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连上了六天的长白班,到星期天,终于可以休息。她想今天出去逛逛,给赵云升买个礼物。但从早上起床,赵云升一直粘着她,她都没机会离开他的视线,别说单独出去买礼物了。
午饭过后,王英想着自己好久没和周晓芹见面,正好她生日也要到了,可以以这个理由出门,就和赵云升说:“我下午去出去找我同学,你自己安排活动。”
赵云升没多想,说:“那我去找振华,他好像弄到一些好书。上次你说他要提高审美,他可真听进去了,到处找画报、画册看,昨天和我显摆来着。”
王英笑:“那不是蛮好,等你以后出书了,他还可以给你设计封面呢。”
赵云升眼睛都笑眯了:“小英子,你现在嘴越来越甜了,想得真远、真好,我今天就去和他预定去。”
王英觉得自己文学素养不高,但前世她也是看过很多电影、电视剧的人,她觉得赵云升先前给她看的小说,完全可以出版,拍成电影或者电视剧。
王英换身衣服,骑车出门了。
周晓芹家在城西,离王英家有点距离,骑车要二十几分钟。
王英本来担心周晓芹不在家,没想到骑到她家巷子口,正好撞见她了,她正和一个男青年走在一起。
看到王英,周晓芹激动地喊她,朝她挥手:“王英!”
王英下自行车,周晓芹走上前,问她:“你去哪儿?”
“你说呢,当然是找你玩啊,不过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王英笑着说,瞥了一眼周晓芹身边的男青年。
周晓芹有点难为情,给王英他们二人介绍:“这……这是我对象,于飞。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好朋友,王英。”
“你好,于飞同志。”王英和于飞打招呼,他个子挺高,身形魁梧,笑起来给人一种憨厚老实的感觉。
“你好,王英同志,晓芹经常提起你。”于飞朝王英笑笑。
周晓芹对于飞说:“我朋友来了,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吧。”
“嗯,我走了,下个星期,我再来找你。”于飞说,“王英同志再见。”
“再见。”
于飞走了,王英还看着他的背影,周晓芹难为情,拉着王英的衣袖:“走吧,别看他了。”
王英笑:“什么时候谈的啊?难怪都不去找我!原来在偷偷谈对象!”
周晓芹脸有点红:“才谈一个多月。我想去找你的,我妈说你新婚燕尔,叫我不要打扰你。后来有次在街上碰见你妈,她又说你去副食品厂上班了。”
“于飞同志做什么工作的?”王英问。
“在供电局。”周晓芹说。
“哎哟,好单位啊。”王英说,“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还不知道呢,我妈有点不太同意。”周晓芹说。
“嗯?看着挺不错的男青年,有什么问题吗?”王英说。
周晓芹叹气:“他有点老好人,我妈说这种人是好人,但是一块过日子要受气。”
王英好奇:“他都干什么啦?”
“反正就是舍己为人呗,就拿上个星期来说,他救了一个倒在路边腿摔断了的女青年,把人家送到医院了,人家的自行车也看得好好的,自己的自行车给弄丢了。”周晓芹无奈说道。
周晓芹这么一说,王英就知道于飞是哪种人了。不过,倒在路边的女青年,该不会是杜文秀吧……
“那你怎么想的?”王英问。
“我觉得他人还可以,对他也挺有好感的,但是我也怕他真的是那种老好人,我没那么高尚的情操,我就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周晓芹说。
“我能理解。”王英点头。
“先不说他,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周晓芹说。
“你不是生日要到了么,来找你玩玩。顺便去逛逛,想给我对象买个礼物。”王英说。
“你还记得我生日呢,”周晓芹笑嘻嘻说。
两人回到周家,周晓芹的妈见王英来了还带着礼,热情地给她倒茶。
王英她们在喝茶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把王英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啊?”王英问。
“隔壁的男的,被单位开除了,女的天天要去男的厂里闹,男的不让她去。对了,就是你们副食品厂的呢,你说不定认识呢!”周晓芹说。
“该不会是田勇吧?”王英一愣。
“真认识啊?”周晓芹说,“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开除吗?”
王英不吱声,她太知道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这人竟然就住在周晓芹他们家隔壁。
“不好说啊,那别说,没事的。”周晓芹很体谅王英。
“他们家,是什么个情况啊?”王英问。
“他们家没有上人,就田勇两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田勇人还可以,但是好喝酒,一喝酒就吵架。现在田勇工作丢了,以后生活怕是难了。”周晓芹说。
王英心下叹气,男人在外面犯错,家里的女人和孩子要跟着受罪。但是田勇,很有可能是为方红军背锅的,要是这样的话,方红军应该会有所表示吧?不可能让他白白背锅。
“走吧,我们去逛街。”周晓芹思维很跳跃,刚才还在说邻居的事,下一秒就说出去玩了。
“走吧。”王英暂时也把这件事放下,准备回家去和赵主任说一声,叫厂里留意,最好做个应急预案,如果田勇的媳妇真去闹,厂里得有说法。
王英和周晓芹骑车去了北崇目前最繁华的街道——解放路。百货商店、五交化商店、国营饭店都在这一片。两人把自行车寄存,进了百货商店。
两人边逛边聊天,逛了一圈,王英觉得,还是钢笔最适合送给赵云升当礼物。
王英她们到文具柜台,王英问售货员:“你们这有英雄100金笔吗?”
售货员看看王英,不咸不淡地说:“有,十八块,外加工业券,你有吗?”
“有。”王英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以给我看看吗?”王英前几天找徐莉莉换的工业券,就是为了给赵云升买礼物用。
一旁的周晓芹啧啧两声,王英可真舍得,一大半的工资呢!
“你真要啊?”售货员有点意外。
“要啊。”王英说。
“别看了不买。”售货员嘀咕一句,从柜台最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放在台面上,说,“只能看,不能上手摸。”
王英知道这个时代售货员就这个性子也没有多在意,只说:“同志,我不摸,你把笔帽打开我看看。”
售货员见王英看上去是真要买,把笔帽拧开给王英看了笔尖:“喏,看吧,这可是金子做的,最好的钢笔。”
“开票吧,我要了。”王英说。
周晓芹在旁边给王英竖大拇指,小声说:“拿工资的人就是不一样,豪气。”
买好钢笔,王英又给周晓芹买了条丝巾做生日礼物。天色不早,两人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就各自回家去了。
回家途中,王英又想起田勇的事,最近方主任倒是“消停”得很,好像跟她从没发生过摩擦似的,全力配合她的工作,也不知道是“改邪归正”了呢,还是准备憋个大的。
王英到家后,楼下一个人都没有,上楼后,房间也是空的,赵云升还没回来。
王英把钢笔放在书桌上,又下楼去了。
赵云升到家时,王英正在厨房烧饭。
“你这么早回来了,我来弄吧,爸妈去二姐家,晚上应该不回来吃了。”赵云升撸起袖子,要替下王英手里的活。
“我弄一样的。”王英说,“在邱振华家看到好书了吗?”
“嘿嘿。”赵云升笑,“看到了。”
王英见他笑得贼兮兮的,说道:“你们别是看的什么毒草,看就看了,别被人知道。”
“不是不是,就是苏联的画册。”赵云升说,“邱振华费了不少钱弄来的呢,真不错,还有基本俄语书,可惜我看不懂。”
两人说着闲话一起把晚饭弄好了。吃晚饭的时候,突然停电了,赵云升点了两根蜡烛,夫妻俩吃了个“烛光晚餐”。
赵主任他们回来时,赵云升和王英正坐在蜡烛前,两人想着等电来再去洗碗呢。
“你们干什么呢,不上楼。”陈秀琴说。
“我们等电呢。”赵云升说。
“估计今晚不得来了,我们从你二姐回来,一路都没电。”陈秀琴说,“先上去吧,碗放着明天洗也行。”
王英说:“等下吧,我正好有事要和爸说呢。”
“什么事?”赵主任问。
“我今天去我同学家玩,遇上了一件很巧的事。四车间的田勇就住在她家隔壁,田勇的媳妇在家里闹着说要到副食品厂去闹呢。”王英说。
赵主任朝王英走近几步:“你同学家在哪啊?”
王英把地址告诉赵主任。
赵主任凝重地说:“可不能让她到厂里闹。”
“嗯,爸,当时厂里开除田勇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王英说,事情处理不透明,结果就是有隐患。
赵主任愤愤说:“都是老钱他们的意思,就说他工作重大失误,没说他给对原材料动手脚。他们就是这么不利爽,做事遮遮掩掩,拖泥带水!照我的意思,就该把他送下牢,对老百姓也该以诚相待!我都不怕承担责任,就他们怕!”
“什么事,什么事哦?”陈秀琴在旁边追问。
“爸他们单位的事,妈你别问,让他们说。”赵云升拉着他妈到旁边坐。
王英不评价赵主任和钱厂长谁对谁错,现在的任务是要消除隐患。
“现在田勇在家压着他媳妇不让她闹,但是后续田勇一直没工作,家里生活难维持的时候,就难说了。厂里最好有应急预案,或者提前干涉。”王英说。
“嗯,我知道,明天我去找老钱。”赵主任说,“对了,方红军,最近消停了吧。”
“嗯,这一个星期都挺配合的,什么事都没有。”王英说。
“他要是再跳,就不是记过这么简单了。人就是该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要老想着钻空子,不然早晚被人抓辫子。”赵主任说着转身走了。
陈秀琴说:“英子,你在单位看着你爸一点,他一根筋,死倔死倔的,不知道变通,别到时候真的出了事,真叫他担责任!”
“我知道呢妈。”王英说。
正说着,堂屋突然一阵大亮,电来了。外头立刻有人在喊:“电来啰!”
