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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道:“臣全家蒙圣恩荣宠已极,不敢再居相位,只愿任一散官,臣心意已足。”

“辅机惧甚。”李世民宽慰,“若有那等小人指摘中伤辅机,朕第一个不饶,有朕在你身后,四海孰人敢冒天威。”

“望陛下虑臣之心。”

“辅机!”

长孙无忌仍作坚持。

“朕拜你为相,是有至重大事委任与你。”

闻言,他方应答:“望陛下详告于臣。”

李世民道:“朕的贞观初建,意欲一扫武德朝沉沉殂气,朕察武德旧吏多尸位素餐之辈,空食国家之禄毫无作用,冗官积弊不日渐加深,一味怠慢恐酿大祸,是故朕欲委任辅机为右仆射,亦是为此。”

长孙无忌倏尔视他,君臣心有灵犀,甫一开口他却知会其意,道:“陛下之意,应是令臣为陛下清除冗官,削减财费,精简中央。”

李世民舒展双眉,展容大笑:“果然是我的辅机。”

他再度倾身向前,唇梢盘绕笑意:“辅机可愿勉为其难为朕作回勇士?”

此事关乎重大,不独干系国体,稍有不慎,甚至引来满朝仇视,而李二忖度了半日,纵舍不得,也寻不出可委托的第二人选。

房玄龄为人中庸,杜如晦身染旧疾,温大雅温彦博魄力不足,魏征更休提,凭他性子恐一出手,更是惹得朝野怨谤,于是李世民审视来思虑去,除却自己这位少年至交,再无他人合适。

望他恳切眉目,长孙无忌再难推脱,只得松缓,道:“臣愿为陛下效力。”

“朕就知你会应允。”

二人议罢,李世民心念稍定,闻檐下鸟雀扑帘,窸窣啼鸣,他遂踱步至里间,推窗聆听自然之声,借以静息凝神。

忽尔,一阵欢快女声自隔间响至:“我回来了!”

长孙无忌声音随后传来:“看你喜悦模样,可是一切顺利?”

“当然。”李惜愿眉眼兴奋,将今日成果展放他掌中,清墨香气刹那扑袭,“我一气译了两个时辰不歇,连口茶也未饮,翻译了足足一整卷经文!”

便是连高僧亦出言赞了她。

「未料大唐缘法竟渊深至此,公主学识出众,见解不凡,贫僧钦佩。」

当时李惜愿即得意忘了形。

长孙无忌观她溢于言表的神态,不禁牵唇一笑,然深视她的目中隐含担忧:“稍后我与你共同拜读,你先速去用饭,我等你归来。”

“我路上吃过了。”李惜愿跨坐他身上,轻柔吻他掌心,“辅机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心间仿佛教淅沥小雨填满,长孙无忌任凭她啄吻,唇角漾出微笑:“你一直令我骄傲。”

李惜愿嘻嘻一乐。

“我往后还要多多参加这类盛会。”她道,“师父们都说我是译经的好苗子。”

“那你内心喜欢么?”长孙无忌问她。

她一怔,随即点头:“其实不是因为他们夸赞我,我才去,更是因为我乐在其中,所以你放心,这是我真心喜爱做的事,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

那便好。长孙无忌道:“我只期冀你能快乐。”

“我也是。”李惜愿蹭了蹭他的额际,“只有辅机最懂我。”

“我不懂你?”

蓦然,隔间的李世民终于难以忍耐,自里屋快步走出,嗓门陡高,以目刺她。

李小六往后一躲,咻地一声从膝上跳下来,控诉道:“你擅闯民宅。”

“你二人排挤我。”他目眸幽怨,“连小孩也向着外人。”

“这里谁最像外人?”李惜愿嫌弃瞥他。

“你这小孩——”

长孙无忌淡笑,问他:“陛下留寒舍用膳么?”

李世民甩他身旁李小六一眼色,指向分明,怪声道:“还留下做甚?你们无人诚心相邀,何必自讨没趣。”

“好好,我请哥哥留下。”李惜愿唤他。

他脚步未停,足下生风,不多时,庭外远远飘来嗓音:“罢了,我何尝是那等不识趣之人,不惹你赶客。”

“辅机你瞧瞧他!”她转头抱怨。

“你莫怪你兄长,他是在恼我。”长孙无忌微微呵唇。

“哥哥不许恼你,我会生气。”她鼓起脸颊,“所以他专程跑来是为甚么?”

“陛下命我为右仆射,明日奉诏就职。”自然,向她隐去了皇帝嘱托的重任。

李惜愿倏然睁圆瞳眸:“甚么?辅机做宰执了?”.

夜间就寝时,李惜愿本睡眠极好,脑袋一沾衾枕便能进入梦乡。

今晚也不例外,她裹进被褥,未过半晌即酣然沉睡。

忽地,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她晃了晃身畔长孙无忌手臂:“辅机,我发觉不对劲。”

他睁目凝视李惜愿,面前一双莹莹眼眸在夜里发亮,竟能在瞬间困意全无,自上空炯炯盯住他。

“你又有何新发现?”

李惜愿一脸肃然,分析得头头是道:“哥哥让你做宰执,听着是风光,暗里绝不简单,辅机老师还未至而立,惯例说来,这般年轻的宰执是很难立威的。”

“说,你们背地里有何密谋?哥哥是不是威胁你了?”她猛摇他肩膀。

“睡罢。”长孙无忌道。

“你不说,我便不睡。”李惜愿撑起侧颊,一本正经地注视他。

“我倦了,明日还需早起。”

观他硬的不吃,她眼珠一转,脸凑近前,张口咬住他的耳后。

“你说不说?”

“从何处学来?”长孙无忌只觉一支羽毛拂颤心口,试图撬开他的齿关。

“你莫问,只管告诉我。”

“我告诉你。”他向她屈服。

李惜愿这才心满意足地爬下来。

长孙无忌简略述罢,她一声不吭地听着,目光始终凝固,末了,终于转动双眸,轻轻抚上他的面颊。

“他们会不会骂你?”瞳眸间流露心疼。

“不会。”他微怔,俄而道,“因我既未耳闻,便当无视。”

“那是陛下逼迫你做的么?”她问。

“陛下未尝逼迫,是我自请。”

李惜愿倾身抱住他,搂得弥紧:“我明白了,辅机是为了大唐,为了贞观,那我陪你一起。”

“先睡罢。”他望她良久,最终将她手臂放下。

“嗯。”她终于缩回被窝,“祝辅机一夜好眠。”.

于皇帝支持下,这番大刀阔斧、六亲不认的裁撤立刻引起了朝野上下的轩然大波。

原本二千余人的中央官僚机构,转眼被精简为六百四十三人,被裁去的官吏们一哄而上左仆射裴寂府邸,请求这位武德朝最位高权重的老臣为他们讨要说法。

李世民下定决心清扫武德旧臣,裴寂便无法置身事外。

于是他当日便寻至李渊门前,内侍为他通报,然而李渊一猜即中来意。

他命内侍摆上茶具,端上肴点,又捧出时令瓜果,与老友亲切攀谈,问及长子裴律师婚事,爽快允诺将女儿临海公主下嫁。

然裴寂纵是感谢,却并非为此而来。

逮着空闲,他伺机询问:“太上皇久居深宫,可知陛下裁……”

话音未半,李渊摆手:“我不知。”

“前朝大事,太上*皇怎会一无所知?”裴寂顿时不安。

“老了,实是记不住了。”李渊摇摇头,“年岁不饶人,我连过往与裴三在晋阳的逸事皆忘得差不多了,裴三见谅。”

少年心气当为不可再生之物,诚然有敷衍裴寂之意,可当他果真回忆当年时,发现俱已模糊为烟云。

早年无父,中年丧妻,晚年失子,人生三大殇,他竟一人占全。

庭外梧桐飒飒,枝叶繁荣,树干已壮至四人方可合抱,惟他独自在长河里衰朽。

裴寂会意李渊的失落,可目下并非与他感慨的时刻,遂匆匆与李渊告辞。

跑了一场空,焦躁等候的官吏见他一无所获,纷纷失望,裴寂却计上心头。

“诸位稍安勿躁,老夫还有一策。”目中别具意味,他抚须笑道,“源头在何处,我们便着重何处。”

