去。

年长文士亦失望:“我以为定是大家之作,未料到名不见经传,不值五百贯之价额,还是再观望观望罢。”

“二位留步。”掌柜唤住转身欲退的二人,背手徐徐上前,从容笑道,“此作者虽名气寥寥,却实属后起之秀,郎君皆精通书法,自能窥出此人前路不可限量,今日买回藏之阁中,日后定能价值翻倍,或成传家之宝也未可知。”

“话虽如此,只是这五百贯……”数额不菲,文士仍是踟蹰。

李惜愿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巴巴凝视着二人。

“倘若郎君们无法敲定,魏某愿以五百贯买下。”两名文士尚且游移不定,不远处青衫男子踱来,声调轩朗。

是玄成先生!

自窦建德败后,魏征得以归唐,可惜被李建成抢先一步招揽入东宫,李惜愿遗憾错过请他做老师的机会。

眼下,李惜愿喜滋滋瞅着两名文士终下定决心,欲以先到先得之由购买,不想魏征不肯罢休,当场再加一百贯,生生以六百贯巨额夺得竞标。

待二文士空手而归后,李惜愿才从拐角处窜出,奔至收拾卷幅的魏征面前,语调颇不好意思:“玄成先生不必为了我花费这么多,我知道我的字不值六百贯,要不……我退给玄成先生?”

魏征却似困惑:“六娘为何要退?”

“这是我的作品,我送予玄成先生就好。”

魏征仿佛如梦初醒,再往卷轴上端详一阵,最后抬眼瞥她。

“原是六娘之作。”他将卷轴收入袖中,敛衽道,“魏某购买时并不知是六娘,钱货两讫,六娘无需赠送。”

李惜愿这才稍稍宽下心。按玄成先生之意,她的字是堂堂正正,毫无走后门嫌疑地卖了六百贯!

“那玄成先生,你能来文学馆教我读书么?”李惜愿问他。

魏征缄声。女孩神色无邪,他不知该从如何说起,让她明白李建成与李世民之间微妙的关系,早已决定了他的立场只能站在何方。

“既然玄成先生公务忙,那我不为难你了。”李惜愿本想试作争取,可男子无辞可答,她已然知晓了答案,于是坦然露齿,“日后会有机会的。”

“自然。”魏征方长舒一气,作出承诺,“即使魏某无法亲赴文学馆,亦欢迎六娘随时光临寒舍。”

“那我还能再吃到玄成先生的醋芹吗?”女孩瞳眸亮闪闪。

“只要六娘不弃,魏某每日餐桌皆摆一盘醋芹。”.

得到肯定的李惜愿今日信心爆棚,喜悦十足,便是走路也带风,裙裾随着脚步欢快飘舞。

临家门口,她碰巧遇见李敳,瞧来他心情相当愉快,瞅见李惜愿,李敳眼里放光,随即迎上来。

“小六!”

李小六招招手。

李敳放低声嗓:“多亏了你,也幸好峡州刺史许绍爱惜我阿兄才干,为他上请求恕,你阿耶赦免了阿兄,如今不仅阿兄性命无虞,咱们也不必被追究。”

李惜愿不无得意,弯了弯唇,眼眸挽成月牙:“我就说我阿耶不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过阵子气消了就好了。不过,那你该如何谢我?”

“我家任何珍宝物什,凡有你相中的,自可奉送。”

李惜愿想了想:“你家有的,我家也有,恐怕我也不需要。”

李敳笑了笑:“但有一样,你家决然没有。”

“甚么?”李惜愿起了兴致。

李敳眨眨星目。

“我。”

“我与你开玩笑的。”抢在李惜愿反应过来之前,李敳立时道。

他还欲再说甚么,倏然,一阵马嘶遽然破空,震动耳膜。

随之马蹄疾奔,直直往李惜愿所在之处驰来,门口侍卫慌忙拔剑拦阻:“公主留心!”

那马却霎时停驻她跟前,似乎耗尽所剩气力,浑身神经一刹松弛,马身瞬间一歪,俯趴于地。

“是我的雪骓!”