赵云升上前把两根蜡烛吹灭,开始收拾碗筷。
王英和赵云升一起收拾厨房,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王英说:“你上去把热水袋和热水瓶拿下来。”
赵云升噔噔蹬上楼去,又噔噔噔跑下来,但他回到厨房,却没拿热水袋也没拿热水瓶,只拿了钢笔。
“英子!这是什么?”赵云升举着装钢笔的盒子问王英。
王英还有点不好意思,说:“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看过了!英子,这是你给我买的吗?你今天出门就是为了给我买礼物吧!”赵云升激动地说。
“嗯,你热水袋呢!”王英提着茶吊子,本来准备灌水呢。
赵云升上前一把抱住王英:“是用你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的礼物对不对。”
“烫、烫、茶吊……”王英差点把热水倒到赵云升身上。
赵云升放开王英,把她手上的茶吊接过来,又放回到炉子上。
“谢谢你,英子,我很喜欢这支钢笔。”赵云升看着王英,眼里的神采让王英觉得炫目。
“你喜欢就好,以后可要用这钢笔,写出传世佳作来。”王英说。
赵云升郑重点头,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热,凝视着王英。他觉得这钢笔意义非凡。
王英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煽情的场面,她别过脸,说:“快去把热水袋和热水瓶拿下来。”
赵云升又狠狠地在王英脸上亲了一口才跑上楼。
王英摸了摸自己被赵云升亲过脸,真烫。
赵云升拿了热水袋和热水瓶,王英灌热水的时候,他就看着她,满眼的笑意。
王英不说他什么,但也不看他,埋头做事。
楼下都收拾好了,两人一起上楼。
王英先洗漱好上床,赵云升坐在书桌前,给新钢笔上了墨水。他今天在邱振华家看画册时突然来了灵感,现在正好用王英送他的新钢笔,开始写新小说。
忙碌的一周又开始了,经过上一周的磨合,这一周的生产格外顺利,超额完成了这周的指标。
赵云升每天都会按时来接王英下班,几乎整个副食品厂的人都知道,王组长和他丈夫感情特别好。
吴海洋同志对王英也彻底歇了心思。当然,本来他就只是心里对王英有好感,他从来没有表示过,也没跟任何人说过。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吴海洋感觉自己对王英的感情变了质,从好感变成了尊敬……
十二月下旬,北崇纺织厂发生一件轰动全市的两男争一女的桃色案件。这个案件里的一个男的,把另外的一男一女都给捅死了。
这个案子一出,整个北崇开始抓男女风气问题,甚至又开始批斗起来。北崇这两年,几乎没有批斗的,这股风气突然卷土重来,搞得人心惶惶。
就是在这个氛围下,王英被人贴了大字报,说她和吴海洋乱搞男女关系。
大字报贴在副食品厂的门口、车间的外墙,食堂门口……
王英一到厂,就被保卫科的人带到钱同生那里。
钱同生的桌子还有一封举报信,举报内容正是王英和吴海洋乱搞男女关系。说王英之前把开发小组的几个同事都支出去,就是为了和吴海洋在办公室约会。有人看见他们在办公室搂在一起。还有人看到他们在厂门口难分难舍……
“王英同志,你怎么说?”钱同生问。
王英冷着脸,这很明显是厂里有人要搞她。不但要搞她,还要摘她桃子。新产品已经能很稳定的生产,等过年福利一发,肯定会在北崇打响。这个时候,她被人贴大字报,不是想摘她桃子,又是干什么呢?
“这是陷害,有人借着□□陷害我。”王英说,“不但害我,更是害我们副食品厂。我们好好的厂风,要被他给害了,不知道他是什么居心。”
钱同生本来还想王英会怎么为自己脱罪,没想到她一开口说出了这样的话。钱同生顿时觉得王英其实是有道理的。
“我建议厂长把贴大字报的人给抓出来,他要批斗我,就拿出证据来,谁?在什么时候,看到我和吴同志有任何超过同事之间的行为举止?他必然是拿不出的。”王英说,“因为他就是想害我,害我们厂。”
钱同生也不信王英会做那样的事,赵主任的儿子他见过,一表人才,两人又才结婚,王英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正说着,吴海洋也被带来了。吴海洋和王英不一样,他没有王英冷静,他一进厂长办公室就开始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贴老子的大字报,想害老子找不到对象!老子和王组长清清白白,哪个王八蛋贴的,敢不敢站出来!要批斗就来明的!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老子根正苗红好青年,凭什么被诬陷!”
“吴海洋同志,你先冷静。”钱同生被他吵得脑袋都大了。
保卫科的人互相看看,要是在别的厂,可能这两个人已经被拉出去斗了。但是副食品厂不行,不能让副食品厂断了生产,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只有批得最严重那两年,副食品厂断过生产,后来不管怎么闹,副食品厂都稳定开工。
“厂长,你叫我怎么冷静!我可还没结婚呢啊!这事闹的,以后不耽误我吗!”吴海洋气得跳脚,“不行,必须把贴大字报的人找出来,不然我就是告到中央也要给自己讨个说法!必须要还我清白!”
“没有那么严重,没有那么严重。”钱同生一听说吴海洋要告到中央,差点被口水给呛到。
“必须把贴大字报的人找出来。”王英也说,“不能让这种小人,继续在我们厂里,陷害同事,祸害厂子的声誉。我个人名声是小,厂子的名声是大。厂长要是不为我做主,我也要上告!除非把我斗死,不然有一口气在,我都要把害我的人给揪出来!”
“那要是,他肯站出来和你们对峙呢!”钱同生说。
“对峙就对峙,谁怕谁!没有就是没有!”这是吴海洋说的,他这时候才发现,王英对自己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他最怕自己名声坏了,耽误娶妻。他甚至觉得,他就是被王英给连累了,有人要害王英,他根本是受了无妄之灾。
第77章 倒霉“方主任是主谋!”
钱同生觉得这件事有点难办。全市都在抓男女风气问题,他要是完全不追究王英和吴海洋,很可能会被人认为是包庇,到时候,他说不定也要被告发。但真要是把王英拉去批斗,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她肯定是冤枉的。
为了稳妥,钱同生觉得,还是要把贴大字报的人找出来对峙。到时候让贴大字报的人和王英道歉。
王英一直观察着钱同生的脸色,见他似乎在为难,就说:“今天如果不把贴大字报的人抓出来对峙,明天我也贴,我看谁不顺眼,我就贴谁!反正这种乱子,以前也不是没出过。”
“对!我也贴!到时候我管什么领导还是谁呢!我全贴!”吴海洋说。
钱同生见两个人都在威胁自己,大冷的天,简直要出汗。可不能再出乱子……他最怕的就是出乱子。
“你们不要激动,人是肯定要找的,你们应该有证据证明你们的清白吧?”钱同生问。
王英看着钱同生说:“钱厂长,您这样问是不对的。”
“什么意思?”钱同生说。
王英说:“照您这*样问,我现在就可以写一张大字报,说您和谁谁谁乱搞男女关系,然后让您自证和她没有关系。您要是拿不出证据和她没关系,就和她有关系。”
“对!没错!”吴海洋在旁帮腔,“我可以写一百张,把厂里所有男的女的,全写一遍!”
钱同生头都大了,好像又回到了七八年前,好不容易这两年消停点了……好像自从王英进厂,事情不断……
保卫科的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人说:“你们这是诬陷和威胁。”
“那谁能证明贴我大字报的不是诬陷?”王英说,“厂长,请保卫科的人把贴大字报的人指出来,不然我就实名举报他们玩忽职守,我有现成的证据,现在还贴在那的大字报就是证据。”
保卫科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想到王英能这么冷静,思路根本带不偏,还一下子把他们给难住了。
吴海洋自己脑子不够用,就只管跟着王英的话说:“对,他们肯定知道是谁贴的,不然就是他们贴的!”
“我们可没贴!”保卫科的人可不背这个锅。
“那你们就指出贴的人!”吴海洋说。
他们也不能说……吴海洋和保卫科的人吵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竟是跛腿的仓管员。
钱厂长问:“刘义同志,你有什么事?”
刘义一手撑着自己瘸腿的大腿外侧,另一手叉着腰进了办公室,扫了一眼在办公室的人说:“今天凌晨,我看到有人贴大字报,想来看看厂长怎么处理这事。”
“你看见贴的人了?”吴海洋激动地说。
“不就是你们车间的么。”刘义说,“有次还和王组长一起去仓库取材料呢。”
“您能认出他吗?”王英问,她没想到,这个时候,刘义会主动过来说这事。
“怎么不能。”刘义说。
王英看钱同生:“厂长,现在刘同志能认出人,是不是可以喊他对峙了。”
“行,那就对峙。”钱同生说。
王英说:“要对峙就要在全体职工面前,毕竟所有人都看到了我的大字报,我要是对峙不过,正好也可以当着全体职工的面批斗我!”
“没有必要吧,这不耽误生产嘛!”钱同生说。
“可以在吃午饭的时候,就在食堂。”王英要把事情闹大,把背后的人揪出来,还要让人知道,她不好惹,让人以后也不敢把这事拿出来乱说。
吴海洋其实不想把事情闹大,他觉得丢脸,但是这个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肯定不如王英聪明,就闭嘴不吱声。
“我们先去车间看看。”钱同生没答应,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
钱同生就带着人往四车间去,途中遇到一些同事,都会朝王英看。王英毫不心虚地回望过去,遇到认识的,还打声招呼,笑一笑。
他们到第四车间,方红军正在向杨建设发火,怪他把糖浆给炒过了。杨建设耷拉着脑袋,像个犯错的孩子,大半个月前,给别的同志做上岗培训时的风采已经看不到一点,他又成了那个灰扑扑不起眼的杨建设。
钱厂长一到车间就感觉到整个车间氛围很奇怪,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心浮气躁,根本无心生产。钱厂长对这一切太熟悉了,他心一沉,深刻地意识到,没有节制、没有证据地胡乱□□,到最后就是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产秩序再次打破。他一定要把控好!
方红军走过来,正要开口,钱同生抬手制止了他。方红军看了一眼刘义,又看了一眼王英,心里感觉不太妙。
钱同生没有叫刘义直接指认贴大字报的人,而是说:“同志们,你们停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手,看向钱同生他们。徐莉莉他们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王英。
“今天有人贴了王英同志和吴海洋同志的大字报,是谁贴的,站出来,他们要和你对峙。”钱同生说。
没有人站出来,王英则在人群里搜寻,看见有一个人在偷看方红军。
王英说:“怎么,没人站出来吗?是不敢,还是心虚!”
见还是没人站出来,钱同生这才对刘义说:“刘同志,你看见的是谁?”
刘义准确无误地朝材料预备区一指:“就是他!我亲眼看到的,不会错。”
王英认识他,方红军第二次要给塞人的时候,其中就有这个人,名字叫蒋力,刚才也是他在偷看方红军。
蒋力站出来说:“是我贴的又怎么样,他们能做还不能我揭发吗?我是响应市里的号召,整顿风气,人人有责!”