……

时值午后,日光清圆,李小六点亮灯芯,坐在房中校对今晨翻译的经文。

因术语时常出错,为保证准确,她每日完成翻译任务后,倘无他事,多会趁记忆尚清晰时重新浏览过,翌日再呈上结果。

这项工作已成了她的乐趣之一,只是今岁冬春之交以来,咳疾初犯,力不从心之感愈发加剧,只能暂缓进度。

忽然,烛火颤摇,外面隐约响起骚动。

李惜愿诧异停笔,恰有人拍门。

“公主,公主!”她打开门,正见瑗儿,女子慌道,“府门前围了好大一群人,气势汹汹,声称要见郎君。”

话音刚落,便被迎面步来的掌事喝住:“一桩小事,何必来通报公主。”

被唬了一跳,瑗儿旋即默声无语。

随即朝李惜愿行一礼:“让公主受惊,郎君此刻仍在政事堂未回,待郎君来了便可应付,公主无需理会,不必出门便是。”

闻言,她摸摸耳垂,思了思。

“令家丁保护宅门,但不得伤人。”李惜愿道,“我也出去见见他们。”

“公主不可!”瑗儿心急拦挡。

掌事亦劝阻:“公主一介女子,那帮被裁撤的官僚无不戾气满身,公主若去,恐将怨怒向您发泄。”

李惜愿摇头,发愁地敲了敲脑袋,苦恼道:“总不能任由他们把家都拆了。”

府外,天边日头高悬,照出人人一副忿然面容,阶下围拢数十官袍男子,无不义愤填膺。

“让右仆射出来!”

“滚出来!”

“长孙无忌砸了我们的饭碗,这会儿倒是成了缩头乌龟?”

“倒是与我们个说法!”

等候已久的群僚们已然失去耐心,头顶日轮曝晒,身无遮蔽之物,不由汗湿涔涔,衣襟淋漓。

他们以为那扇门不会开启,可过了半晌,竟哗然开了。

出来的却是女子。

见众人张口便嚷,李惜愿连忙安抚:“不知诸公意欲甚么交待?”

“恢复旧制,我等官复原职,自不会烦扰公主府上。”为首一男子道。

她方欲回答,忽闻人群里不知孰人说了一声:“右仆射来了。”

立时,众人将目光投去。

长孙无忌勒马落地,将周遭景象环视一眼,蹙眉斥道:“诸位若有分辩,在下于政事堂相候,争至家宅作何!”

为首男子冷笑:“右仆射春风得意,年纪轻轻一人之下,却不知诸公们因你片纸断了全家生路,不知右仆射夜里能否安枕?”

诸僚霎时群情激愤,若非侍卫阻拦,已欲奔上前,甚还有数人已不管不顾,竟欲伸手推搡李惜愿。

“住手!”长孙无忌大喝。

许是觉出此举委实不妥,那几名男子不由松手,自始至终,李惜愿面色波澜不惊,坦然地伫在原地,仿佛对危险分毫无惧。

长孙无忌视向众人,道:“诸位要的交待,在下给便是。”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既然诸公指责在下高居相位,而将诸公生计任意予夺,那在下与诸公共进退,明日即自请去位,解去尚书右仆射一职,诸位还有何话?”

众人脸色刹那难看至极。

此绝非他们所来本意,未料长孙无忌宁可从此罢相,也不愿有所动摇。

“诸位莫非信不过在下?”

望众人仍围聚,无数双眼愣立着视他,长孙无忌道:“我即刻呈上奏疏,诸位俱是见证。”

见状,众人纵心有不甘,再留下去已是无理可据,只得面面相觑,四顾无言,而后各自离开。

“右仆射今日做足姿态,我等拭目以待,看明日政事堂,还有无右仆射位次。”为首男子拧眉,拂袖而去。

门前再度空寂,几只鸟雀掠过屋檐,李惜愿心里有话,长孙无忌端详她上下,问:“方才受惊了么?”

她摇摇头,道:“辅机当真要辞官?”

他一笑:“阿盈愿去何处?我自此可陪你。”

“不要为了我。”李惜愿垂眸,“我知晓,廓清寰宇,抚宁内外是辅机最大的愿望,你若就此放弃,我也会难过。”

她从前不解世人为何汲汲于功名,后来她知道了,有些人甘守寒窗,风清骨正,并非是为利禄,而是将功名视作实现抱负的阶梯,借以施展大道,以利斯民。这是他们的襟怀,亦是经世之理想。

“我此举,何尝又非实现愿望。”长孙无忌弯唇,“仅凭我辞一相,便能为国去除上千蠹虫,岂非裨益臣民?”

李惜愿钻入他怀中,佯作愠恼:“都怪哥哥,害得我的辅机老师受委屈。”

“无我,此事也总该有人来做。”

“那也不该是你。”

长孙无忌轻抚她乌发:“无妨,至少有你与我在一处,无论何地皆是吾乡。”

李惜愿顿时咧唇笑起来.

“辅机意欲辞相,我再三阻拦无效,小孩不替哥哥劝劝他?”李世民手攥奏疏,紧皱眉头。

“我支持他的决定。”李惜愿道,“这是我们共同讨论的结果。”

李世民瞟她。

“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哥哥也清楚。”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奏疏,指尖缓叩桌案,凝锁双目:“辅机走了,这右仆射一职空缺,孰人能接替。”

“杜克明。”李惜愿斟酌良久,脱口而出。

“不怕辅机听了生气?”李世民闻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审视她。

李惜愿避开目光,反问:“难道哥哥心里人选不是他么?”

李世民微笑,照例是令她牙痒的神情:“小孩少猜大人的想法,顾好你自己。”

告辞后,穿过红墙,出得宫门,李惜愿正欲上马,却被身后一声蓦然唤停。

“六娘。”

她动作顿止,迟疑回首,杜如晦行了一揖,笑容温然一如往日。

第77章 第七十七话他又有何资格恼她。

李惜愿足步顷刻滞住。

杜如晦伫立红墙下,四目相对,他先自打破沉默。

“闻六娘于陛下面前举荐了杜某,杜某殊为感激。”男子行过礼,唇角挽如月钩。

李惜愿摇头:“是陛下早已属意于先生,我并未起甚么作用,先生不必谢我。”

“不论如何,六娘好意,杜某皆心领。”

他一如往常恪守风度,谦和有礼,她亦不再多话,视他肩胛与之前更为清削,不禁流露关切:“听陛下言先生向前染恙,称病在家,目今好了么?”

杜如晦微笑:“劳六娘关怀,杜某正因日前病体痊愈,故前来拜见陛下,请求为再度国一效绵薄之力。”

“先生身子一向不好,应当好生休养才是,来日我唤人送补品至府上,好好慰劳先生。”

语未竟,杜如晦眸中倏尔浮出淡淡落寞。然很快藏去,一顷恢复了神情,道:“六娘一贯细致入微,杜某铭感五内。”

他忽望向她,眉目牵动:“不知六娘如今可好?”