李惜愿心头骤然蒙上阴影,几乎是冲向它,半跪下膝,察看爱马伤势。

白马雪亮鲜滑的毛色竟镀上半身泥泞,它疲累至极,半闭上双目,粗粗哼着气。

李惜愿爱怜地抚摸它的身体,蓦地,她胸腔一窒,瞳孔睁大,双手猝然颤抖。

那已成暗红色的痕迹,并非泥泞。

那是主人的鲜血。

周遭家仆侍卫好奇围拢,顷刻,来往人群听见一声大哭。

女孩伏着马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敳不知所措,只站在一旁怔立着,须臾张惶地问她缘故。

“我的罗将军——”李惜愿大哭不止,“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再也不能教我舞剑,再也不能接他挂念的行俭回家了。”

女孩的雪骓认得回长安的路,携着一身血痕与风霜,足蹄沾湿沿途清露,星夜疾驰,日月不歇,只为即刻回去向她报信。

女孩心有灵犀,瞬间了然爱马意图,可伴随而来的,是如坠冰窟的巨大痛苦。

三日后,自河北而来的驿使终于将噩耗带归长安。

——洺水一战,罗士信自愿替换王君廓守城,城破被俘,少年面对招降宁折不屈,视死如归,遇害时不过二十又三.

“我无法释怀了。”李渊亲自宽慰,李惜愿却耳塞目盲,倚墙抱住双膝,呆滞重复。

李渊慨叹,不知从何开导,惟能劝她:“人生注定无数生离死别,阿盈还是年幼,待至阿耶这个年纪,不知多少故人已与阿耶分道扬镳,阿耶起初亦会抱憾,如今告别之人多了,不知不觉已是云淡风轻,既已无力改变,只得自主接受。”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与人缔结羁绊,她情愿此生此世陷入孤独,也好过失去后翻山覆海般的绝望。

她突然后悔莫及,当初为何将他与裴行俨作比,或许是一语成谶,骁勇叱咤的万人敌,最终都丧命于风华正好的弱冠之年。

李渊劝说无果,见李惜愿垂首丧气,恹恹无力,只得请欧阳询来稍作尝试。

“比起徒劳伤悲,你有更重要的事可做。”老者步入屋门,一语令女孩抬起脸梢。

她嗓音微弱:“甚么事?”

“为罗将军撰写墓志铭。”欧阳询注望李惜愿泪痕满面的脸颊,无声叹道,“这道墓志铭毋论技巧,情感,世上无人能及于阿盈。”

多年以前,当时年近半百的欧阳询,为早亡幼女作下墓志铭,过程中他一度悲恸晕厥,将无尽的思念与哀伤,寄托于笔下凝聚心血的墨痕之间。

「书法在本质上,是技法基础上的层层叠叠如波涛汹涌的感情爆发又酝酿的文字。」李惜愿倏然忆起爷爷曾教过她的话。

爷爷告诉她:「阿盈知道颜真卿分明以楷书见长,那篇《祭侄文稿》为何是天下第二行书么?」

稚嫩的女孩懵懂摇头。

「因那不是文字,那是颜鲁公的血肉。」爷爷说,「他的兄长与侄儿父陷子死,惨遭叛军杀害,他对着侄儿的头骨,愤慨而悲痛地写下这封祭文,那时的他已经无力再撰写工整正楷,悲忿之下笔画勾连,遂成行书。」

激荡的情感难以言喻,便以文字相托付,那即是书法存在的意义。

李惜愿不禁深吸气,胸中有火焰燃烧,然仍存顾虑。

“我怕我写得不够好,无法胜任。”他的人生惊鸿一现,李惜愿不能保证为他画上完美的句号。

欧阳询淡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阿盈早晚将胜过老夫。”

“可是欧阳老师让我去卖字,我以为那是老师想让人打击我。”李惜愿低下头,嗫嚅道。

欧阳询提唇,轻敲她额头:“你竟不识老夫用意。老夫用心良苦,察你素来缺乏自信之勇气,正是知你作品定能吸引叹赏,好让你为之快慰,哪里是甚么打击。”

原来,无论是欧阳询,褚遂良,还是偶然途经书画坊的魏征,三个男子心照不宣,默契地守护了女孩怯弱的信心,尽管他们事先从未同谋。

李惜愿感动得眼泪汪汪,可那难以解脱的哀痛令她无法握笔,杆身不停打颤,忽闻门外侍女来报,长孙郎君回来了。

自河北至长安一千八百里,日夜兼程需至少六日。

向李世民临时辞行的第七日,他回到了长安。

第54章 第五十四话她很讨厌他。

“公主在房中。”门外蓦起侍女低声。

须臾,哗一声,一束光自门缝间透入,李惜愿目眸微刺,眼睫眨了两瞬。

“阿盈。”

风露沾湿了男人的衣袍,犹带草叶清香。

她倏地掷下笔,起身离座,迈步奔向伫立门扉的长孙无忌,嗓音含着哭腔:“辅机老师!”