“举报信也是你写的?”钱同生说。
“是我写的!我们厂不能被这种人带坏风气!”蒋力义正辞严说道。
“你有证据证明他们之间有关系吗?”钱同生说。
“要什么证据,有人亲眼看到的!”蒋力说。
“谁?哪一天?在什么地方?看什么什么了?”王英反问。
“我可不敢说,你公公是厂里的生产主任,我还怕他报复呢!我自己无所谓,我是为了厂子的风气,不怕报复,但是证人我要保护。”蒋力说。
看来还要把赵主任拉下水呢,王英心道。
吴海洋急了:“你这不就是造谣!因为根本没有人看到!”
“那你们能证明你们没关系吗!”蒋力说。
王英说:“厂长,我实名举报蒋力对女同志耍流氓。”
“你胡说!”蒋力忙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耍流氓了!”
“那我不能说,我要保护女同志的声誉,但是有人亲眼看到了。”王英说。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王英这是在瞎说,或者说,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你是蓄意报复、造谣诬告!”蒋力急得跳起来。
“我只不过把你说的话重新说一遍,我就是蓄意报复,造谣诬告了?那你又是什么?”王英冷冷说。
“反正我没有。”蒋力看了一眼方红军,镇定下来,“厂长,这两个人死不悔改,败坏厂子风气,就该把他们拉去批斗,从副食品厂开除!”
吴海洋心里着急,看向王英,他这一看,蒋力又跳起来:“你们看,你们看,吴海洋这时候还和王英眉来眼去呢!”
“你放屁!”吴海洋急了。
“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蒋力得意地说,觉得这次肯定可以把王英给搞臭。
王英说:“钱厂长,你看到了,这个人就是这么当面诬陷人的。吴海洋是我的下属,他看我一眼,就是眉来眼去了?这里谁没看过谁几眼?都是在眉来眼去?那我从进来开始,就看到他一直在看方主任,他是不是在和方主任眉来眼去?”
钱同生见王英直接把矛头指向方红军,心里不太同意她的做法。
“蒋力,你不要胡搅蛮缠。你说有人证,就把人证喊过来,不然就给王英同志道歉。”钱同生还想着大事化小。
王英立马说:“我不接受道歉。他是趁机浑水摸鱼,陷害同胞,破坏团结,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今天他拿不出证据,我一定去上告!”
蒋力听说王英要上告,心里一慌,又看了一眼方红军。
王英立马说:“厂长,你看,他又和方主任眉来眼去了。”
“王组长不要牵扯不相干的人。”方红军说。
“相干不相干,等我上告了,叫上头领导们来查查就晓得了。顺便查查,为什么我一进厂,三番五次出事,特别是上次换材料的事,也要查查看是不是后头什么猫腻。”王英说。
钱同生觉得王英这次肯定要把事情闹大,他得安抚她一下,厉声对蒋力说:“蒋力,你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的话,王英同志就要反告你了!”
方红军说:“蒋力,你有证人就直接说吧,厂长肯定会保护证人的。”
蒋力这才说:“是质检组的同事看到的。”
“是谁?去把他叫来。”钱同生说。
“是……戴学勤。”蒋力说。
“哪个去把他喊来。”钱同生说着看了一眼王英,现在真有人证了,不知道王英又会怎么应对。
戴学勤很快被人喊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质检组的组长。
他们一来,王英就抢先开口:“戴同志,你说你看到我和吴海洋同志,有不规矩的行为了?”
戴学勤个子不太高,低着头,头发把眼睛都挡住了。
“嗯……看到了。”戴学勤说。
“哪一天。”
“记不清了。”戴学勤说。
“看见什么了?”王英又追问。
“你们在办公室抱……抱在一起了。”戴学勤说。
“哦,你怎么看到的?当时门开着?”王英在这不紧不慢地问话,说的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事。
“门……门关着的。”戴学勤开始支吾起来。
“那你怎么看到的,扒在门缝看的?哪条门缝?当时是怎么抱的?我穿的什么衣服?你当时为什么不举报?”王英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不记得了……”戴学勤又说。
一旁的质检组长神色凝重,看着戴学勤说:“你什么都不记得,来做什么证?谁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话?你最起码也记得一两个具体的点,证明你说的是真话吧!”
质检组长来之前,还不知道有这事,他也看到王英的大字报了,想都没想就知道是有人要害王英。但是他没想到,还会牵连到自己组员。
王英觉得戴学勤好像不是情愿来作证的,便说:“戴同志,我要先告诉一件事,这件事的结局,不是一个道歉就完事的,我肯定要追究到底!你要是做伪证害人,以后就等着去劳改农场吧。现在回头,为时不晚。”
“你不要威胁证人!”蒋力说。
“你不要急,劳改农场你是跑不了了,你现在改口都没用了。”王英瞥了他一眼。
戴学勤犹豫了,这时候,质检组长又说:“你是不是看错了?还有人家门关着,你为什么要扒门看?你真的想要清楚,不要一时糊涂,害人害己。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是有人让你来诬陷我的吧,你现在指认谁让你来的,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王英趁势说。
戴学勤低着头,不吱声。
王英最厌恶男人这种窝囊犹豫的模样,任何一个男人这个样子她都讨厌。她不准备给他机会了,转头对钱同生说:“厂长,你也看到了,这个证人根本就是瞎说一通,这件事彻头彻尾就是有人借机浑水摸鱼,想要针对我。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上报,让组织上派人来查个水落石出。谁反对,谁就是故意陷害我。”
钱同生是看出来了,王英就想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我们内部先解决,不要总想把事情闹大。”钱同生说。
王英看看钱同生:“厂长难道不知道养痈遗患的道理?这件事,我们内部解决不了,我要告蒋力诬告,告定了。”
吴海洋都没想到王英这么强硬,这时候他不能拖后腿,便说:“我也要告!我清清白白、根正苗红的青年,凭什么被诬陷!”
周前进这时候在人群中说:“支持组长反告蒋力!”
罗文书说:“捉贼拿脏,捉奸拿双,没听说过这么空口白牙诬陷人的。”事实上这个时候,就是很多空口白牙诬陷人的。只是副食品厂这边本来就斗得不狠,又有钱同生这个怕事的坐镇。
“就是,没听说过!组长,我们支持你反告!”徐莉莉说。
“我也支持王组长!”田玉兰站出来说。
杨建设也站出来:“王组长绝对不是那种人!有人要害王组长!”
蒋力有点发虚,王英也太钢了,一点都不虚,也不软。罗文书挪到蒋力身边,小声说:“上一个害我们组长的人,叫田勇,已经丢了工作,你还傻傻往前冲呢!准备给人背黑锅吧,大傻子!”
罗文书说完就又挪回原来的位置,蒋力脚有点软了……
质检组长也在一旁小声对戴学勤说:“你还不主动交代!快点交代!你真要气死我了,进厂到现在,我一直带着你,教你做事,就教出个诬陷别人的人来啊!”
戴学勤本来一直低着头,听他组长这么一说,头抬起来了:“对不起组长。”
“你知道对不起我,就赶紧交代!”质监组长说。
戴学勤看看蒋力,又看方红军。
方红军脸上有点挂不住,钱同生真的太没用了,被王英这么下面子,他也忍得住。
“是蒋力叫我说的,我没看见过王组长和吴同志……”戴学勤到底说出来了。
蒋力没想到戴学勤就这么把自己出卖了,忙跳起来说:“唉,你怎么回事,明明是你先跟我说看到他们抱在一起的!现在又不承认,你是不是要害我!”
质监组长说:“你看到了吧!早叫你说,你不说!现在又要被人反咬!”
“不管你们谁咬谁,我都一起上告!”王英说。
钱同生见王英这样,知道劝是劝不住了,他叹了口气,看看方红军。方红军也看他,他双目微闭,觉得自己成也钱同生、败也钱同生。
钱同生息事宁人的性子,一直保着方红军,但也是因为他这个性子,他就不可能直接把王英拉出去斗……厂外的人,也不敢冲副食品厂,他真的失策了。
本来方红军都不想和王英斗了,偏偏出了□□的事,他觉得是个机会。正好前些日子,有人告诉他,说吴海洋和王英一起下班,吴海洋盯着王英的背影看了好久,好像对王英有意思。然后他就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吴海洋对王英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候,赵主任带着领导模样的人来了。
蒋力一看赵主任带人来了,觉得自己跑不掉了,大喊一声:“我要检举!我要检举!我检举方主任,都是他让我干的!方主任是主谋!”
赵主任没想到,他这一来,一句话没说,对方就招了,再看王英,一脸镇定,丝毫不惧。
王英他们一帮与这次事件有关的人都被带走了。
也是王英运气好,方红军倒霉。这两天其实风向已经变了,木器厂也出了一件借□□来故意整人的事,被整的人不堪受辱自尽了,但很快就发现他是被人冤枉的。
这事一出,立马有领导站出来,借此拨乱反正,方红军正好撞他枪口上了。
有了蒋力和戴学勤的证词,他们又把田勇找来,几个人的证词一致,方红军还能往哪里跑?
方红军一直不承认,反而说他们要害烈士的后人。但蒋力和田勇都把他出卖了,又从他家里搜出了不少来历不明的钱和票,他最终只有认罪了,而且是数罪并罚。被他牵连的保卫科的人也都要受到处罚。
钱同生也因为田勇的事没处理好被批评了。
王英他们回到厂子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钱同生黑着脸,把赵主任和王英喊到办公室去,郑连成早上没在厂里,下午回来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见他们回来了,忙也跟去。
“真是老方干的,他被抓起来了?”郑连成说。
“嗯,还有之间的事也被翻出来了。”钱同生说。
郑连成忙问:“什么事?”
“田勇调换材料的事。”钱同生说,“他还有别的事,上面还在查。不说他了,王英同志,这次的事,明天厂里会为你恢复名誉。”
“谢谢厂长,叫您费心了。”王英现在又乖巧起来,和早上判若两人。
“老赵,你喊领导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钱同生语气里多少带着埋怨。
赵主任说:“我没喊啊,是领导经过,看见厂门口的大字报,说要进来了解情况!结果一到车间,蒋力就开始检举了……”
这下除了赵主任,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王英都以为领导是赵主任去请来的呢,没想到他是自己来的,那只能算方红军倒霉!
不过,连赵主任都不知道的是,这位领导会进去了解情况,是因为正好前一天,他才听说了王英的名字,还吃到了王英他们生产的新产品。
第78章 光明就不能晚上到楼上再抱吗?……
钱同生沉默了将近十秒才说:“那真是……没办法了。”
赵主任对钱同生也有意见,他的不满就表现在语气里:“什么叫没办法了,不是,老钱,你还想替老方瞒着呢?领导不来,你还准备就我们内部解决呢?不是我说你,方红军走到今天这步,都是你惯出来的!”