“挺好的,我每日都很快乐。”李惜愿笑了一笑。

当比嫁他快乐得多。杜如晦想道。这样很好,他期冀她能过得比任何人幸福。

“不过我一直很感谢小杜先生。”她忽然发话,打断他的思绪。

“谢我作何?”他问。

李惜愿凝视着他,男子沉静柔和的面庞映入眸中,岁月悠悠,他容颜未改,亦不曾洗褪那颗澄净之心。

她忆及过往,语调也不禁浸润温睦,道:“没有先生,也即没有现在的我,我从前不爱读书,脾性怠惰,先生也未尝批评嫌弃过我,而是耐心教会我许多,我自然感激先生。”

此番为她肺腑之言,孰人予过她帮助,她皆挂念于怀。

杜如晦终于笑了,眼角若翅羽上扬。

“六娘每日参与译经大会,杜某偶然曾见。”他目中漾起欣赏,“想六娘从前一见经文便唤头晕,孰人能料如今六娘已成大家,足见六娘自身颖慧,只需有信念作坚持,便能获取如斯进步。”

李惜愿被他盛赞得不好意思,抚了抚脑后:“大家谈不上,可我一直在激励自己,或许能有一日追及先生。”

“六娘已经超越了杜某,不必以杜某为标准。”杜如晦道,“其实是杜某需感谢六娘,六娘也许忘记了,当年杜某最失意之时,是六娘勉励杜某。”

她当然记得,虽已过多年,但彼时两位男子对月邀饮,满庭空落,惟能借酒消愁,那幕场景至今仍深深印在她脑海。

从此她便知了,原来怀才不遇,冯唐易老如此令人遗憾,幸而他们遇见了伯乐。

“阿盈。”

身后忽有人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杜如晦循声望去,长孙无忌于墙后缓步踱至,稍稍立定,二人相对作揖一礼。

唇启又阖,犹豫一刻,杜如晦视了李惜愿一眼,终未再言,最后辞别:“那杜某先行告退了。”

“先生再会。”

李惜愿注目他背影远去,几丛绿竹掩映,风掠长叶,终于消失不见。

“你与克明说了甚么?”他挽起她的手。

李惜愿眯了眯眸,圈住他的腕,贴了贴他:“我说我现在很幸福,他为我感到高兴。”

长孙无忌视了视她。

“真心话。”她弯了弯唇,“辅机还记不记得,那年元夕,你对我的祝愿?”

“记得,你实现了么?”

他言,愿灿烂喜乐与她长此以往,长留于女孩的心间。

“当然!”李惜愿仰脸望他,“谢谢辅机,我寻到了最灿烂的自己。”

她眉目明娇,仿佛日出江花,长孙无忌注视着眼前面容,骤而,他的心倏尔猝动。

相伴十年,他仍为她牵绊至此。

“我亦要谢阿盈,你能来到我的身边。”这一痕初夏日光同样拂开他的寂寞,否则他的人生该如暗室昏沉。

女孩于年节前夜,在那个本该阖家团圆的冬晚,踩着连绵风雪,敲开他的家门,亦从此锁住了他的心扉。

“我们走罢。”李惜愿顿感满足,笑眼扬了扬.

“郎君,那便是公主。”

随沙弥指引,李世勣投去目光,女子着天青色对襟襦裙,外披翡翠绿罩衫,坐于台上白髯高僧下首,伏案专注译经。

台下上百名僧人分坐蒲团,默声逐字推敲,四角香炉浮烟,清檀气息随风飘萦。

“高僧通常于平旦后两刻开讲,往往持续两个时辰,目下还余三刻,郎君可愿暂行等候?”沙弥合掌,低声询问。

李世勣颔首,撩袍坐入廊下椅中。

三刻过尽,李惜愿搁下笔,倾身呵墨,将笔迹吹干,复收起经卷,向僧人作别。

李世勣才欲上前,一行路人遮过视线,再看时,李惜愿却已不见了踪影。

她正待往一旁公厨中扒饭,冷不丁两书僮唤住她,穿越人潮快步走来,站住脚,叉手深行一礼:“公主,我家老爷有请。”

视出疑惑,书僮解释:“是裴相公。”

哦,是裴寂叔父。

二书僮引她经过数座殿宇经房,走向一僻静亭中,其间已有一紫衫玄黑幞头的老者,正负手远望外城山郭。

闻得脚步,裴寂转过首来,瞟见书僮身后的女子。

他缓缓视着自幼看着成长的小辈,面色冷峻若冰霜,淡淡道了声:“老夫见过六娘。”

李惜愿谦恭行礼:“裴叔父。”

“你都这么大了。”裴寂打量她,略作客套,“想当年在晋阳见六娘,不过十二三年纪,捧着笔墨为家母作画,身量连够着屏风上端也需踮足,不想如今已是亭亭玉立,聪明灵秀,太上皇可以无忧了。”

诚然裴寂曾刁难过她,不过她还是感激他于李渊的陪伴,给了陷入孤独的老人许多慰藉。

于是李惜愿态度良好,礼貌回答:“多谢叔父夸奖,小六受之有愧。”

裴寂稍停一顷,忖着此来目的,随即步入正题,直截了当看她:“六娘可知汝兄与长孙辅机二人,短短三月革去朝中大半官职,众怒纷纭,朝野震动一事?”

“不知,还请裴叔父与小六详细讲来。”她摆出虚心求教神态。

裴寂一口气上来,顿以居高临下的口吻教育她:“太上皇对你自小要求严格,你读过那么些书,想必应知径狭之处,宜让一步与人行的道理,为人处世,当怀变通之智,若行为过绝,则对六娘也无益。叔父将六娘视作亲侄,此番苦心相劝,你应晓得其中利害,叔父望你能与陛下及长孙辅机转达。”

“可是叔父,我觉得这没错。”李惜愿挠挠脸。

“甚么?”裴寂万莫料及她如此反应。

“叔父您想,若是您家宅里一百人里九十人光领工钱不办事,任由您的房屋蛀了也懒得去重修,您不仅要养着他们,每月还要倒贴万贯,您乐意吗?”

“这不同。”裴寂道。

“何处不同?”

裴寂皱眉,语调再次凝肃:“朝野之事,岂能与家宅作比,六娘不懂政务,不应置喙。”

李惜愿摸摸脑瓜:“那小六是不明白了,还请裴叔父赐教。”

裴寂观李小六执迷不悟,火气无端上涌,存着将她说通的心思,不懈道:“那些旧臣们,都是随你阿耶奠定大唐基业之人,离了他们,谁来替你阿耶管理国家,稳定朝政?如今你兄长继位,反倒将他们一脚踢开,半分情面不留,岂不知这朱笔一勾,便是一家恸哭?”

“一家哭,总比一国哭好。”李惜愿回答。

“你怎如此冥顽不灵!”裴寂气急。

李惜愿继续道:“现在是贞观了,换一番新气象不是应该的么?”

“你这孩子——”裴寂拂袖,正欲戳其脑门再行教育,两片唇张了张,眼前蓦然倒伏一道人影。

……

李世勣遍寻李惜愿不得,足过半晌,终于遇到两个知情人。

“裴相唤公主移步叙话。”僮仆道。

“裴相?”李世勣蹙眉,“他与公主有何话可叙?”

僮仆爱莫能助地摇头:“奴不知了。”

忽然,连廊外响起一声惊呼:“公主!”

闻声,李世勣刹那变色,猛一旋身,拔足疾奔而去.

“公主素患家传气疾,近来废寝忘食,难免心脾有损,气虚难补。加之未能及时用膳,一时旧疾发作,郎君日后还需多加留意。”

朦胧间,李惜愿听见耳畔低微声音。

随后是男子的回答:“如何调养?”

“公主切记不可劳累过度,按时进食,其余惟有静养。”

“知道了。谢先生。”

“分内之事,郎君不必言谢。”

笃缓脚步逐渐退去,李惜愿方自混沌中醒来,她睁开眼帘,视见榻边的长孙无忌。

他静默发怔,似乎思忖,闻身畔细微动静,旋即回神,望她从沉睡中苏醒,终于释缓一息。

“饿么?”他问。

李惜愿点点头。是有些饿了。

他将她扶起,家仆端来一碗白粥,他取过汤匙:“我喂你。”

手中舀粥,长孙无忌道:“裴寂与你道了甚么?”

