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开始下起来,哗啦啦的声音传过来。厨房里也叮叮当当响着,裴牧青在做小炒肉。小兔在旁边,一片菜叶一片菜叶地仔细搓着。
“今天上班怎么样?”
裴牧青随口闲聊,是一副轻松愉悦的语调,“累不累?”
小兔闻言,转头瞟了一眼裴牧青的侧脸,他正在炒菜,穿着格子围裙,拿着锅铲翻来翻去。兔子忽然很委屈,张张嘴,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讲,好像也没有可以责怪的人或者事情。看着裴牧青带笑的唇角,他咽回肚子里。
低着头,借着哗啦啦的水声,他讲,“很好,今天帮好多小猫小狗铲屎,臭臭的,好重。”
“那还是兔子好,不臭。”裴牧青逗他,“也不对,也臭,但是很轻,起码不累。”
“是你爱吃的巧克力豆。”
“……”小兔无语,把差点滑到水流里的兔耳朵抓回来,放到身后。
心情又奇妙地变好那么一丢丢。
裴牧青没有再问他工作上的事情,讲一些其他有的没的,问他周末要不要出去玩。
等到饭做好了,小兔把碗筷准备好,看裴牧青还在洗手,打算去客厅看看花。
“小兔,过来帮我看一下火,二十分钟,按一下这个按钮,我要出去一下。”裴牧青把他叫回去,握着手机,神情倒是没有很急切。
“你要去哪里?”小兔疑惑,都准备吃饭了。
裴牧青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份文件落在车里,他们急着要。我去拿一下拍给他们。”
“记得带伞。”小兔提醒道,外面雨这样大人类真辛苦,下班也没有真正下班。
“好,”裴牧青应声,又叮嘱道,“你不要离开锅,要等二十分钟关掉,才能出来,知道吗?”
小兔眼神落在这个蒸锅上,难道不可以等二十分钟后过来按掉吗?
“好吧。”人类这样说,总是有道理的,兔子保证,“我不会离开厨房的。”
“谢谢咱兔儿。”裴牧青急匆匆地出门,看起来确实很要紧。
小兔对着冒着白气的锅发呆,脑袋里一下想着他枯萎的向日葵,一下想着今天白天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人陪着说话,他感觉房间里空荡荡的,心情又变得低落。
他开始频繁地看表,数着裴牧青出去的时间。看了眼窗户,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外面一片黑。不知道裴牧青有没有淋湿。灶上的锅还在嗡嗡嗡地响着,小兔为了转移注意力,忽略掉这若有似无的丧气,开始研究这口锅。他发现这个好像是电动的,尾巴插着长长的电线,连在墙上。
凭借小兔的文化水平,看着一个个按钮,发现了有定时这一项功能。裴牧青一定是没有仔细研究过,还傻傻地让兔子在这里等着。他无聊地用耳朵敲敲锅盖,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把耳朵放在水龙头底下冲凉,再用纸巾擦干。
算了,等都等了,裴牧青回来时,再和他介绍这个功能吧。他又望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小兔低头数着时间。
“当啷”门开了,钥匙被丢在玄关上的托盘里。
裴牧青湿哒哒地提着一袋什么回来。
小兔谨记着裴牧青的嘱托,守在厨房,还有三分钟。他冒出一个脑袋,远远看着裴牧青,皱着眉,“快去换衣服,湿掉了会感冒。”
裴牧青笑了,点头挥手让他看火,“别等下超时了。”
小兔撇嘴,不再和这个不解风情的人讲话,继续盯着时间。
客厅里窸窸窣窣,裴牧青不知道干什么,还没有上楼换衣服,真的会生病的。小兔不高兴。
外面门又开了,很快又关上。恰好时间到了,一秒不差,小兔圆满完成任务,就急匆匆地出去。
裴牧青站在门口,头发也湿漉漉地滴水,客厅里一片水渍,从玄关到电视柜,还有茶几旁。
小兔去拿了浴巾,递给裴牧青,又操心地去拿拖把,把地上的水迹弄干净。
“兔真好。”裴牧青脸上笑眯眯,得到小兔的一句,“快去换衣服。”
裴牧青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怕小兔等他吃饭,就没有洗澡,先下来把菜和汤端出来吃饭。
饭桌上,小兔叮嘱,“等下要赶紧去洗澡,不要着凉。”
裴牧青给他装了一碗汤,比了个OK的手势。
一边吃饭,小兔想起什么,开始给裴牧青科普那个蒸锅的使用方法,指出其具有智能定时功能,不必让兔子留守看护。
“真的吗,我用了好久都没有注意到,明天我试试看。”裴牧青进厨房又出来,“聪明的小兔。”
小兔耳朵晃晃,扒拉一口白米饭,心情又回温一点,还是裴牧青在旁边好,可以和兔说话。
*
吃完饭,裴牧青先和小兔把碗筷洗完,才和他一道去客厅,准备上楼洗澡。
小兔这时才抽出空来,准备去看看向日葵。回到家里实在太忙碌,被裴牧青指派着做事情。
他目标明确,朝电视柜走去,遥遥听见身后裴牧青的声音。
“还惦记着花呢,小兔子还挺会养花的,开得真好。”
小兔愣住了,在他眼前,电视暖黄色的壁灯下,一株金灿灿的向日葵正挺拔地盛开着,静静地散发出草木香味。
他呆呆地扭头,裴牧青还站在楼梯口,打量着他的神色,一脸疑问,“怎么了小兔?”