王英这时候可不说话,郑连成也不吱声。
钱同生瞥一眼赵主任,赵主任不管他,继续说:“早发现他有小毛病,早点制止,他也不至于越走越错,胆子越来越大,还开始害人了!就是你一直包庇他,惯子如害子,一个意思。”
郑连成听不下去了,方红军也不比他们小几岁,怎么成儿子了?他说:“老赵,老钱也是为了厂里,事情闹出去总归不好看,领导那边影响也不好。”
“哦!那现在呢?现在好了,成典型了,到时候全市通报。老方不知道要劳改几年呢,把他老子的脸都丢光了,也多亏他老子是烈士,要不是他老子,我看他得吃枪子!”赵主任越说越气。
钱同生本来想责怪赵主任喊领导来,没想到领导是自己来的,反而又被赵主任说了一通,他心里烦,手一挥:“行了、行了,下班、下班!我看你是想把我枪毙了,都走吧,明天再说。”
王英说:“我回一下车间,今天生产都被耽误了,我回去做一下工作安排。”
钱同生面色缓和几分:“那你去吧,你的事,厂里会给你恢复名誉的。”
王英现在已经不担心这事,方红军都被抓了,她就不信还有谁不知死活乱传闲话。
第四车间,整个车间停摆,吴海洋被小组的同事们围着说话,别的职工们也都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说话。
王英一到车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王英走到自己组员们身边,笑着说:“谢谢你们今天帮我说话。”
“那不是应该的!”徐莉莉说。
周前进小声问:“方主任被抓了,没放出来吧?”
“嗯,没放出来,暂时是出不来了。”王英轻松说道。
“哼,心术不正,害人害己!”罗文书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第四车间别的职工,推着杨建设,叫他去向王英打听情况,还要他替第四车间的职工们说好话。
杨建设身本来就不善言辞,哪会替人说好话,但是这么多同事请他,他也不知道怎么拒绝,还是来到了王英这。
“组长。”杨建设喊了人,后面该问的话,该求的情,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他们……”
王英笑笑,走到车间门口,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她,人也都围了过去。
四车间的职工有不少都心虚,以为王英要秋后算账了。
王英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同志,今天我们车间出了点事,大家可能知还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这件事,之后厂里会通报,我在这里就不多说了。我想说的是,大家都别忘了,我们还有生产指标要完成,这才是最重要的。今天的生产被耽误了,我希望明天大家能打起精神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生产上,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见王英只关心生产,职工们不由得松了口气,有人问道:“那我们会来新的车间主任吗?”
“这我还不知道,到时候自然会有领导安排。”王英说,“我还是那句话,做好每个人的本职工作,不要做不该做的事。相信某些同志的错误行为也给了我们警示。总想浑水摸鱼,可能会把自己淹死。”
车间里有不少人都低下头,他们其中有帮方主任做过一些违反厂规的事,现在心里正七上八下,怕被查到自己头上。
王英又继续说了一些动员生产的话,下班时间到了,就让职工们先都下班,明天再照着排版表上班。
职工们陆续离开车间,王英没有急着走,她刚才发现有人一直看她,好像有话想跟她说。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果然有两个人过来找王英。
“王组长,方主任是不是被抓,回不来了。”
“嗯,肯定回不来了。”王英说。
“那个……我们之前,有帮他做点事……”
王英说:“你们做什么了?”
“帮他弄过一些产品出去,还有一些临期的原材料,我们就帮他搬了,没拿多少好处……就吃了几顿饭。”
“你们怕领导查到你们?想要自首?”王英说。
“我们不知道该不该自首……”他们怕自己自首会丢饭碗,又怕不自首,到时候被查出来,罪加一等。
王英想想说:“你们去找厂长。”
方红军的事,牵扯的人肯定不少,王英不过一个小组长,哪管得了那么多,这都是钱厂长该操心的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决定听王英的,去找钱厂长。
王英他们的组员都在等她一起下班,吴海洋心里有点别扭,其实他想早点走的,但又不好意思一个人提前走。
“走吧,下班了。”王英对他们说。
徐莉莉和田玉兰走到王英身边,几个男的跟在她们后面,吴海洋离王英最远,事情虽然平息了,但他以后肯定要离组长远一点……
大家在厂门口道别。大门边的墙上,大字报已经被撕下来,墙上还有纸留下的痕迹。王英看着,心里叹口气,这场运动还有一年多就结束,竟然被她赶上了趟“末班车”,这也是两辈子头一次呢。
王英感觉有点累,缓缓地往家走,平时走十几分钟的路,她走了将近半小时。
到家后,王英去厨房找赵云升。
“咦,今天怎么这么早,以后都正常班次了?”赵云升正在切菜,看见王英回来了,诧异问道。
王英缓缓地倚靠到门框上,说:“有点事。”
赵云升觉得王英的状态不太对,他放下手中的菜刀,解了围裙,走到王英身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被人贴大字报了。”王英说。
赵云升脸色大变:“你被批斗了?”
王英摇头:“没有。”
“那怎么了,我爸没管吗?”赵云升急得语速都快了许多,声音在颤抖。
“有人造谣我和厂里男同志有不正当关系。”王英有气无力地说。
王英这么一说,赵云升就明白了,有人想趁着这次□□害王英。
“然后呢!”赵云升急忙问。
王英就把今天一天发生的事,说给赵云升听。
赵云升听了既愤怒又庆幸,还好现在不是闹得最过的那几年,不然王英免不了吃苦头。听到方红军被抓了,赵云升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赵云升心里又升腾起一股悲哀与痛苦,这种情感时常萦绕在他心头……
王英看到赵云升眼中的痛苦之色,竟一下子读懂了。读懂这是他对这个时代的感受……王英很想告诉他,光明就在前方,未来是自由和美好的,如今的曲折,在将来也会化成前进的动力。
可惜,这些话,王英都不能说,她只是上前一步,依偎在他怀里,既是寻求温暖,也是给予安慰。
赵云升把王英抱紧,两人一言不发,在厨房门口抱了好久。
陈秀琴想去厨房倒杯热水,走到院子里看见这一幕,摇头转身又回去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就不能晚上到楼上再抱吗?
赵云升过了好久才把王英放开。
“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赵云升说。
“什么事?”
“今天宋音被调走了,调到她祖籍所在地的文工团,离这好几百里。”赵云升说。
自从上次赵云升说她来处理宋音的事,她就没管,几乎要把这个人给忘了,没想到她竟然被调走了。
“你怎么把她弄走的?”王英问,她觉得赵云升应该不会利用□□把宋音弄走,赵云升对这件事很抵触,他应该不会这么做。
赵云升说:“正常工作调动,她自己要走的,我可没整她。”
王英有点不太相信,要是正常工作调动,赵云升肯定不是这个口吻。她想着赵云升可能也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但是为了形象不愿意在她面前说?于是王英没有追问,只说:“工作调动,那没办法,希望她在祖籍工作顺利吧。”
陈秀琴还不知道今天副食品厂发生的事,等赵主任晚上告诉她,她气得跳起来:“怎么还有这种人,这种事!”
赵主任哼了一声:“这种人,这种事还少啊!木器厂不是才斗死一个。”
陈秀琴说:“那英子不要紧吧?吃晚饭的时候,你们一句没说,我都看不出来。”
“英子不要紧,她性子刚强呢。”赵主任说。
“再怎么刚强的人也经不住这种委屈。”陈秀琴说,“你在厂里还有点用,领导带得很及时。出了木器厂的事,还有你们食品厂这事,这次应该□□不会再闹大了吧?”
“该闹的都闹差不多了。”赵主任长叹一口气,闹出不少事来,肯定还有被冤枉的。
陈秀琴也叹了一口气,老两口子陷入沉默中,想起了前几年的一些往事。
楼上,赵云升陪着王英睡下,等王英睡着后,他又悄悄起了床,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
情绪会滋养灵感、激发创作欲望,赵云升坐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直到钢笔断墨写不出字来,他抬头一看手表,已经快到半夜两点。他并不困,但明早还要早起,把手稿收好后,他回到床上。
赵云升在地上待了这么久,身上凉,上床后小心避着王英。王英却整个人都贴过来,将赵云升抱住。
“吵醒你了?”赵云升小声说。王英没有回答,只是调整自己的睡姿,双腿把他勾住,尽可能多的温暖他-
副食品厂的案件很快就在北崇传开,一开始并没有指名道姓,毕竟谁也不认识谁,但一个元旦一过,亲戚朋友之间一走动,很多人就都知道王英这个名字了。
杜家饭桌上,孙巧玲问王慧:“最近传的那个副食品厂的王英,是你家大姐吧?”
王慧在服装厂也听说了这件事,但是厂里人不知道那是她大姐。孙巧玲问她,她心里挺反感,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同名同姓的。”
“都是副食品厂,又说是才结婚没多久,怎么可能同名同姓,肯定就是她。”孙巧玲说。
王慧不接话,最近她忙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厂里上班忙不说,家里家务全是她,还要伺候杜文秀,这还不算,她还要加班练习缝纫技术。不练不行,不练她就跟不上进度,在厂里就要被欺负。
王慧已经有点后悔进服装厂了,早知道这么辛苦,她不如就在家待着,到时候跟着杜建国享福就行,她跟她大姐换亲,不就为这享福么,到现在全是受罪了。
“幸亏那时候,没叫建国娶她,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没想到不安分呢。”孙巧玲说。
“妈,传谣言的人都被抓起来了,你还在这乱说,你也想被劳改啊!”杜建国听到孙巧玲这么说,不满地怼了他妈一句。
“哎哟,我在家里说的,出去又不说,再说我也没说什么,都自家亲戚晚辈的。”孙巧玲瞪了杜建国一眼。
王慧不喜欢孙巧玲这么说她大姐,她知道她大姐不是这种人,但是杜建国又帮她大姐说话,她更不喜欢。
杜文丽说:“我听同学说副食品厂出了一个新品,很好吃呢,二嫂也不去给我们弄点回来吃吃。”
“这倒是,我也听说了。”孙巧玲说,“慧慧,你们姐妹两个也不走动走动呢,不像人家亲姐妹,你来我往的。等厂里再放假,你去你大姐家看看呢,顺便关心关心她。”
王慧才不想去,但是婆婆和姑子叽里呱啦说得她很烦,她就随口答应了一声。
杜文丽立马说:“那二嫂要把新产品带回来给我吃!”