“辅机应该能猜到,他让你们罢手。”

果然。长孙无忌顿而作色。

“他不敢与我们力争,竟胁迫于你,枉以长辈自居。”眉心紧拧,他示意她,“张嘴。”

咽下递来的热粥,李惜愿勾起唇角,宛若无事人:“裴叔父不敢胁迫我,相反,他被我气得七窍生烟,话也说不出。”

他却不答,面上神情幽深,她瞅一眼,霎时明白。

“辅机是不是要为我回击裴叔父?”李惜愿道,“我更希望你们不是为了我,要为了朝廷公心,不然你们名不正言不顺,会背负恶名的。”

“与阿盈无关。”长孙无忌轻抚她瘦弱的背,“裴寂一日留在政事堂,贞观便一日无法步入正轨。”

“那便好。”

接下来的几日里,李惜愿受到了车轱辘似的连轴转轮番关怀,卧室里每日都充斥着不同的面孔。

李二陛下与妻子当晚便来探视,见李小六能吃能喝,已无大碍,松去一口气,李世民拍拍她肩,以商量语调对她:“小六一心向学是好,只是不可亏欠了身体,哥哥宁肯你目不识丁,也不欲在榻上见你。”

“我懒得读书的时候你不是这般说的。”李惜愿皱了皱眉。

李世民顿怒,指关节敲她脑瓜:“孰人要你矫枉过正了?哥哥让你劳逸结合,你是只拣一半听。”

“嫂嫂,你夫君又训我。”她立刻转向长孙知非,神色委屈。

“你哥哥也是为你忧心。”夫妻难得战线一致,她微笑,“阿盈以后译经,可随身携两块胡饼,想师父不会责怪。”

“还译甚么!”李二变脸,“还不在家好好歇着?”

好凶。李惜愿吐了吐舌。

翌日,除了伙伴们,房玄龄亦与其妻卢氏前来看望,魏征过府时,甚至还带了两罐醋芹。

李惜愿顿时眼睛放光:“还是玄成先生最懂我!”

生病竟还有意外之喜。

至第三日,李世勣到访。

他此番来也未空手,为李惜愿买了只雪兔,捧在手心里毛绒一团,她立时感激不尽:“还是世勣最懂我!”

“这世上还有不懂你之人么?”李世勣哂笑。

“可能我的心思比较好猜罢。”李惜愿嘻嘻一乐。

“看来六娘颇有自知之明。”

李世勣瞥她面庞,虽病气未褪,却比当日抱她送回府时富有生机许多。

仿佛闭上目,那张苍白面容犹浮眼前,仍令他心悸不已。

“那我就当是你夸我了。”李惜愿莞尔。

她向来善于自洽,李世勣有时会想,这正是她乐观之处,比恩怨必报的他豁达得多。

而他今次入京,既为述职,亦为望她。

他未曾料想,自己方赴并州未满一年,便闻她嫁予那人的消息,忆及她从前信誓旦旦不愿嫁人的神情,他不禁气恼。

他本欲质问,但那愠怒在见了她笑颜的那一瞬,顷刻烟消云散。

他到底无法对她作恼。

何况,他又有何资格恼她。

收起心神,与她再叙片刻,李世勣起身告辞。

立政殿内,李世民方卧榻小憩,倏闻近侍来报,并州都督入见。

“懋功?”皇帝微讶,随即支起身躯,唤近侍请入。

“臣见过陛下,搅扰陛下清梦,臣内自不安。”李世勣见礼。

李世民扬唇,示意他入座,观他似有备而来,遂问:“懋功所来为何?”

他伸手入袖,于皇帝目中,呈上两卷文牍。

他拱手:“启禀陛下,臣日夜搜讯,密访民间,得来裴相贪赂佐证一卷。”

李世民忽尔深视他。

“另一卷是何?”绵缓呼吸间,他复问。

李世勣道:“裴相与法雅过从甚密,而法雅已以妖言获罪,臣夜审裴相府中下人,得出裴相与其交往记录一卷,足证裴相与妖言一案难脱干系。”

“望陛下圣恩明断,下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严加考问,还清白与公正于天下,莫因太上皇之故姑息纵容。”他俯身于地,明晰请求.

一月,裴寂去职。

而长孙无忌亦在不久之后,向皇帝提出卸去一切官职,携家人隐归洛阳。

第78章 第七十八话“哥哥长命百岁。”……

奏疏呈上,皇帝不允。

再上,李世民召其见驾,面容含裹几分指责:“为何急遽离我而去?”

“弹劾臣的奏折陛下早已阅览,当知悉臣之苦衷。”

李世民默了一顷。

对这位挚友重臣的厚待,早已引发他人不满,密奏长孙无忌身为外戚,又居朝官显位,恐意图不轨。

“有朕支持,辅机无须挂虑,莫非你还信不过我么?”他展露笑意。

长孙无忌依旧坚持:“请陛下全臣心意。”

“卿何以固执至此?”

“阿盈气疾未愈,臣意欲携她回洛阳休养,望陛下恩允。”

“二郎。”

长孙知非踱进屋,坐入他身旁。

“阿音。”

侍女端来茶壶,长孙知非斟一盏递予李世民,水雾袅袅腾出,闻她沉静声音:“洛阳山清水秀,且不必有频繁人情来往,更适合阿盈疗养,既然哥哥执意去位,二郎何不应允了他。”

面上略微缓和,李世民终于松动。

“朕只允一年。”他举盏浅抿,瞳目视向长孙无忌,“一年之后,务必携小孩归来长安。”

“谨遵圣令。”

“叫小孩来。”.

“在外莫忘了给我寄信,至少让我知晓你的近况。”窥李惜愿对远去洛阳满面期待,似乎毫无留恋,李世民将其余话咽回喉咙,只好这般嘱咐。

“我懒得,反正我们是兄妹,有精神感应。”李惜愿答。

“小孩!”李世民皱了皱眉,启唇呵斥,“把你贪玩的功夫挪来写封信,不会么?”

李惜愿吐了吐舌。

“预备何日动身?”他按下不快,耐心问她。

她思了思:“下旬。”

“这般着急?”

“想我?”

李世民嗤笑:“想你做甚?你又不是不回来。”

“哥哥,我跟你商量件事。”李惜愿瞟他面色,小声道。

“何事?”骂归骂,对李小六他一向有求必应。

“……我们能不能与阿耶一块聚一顿?”

李世民掀了掀眼睑,望她的目眸幽深如潭。

良久,方道:“小孩可以自己与阿耶吃。”

李惜愿把头摇了摇:“我不要,就要我们三个一块吃。”

“求求你了,哥哥——”她抱着他手臂晃了晃。

她一旦如此软言软语,他便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哪怕这并非他所情愿。

他尚不知该如何与父亲平心静气,犹如寻常人家的父子一般,若无其事地对坐共食。

李世民勉力弯起唇角,笑容隐含牵强:“恐阿耶不允。”

“谁说的?”李惜愿眨着瞳眸注视他,“只是你不提,阿耶也不会主动邀请你,你见过哪有父亲主动向儿子示好?当然是我们做小辈的贴上去咯。”

她下一结论:“你们男人就是太要面子,麻烦。”

“莫以偏概全,小孩。”李世民纠正,“你又见过几名男子?”

她见过不要太多。

“你一人代表全天下。”

这一语显然令他受用,李世民眉梢扬了扬。

“那也罢。”他最终答应,李小六顿时雀跃,“你去准备阿耶最爱的菜肴,一切交付于你。”

“我这便去!”

得到好结果,李惜愿兴冲冲跑去商定食单,两日后晡时,提前先到达太极宫。

李渊正卧着一张躺椅上晒日光,得知李小六与自己共进晚膳,当即坐起,连连颔首:“难为你想得到阿耶。”

“哥哥也来。”

“甚么?”

李惜愿重复:“哥哥也来瞧阿耶。”

“不劳陛下驾临。”李渊方才清朗的面色倏尔坚硬,缓缓覆罩一层坚冰。

态度果不出其所料。

“阿耶——”她向父亲卖乖。

李渊旋过身去。

“可是哥哥主动要来探望阿耶的,我们兄妹俩想和阿耶吃顿饭也不可以么?”李惜愿凑上前,“我们一家人好久好久没在一块吃饭了。”

“也罢,二郎愿来,那是最好。”李渊轻捋颌下稀疏白须,慢慢回转了身。

“哥哥来了。”

遥见门口徐缓踟近的人影,李惜愿忙又迎上去,挽过李世民的手臂,将他拽至李渊面前。

“三,二,一!”她挤眸向李世民使眼色,李二会意,齐齐弯下腰杆。

“儿,女儿拜见阿耶!”