此刻的她太渴望拥有一个温煦怀抱,包容她倾涌而出的悲伤,纳下女孩还未学会接受死别的纯稚。

男人倾下身,将小跑而来的她拥入怀中。

“辅机老师,还好有你在。”李惜愿额梢贴着他的肩,喉头哽咽,“阿耶他们都不能理解我的难过,那样好的朋友……就这般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如同从未来过这个世间一样,我永远也释怀不了。”

“在我面前不必强忍,想哭便哭罢。”长孙无忌温道。

闻言,李惜愿哇一声,温热的眼泪刹那落满衣襟,若秋雨细细密密,渗入他的心口。

他的心猝然刺痛了一顷。

女孩肆意流露出的脆弱险些摧毁他的镇定,长孙无忌沉释一息,聆着李惜愿断续抽噎:“辅机老师……为什么人会死?”

她不明白深奥的宇宙生死之理,在女孩小小的世界中,只知晓死亡带走了她所在乎的人们,仿佛握不住的轻烟,还未郑重告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待她哭了半晌,将未干的眼泪流尽,胸口起伏稍稍停息,她逐渐收拾情绪,前额脱开了他的肩膀。

长孙无忌视清她的瞳眸泪光莹烁,失神了一刹,下意识欲抬手为她拭泪。

可女孩先一步抹去了余泪,他于是退缩了。

片刻过后,长孙无忌问:“你认为死亡便是终了么?”

自然。李惜愿点头:“人死了,便甚么也没有了。”

“那你会忘记他们么?”

李惜愿摇头:“我永远不会,我会记到最后一刻,只要我还活着,他们便不会被遗忘。”

话音落下,长孙无忌再问:“现下你还认为死亡是终了么?”

李惜愿愣怔。

他微微一笑:“是故死亡并非终了,遗忘方是。士信遗言愿随裴仁基葬于北邙山下,亦足见士信对昔日裴公之恩念念于怀,只需世间尚有一人记得,亡者便永远不会消佚。”

她默然。

忽而,李惜愿抬头望向他:“那要是我死了呢?”

气氛倏尔沉寂,长孙无忌低首视她。

“我会将你铭记至最后一刻。”他深缓呼吸,抑制脱口而出的呵斥,声气平静,“倘你能舍得在乎你之人痛不欲生。”

李惜愿扯唇,偏转脑袋:“我开玩笑的,但我不会一声不吭走掉。”

“士信向你告过别。宫墙舞剑于不擅言谈的他眼中,已是最庄重不过的辞行。”

“可他未与我说过再见。”李惜愿吸了吸鼻子。

“那便永不言再见。”长孙无忌道。

胸中滞闷慢慢松弛,有空气钻入李惜愿业已窒息的大脑,四肢恢复了知觉,感官再度苏醒。

也罢,那就永远不说再见。

“谢谢你,辅机老师,幸好有你在,我觉着好多了。”在最需要朋友陪伴的悲伤时刻,长孙无忌能来宽慰自己,李惜愿委实由衷感激。

事实上,他确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不似长辈们过来人般谆谆教诲的劝导,她相信他明了自己的心。

李惜愿趿着鞋,踱去桌案边为他倒了碗茶递去,男子接过饮尽。

“这场仗很难打么?”李惜愿瞥一眼他的瞳目,窥出其间掩藏的疲惫。

长孙无忌道:“此战艰辛之至,秦王连折两位名将,彼方实为劲敌。”

“那哥哥胜了么?”

“战局暂且僵持,待我军略作休整,便将发动下一轮攻势。”

她啊了一声,目露惑色:“那辅机老师为何回来?”她还以为战争结束了。

他淡拂笑靥,未回答她的疑问,拢合肩上适才被李惜愿拽皱的披风,俄而俯身致了一礼,道:“故我需尽快回到河北,在此告辞。”

语竟,他旋身推门而去,李惜愿喉咙哽塞,瞠目结舌地望着男人消失于视线里。

似乎一阵朔风,来时无征兆,去时亦猝不及防。

她丈二摸不着头脑,不久放弃了思考,摇摇头,伸手拨亮两盏灯芯,待心绪平复后,李惜愿重新研墨起笔,为逝去的友人撰下情意深挚的墓志铭。

惟她不会知晓,料定少女为友人之亡痛彻心扉,忧心忡忡的男子于两军暂歇的间隙,匆忙辞别了秦王,快马轻骑,日夜不休,自河北归去了长安,慰罢少女,再度从长安赴回了前线.