王慧刚想说话,又听到房间里杜文秀在喊她,说要喝汤,让她给段过去,王慧感到人累、心更累。
“快去啊!我大姐喊你呢!”杜文丽催着王慧。
王慧给杜文秀装了汤,端过去问她:“你腿什么时候好啊?”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多久,才一个多月。”杜文秀说。
王慧真的累,不想上班了。先前她还想着要留在厂里呢,现在只想回家躺着。
老*王家两口子也听说了王英的事,有不少人知道王英是他们的大闺女,就会来问他们。王永仁被好几个人问起这事,觉得自己的老脸被丢尽了。
这天,有又人问王永仁王英的事,他心里气得不行,又不好和外人吵,就回来朝李凤菊发火。
“大死丫头惹出这么大的事!真是把我们老王家的脸都丢尽了!老子走出去,一百零八个人问!”
李凤菊不愿听这话:“是旁人造谣,关英子什么事!她是受害者!”
“什么受害者,她要是检点些,旁人能造这个谣啊!”王永仁气道。
“你声音小点!”李凤菊气得直跺脚,“她在单位上班,有男有女,怎么避免!上面把造谣的人都抓了、判了,你是她亲老子,在这里瞎说八道什么!传到英子耳朵里,她真要不认你这个老子了!”
“不认不就不认,害得老子被人看笑话!个个全来问!”王永仁梗着脖子说。
“你真要把我气死!越老越不晓得好歹,闺女受这么大委屈,你还在乎你那个面子呢!你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啊?还里子、面子的!英子要是真的被批斗,和木器厂那个一样自尽了,你看看你还要什么里子、面子!”李凤菊气红了眼。
王永仁听李凤菊这么一说,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我出去转转。”就走了。
李凤菊坐在桌边,滚下一行泪。闺女在外头受了这么大委屈,元旦放假也没回来跟他们说一声,这是真的离心了,当他们不存在了,偏偏老王海还这么说,要是被英子知道……也不知道赵家人怎么想的,介意不介意这件事。
李凤菊准备等放假到赵家去看看王英。
赵家人当然不介意这件事,这件事在赵家早就过去,提都没人提。
元旦那天,顾梅两兄妹来找王英玩,王英他们夫妻俩和顾家兄妹俩一起拍照片去了,玩了一整天。
副食品厂也没什么人谈论这事,受方红军的牵连,保卫科、后勤、仓库、第四车间,都有人被牵扯进去。有人被开除,还有人被抓起来等判决呢,这时候谁还敢乱说?
自从木器厂和副食品厂的事情传开后,□□活动也很快偃旗息鼓,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大家都开始忙过年了。只是很多人心里,都还心有余悸,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还闹起来,要闹到什么时候。
副食品厂最近人事变动挺大,第四车间的车间主任还在空缺中。王英作为福利任务的负责人,暂时管着车间生产的事。
新产品的生产还在继续,王英又分出一小部分人,开始生产云片糕。
元旦过后,车间来了几个新员工,在王英的培训下,很快就上岗,生产一切顺利。成品仓里,已经堆了许多包装好的新品,就等着年终发福利。
元月九号,周末。天气不太好,灰蒙蒙的,感觉随时要下雪。
吃过早饭,赵云升问王英:“上街还去吗?”
他们昨晚说好,今天去买毛线,王英要给赵云芳未出世的孩子织两身毛衣。
“去吧,快去快回。”王英看看天,觉得应该不会这么快下。
“那行!”赵云升上楼去拿了两个人的围巾、帽子、手套。两个人“武装”齐全后,赵云升载着王英去解放路。
王英他们走了没多久,李凤菊来了,她一个人来的,王永仁要来,她没让,就怕他乱说话。
陈秀琴招待李凤菊,给她倒茶:“真是不巧,小两口去解放路买东西了,前脚才走。”
李凤菊见陈秀琴这样,觉得赵家应该没有介意王英的事,心里松了口气。
“我就是来看看他们,他们工作忙,也没时间回去。”李凤菊说。
“是忙呢!”陈秀琴说,“英子车间里离不了她,十二小时的长白班都上了一段日子呢。一个星期就一天假,又要洗啊刷的,个人卫生啊。”
李凤菊点头:“孩子是不容易,厂里那事,后来没什么影响吧?”
陈秀琴算准李凤菊是为这事来的,她笑笑说:“对旁人有影响,对英子没什么影响,亲家你放心,老赵到底还在厂里呢,生产主任也不是白当的。”
“我就是……不大放心,外头传的难听。”李凤菊叹了一声,也是试探陈秀琴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什么人传的?瞎说八道的人不要对他们客气。”陈秀琴说,“英子什么错都没有,谁敢到我跟前嚼舌头,我把他嘴给打烂。”
李凤菊这下彻底放心了,点头说:“是的,英子没有错。”
“你们也不要放在心上,英子现在好着呢,作为家人,我们就关心她,爱护她就行了,这些话,等英子回来,你也不要跟她说。”陈秀琴说。
“不说,不说,我就和你说说的……”李凤菊直点头,她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还不如陈秀琴这个当婆婆的和英子亲。
李凤菊这边扑了个空,王慧到老王家,也扑了个空。
王慧问隔壁邻居:“刘三奶,我爸妈呢?”
“上你大姐家去了吧。”刘三奶说。
王慧脸一冷,爸妈还挺关心大姐的,肯定是去安慰她了。
杜建国在旁说:“怎么弄,我们也去大姐家吗?你和妈还有文丽也是说要上大姐家的。”
王慧瞪了杜建国一眼:“你就那么想看见我大姐啊!”
杜建国不想和王慧吵架,无奈说:“那回家去,行了吧!”
“回去和你妈她们怎么说!”王慧又冲了杜建国一句。
杜建国也来了脾气,最近王慧的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发火,他快受不了了:“那你说怎么办,到底往哪去?上天啊!”
“去去去!上大姐家!现在就去!”
第79章 怀孕“你们是亲姐妹,妈会记你好的。……
“你真要去啊?”杜建国说。
“是不是正合你意了?我就知道你想去!”王慧说。
杜建国硬压着火气:“你闹来闹去,到底想干什么?你对我有多大的不满意?”
王慧看杜建国这样,心里也有点发怵,说:“谁闹了,走吧,去大姐家。”
杜建国一路都没再和王慧说话。结婚前,他觉得王慧温柔懂事、勤快漂亮,现在结婚才三个多月,杜建国觉得王慧身上也就剩个漂亮了。就这仅剩的漂亮也很不稳定,有时候王慧发火,或者尖酸刻薄地说他的家人坏话时,杜建国只觉得她面目狰狞。
王英他们出门时,说是快去快回,等到解放路后,天竟天天明朗起来,有出太阳的势头。两人买好毛线后,决定再逛逛,趁早买些年货好过年。
王慧两夫妻到赵家时,王英他们还没回来。
李凤菊见王慧他们来了,高兴得很,她一心希望王英两姐妹能亲亲爱爱,互相扶持。看王慧主动来看她大姐,她觉得王慧还是乖巧懂事。
陈秀琴客气地招待两人,给他们倒茶,笑着说:“真是巧也不巧,你们都来了,偏偏英子他们上街去了。”
王慧进赵家后,心里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看见陈秀琴,心里就更不舒服,总想起前世自己和陈秀琴不知吵过多少架。
杜建国先客气一句:“麻烦婶子。”王慧才跟着说了一句。
两人喝了几口茶,王慧问李凤菊:“妈,怎么没看见爸啊?”
“他有事呢,没过来。”李凤菊说。
王慧哦了一声,她扫一眼赵家的堂屋,感觉和前世差不多,一样的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她不得不承认,比起杜家,赵家这儿明亮宽敞多了。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再大的房子,里头住着讨厌的人,也是白搭。
“你在厂里怎么样啊?”李凤菊问王慧。
“还行。”提到厂里,王慧心里就不痛快,其实那个班,她现在是一天都不想上了。但是她又不敢说,杜文秀的腿还没完全康复,她现在不顶着这个班,杜家就少一份工资,她婆婆和杜文秀都不会同意的。
“大姐呢,工作顺利吗?”王慧问陈秀琴,她想到王英在厂里惹出那么大的事,估计也不太顺利,心里就感觉有种安慰。
陈秀琴笑着说:“顺利呢,她从进厂就开始负责的项目,马上要完成了。厂里领导器重她,她手底下的人也敬重她。”
“听说她开发了新产品呢。”杜建国说。
王慧扫了一眼杜建国,嫌他话多。
“是有这话。”陈秀琴说,“家里倒是没有,不然可以让你们尝尝,不过也快了,年底都会发的,新产品口味非常好,你大姐这次是立了大功。”
王慧听说赵家现在没有新产品,心里又感觉一阵烦,她没拿到副食品厂的新产品,回家后杜文丽肯定又要和她闹。
“不是听说出事了么,没影响她吗?”王慧又问,语气不像是关心,倒像非要问出王英的不好,她才满意。
陈秀琴笑眯眯地说:“有影响呢,她为厂里揪出了许多蛀虫,连上头领导都夸她能干,有本事呢!”
听陈秀琴这么夸王英,王慧心里就更烦了,想想前世陈秀琴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现在对王英却这么好,王慧就觉得在赵家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李凤菊看得出王慧表情,怕王慧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就说:“英子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要不我们就先家去吧,慧慧要么也跟我回去,下回我们再来。”
陈秀琴忙说:“亲家你瞎说呢,英子他们就上街买个毛线,马上就回来,你们现在走了,叫我怎么跟英子说,再等等、再等等。你们在这坐,我去把饭先给蒸了。”
说着,陈秀琴就去厨房,把堂屋让出来给老王家母女说话。李凤菊能看出王慧不开心,陈秀琴也能看得出来。她还能看出来,王慧好像对自己很抵触,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好好的,上门来,给主人家摆脸色,不知道什么毛病。
堂屋里,李凤菊小声说:“慧慧,你怎么回事,看上去不太开心。”李凤菊一开始觉得王慧是来看王英的,但她现在这样,又不太像。
“没什么,就心里烦。”王慧说。
“什么事烦,跟妈说说,这是在旁人家,你不要挂着个脸,不好看。”李凤菊耐心地和王慧说。
“那我家去行了吧。”王慧听她妈这么一说,非但没有平息情绪,还更烦了。
“你看你,妈说的全是为你好的话,你干什么,来也是你要来的。”杜建国也被王慧这浑身长刺的样子给气到了。结婚前,她那样温温柔柔,难道全是骗人的。现在杜建国也觉得他们家是被佟家给算计了。
“建国你不许说慧慧。”李凤菊瞪了杜建国一眼。
杜建国不吱声了。王慧也不说话,索性趴在桌子上,她心里真的有千百种烦、累、不顺心,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她说要回家,其实也不是想回杜家,而是想回王家,回到那个爸妈对她无限偏宠的娘家。
李凤菊叹气,王慧在杜家肯定过得不顺心。一个女人,在婆家过得顺心不顺心,全写在脸上呢。李凤菊觉得王慧的面相都变了,变苦了。想着闺女过了年才十九,李凤菊就既心疼又后悔。
王英和赵云升终于大包小包地回来了,两人说说笑笑进了院门。
李凤菊听到声音,迎了出去:“云升、英子你们回来了!”