“恭祝阿耶万寿无疆。”

“恭祝阿耶喜乐绵延。”

后半句话一出,两人刹那出现分歧,未能按约定异口同声。

“反了,是喜乐在前,重来。”李惜愿不满,捶了他肩膀一记。

“自然是万寿第一,是小孩错了。”李世民不服。

“当然得是快乐最重要!”这涉及到李小六的信条,她当即跳起来指正,“我希望阿耶日日开心,然后寿比南山。”

“好好好,重来。”李二妥协。

“儿,女儿恭祝阿耶喜乐绵延,万寿无疆。”兄妹俩声嗓高扬,清亮如溪。

话音蜿蜒淌过李渊的心底,填充寂寞胸腔,他恍惚忆起正当壮年之时,年少的李二郎便是这般牵着七岁的李小六的手,童声稚嫩,也学大人语调祝他安康顺遂。

世上岂有父亲不爱他的儿子。

李二郎幼时曾患眼疾,亦是他赴寺中捐赠佛像,虔敬为子祈福,刻碑乞愿上天庇佑爱子平安具足。

“二郎的目疾,如今可还会复发么?”心念至此,他倏尔脱口。

李世民微怔,旋即明白,牵了牵唇角:“再无复发。”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李渊喃喃。

半晌过后,老者转首示意内侍布膳,“坐,坐,你们坐。”

这顿晚膳俱是李惜愿按各自喜好精心挑选,李渊近年来已不着意于饮食之乐,然视出女儿的用心,遂多伸了两筷,望向李小六:“你裴叔父的事阿耶听闻了。”

李世民眉心顿一跳,指间筷箸忽滞。

李渊却道:“二郎此举无过,既然裴三有碍二郎作为,我亦赞成罢相。”

李世民视他。

“但二郎,我有一言,你若不愿,那便也罢了。”

“阿耶但说无妨。”他搁下碗箸,作聆听状。

李渊道:“裴三过错再深,望二郎念在他年迈,且于我大唐有功之份上,善待其晚年,阿耶惟此一请求。”

不过是一微薄期冀,李世民呵唇:“阿耶宽心,儿子不会剥去他俸禄与食邑,当为其保全体面。”

“那便好。”

李渊复转视默默扒饭的李惜愿,目中蒙上惦念,道:“闻阿盈将赴洛阳,那何时归来?”

李惜愿愣了愣,弯起瞳眸:“我正是来向阿耶道别的,哥哥放了我一年假。”

“那阿盈需听二郎之言,养好身体,一年之后再来瞧阿耶。”

语未竟,李渊面容流溢不舍,交错如沟壑的掌纹抚过女儿的发顶,双目流连于她因扒饭而垂低的脸庞。

察觉他的视线,李惜愿悄悄抬高下巴。

她从餐盘中夹了一块炙羊肉,塞往李渊碗中:“阿耶多吃些,补补。”

李渊笑视她.

行装不多,李小六向来也不爱随身太多重物,收拾了两日,便已大致备妥。

因知晓她一年即回,李世民并未过多牵挂,在旁静观她整理物什的李承乾却升起一念头,小心翼翼询问:“小六姑姑是要去洛阳了么?”

“对哇。”

“洛阳好玩么?”

“好不好玩,去了才知,承乾和我们一块去看看好不好?”李惜愿笑眯眯,伸手蹂躏他脸颊。

男孩怯怯地瞟了眼李二。

“……阿耶?”

“你去做甚么?”李世民蹙眉。

李承乾悻悻地缩了缩肩膀,转回李惜愿,苦巴巴垂首:“阿耶不允我去。”

“你好凶。”她谴责。

“你当务之急乃是用心随师傅读书,莫整日游乐,不思进取。”李世民继续教育。

好熟悉,这话似乎从哪里听过,看来也是一代一代传诵。

勾回往事,李惜愿忍不住打一寒噤,拍拍男孩脑瓜:“乖,想不想跟着姑姑?”

李承乾不假思索,点点头:“想。”

“那承乾跟着我们好不好?”

他却陷入思考,咬了咬唇,仿佛纠结。

良久,男孩摇了摇脑袋:“罢了,虽然我很想去,但是我要陪着阿耶母亲,我走了他们会思念我,我不想让他们伤心。”

闻言,李世民唇畔微翘。

“那好罢,你在家好好读书,听你阿耶和母亲的话。”李惜愿笑了一笑。

离开时,家仆将一只只箱箧装上马车,身畔车马辚辚,绿柳拂堤,长枝垂烟,两岸桃树初绽,绘尽人间二月。

“当真要走么?”李二抱臂问她。

“你都快送出长安了,还问我?”李惜愿耷拉脸。

长孙无忌不由作笑。

“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也不拦阻你。”李世民皱皱眉,“只是在洛阳,小孩没有长安这般多故交,恐你孤独。”

“那把承乾借我?正好陪陪我们。”她半开玩笑道。

李世民抚颌,眉目犹豫,李惜愿随即撇嘴:“哥哥小气鬼。”

“你——”

他张口还未责斥,她又摇摇头:“算了,哥哥长命百岁。”

李二心间骤动,末了,刮她鼻尖:“小六也长命百岁。”

李惜愿往旁一躲,忽尔,周遭传来一阵厉声叱骂,瞬间打断四处车轮的滚滚响*动。

“让开,让开!”军卒蛮横指挥,行人纷纷避过,任这行人马畅通。

队伍中间押送几名男子,其中之一是名青年僧人,身着深黄裟衣,足缠白巾,人群中格外瞩目。

李世民好奇循望,随从见状,立即唤住军卒前来问话。

为首军卒并未认出微服天子,但观气宇不凡,态度顿时恭敬,拱手道:“这位郎君,这帮人是违令出关的平民,未依律携带过所随身,是故我等将其遣送归城。”

“那名师父出关作何?”李世民问。

视他饶有兴致,军卒唤来僧人上前。

他年纪三十岁上下,面目谦和,但眉间一道竖着的皱纹,添了几分坚毅之气。

“贫僧出关,是因大唐法门纷纭,内心迷惑,为赴天竺求法而西行,并无他图。”

围观军卒顿生讽嘲,笑道:“你这沙弥不老实,天竺距长安十万八千里,孰人信你说辞。”

哄堂大笑中,僧人坦然立正。

“我信。”李惜愿倏发出声音。

她踱向他,陡然盯视这位眉骨锋锐的青年僧人,一颗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问道:“敢问师父法号?”

“贫僧俗家姓陈,法号玄奘。”

李小六难以置信地直直凝视他,瞳眸里蓦然泛出光亮,好似瞧见了崇拜对象,李世民疑惑:“小六认识这位师父?”

僧人亦不解:“娘子与贫僧曾有过一面之缘么?”

不,他不会明白她的心情。

李惜愿先摇头,而后点头:“我见过你。”

她转脸视向李世民:“哥哥,能不能放这位师父西去?”

玄奘一刹惊诧。

“为何?”

李惜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挠挠脑后,想了个万全的答案,目光霍然炯炯:“哥哥莫非要阻碍有信仰者的前路吗?”

李世民立笑,舒展双眉,摆手示意随从。

随从会意,将一纸凭证放入玄奘手中,他惊愕无话,半晌方回过神来,不敢相信今日奇遇。

“敢问郎君与娘子是……”他攥住手心过所,合掌俯身。

“不必问我姓甚名谁,那不重要。”李惜愿眸如月牙,口吻笃定,“但您会青史留名。”

将玄奘送离,李世民伫望僧人踽踽独行,那道清瘦背影消逝于远山,终将隐入边关风沙,最终不知归于何处。

李世民心内无端浮起一寸怅然,感慨万千:“他会抵达么?”