李靖宅。

李靖不负众望俘获南梁萧铣,得胜归来,无几日李敳下帖李惜愿邀请来家用饭,她欣然提了两盒礼品,便来李宅赴约。

主人在前厅待客,李惜愿在院子里和李敳喂虎,李靖之妻张红拂观着叽叽喳喳凑往一块的二人,唇梢漾起浅笑,步来院落,亲自握刀分瓜。

“甜不甜?”李敳嘴巴嚼得鼓囊囊,捅捅李惜愿瘦肩。

李惜愿咬了口瓜肉,咽毕答他:“挺甜的,哪来的?”

“你阿耶为奖励我阿兄大捷,特意赏的西域瓜。”

看来得多去阿耶那遛遛,原来还藏着这么多宝贝,李惜愿眼珠一转。

“嫂嫂,你别干等着我们,你也过来吃哇。”李惜愿瞅张红拂在一旁端坐蔼视,立即招呼。

张红拂微笑婉拒,李敳为她解释:“小六不知,我嫂嫂不爱食瓜。”

李惜愿身子悄悄挪近他,放轻声嗓,附耳与他低语:“世上哪有人不爱吃瓜?你嫂嫂可能不是不喜欢,只是为了让给我们吃的借口你莫忽视了你嫂嫂。”

李敳恍然大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果然还是你想得周全。”

厅内李靖与来客许绍薛万彻闲谈良久,言及破萧铣时所用战术,许绍笑道:“当初萧铣把守险塞,我军难以行进,若非李将军能耐得住性子,静候至佳时机,又岂能一鼓作气端了南梁巢穴。”

李靖牵唇:“也幸得许公为靖上疏陈词,否则靖今日性命不知何处矣。”

提及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早已过尽千帆的李靖泰然自若,更多则是自嘲。

许绍抚掌,晃晃首,饶有兴味地捻须:“并非皆为绍之力。彼时圣人下达谕令,绍随即修书请命圣人宽赦,不过半刻圣人便又反悔。”

稍停一嗓,观在场者俱为旧交,许绍续道:“只是此事甚蹊跷,待绍奏疏上达,圣人又赐下一纸赦令。绍不禁为此困惑,圣人何以为一事连下两道谕旨?”

薛万彻视他:“许公之意,乃另有他人伸以援手?”

李靖颔首:“不知何人甘冒生死施救于靖?”

许绍不免沉吟:“绍揣摩数日,亦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李将军可有思绪?”

李靖道:“靖亦不知,不过可试作分析。”

“愿闻其详。”

“其一,此人敢于矫诏,定与陛下关系甚笃,非亲近者无法使用此计。其二,能模仿陛下字迹而以假乱真,可见其人平日便已着意习练。其三,应与靖颇有交情,至少绝非素昧平生,性情仗义。其四,此人敢于冒险,无惧……”

倏尔,李靖沉低声音,轻抬下颌,深邃的目光穿过厅门,越向前院蹲身食瓜的小身影。

女孩正与少年谈笑风生,笑容灿若初夏朝阳,李靖闭了口,眼角微弯,于许绍惊讶的视线中扶膝起身。

李惜愿瞥他撩袍向院中踱来,与李敳一道站起,脆喊了声小李将军,仰面望见李靖脸上的深长含笑。

“靖平生最敬服敢为友人两肋插刀,不惧自身安危之人。”李靖神情别具意味,“若不弃,靖愿与其缔结忘年之交。”

李惜愿听得一头雾水,挠挠脑袋:“是哇,是很了不起,我在努力成为那样的人。”

李靖背手俯腰,视着个头才及胸口的女孩,挽起唇梢:“想必小六已然颇有心得。”

“小李将军在夸我?”她后知后觉地问。

他嗯一声,俄而伸袖,拍了拍李惜愿削薄的肩膀。

“小六应当最清楚了。”

……

厅内许绍眺往院落,扫见李靖径自步向一女孩,抚颌惑问:“李将军在与那小娘子言些甚么?”

“看来李公已寻得了答案。”薛万彻幽微道。

“薛将军认得那位小娘子?”年长者自他神色中猜度。

李靖面前的李小六热情乖巧,薛万彻的脑海却掠过少女于筵席间满脸不悦的模样,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选搭档只挑不讨厌我的,和我不讨厌的。」那时的李小六语气直白,薛万彻知晓她的意思。

她很讨厌他。

不知何故,思及此,他兴致反而愈浓,挑了挑眉.