王英看见她妈,还有堂屋里坐着的王慧和杜建国,脸上的笑意微收。
“妈,你什么时候来的。”王英淡淡地说。
李凤菊说:“早上来的。你们买不少东西啊,你婆婆说你们就买毛线的。”
赵云升提了提手上的年货,说:“正好看到就买了,马上过年,早买回来早安定。”
“这倒是。”李凤菊说,“你小妹他们也来了。”
“我看到了。”
赵云升和王英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堂屋。
杜建国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大姐、大姐夫。”
赵云升对王慧两口子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但是上门是客,赵云升还是客气地回了一声:“快坐。”
王英他们回来后,气氛反而变得更尴尬了。王英在堂屋坐了没几分钟就说:“我去厨房烧饭,云升你陪客人。”
李凤菊心里像被马蜂蛰了一下,“客人”……她在闺女眼里,就是个客人。
王英去厨房,陈秀琴正在切腊肉。
“怎么不陪你妈说说话。”陈秀琴说。
王英没接话,只说:“腊肉蒸还是炒啊?”
“随你,你想怎么吃啊?我就等你们回来,看弄什么,然后再去买点菜呢。”陈秀琴说,“你爸一出门人就没影子了,到现在不着家。”
“随便吃吃。”王英说。
陈秀琴笑笑:“那怎么行,到底是你娘家人。怠慢娘家人,就是不重视儿媳妇,我可不想做恶婆婆。”
王英笑笑:“什么时候北崇评选最佳好婆婆,您肯定得第一名。”
陈秀琴哈哈大笑,声音一直传到堂屋去。李凤菊听到后,心里别提多酸,她真想听听,王英给她婆婆说什么,把她婆婆逗得这么开心!为什么对她这个亲娘,就那么冷冷淡淡。
赵云升本来是个能活跃气氛的,但是他一想到杜建国上次那个眼神,又想到王慧做怪喊他拿一声,心里就不高兴,也就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王慧一直不吭声,脸也是冷的,不知道的,以为她是来要债的。李凤菊给她使眼色也没没用,只好由着她。
王英婆媳俩弄好饭,端到堂屋来。
“烧这么多菜,亲家太客气了。”李凤菊站起来接菜盘子。
“哪儿的话,你们难得来一趟。”陈秀琴说,“老赵应该不回来吃了,我们吃吧,云升你和建国吃两杯啊?”
杜建国忙说:“不用了婶子,我们吃饭就行。”王慧不喜欢他喝酒,他想喝也不敢喝。
赵云升也不想和杜建国喝,酒逢知己才喝得爽快呢,和这种人喝个什么劲,他说:“那就吃饭。”
王慧看着赵家饭桌上的菜,蒜苗炒腊肉、雪里红烧豆腐、蒸鸡蛋羹、醋溜白菜,色香味俱全。
“吃吧,家常菜,别嫌弃。”陈秀琴说着动筷子夹菜。
“太客气了,这菜也就过年能吃上。”李凤菊也跟着夹菜。
王慧看着桌上的饭菜,疯狂分泌口水,这也不能怪她,她在杜家吃得太差了,平时就算偷嘴吃点零食,也没有这油汪汪的炒腊肉吃起来香。
王慧本来想矜持点,吃两块就行了,可她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越吃越想吃,越吃越停不下来。李凤菊给她使眼色,杜建国也在桌子下面偷偷推了推她,想叫她注意点。
李凤菊看王慧这副馋痨鬼的样子,却是食不知味——慧慧在杜家,不知过得什么日子呢……李凤菊本来是想来看大闺女,关心关心她,这会儿一颗心又全被小闺女给占据了。
王慧吃点东西,陈秀琴并不在意,毕竟现在条件都不太好,他们这菜也不是家家都能吃得上,她还客气地劝王慧多吃点。
王慧也知道自己吃相难看,可是她真的忍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一个劲地想吃。一顿饭下来,一盘腊肉被她一个人吃掉一大半,鸡蛋羹也吃了好几勺。
杜建国觉得王慧把他的脸丢尽了,吃了饭就想回家。
李凤菊也不想待了,她想跟着王慧再去杜家看看,闺女馋成这样,杜家到底给她吃的什么?
吃饱喝足的王慧,这时候又开始要脸了,她不敢去看王英的脸,觉得她大姐肯定瞧不起她,也说要回去。
几个人,到王英这儿来,关怀的话一句没说,混了顿饱饭,就准备走人。王英当然也不留他们。
陈秀琴倒是客气几声,但她也看出来了,人家是真的想走。于是她把先前准备好的一袋桂圆干,一袋红枣干拿给李凤菊,让她带回去做回礼。李凤菊哪里肯收,两人一个硬要给,一个不肯收,在院子里来回撕巴。
突然,只听“呕”得一声,是站在自行车旁的王慧,把中午吃的饭,全都吐在了赵家的院子里。
“慧慧!”李凤菊和杜建国吓坏了,忙去看王慧。
陈秀琴也被吓一跳,把手上的东西往李凤菊的自行车后座一别,上前问:“怎么了,怎么了?”
王英和赵云升本来站在门口,见王慧突然吐了,也上前来看情况。
只见王慧仍在呕吐不止,整个人抓着杜建国的手臂,吐得背都弓起来。
“建国,建国,赶紧把慧慧抱上车,送医院!”陈秀琴连忙说,她吓坏了,人是在她家吃的饭,别再中毒什么的,那他们是真的要摊上事了!
“不要旁坐了,跨坐。”李凤菊在旁扶着王慧上自行车,又说,“慧慧,你抱住建国,脚小心点不要夹到。”
“云升,去找个绳来,把慧慧和建国捆在一起,防止半路掉下来。”陈秀琴又说。
赵云升跑到杂物间拿了根麻绳给陈秀琴,把王慧捆在杜建国腰上,这才出门去医院。
半路上,王慧又有几次干呕,但都没吐出东西来,整个人虚弱地抱着杜建国。
李凤菊、陈秀琴、王英、赵云升,都跟着到了医院。
到医院后,陈秀琴连忙去找赵云菲,赵云菲给王慧挂了急诊,当食物中毒挂的。
等到了诊室,医生一问话,说中午一家子人一起吃的,吃的也是寻常食物,就王慧一个人吐了,就觉得不是食物中毒。
“你结婚了没有?”医生问。
“结婚了。”王英说。
医生又问:“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倒是谁都没往这方面想,王慧可能是怀孕了啊!
“我,我不记得了,反正超过一个月了。”王慧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肚子,她该不会真的怀孕了?王慧心里高兴的同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她可以不用去上班了。第二个念头是,她这次肯定要生儿子,还比她大姐更早生!
医生看了王慧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舌头和指甲,然后问她:“你现在还有什么反应吗?难过吗?哪里疼吗?舌头发麻吗?看东西看得见吗?”
“就,感觉……有点饿。”王慧说,“别的感觉都没有,舌头不麻,看东西也看得见。”
医生说:“她这个情况,可能是怀孕了。去验个血吧,保险点。”
杜建国带着王慧去验血,王英和赵云升他们等在治疗室外头。
李凤菊心里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心,担心王慧过早生育,对身体不好。但现在怀都怀了,真是喜忧参半……
陈秀琴是松了一大口气,不是吃坏肚子、或者食物中毒就行!
赵云菲过来问:“王慧人呢,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刚才去验血,医生说可能是有身子了。”陈秀琴说。
赵云菲笑笑:“那是好事啊!”
“可不是么。”陈秀琴也笑。
赵云菲和王英他们说:“那没什么事,英子,你们到我办公室去坐坐呗,我现在正好空下来了。”
“好啊。”王英应下,和赵云升就跟着赵云菲去她办公室。
到办公室后,赵云菲说:“英子,我记得你小妹好像还小吧?”
“嗯,过了年十九。”王英说。
赵云菲摇头:“太小了、太小了,这么早生孩子对大人不好。”
王英和赵云升都知道这个道理,两个人都点头。
赵云菲又说:“就英子最好也再等个两年再要孩子,等到个二十四五岁要是最最好。我们在医院里,看过很多年纪小生孩子出事的,可不是闹着玩的,难产出人命的都不少,云升你可不要催英子。”
赵云升心说,等王英二十四五,那他就三十出头了……但是只要对王英好,他就等几年也没事。
“那、那我们采取点措施啊?”赵云升说。
王英白了他一眼,这话也在大姐跟前说!
赵云菲笑笑:“能采取措施是最好的了,以防万一么。我劝你们真的晚几年再要,我也会和爸妈说的,叫他们别催你们,我们要相信科学,一切以大人的身体健康为紧。”
“行,那你用科学道理去和妈讲,她肯定听你的。”赵云升说。
赵云菲笑笑:“我叫你们来,就是想说这个事的,旁的没事。”
“多谢大姐提醒,等我们要备孕的时候,我们再来问你注意事项。”王英说。
“好呀,科学备孕么!”赵云菲说。
赵云升这时候,压低嗓子说:“姐夫的事,怎么说的?”
赵云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说:“他死不承认,现在又拼命表现,他越表现,我越觉得他心虚,我感觉日子过不长了。”
“你那个妯娌呢?”王英又问。
“她还是那个样子。”赵云菲说,“我那个小叔子对她痴迷得很,什么都不知道呢,公婆也都不知道。”
赵云升气呼呼说:“过不下去就离婚。”
赵云菲笑笑:“那我到时候,回娘家,你们不要嫌我啊!”