“会的。”李惜愿道,“他信仰至高,意志弥坚,终将抵达心中的终点。”

李世民稀奇瞥她:“小孩说话还挺有道理。”

“我很用功的,读的书可不比你少,承认罢,你早已经不如我。”李小六得意挑眉。

“你该走了。”李世民提醒她,仰面望天,日光霎时刺入眼底,他阖上目帘,“快至日中了,你们及早启程,官道上不必壅塞。”

“那我们走了。”李惜愿抱了抱他,松开手,踱步走向长孙无忌,“辅机,我们该出发了。”

“走罢。”

借着他的手背,李惜愿抬足跨上马车,掀起车帘,最后朝那棵柳树下张望一眼,远方那缕颀长身影注视这边多时,直至于天际中化作一墨痕,仍悄然伫立。

车帘垂落,她问向身畔人:“我们何时能至洛阳?”

长孙无忌思忖,他从前日夜兼程仅需五日,可如今携着她,不可这般仓促。

“十日内,途中若有驿馆,我们便停下歇宿。”

李惜愿掰指计算,忽地,马车后方扑来一阵呼唤。

“小六姑姑!”

“等等我!”

“是承乾!”

她登时惊讶,随即令马夫停车,李承乾气喘吁吁跑近,抹拭额前低落的斗大汗珠,胸脯上下起伏。

两颗乌黑溜圆的瞳珠郑重地望着她:“小六姑姑,我决定好了,我要和你们一块去洛阳。”

李惜愿捏捏他:“你阿耶同意了么?”

李承乾点头:“阿耶和母亲都同意了。”

“阿耶起初不同意,但是母亲一劝,他就允许了。”男孩接过水壶,轱辘辘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巴,随后补充。

她逗他:“那你不想他们了?”

“想。”男孩抚抚耳垂,难为情道,“但是我思来想去,还是更想和小六姑姑一起,你和舅舅愿意带上我吗?”

“上来罢。”李惜愿向他伸出手。

第79章 第七十九话“我的家在长安。”……

山青鸟鸣涧,流水潺潺,银杏碧叶葱茏,遮入黛瓦屋檐。

二年,经长孙无忌再三辞让,皇帝罢其尚书右仆射、吏部尚书,改任开府仪同三司。

后者虽贵,不过一无实权散官,然正合他心意。

皇帝又因他自请还居洛阳,召其暂任洛阳令一职,东都事务虽繁,但有河南尹、洛州刺史等长官一并分担,因此亦算清闲。

为便于办公,皇帝又赐他一座宅邸,距官署不过隔坊路程,不过此三进屋舍委实偌大,容纳下三人与数名家仆后,便显格外空旷。

常有旧友故交前来探访,主人不在,李惜愿便亲自前来接待,端一壶茶,两盘点心,又分瓜共食,与客人谈天说地,笑音萦梁。

“姑姑,阿耶予我来信了。”隔两扇门,忽闻男孩欢欣话声。

“给我瞧瞧。”

接过信札,大致询问洛京风光可有饱览,饮食起居如何,以及叮嘱他随时来往书信,勿令阿耶过分挂牵。

字里行间惟有一个殷殷关切的父亲,往日严厉全无。

“距离产生美。”李惜愿读完信,递回李承乾,总结道,“父母都是这样,孩子在跟前一久就不知珍惜,一到外面,又开始牵肠挂肚想念,所以你是该让你阿耶尝尝惦记你的滋味。”

李承乾深以为然,赞同地点头。

蓦地,一股焦味钻入鼻尖。

“甚么味道?”李承乾吸了吸鼻,疑惑地往她身后看去。

“姑姑你做菜焦了!”他惊呼。

李惜愿慌急转身,手忙脚乱将锅中食材舀出,原本绿油油的菜叶此刻糊黑一团,不禁气馁地拍了拍脑袋。

“又做坏了——”她懊恼不已。

李承乾眨眨眸:“你这是第几回做菜?”

李惜愿无颜面对他,手指竖了个一。

“我从来不做的。”她在恍然大悟的男孩面前维护自己形象,辩解道,“我是为了给你舅舅送饭。”

李承乾会意点头。

“那目下该怎么办?”他指了指那盘烧焦的菜碗。

再唤厨娘做已是来不及了。

“街上买咯。”

一大一小于是拎着家里的食盒,装满从酒楼里买来的饭菜,沿经两条巷落,步行前往公门。

“郎君,公主来了。”掌事通禀。

屋内长孙无忌与于志宁遥望见李惜愿牵着男童,穿过二门走来,长孙无忌起身上前,对座于志宁亦扶膝站起。

掌事接过食盒,李惜愿弯了弯唇角:“我做了午膳,辅机尝尝看。”

视于志宁行礼告辞,她忙唤停:“你也莫走,一起坐下用膳,我做了很多,够你吃的。”

“多谢六娘,那志宁盛情难却了。”他撩袍回座,掌事揭开盒盖,菜品精美丰盛,香气扑溢。

于志宁不禁赞道:“六娘好手艺,想不到志宁今日能有此等口福。”

李承乾在一旁憋笑。

李惜愿按住他后颈,眼神警告他莫轻举妄动,保持笑容:“我会的可多着呢,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如何?美不美味?”她凑上前,询问感受。

“美味至极。”于志宁大加赞赏,竖起大拇指,“果然六娘学甚么都能精通,志宁佩服,改日还需向六娘讨教。”

“是挺精通的。”李承乾附和。

“我还会做红焖鸡,白汁鳜鱼,下回再带给你尝尝。”

“六娘还会做鳜鱼?”于志宁惊叹,“那最是讲究精细,六娘厨艺当真令我大开眼界。”

长孙无忌视了他一眼。

“食不言,寝不语,有话吃罢再论。”

于志宁立时领会。

他当即端碗起身,踱向隔壁,摇摇头:“罢了,你们一家自享用午膳罢,我不扰你们,走了便是。”

李惜愿窥眼他背影,好笑道:“你又赶人。”

“是他太聒噪。”

“你就不爱听别人夸我。”她不满。

“你挑酒楼的本领是该夸。”

果然从来瞒不了。

“舅舅好眼力!”忍了一路的李承乾终于能倾吐实话。

李惜愿捏他一把,却不甘心:“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在家从未下过厨房。”长孙无忌挑眉,“倘你头一回便能有如此水准,那我向你道歉。”

“你这便唤作过犹不及。”他复冷酷道。

真难骗。李惜愿不得不承认失败.

三月三上巳节,二人携着李承乾前去洛河边踏青。

青年男女们在岸边祓禊祈福,皆精心妆饰,有大胆者赠送心仪女子一枝含露芍药,围观游客不由喝彩起哄。

李承乾从未见过这副场景,怔坐原地,一双眼盯得目不转睛。

“看入迷了?”李惜愿敲他脑瓜取笑。

他揉揉额头,颊上冒出红晕:“我就瞧瞧。”

“我们承乾将来也想娶自己喜爱的女子么?”李惜愿半蹲下来,视入男孩清澈的眸底。

“我是太子,可能无法做到。”李承乾面容黯淡了一瞬。

李惜愿随之沉默。

“那你愿意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么?”她问他。

李承乾仰起脸,缓慢凝视她宛若璞玉的一副眸子,那里蕴含着他这个年纪尚未读懂的情感,或许几分怜悯,亦有几分怅然。

“从小我便知道,我无法从心所欲做自己喜爱的事,姑姑不必安慰我,我都明白。”男孩唇角漾起苦涩微笑。

心间蓦然怔愣,俄而她回过神,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自己去玩罢。”

望他跑去河边眺景,她拿出画册,盘膝坐在草地上,开始握笔写生,李承乾观望了一会儿,便拍拍屁股朝她走去,弯下腰,安静地注视她作画。

笔尖哗哗,半晌初具雏形,男孩由衷发出夸奖:“你画得真好。”

他看出她在画肖像,遂问:“你在画谁?”

话音刚落,一双眼睛浮现纸上,李承乾旋即认出,兴奋地扬起眉毛:“你在画我!”