“阿耶夸你的墓志铭写得非常好,日后定能超越阿耶。”这日在欧阳宅做功课,欧阳通悄悄告诉李小六。

瞟她明显不信的表情,欧阳通急了,一张面涨得通红:“阿耶真是这么讲的,你莫不信,他只是嘴硬,其实对六娘的关心比对我还在意。”

“我不信的是我能超越欧阳老师。”李小六鼓起脸,“没有不信他关心我。”

是虚是实她心里有数,怎么可能超得过楷圣!

“那他的一些批评你也莫搁心里,其实阿耶这人惯爱说反话,他很少交朋友,不太会夸人讨人欢心,对你的批评得反过来听。”欧阳通严肃道。

李小六点头,想起一事:“八月半我哥哥要回来了,信上说新得了许多书画,届时你与欧阳老师都来我家赏月,我拿予你们瞧。”

欧阳通喜色顿冒:“六娘大气!”

随即态度又似抱怨,嘀咕道:“你可比那裴寂相公慷慨多了,听闻他家藏一幅王羲之《官奴帖》,宝贝得很,便是请他予我们一饱眼福也不肯。”

李小六心里一动,问他:“你很想看么?”

欧阳通毫不犹豫:“王右军真迹价值连城,谁不想看一眼!自然,若能临摹是最好,不过我也不指望裴相公能大度至此。”

李小六默默记下,隔日便与褚遂良提起,睁着一双瞳眸问:“褚老师,你听过《官奴帖》么?”

“王右军传世行楷,用笔含蓄,结体雅驯。”褚遂良视她,“六娘问此作何?”

“没,没甚么,只是问问。”李小六摇摇头。

听起来无愧书法瑰宝,她暗下决心要花费重金一笔,从裴寂叔父手里将帖子软磨硬缠买来,拿给欧阳通临摹,满足欧阳老师幼子的心愿!

不想翌日,褚遂良携来一只长盒,示予李小六,笑意澹然:“六娘可知此物?”

李小六按捺好奇,在他眼神允许下,将长盒揭开,正中央躺着一卷书帖。

甫一眼,当即一蹦三尺高,连声惊叹:“褚老师真是神通广大!”

她不过是随口一提,无所不能的褚遂良竟然将《官奴帖》拿到了手!

李小六喜出望外,褚遂良却显得颇为淡定,道:“褚某亦属意此帖许久,索性自裴相公手中收购,正好先借予六娘临摹,年内归还褚某即可。”

李小六美滋滋道谢,待将褚庭祯邀来家玩时,又再度提起了这幅字帖。

“你哥哥出手也太阔绰了!”李小六夸奖,“裴寂叔父要价一向很高,你哥哥定是花了很多功夫,请替我转达对你哥哥的感谢。”

褚庭祯端宁一笑,微低柳眉,轻道:“六娘喜欢便好。”

褚庭祯侍女秋芜立于屏风旁,闻李小六不吝称赞,快言快语的少女抢先出声:“那可是郎君拿了三幅王献之杰作才换来的,要不然裴相公还不情愿呢。”

“秋芜!”褚庭祯向侍女抛去眼色。

秋芜浑然不觉,仍陷在惋惜之中,语调叹息:“那可是郎君视若珍宝的藏品,悉数拿去换了那幅《官奴帖》,娘子不心疼,奴婢可为郎君心疼了。”

李小六立时怔立当场,张嘴言不出话。

褚老师竟然为了她的无心一语,牺牲了自己最爱的珍藏,她还蒙在鼓里,甚至乐呵呵地往人家妹妹心上扎刀!