王英忙说:“大姐这是说哪儿的话,那是大姐的家。”
“我还在考察中,为了冬宝,我再看看。”赵云菲说,“你们不要和爸妈说,这事反正还没有板上钉钉呢。”
王英和赵云升都点头。
陈秀琴陪李凤菊等在诊室外,杜建国和王英去采了血,回到诊室来。
李凤菊站起来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难受?”
王慧现在的精神状态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都柔软下来,脸上也带着笑。
“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饿。”王慧说着又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明明完全没显怀,倒像是有了好几个月身子似的。
“再进去给医生看看吧。”李凤菊说。
杜建国把王慧又扶进诊室,医生看看王慧的脸色,说:“现在还有感觉吗?”
“没有什么感觉,就是饿。医生我的化验报告什么时候能拿?”王慧问。
“后天来拿吧。”医生说。
陈秀琴还有点不放心,说:“医生,肯定不是食物中毒之类的吧?”
王慧听陈秀琴这么说,心里不开心,觉得陈秀琴咒自己,就是见不得自己怀孕了,毕竟她大姐没怀呢。
医生是最不会把话说死的人,他说:“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在这多待一会儿,住一天也行,再观察观察。”
陈秀琴说:“住一天吧,住院费算我们家的。”陈秀琴怕王慧出意外,毕竟是在她家吃的饭,又在她家吐的。
“那怎么行!叫他们自己给就行了。”李凤菊说。
“不要跟我争,我去找云菲,叫她带着去办,你们坐着等等。”陈秀琴说着就去护士站。
陈秀琴找到赵云菲他们,说明来意,赵云菲也觉得这样稳妥些,就带着去办了住院手续。
王慧被安顿住下,王英和赵云升准备去打声招呼就回家。
到了病房,王慧半躺在病床上,李凤菊和杜建国坐在床边。
看见王英过来,王慧冲她笑笑,说:“大姐,姐夫你们来了。”
“我们要回去了。”王英说,“你自己当心点。”王英想起前世,王慧曾经流过产,还导致不能生育,那时候王慧年纪也不大,她觉得王慧现在怀孕,风险很大。
“我知道了,大姐。”王慧心情很好,“你和姐夫也要加油啊。”
见王慧这得意的模样,王英只觉得她是一点脑子都没长,她也没有发善心提醒王慧。就算她提醒了,王慧也不会领情,还会觉得她嫉妒她。
“妈,我们走了。”王英说了句,转身离开病房。
李凤菊追出来,喊住王英,说:“你小妹怀身子,到时候,要是在吃食上,供应不上,你能帮的就帮帮她,你们是亲姐妹,妈会记你好的。”
“杜家和王家两家供不起一个孕妇啊?”王英哼笑一声说。
“不是的,就是一时半刻可能需要一些有营养的,怕买不到。”李凤菊解释。
“我晓得了,你回去陪你小闺女吧,我要回家了。”王英说完转身就走。
李芬菊又追了王英两步,说:“到时候肯定还要请你大姑子帮忙,你看我们送点什么礼给她好。”
李凤菊的这拳拳母爱,真的让人动容。王英想起前世自己怀孕,可没有这种待遇,倒是听到她妈说了好几次:要是慧慧的孩子没掉的话,现在都要上高小了。
第80章 升华这爱意似乎在今夜又升华了。……
王英可不想替赵云菲揽下这事,只说:“去挂个号,找妇产科医生多好,大姐是护士,也就给人打打针、挂挂水,懂的哪有专门的医生多。妈那么担心小妹,怎么这都想不到?”
李凤菊完全听不出王英话里的讥讽,她一颗心全想着王慧,反而觉得王英的话有道理,就说:“那算了,你替妈谢谢你大姑姐,今天麻烦她了。”
这就不提谢礼的事了。
“我知道了。”王英说完和赵云升一起转身离开。
李凤菊也顾不上王英对她什么态度,也忙转身回病房,去照顾王慧。
陈秀琴和赵云菲娘儿在护士站说了会儿话,看见儿子和儿媳妇回来,一家三口和赵云菲告别。
王英他们出了门诊楼,看见赵主任一路小跑,正朝门诊的另一个门跑去。
“老赵!你怎么来了?”陈秀琴把闷头就要门诊楼里冲,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三个的赵主任给拦了下来。
赵主任气喘吁吁:“英子没事吧?”
“英子没事啊,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呢。”陈秀琴说。
原来赵主任回家后,看见院子里一滩污糟,堂屋里吃过的碗筷还没收拾,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觉得不对劲,就问邻居陶五婶。陶五婶也不知道赵家这边发生什么事,就说:“好像是云升媳妇啊,被送医院去了。”
赵主任一听,英子送医院了?那还得了,就赶忙追到医院来。
听赵主任这么一说,陈秀琴笑着说:“陶五婶搞错了,不是英子,是她妹妹王慧。”
“哦哦,不是英子就行,那她人怎么样了?”赵主任又问。
“蛮好的,怀身子了。”陈秀琴说,“走吧,走吧,回家,家里还要收拾呢。”
一家人回到家,王英立马收拾院子。她用畚箕装了满满一畚箕的煤渣,把王慧吐下的来的东西全都盖住,扫完后,心里嫌弃着,直接倒到外头垃圾桶去了。
赵云升责去收拾堂屋的碗筷和厨房。
赵主任问陈秀琴:“英子的妹妹来干什么了?”
陈秀琴说:“什么也没干,来吃顿饭,还全吐了。亲家母也来了,可能是为英子之前的事,想要关心她吧。”
“人没事就好。”赵主任说。
“还说呢,我都被吓死了,以为她食物中毒,那我要成劳改犯了。”陈秀琴说,“还好是怀身子了。”
赵主任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秀琴又小声说:“我今天在医院,云菲让我们不要催云升和英子早早要孩子,让他们晚点生,说对大人孩子都好。晚点生,孩子更聪明、更健康,大人也少吃苦。”
“我又没催。”赵主任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他一个老公公怎么好意思管这个事。
“啧,我就和你说一声。”陈秀琴拍了赵主任胳膊一下,“这不是怕你着急抱孙子。”
赵主任说:“你不急就行了,英子晚点要孩子也好,正好安心工作。等有孩子了,她要带孩子,工作上就不能像现在这么投入了。她是有冲劲的,趁着年轻,往上爬爬。”
“哎,这也是一点。”陈秀琴点头,“女的就是吃亏,生孩子要吃大亏不说,奶孩子、带孩子,家里家外,哪有那么多心力还顾得上工作。”
赵主任没有继续和陈秀琴深聊下来,他知道再说下去,陈秀琴就要开始无差别骂男人了。
王英扫好地,又到厨房去和赵云升一起收拾。
“我来就行,马上洗完了。”赵云升正在洗碗。
王英拿了块干抹布,默默地擦干赵云升刚洗好的碗。
赵云升时不时看王英一眼,看得出她心情不好,他没有问王英为什么,总归王英见到娘家人,心情就会不好。
两人配合着洗碗,过了一会儿,赵云升说:“英子,我又写好一篇小说,你看不看?”
“看。”王英说。
“嘿嘿,那等下我们上楼,拿给你看。”赵云升笑嘻嘻说。
“看你最近都*写到半夜,那么投入,肯定写得很好。”王英还没开始看,就先夸上了。
赵云升最得意王英夸他,笑着说:“只要你觉得好,我就没白写,不过等下你看的时候,还是要客观评价。”
王英说:“客观不了,因为我已经是你的书迷。”
这话把赵云升哄得简直不知道天南地北,一个劲儿地傻笑。
王英见自己随便一句话,把赵云升逗得傻笑,自己也跟着笑,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也在笑声里被化解了。
收拾好厨房,两人到楼上。赵云升迫不及待把书稿拿出来给王英,有厚厚的一沓,写在方格纸上。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房间里的光线刚刚好,王英坐在书桌前,看赵云升的新书稿。她手边放着茶杯,是赵云升给她倒的茶。
王英前世看过的书真的不多,对小说她其实不太欣赏得来,但是她擅长把她看到的书,在脑子里转化成电影或者电视剧,那就很有看头了。
赵云升的这篇小说,比他上次给王英看的要长,书的时间背景跨度很长,从晚清一直写到当下。主要是写一大家子几代人经营着家族传下来的酱园产业,经历几次社会变迁,这家人从互相扶持,到勾心斗角、互相伤害,家族产业几经兴衰,最后酱园产业被收缴充公,家族成员也四分五裂,四下离散……
王英下午没看完,晚上到床上后,又继续看。赵云升怕王英看不清,把台灯搬到窗前,给王英安排了一个明亮的环境。
看到将近十一点,王英才全看完,眼睛都看酸了。
见王英终于看完最后一张稿纸,赵云升忙问:“怎么样?”在王英看的期间,赵云升就一直想问来着,拼命忍住了。
“很好看。”王英说,“非常好看,很成熟的作品,这是客观评价。”
赵云升笑:“你不是说你客观不了吗?不是哄我?”
“不哄你,真的很好。”王英认真说,“这个以后可以拍成电影。”
“拍电影,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赵云升失笑,他自己都没想那么远,英子倒是敢想。
王英点头说:“肯定可以拍,不过,拍电影的话,我觉得,或许结局可以稍微改改。”
“英子觉得这个结局不好?”赵云升说。
“你这故事有参考我们北崇的酱醋厂吧?”王英说。
赵云升点头:“确实参考了,还有一些别的厂子。”
王英说:“我是这样想的,不是要干扰你创作,就是一点个人想法,你听听就行了。”
赵云升乐得咯咯笑:“你说啊,还担心我听不了批评啊?”