“喜不喜欢?”李惜愿牵唇。

“喜欢!”男孩连连点头,“你把我画得很好看。”

“可你本来就是这般好看。”

他缺乏自信地踟蹰:“真的么?”

李惜愿笑了一笑,男孩此刻的犹疑神情与从前的她如出一辙。

“谁打击了你?”她问。

他摇头:“无人打击我。”

“那是你自己否定了自己。”李惜愿道,“其实你无论哪里都好得不像话。”

“谢谢你夸我。”男孩眯眸,视向她手中的肖像,“你能将它送给我么?”

望着他扑朔的眼睫,她笑嘻嘻道:“你说些好话让我开心开心。”

“姑姑最可爱!”李承乾乌溜溜的瞳珠转了转,“我最喜欢你了。”

小手塞入袖中,变戏法般掏出一枝绯红重瓣的芍药。

“我刚摘的,送给你。”

清香刹那涌至:“哇,谢谢你。”

李惜愿接过芍药,摸摸他的发髻,唰唰画完其余部分,递予他:“拿去罢。”

男孩心满意足地接过画纸,反复观赏,忍不住跑去予长孙无忌过目,分享自己的喜悦:“舅舅,快瞧姑姑为我作的画,像不像我?”

画上男童眉目清秀,神态灵动,仿佛林中活泼小鹿,长孙无忌抬首望了望他,道:“很像,这就是你。”

李承乾于是笑起来,末了,他将画纸对半折叠,珍重地放入襟口。

“是罢。”李惜愿收拾画具踱来,佯作委屈,“我说像他还不相信,看来他还是更信任你的话,哎呀,我好挫败。”

“我都信!”李承乾忙举双手表达诚意。

不远处有一对夫妇走近,装束朴素干净,女子怯怯地询问李惜愿:“适才观娘子擅画,倘娘子愿意,可否为我们作一幅?我们会予您酬劳。”

“可以哇。”她眨动瞳眸,嗓音轻快,“二十文哦。”

夫妇二人即刻答应。

不消须臾,她放下笔杆,一幅画诞生。

那位妻子接画,顿时眉开眼笑,丈夫览过,感激后递予二十铜板:“谢娘子为我们画画。”

“令郎真是相貌俊俏,冰雪聪明,像极了娘子与郎君。”夫妇俩千恩万谢,最后道出一句诚挚夸奖,还未等李惜愿出言解释,二人便已相携离去。

她转向长孙无忌,无奈笑道:“难怪说外甥像舅,我们让人误会了。”

又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脸,苦恼地说:“唉,我以为我还是小女孩呢。”

闻言,男子与男孩相视一笑。

夜间归家时,李承乾仍对白日情景心驰神往,拉住她袖角,约定下次还要她带自己出游。

“那你乖乖睡觉,我就答应你。”被褥已盖得严严实实,男孩却不肯闭眼入睡,无计可施的她只能诱导。

“可我睡不着。”

“那我为你讲故事?”她提议。

“我能不能不听?”他露出颇为抗拒的表情,捂住耳朵,“师傅们就爱给我讲故事,我都听腻了。”

李惜愿一刹意会,道:“不是《尚书》,也不是《史记》里的故事,我给你讲传说好不好?”

李承乾终于表现出兴致,点头答应。

她吹灭蜡烛,半倚着榻沿,附耳与他慢慢讲述女娲嫦娥,未过多久,男孩不知不觉酣然阖眸,沉入香甜梦乡。

夜底,长孙无忌轻声推门,望见月影自窗棂透入,悄缓移转,彷如水波清浅荡漾,映亮床头一大一小两张面庞。

小的那个困得人事不省,大的则侧躺在他身畔,一只手掌搁在脸颊下,亦歪着脑袋睡着了。

唇畔浮出一痕笑意,他悄然旋身,掩上门扉.

平日长孙无忌身在公门,便是李惜愿带李承乾读书习字,闲时出外游览。

至休沐日,三人往往一道赴郊外观景,看恢弘壮阔的石窟,欣赏白云山的瀑布,望那一条银练飞落云端,李惜愿想起曾经译过经文中的偈语,恒转如瀑流,以刹那生灭。

她问长孙无忌:“辅机,你信不信我们皆由命运注定?”

他缓缓视向她,道:“相较宿命,我更笃信人事。”

李惜愿一笑。

入冬以来,她的气疾时好时坏,稍有好转便会提笔练幅字,不至于彻底生疏。

望着生涩颤抖的行书笔画,她失神了片刻,将这张宣纸握进手心,揉成一团。

这般有失水平的笔墨,还是不要让人看见了。

可书桌边已经堆了许多墨纸团,李惜愿惆怅地视了眼,不免难过地想道,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写出一幅满意的作品了。

未经两月,自远方而来的快马驰至门前。

皇帝下诏,命长孙无忌携家眷速归长安,领衔编修《贞观律》。

“哥哥这是想你了。”闻屋外响动,李惜愿踱出门,对长孙无忌笑道,“眼看一年已至,你是该回去了。”

“你不随我同归?”长孙无忌微讶。

她摇了摇头,道:“我在洛阳找到了许多经文,既然带不走,我想译完再回去。”

“我等你。”

她挽唇:“那你得再等上几个月,我进度很慢。”

不待他作答,李惜愿牵了牵嘴角:“哥哥和大唐都需要你,你快带着承乾回去罢,他们该等急了。”

倚门静视家仆将行装搬上小船,与他招手作别,她望着人影逐渐淡化于那缕长堤,方才移目。

贞观三年二月,一叶轻舟逐渐向西,船夫推开桨楫,水流潺湲,在夹岸春烟中渐行渐远。

“郎君日后还会回洛阳么?”

“该是不会了。”水面縠纹复归平静,仿佛那方舟船未曾远离,“他从此将留在长安了。”

“那您呢?”

“我么?我的家在长安。”

第80章 第八十话“我亲爱的,最亲爱的哥哥。……

贞观三年,李世勣奉帝令,率精兵迎击犯境突厥,激战白道,突厥败,遣使请和。

李世民闻得捷报,欣然大悦。

代州都督张公谨又上陈破突厥六事,皇帝深以为然,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张公谨为副总管,李世勣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合兵十余万,悉受李靖节度,待八月分道出击突厥。

又因大旱,一平民文士上疏谏议二十余条,李世民嘉纳之,召见这位名唤马周的平民,不拘一格破例拔擢,令他宿直门下省,不久更以马周为监察御史,白衣终至拜相。

此时长孙无忌亦自洛阳入朝,君王愈发心情舒畅。

因李惜愿已预先寄信告知暂留洛阳的原委,他便与至交话过寒温,又道:“此番修《贞观律》,当为我大唐律法定本,卿需详审自汉以来历代条文,拨乱勘正,重任一以付卿。”

长孙无忌应允。

李世民又命弘文馆诸学士参与刊谬,诏新任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与尚书右丞魏征一并协助,修律之规模浩大,为一时盛事。

一连留于馆舍三月,逢休沐日,长孙无忌终于归家。

坐回书房中,点亮一盏油灯,他按了按疲惫双目,随即唤来家仆,询问远方有无寄来尺牍。

掌事递予一封刚到的家信,他揭开胶泥,纸张窸窣滑过指腹,看见李惜愿将洛阳近事道与他听。

她说临近七夕,洛京伊阙结花张灯,彩彻区明,暮晚犹如白昼。

她说,才发觉炙羊肉蘸胡椒末美味绝伦,之前竟从未发觉,人生苦短,又何妨一试。

她又问,长安有没有下雨。

她写了许多无关的琐事,想说的话掩藏在细碎的日常之间。

最后她问,待君王托付终了,能不能早些请辞,他们一块去别的地方看看。

长孙无忌细读过,借着灯烛提笔舐墨,为她书了回信。

然而这封信一去即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可他无从知晓她究竟是否收悉,只因皇帝殷殷相嘱,翌日他再度回到弘文馆,重新投入编修之中.