不行,她一定要为褚老师做些甚么。

第55章 第五十五话“连上天都在帮你表白。”……

李小六素来是行动派,心里掖着不适,翌日便跑去敲响了裴府大门。

裴寂今日休沐,正卧于榻中闭目休憩,忽闻家仆来报,公主登门拜访。

他微微讶异,却并不觉多么意外。作为李渊多年故交,他早摸清老友对这位女儿的娇养,至少未教育她做客须先下帖,以至于这般贸贸然便找上了门。

他稍一思忖,吩咐家仆:“你就与公主回禀我有事在身,处理罢便即刻来接待公主,你且唤大郎至前厅与公主叙话。”

家仆领命而去。

他将原话转告了李小六,稍顷裴律师自屏风后转出,唇梢漾笑,神态谦和,邀李小六坐下共叙寒温。

他态度友善,李小六想着朋友多不压身,于是听从了他的指挥,二人随后对坐饮茶,一面转动脑筋应付他的话题。

裴律师似乎对她颇为了解,专挑她的爱好询问,称自己对书画与马球亦有钻研,来日不知有无荣幸与公主切磋。李小六见难得有人与她志同道合,无暇追究半真半假的话语,当即爽快答复,包在她身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裴家显然对吃的不精通,拿来招待的点心齁甜,李小六仅仅咬了一口便糊嗓子,裴律师还待再来劝食,李小六连声道饱了饱了,再吃得要撑坏了。

等裴寂终于穿戴妥善,快步至前厅迎客时,不擅拒绝的李小六已被裴律师劝完一整盘甜点,望着裴寂的神情宛如窥见救星。

“裴叔父。”她将瓷盘推开,即刻起身鞠躬。

裴寂还礼,抚须展容:“公主光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他与李渊年纪相近,长子的面貌继承了与他类似的隽秀,但他举止更为雍容,反映着久居相位的养尊处优。

李小六直起腰杆,也不敷衍,开门见山:“不瞒叔父,我是为您新得的三幅王献之帖子而来。”

裴寂将眼一挑:“哦?公主从何处听来裴某有小王藏帖?”

大人说话就是爱拐弯抹角不爽快。李小六暗自腹诽,面上只能乖乖答:“大家都是这么讲的,传裴叔父酷爱收集书画,这三幅王献之书帖便是您刚到手的宝贝。”

裴寂笑意加深:“公主何以执意于小王?”

一旁裴律师插言:“家中还有许多藏品,公主不妨移步阁中,除却小王,更有其父大王真迹,公主不欲一观么?”

“可我只要王献之的帖。”李小六可怜巴巴地眨眸,企图软化长辈,“叔父开多少价我都愿意出,您随意言个数,只求您能卖予我。”

裴寂仍是微笑,然一双幽邃目中隐约掠过寒芒。

起初他尚且无法笃定,现今睹着李小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已是确信了她为谁而来。

几日前,那位风度清雅的青年登门谒见,愿以三幅王献之作品易一王羲之《官奴帖》,裴寂不免惊诧,王右军墨宝世人固然趋之若鹜,然以三幅王献之交换,未免得不偿失。

「倘三幅犹令相公为难,还望相公直言,晚辈定当补足。」他的执着与今日的李小六如出一辙。

裴寂暗呵一笑。

原来并非独他裴氏一家欲尚公主。无怪他旁敲侧击时李渊闪烁其词,原是爱女心*有所属。

“公主多虑了,裴某无需财帛。”他视着目不转睛凝望自己的李小六,语调令人难以琢磨,“蒙公主唤一声叔父,裴某即便白白相送亦无不可。”

闻言,李小六瞳眸顿泛惊喜,几乎竖起了身子。

“不过——”裴寂旋即话锋陡转,“裴某如若白送了公主,其他以重金求购者又得埋怨裴某区别待人。”

李小六听明白他的意思,迫切接话:“叔父想要甚么来换?”

“裴某闻前朝大夫展子虔《游春图》今流落民间,不知所踪。”裴寂敛去笑容,面色凝肃,“若公主能为裴某讨来,裴某自当感激不尽,双手将献之三帖亲来奉送。”.

此番无功而返,李小六灰溜溜地回了家。

她压根不知何为展子虔,何为《游春图》,更不知何处能寻得此画。

深觉对不起褚老师,李小六这几日俱无精打采,直至李世民自河北归来,迎面便是李小六雀跃之下难掩落寞的一张脸。

“《游春图》?”听罢她诉苦,李世民拧眉,“裴玄真分明便是刁难你!小六莫理会他,哥哥去为你讨。”

“哥哥莫去哇!”深知他向来说到做到,李小六急忙跨步,横身拦他面前,“字帖毕竟在裴相公手里,你把他惹恼了,他一气之下说没有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教她拦阻,只得停步,道:“那哥哥只能暂且派人寻觅《游春图》踪迹,若有讯息,哥哥便告知你。”

“好耶!”李小六感激欢呼,张臂抱住他的腰。

这一摸,她便发觉出异样。

“哥哥——”李小六清晰地感知出腰围比临行前缩了足足一圈,脸一皱,眼眶骤红,“你瘦了。”

李世民初时以为她故弄腔调,孰知几颗眼泪生生挤了出来,于颊上骨碌翻滚,不觉心头一软,慌低首视她,抬手为她拭泪。

“你真哭了?”