王英说:“不是批评……你在书里,写江家所有人,争了几辈子,谁都没有得到酱园,酱园被收归国有成立了酱醋厂,所有的纷争到此结束,故事也讲到这就结束了。当然这个结局已经很好,我很喜欢,有种,怎么说呢,悲剧美学?但我觉得可以加一小段,比如就加故事里最小的那个女儿,她进了酱醋厂,成了酱醋厂普通的职工。酱醋厂还在,厂里生产的酱醋依然滋味着全市的老百姓,时代在变迁,但滋味不变。而江家最终也有人跟酱园一起,走进新的时代。”
赵云升听完王英的话,怔怔地看了她好久。
“你怎么了,我就随便说……”
赵云升猛得把王英抱进怀里,打断了王英的话。
“改得好,改得很好。”赵云升在王英耳边说,“改得太好了。”
王英没想到赵云升会这么激动,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说:“你写得结局也很好。”
赵云升摇头:“不,不如你这个好,我现在就去加!”赵云升激动得要起床。
王英一把拉住他:“这都几点了,别折腾了,明天再写吧,结局又不会跑。”
赵云升又把王英抱住:“小英子,你太厉害了,比我厉害得多。我还是看得太浅……真是白看了那么多书。”
“好啦,天不早了,快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王英真被赵云升夸得难为情。
“哎,你不懂。”赵云升放开王英,凝视着她。
赵云升目光炽热得吓人,爱意毫不收敛。他觉得亲吻不够有力量,爱抚又太过轻佻,只有深深地凝望,紧紧地相拥,才能表达他此刻内心的欢喜。
王英可能不懂赵云升思想和情感上的变化,但她能感受到他充沛的爱意,这爱意似乎在今夜又升华了。
两人相拥而眠,临睡前,赵云升心想,他这一生都将铭记这一夜,他重新认识了他的妻子,也重新审视了自己。
王英心里却在想着,要是以后赚了大钱,就把赵云升这小说拍成电视剧,找大明星来演,肯定受欢迎……
第二天一早,王英醒来,发现赵云升没在身边,在书桌前坐着呢。
“你什么时候起来写的啊?”王英问道。
赵云升转头看她:“你醒了,我睡到五点多,睡不着,就起来改稿子。”
“真用功。”王英笑着说。
赵云升已经改好结尾,他心里有点遗憾,现在这小说,也只能他们夫妻看看,不能投出去。
“已经改好了,你晚上回来看吗?”赵云升说。
“好啊。”王英应道。
吃过早饭,王英和往常一样步行上班。快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突然有人骑车从她后面直直朝她撞来,把她撞到在地。
骑车的人,自行车一歪也倒在路边,他一骨碌爬起来,扶起自行车就要上车逃跑。
冬天穿得多,王英被撞这一下,倒是没多疼,她见撞她的人要跑,立马站起来,追上去死命拉着自行车的后座,不让撞她的人跑。
“故意撞人还想跑!你给我下来!”王英大声喝道。
“我没故意撞你,你撒手!”
王英听出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的声音,那就更不能放他走,做坏事的孩子更要收到严厉的教育。
路边有人围过来,王英看到一个食品厂的同事,便说:“同志,你去保卫科喊人来,这个人故意撞人还想逃跑!”
那名同志很快就喊了保卫科的人来,撞人的男孩子连人带车被带进副食品厂的保卫科。
进了保卫科,王英就问他:“你为什么要撞我,是不是认识我?”
那男孩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这时候,有一个保卫科的同志进来,看见男孩,惊讶道:“咦,这不是小海么,怎么到这来了?”
“你认识他,他谁家孩子?”王英问。
“是方主……方红军的儿子,方小海。”
这下王英明白过来,这孩子是“为父报仇”来了。
“谁叫你来撞我的,你家里大人叫的,还是自己来的,你怎么认识我的?”王英问方小海。
“呸!”方小海朝王英吐口水,被王英躲过去了,吐到了保卫科一个同志身上。
“你这孩子!撞了人,还这么横?非要叫人把你抓起来!”被吐到的人气得跳起来。
“抓呗!我就是自己要来的,把这个坏女人撞死!你们赶紧把我抓起来,不然我还撞她,把我抓起来,送去和我爸一起劳改呗!”方小海昂起头叫嚣。
“你想得美,就算劳改也把你们爷儿俩一个放海南,一个放东北,你见也见不到!”保卫科的一个同志说,“你小子不要犯浑,你爸那是自己犯错了,怪不到旁人头上!”
方小海气红了眼:“我爸是被人害的!是冤枉的!”
“谁跟你说的?有证据吗?你不相信党,不相信政府,听谁胡说八道呢?”
“我爸不是坏人!”方小海哭了,便哭边嚎,“你才是坏女人,害我爸爸!”
保卫科的同志见状说:“王组长,要么你先去上班,这里交给我们处理,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王英看看方小海,她在这,这个崽子肯定安静不下来,就点头同意了。
王英出了保安室,迎面撞见郑副厂长和赵主任过来了。
“怎么回事,说你被撞了,严重吗?”赵主任问。
“不要紧,手擦破点皮。”王英说。
“人呢?还在保卫科呢?”郑连成问。
“嗯,有人认识他,说是方红军的儿子。”王英说。
郑连成和赵主任都一愣,赵主任说:“你先回去上班,我们去看看。”
王英去了车间的小办公室,她现在用的,正是方红军先前的办公室。平时有点事,她在这里处理,比她自己的办公室来得方便。王英下车间,只是暂时的,以后她还是要回归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去。
看着自己被擦破油皮的手,王英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血亲复仇”吗?看来以后自己出门也要多加小心。自己不但得罪了方主任,还有不少受这件事牵连的人呢,万一他们都有家属来找她“复仇”,下次说不定就不是擦破皮这么简单,搞不好要断胳膊断腿。
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王英又回到车间,开始今天的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郑连成找到王英。
“方小海被带去见他爸了,这孩子闹这事,就是想见他爸。”郑连成说。
“哦,看样子方主任是个好爸爸。”王英说。
郑连成叹气:“孩子也小,也可怜,他撞你的事,你就别计较了吧。”
王英看看郑连成:“确定他是自己来的,没有人指使吗?他怎么认识我,知道我走哪条路,知道我什么时候上班的,他交代了吗?他为什么会把仇人锁定在我身上,认为是我害的他爸?”
“他就说是他自己来的,旁的什么都不肯说。”郑连成说。
“那叫我怎么不追究,我可以不追究孩子,但不能不追究背后的大人吧?我不追究,等他们再来害我?”王英觉得副食品厂的领导,都有包庇人的坏毛病。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厂里也会和他家长沟通的,你暂时上下班也注意点,叫你对象来接你。”郑连成说。
“多谢郑副厂长关心我的安全。”王英说道。
郑连成觉得王英说话有点阴阳怪气……但他忍了,谁让人家占理呢。
厂里没有秘密,很快所有人都知道,方主任的儿子来找王英“报仇”了。王英又成了厂里的名人。
王英不想成为这样的名人,她只想把生产搞好,把指标完成,将来做出更多更好吃的零食点心。
下班前,田玉兰悄悄和王英说:“组长,你爱人来接你吗?”
“应该来接的。”王英说。
“他要是没来,我送你回去!”田玉兰说。
王英笑笑:“他要是不来,我就不回去,他看我不回去啊,就一定来接我。”
田玉兰也笑:“组长和爱人感情真好。”
“嗯,是挺好的。”王英说,“谢谢你啊,玉兰。”
“谢什么!”田玉兰说,“我要谢组长的地方多着呢。”
徐莉莉这时候也过来,说了和田玉兰几乎同样的话,王英心里挺感动,自己在副食品厂,也不是光得罪人,这不是还有人这么关心她呢。有志同道合的同事和她一起奋斗呢!
等到下班,徐莉莉和田玉兰一左一右护着王英,把王英送到赵云升身边,她们才离开。
赵云升已经在传达室听说了王英被撞的事。
“以后上班我也送你来。”赵云升严肃说。
王英没有拒绝,她知道以赵云升的性子,拒绝也是没用。
晚上到家,陈秀琴听说这事后气得不行。
“老的送去劳改,小的就送少管所,让国家好好管管!”陈秀琴说,“家里上人肯定还有不晓得好歹的,一块抓起来!”
赵主任回来后,又说了最新情况:“是方小海的奶奶教他闹的,那些话也是她教他说的。”
王英说:“一个老,一个小,肯定没办法处罚了。”
“嗯,公安已经批评教育过了,都保证不会再犯,再犯就扣他们的烈士家属补贴。方红军自己也把方小海说了一顿。”说到这赵主任叹了口气,“他现在好像才真知道自己错了,认罪、悔罪态度很好,对方小海和他老娘,也是认真交代了,说不是你的错。”
赵云升不满道:“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发生,是有人工作没做到位,才让英子这个受害者,成了犯罪者家属眼里的仇人。”
“哪就什么都能面面俱到呢,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事情不发生,人根本提前想不到。”赵主任说,“后面他们会做那些人家属思想工作的。”
“反正以后,我都送英子上下班,在单位里,也不要让她落单。”赵云升说。
王英听赵主任这么说,就知道,这事只能不了了之。对方是烈士家属,占了小、占了老,自己就算再占理,毕竟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最多也就对他们口头教育。
只要以后都太太平平的,王英也无所谓了。
王慧这会儿还在医院里。她本来今天就该出院,但是她仗着自己疑似怀孕,不想上班,就说自己不舒服、累、难受,就闹着又住一天,正好也等化验报告出来。
李凤菊和单位请了假在医院照顾她,王永仁昨天也来看了王慧,给她带了水果、麦乳精、桃酥,真像是探望得了大病的。
孙巧玲昨天来过一趟,也是欢天喜地,好话说了一箩筐,东西是一样没带。
杜建国对王慧怀孕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也不觉得多高兴,反而在听说之后一段时间不能和王慧同房了,心里有点不痛快。
下班后,杜建国到医院,把李凤菊换回家去休息。
杜见国见王慧神采飞扬的,一点看不出不舒服,就说:“慧慧,我看你好像没什么反应了,我们回家吧,在这住又要钱,又不舒服。”
王慧顿时眼泪汩汩的:“建国哥,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也不担心我的身体,我现在可是怀着你的孩子呢!”
验血报告还没出来,说不定没怀呢!杜建国心里这么想着,但他没说出口,毕竟王慧和他妈妈都很期待孩子的到来。
杜建国知道王慧不肯出院,也只好再忍她一天,配她窝在医院的陪床小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医院的报告出来,王慧真的怀孕了。王慧拿着化验单,心理得意,这辈子该轮到她生儿子了。
王英下班到家,也知道王慧真怀孕的消息,是赵云菲告诉陈秀琴,让她放心的。
陈秀琴还怕王英多想,劝她说:“英子,你不要多想,不要看见你妹妹怀孕了,就想跟她比,没必要的。”
王英笑笑:“妈,你放心,我不会跟她比的,咱们就过自己的日子。”
“哎,这就对了。”陈秀琴说,“妈也不急着抱孙子,你就好好拼几年事业!”
这本来就是王英想的。
副食品厂生产一切顺利,也没有人再找王英的麻烦。就这么到了腊月底,眼看着要过年,副食品厂的新老产品已经生产包装好,随时等着发完福利,投放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