洛阳。

七月将过,于志宁结束出外提刑公务回到洛阳,他现任刑部侍郎,巡查地方狱讼乃职责之一。

检阅箱笼,发现了长孙无忌寄予他的一封信札。

落款时间已是今年三月,纸缘已微微泛黄。

“今上屡屡催促动身,洛阳虽我故土,然从此应长留西都,大约再难还归。我此去惟惦念阿盈一人,她向来不愿旁人为其挂心,必报喜不报忧,因而仲谧若有闲暇,烦请为我多行照看她,你与我及阿盈少时相交,今日惟能向你求助,此恩当铭感于怀。”

又云,倘有事发生,即回信于他。

可惜于志宁前几月皆远在外地,不过如今再看到也不算晚。

意外于李小六竟仍留在东都,于志宁当夜便唤仆役备马,驱车前往宅邸探望。

而他始料未及,竟是在榻上见到了她。

昏沉中,耳畔惟有嘈杂的话音与脚步声,似乎还有人在叹息,李惜愿依稀听到侍女的哭泣,想睁眼安慰没关系,但那困倦压倒了意识,令她无法再作应答。

错综复杂的梦境交替着呈现在脑海,晋阳与洛阳的风物琳琅满目,可就算身在梦中,她也未能看见长安的景色。

她竟回不去她的家了。

“六娘卧病了多长时日?”脑海一片混沌,她听见有人问询。

“四月以来公主病情每况愈下,五月便已卧床不起。”

未几,四下陷入沉默。

“小六,小六?”她听见那道声音在耳畔呼唤。

“哥哥?”她睁不开双目,惟能恍惚地伸出手,试图触摸那人。

“是我,哥哥来看小六了。”那道声音说,将她的手心贴近脸颊。

不,他不是哥哥,她能感觉出来。

“我写好了信,一月一封,你能替我寄去长安么?”她问。

于志宁一怔。

目光视向叠放信札的书案,她早已提前写好,皆按月标明寄出时日。

“好,哥哥答应你。”他说。

“谢谢哥哥。”她在半梦半醒间笑起来。

不知是多少日的午后,日光钻入窗扉,投向她的面庞。

李惜愿终于睁开双眸,光芒略微刺目,茫然看见榻边侍女焦急的泪眼。

“公主,公主您终于醒了!”

对着女子喜极而泣的面容,她弯了弯唇,撑起身体,慢慢走下榻。

“我已经大好了,别担心。”她笑着说,“预备收拾行装,我们该回家了。”

桌边余下的经文还剩两卷,李惜愿当下决定翻译完再回去交差,这是她难得找到的热爱之物,必须善始善终,她捏着纸页一角,这般想道.

八月,杜如晦自感病体难以为继,请辞侍中、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一应官身悉以解职。

纵知他须因疾归乡,李世民仍叹惋不已,不舍相伴十余年的辅臣与故友就此离别。

“当真非走不可么?”他这般不抱希望地问。

闻言,杜如晦笑视他,李世民从他瞳孔间窥出自己不甚成熟的姿态。

他不禁自嘲。

“是我失言了,克明不必介怀。”垂下首,他轻轻苦笑。

杜如晦摇头,将他看着,道:“陛下之心臣尽知,只是世无亘古不变之理,今古终须一别。想臣昔日随陛下募兵兴师,击薛仁杲,破刘武周宋金刚,虎牢关一战擒两王,再灭刘黑闼,玄武门又定乾坤,乃有如今贞观。其间艰难磨折,臣俱与陛下亲历,当为臣此生最珍视回忆,臣将从此时时怀念于心,余生永无褪却之日。”

话音未罢,君王清泪淌落。

“陛下?”

“无事。”他挽唇,目光落向别处,“朕准杜卿离去。”

“谢陛下恩允。”

中书省诏书过两日即下,在杜如晦正式辞行前,李世民设宴曲江畔。

他的身体已不宜饮酒,皇帝只能令他以茶代之,远眺青山红日,阖上目,过往一幕幕掠过识海,仿佛历历如斯。

李世民顿作感慨:“我年少即与克明玄龄相识,以为终能长久作伴,不料如今竟需与克明作别,原来光阴如梭,半分不饶人。”

杜如晦举盏回应,清波倒映他微笑的面庞,温和宽解陷入离愁之中的君王:“天下无不散筵席,臣虽辞别朝堂,此心却无时无刻不与诸位同往,望诸位莫将杜某忘却。”

房玄龄亦端盏,笑道:“克明当为玄龄一世知己,岂能相忘。”

列座魏征、王珪、温彦博、李靖、虞世南、萧瑀、侯君集、李道宗等众随之纷纷相和。

杜如晦牵唇。

他又斟一盏,起身环顾座中众人,天外满月一瞬倾落他满袍。

“臣此杯,当敬诸公,敬贞观,亦敬那轮大唐明月。”

满座注目中,他声调清朗铿然,言罢,举杯望视繁星璀璨的夜空,俄而仰首,一饮而尽。

“好!”

“我等亦敬克明,敬大唐盛世!”

杜如晦转向李世民,最后敬他:“此刻宾主尽欢,酒酣人畅,陛下不应伤感。”

君王回饮,掩去眸中惆怅,缓慢展容。

他当永远记得此夜良宵。

送别了杜如晦,望车马逐渐消逝于道途尽头,李世民心间陡而浮出空落,他今岁已逾而立,却已经历了与太多人的离别。

可他至今仍未习得坦然相待。

此后几日,李世民皆悒悒不乐,批阅奏疏时亦心不在焉。

他风云际遇的少年时代就此远去,终于明白,原来过往再如何云霞满天,仍恍如黎明一般转瞬即逝。

他纵已为人主,韶光也非他所能挽留。

又想起那人,想到她竟未对自己有丝毫挂念,以为她是玩笑话,当时不甚在意,孰料果真不曾寄来只言片语。

李世民正失望时,忽报有人自洛阳来。

倏忽,他长舒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回了便好,他岂会责怪小孩。

“快请进来。”他吩咐近侍。

陡然,一阵泣声遥遥传来,自远及近,穿透他的耳廓。

“孰人在哭?”他蹙眉问近侍。

话音刚落,他在人群中视见了素衣披麻的瑗儿。

身旁是同样满面悲切的于志宁。

然而他们此刻本应在洛阳。

一股不安猝然笼罩了他,惊惧覆上他的双目。

“公主……公主……”瑗儿哭得眼眶红肿,喉咙哽咽。

“甚么?”

"公主……去了。"

“陛下,陛下——”

刹那,李世民只觉头脑如被一双大手攫住,搅得他难以喘上气,眼前一霎昏暗无光。

瞬间喉咙腥甜冒涌,他只能低头捂住胸口,感受疼痛在其中剧烈地翻滚,灼热的鲜血炙烫他的心脏。

他跌跌撞撞地想寻胡床坐下,却未及踏上玉阶,脚步虚软,手掌没能寻得支撑,骤然跌坐入踏跺的地砖上。

他甚至连恸哭也未掩袖,瞳目干涸,失神地望着前来搀扶的近侍。

“我的小六……没有了。”

被蜂拥而至的内宦慌忙扶起时,他如此喃喃地说。

银杏层林遍染,秋风摇落枯黄草木,吹起满地荒疏。

*

“我亲爱的,最亲爱的哥哥:

洛阳已尽夏,不知长安可安好?近来我常常做梦,梦见与哥哥共在长安晋阳玩乐之时,只是思往事已难追,惟愿彼时笑容可常挂哥哥面庞。

小六已经译完了找到的所有经文,放在从前,我肯定懒得坚持下来,但我如今做到了哦,等我回了家,我要亲自拿予哥哥看,你一定会为我的进步感到骄傲。

哥哥是小六最亲最亲的亲人,小六在这儿很想念你,还盼着回长安和哥哥一起看星星,一起去终南山打猎,我们好久未玩击鞠了,所以哥哥何时能来接我回家?”

烛火映照下,李惜愿蘸了蘸墨,晃动笔杆,用她一贯漂亮的字体,专注地给兄长写下了最后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