李小六哀怨地盯着他。

吸一口酸鼻,她回身便走:“我再也不理你了。”

“哥哥逗你玩,小六莫当真。”李世民拽住她小臂,李小六脚步滞顿,转过身板。

她仰起脑袋,目光变得郑重:“哥哥虽然在信中只字不提,但我知道哥哥这场仗打得很艰辛,日后莫要自己强忍着,难过之时舍不得告诉嫂嫂,但你可以告诉我哇。”

李世民不答,通澈眼眸缓而慢地注视着她,须臾,唇角流出一抹笑。

“孰人所言?”他将心底寂落藏去,宽大手掌抚上她发顶,“竟然谎报军情。”

“辅机老师与我讲的,他才不像你死要面子,出于对你的关心,跟我说了实话。”

不想,李世民眯目困惑:“辅机?”

复问她:“你与他也通了信?”

李小六摇摇头,奇怪于李世民的不知情:“中途辅机老师回来过,他还安慰了我,哥哥不知晓么?”

李世民眼中的惊讶令数月后的李小六仍然印象深刻:“辅机回过长安?”

“辅机老师未与你告假么?”

李世民深吐一息。

“他向我辞别之时,言的是舅父卧病,他身为亲甥需即日探问,我自然放他离去。”

那就可疑了。李小六捉摸不透,蹙了蹙眉:“所以辅机老师的舅舅究竟有没有生病?”

李世民摸抚下颌:“那已不是小六该深究之事了。”

“那便不管了。”未听出哥哥深意,李小六有更重要的问题,她跳起眉梢,“哥哥八月半还办不办宴席?我听说世勣回来了,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为了这场早已许诺的宴会,她可做了许久准备!

“哥哥很忙。”李世民却冷酷拒绝。

李小六耷拉下脸:“你再重复一遍。”

“世上孰人最好?”李世民负手。

“哥哥!”李小六偏不让他得意,言罢,还未等他唇角翘起,立即高声念起古文,“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你过来!”

李小六偏了偏脸,吐舌跑开.

归来后不久,便至八月半。

李世民于王府设宴,天策诸将、陕东道大行台诸臣、以及一众交好的亲故挚友,皆被他一并延邀而来。

此前稍显冷清的院落霎时门庭若市,在李小六的强烈要求下,除了美食,还得娱乐以佐餐,李世民便请了一列优伶来表演参军戏。

她原先不知市井口中的参军戏是何,经这一场,发现与后世小品与相声类似,皆是一人捧哏,另一逗哏,兼具声形动作,以滑稽调笑为主,惟妙惟肖。

李小六观看半晌,待伶人退去,耳边喧嚷纷纷,各桌再度响起觥筹交错声。主人轮番与宾客换盏,声嗓铿朗,似清泉迸石不绝。

四面欢笑间,李小六悄摸伺机而动。

她摩拳擦掌,将早已准备的桌布席地铺开,上放许多琳琅满目的工艺品,依次按排序摆开,一番动静下来,吸引了不少足步接近,一双双好奇视线齐聚。

“褚老师!”瞅见隐在人群中央的褚遂良,李小六赶紧奔至他面前,不由分说将他拉来。

褚遂良端详着那些形状各异的小玩意,价值有重有轻,轻者一支笔,而贵者,甚至有一柄玛瑙镶饰的玉冠梳,似是长孙知非特意为李小六赞助的奖品。

转首环顾,见他身旁堆了满满一叠藤圈,褚遂良疑问:“六娘又有何新奇想法?”

“套圈!套到甚么,甚么就算你的。”李小六笑嘻嘻道,“褚老师可以先来试试,谁第一个套,谁赢得最佳奖品的机会便最大!”

她弯下腰,从满地物什中捡起一支点翠簪,递予他眼底:“褚老师猜猜这是谁做的?”

“六娘所制?”

李小六啧一声,深为谴责:“褚老师连自己妹妹手艺也瞧不出来,这可是庭祯亲手做的奖品,就看褚老师能不能套成功了。”

“我先来。”李二郎挽袖,跃跃欲试,“我来为遂良探探水之深浅。”

李二郎未及瞄准,自信抛手。

家仆提前鼓掌喝彩。

李二郎歪了。

家仆尴尬闭口,李小六大笑出声,毫不顾忌兄妹情面,幸灾乐祸:“莫丢人了,你速速走罢。”

“是哥哥轻敌了,待过会儿再来。”恨不能捂住妹妹嘴巴,奈何周围人多,李二郎一气之下扬长而去。

此时李世勣自远处踱来,李小六已近两年未见他,听闻他在并州镇抚边域,使突厥不敢南下侵扰,她虽对用兵无感,但还是实打实地为他感到骄傲:“世勣屡立战功,好了不起,你的威名都要传遍了。”

李世勣面色如常,倏尔勾了勾唇。

“六娘谬赞。”他拾起一只藤圈,向李小六以眼神征求允许。

得李小六点头,他掂了掂手中藤圈分量,忖度好距离,目光如炬,忽而出手一掷。

藤圈扑棱棱滚了两记,落地正中那枚玛瑙玉冠梳。

“哇!”李小六两眼放光,迈开步小跑着将冠梳捡起,又跑回递予他,“这是世勣应得的奖品。”

她将手伸来,李世勣若有心事,一时未接过。

“莫愣怔,快拿着。”李小六催促他,“世勣可将这枚梳篦赠给心仪女子,连上天都在帮你表白,让你手气这般惊人。”

李世勣不答,原地敛袖而立,瞳目缓缓移转,安静地凝视她。

良久,他忽启唇,道:“毋须相赠。”

“为何?”她不解。

“因已在那女子手中。”

人潮不远处,长孙无忌一刹变色,朝这厢望来。

第56章 第五十六话她到底对那人动过心。……

李小六仅仅掀了掀睫羽。

但此刻的她神色上哪怕任何细微的变化,皆足以牵起他心脏的振动。李世勣屏息而无声地注视着她,等待少女的反应。

李小六转眼窥向四下,抬起脸梢,似乎将他的试探当作玩笑不以为意,又换过话题:“世勣久于并州驻守,那你觉着并州此地如何?”

她避重就轻,李世勣以为自己该当失望,可不知为何,绷紧的心弦竟平白卸一口气。

他平静回答:“世勣公务缠身少有闲暇,未能饱览并州风光,领略太行迤逦壮美。”

李小六面露遗憾:“那好可惜,你本可抽空去瞧瞧的。”

“但世勣另寻了一处胜景,私以为比之太行山,更令世勣心折。”李世勣道。

“甚么?”

“太原王氏所建琉璃塔。”

李小六点点头:“那座塔材质奇特,一至晴日流光溢彩,委实很罕见。”

“然世勣所喜爱者,并非此塔。”他不紧不慢地伸手入袖,递她一卷书册,“乃是为了此物。”

“我不爱读书。”李小六一瞥便头疼,直白推拒。

“六娘不妨打开一览。”

望他坚持,她便接过书册,捧入掌心翻页细观,那竟是一卷拓本,拓下的正是当年王氏琉璃塔建成之时,她应邀所写之铭文。

李小六蓦然怔了一顷。

半晌后,她恢复了神情,唯独打量他的目光逐渐复杂。

“世勣所言为真?”李小六半眯双眸。

李世勣那双瞳目面临万军亦从容自若,此时却窥不透少女问语的意图。

“不敢有假。”他低声道,“世勣以为,六娘应当早已知晓。”

李小六摇摇头:“我不晓得。我若晓得,便早该与你讲清楚,而不是耽误你至现在。”

他的心倏尔沉至谷底。

良久,他艰难扯出一笑,裹挟三分自嘲:“瞧来六娘果然对我无意。”

“我并非对你无意,我是对嫁人无心。”李小六邀他坐下,教他婉拒,索性定住脚与他一道站立,“你还不够了解我,其实世间比我更适合你的女子不知凡几,世勣只是未经深思熟虑,才有了喜欢我的错觉,你——”

“六娘。”李世勣头一回打断她的话,李小六只得噤了声,男子深深凝视少女,“我已如六娘所言深思熟虑数年,以为远离长安便能抵消这不该有的情感,孰知即便自请远放并州,亦难抑痴心妄念,是故不得已冒犯六娘,将实言相告。六娘便当适才世勣所言皆为谵语,姑且一笑了之。”

将滞埋已久的心声倾吐,语罢,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专注聆听,顷刻弯唇,笑容诚恳而烂漫:“那我很荣幸,能拥有世勣这般优异男子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