小兔摇摇头,盯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神色认真地催促,“快去洗澡,裴裴。”
裴牧青看了一眼专心赏花的兔子,看起来无异常,放心地上楼了。
等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小兔轻轻地伸手,碰了碰这朵焕然一新的向日葵。
明黄色的花瓣挂着小水珠,也和裴牧青一样,湿哒哒的。
他手指摸着,看了一眼最底下的花瓣,一片片看过去。
小兔垂着耳朵,心里涌起饱胀的感觉,连着鼻子和眼眶,都变得酸涩。
裴牧青都知道,知道兔子不开心,也知道这朵花没有被兔子很好照顾,快死掉了。
手指蹭掉花瓣上冰凉的水珠,外面雨这样大,打在身上也会冰凉凉的,裴牧青出去的时候,会不会很冷。
可他还是不嫌麻烦,偷偷变了个魔术,悄悄把小兔子枯萎的花重新复活,是永不凋谢的模样。希望笨蛋可以开心一点,不要因为一朵花的枯萎,变得更加伤心。
小兔坐在旁边,垂着头,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这朵漂亮的向日葵,盛开在暖洋洋的灯光下,绽放在他湿润润的双眼里。
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小兔站起来,悄悄走到门口,轻轻地按下把手。大门开了一条缝隙,小兔探出头,看见门边放着一个奶茶袋子,里面裹着一个塑料袋,他拆开。
是一朵蔫哒哒的向日葵,是裴牧青送给小兔的那一枝。
“失败和成功,都是值得纪念的,很棒的体验。”
“小兔。”
裴牧青总是温和的声音又在他脑中响起,小兔嘴边绽开一抹小小的微笑,他把向日葵拿进屋里。
向日葵底部的花瓣,有一片,明黄色的、蔫巴巴地卷着,小兔展开,上面有两颗兔牙印子。
他前天躺在这里赏花的时候,忍不住留下的。
即使小兔刚到家时没有看见这朵向日葵,裴牧青的把戏也会被小兔识破。
他当然知道,鲜花会有枯萎的一天。所以已经想好该怎样保存这朵意义非凡的向日葵。
把两朵向日葵放在一起比了比,都很漂亮,新来的挺拔,手里的虽然蔫哒哒,也很漂亮,很重要。
小兔爱惜地抚摸着卷起来的花瓣。
沙发上,衣服整齐地堆叠着,一只小白兔跳到枯萎的向日葵旁边,扒拉着花瓣,晃悠着耳朵,三瓣嘴咀嚼着。
还好他是兔子,不会像裴牧青一样,把花朵丢到垃圾桶里。
他可以记住花的香味,花的颜色,以及花朵的味道,让这朵漂亮的向日葵一点也不浪费。
一直开在兔子的记忆里。
*
裴牧青洗完澡,坐在床头吹头发,没看到小兔。不知道笨蛋跑哪里去了,在外面不开心也不和他讲,不过幸好演技不太好,能让他知道。
他还在想,等兔子回来,怎样自然地引导嘴硬兔子讲一讲今天发生了什么。
吱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团淡黄奶油挤了进来,立起身子,用两只兔爪砰的一下把门关上。没看裴牧青,忙忙碌碌地跳到床头柜,用兔牙拆开湿纸巾包装,抽出两张放在桌面上,四只兔爪子在上面踩来踩去。
在小兔逐一检查四个大脚板有没有干净的时候,裴牧青点点他的脑袋,“小兔子。”
“?”小兔抽空抬起脑袋,投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裴牧青:“你怎么嘴巴黄黄的?”
小兔下意识把抬起兔爪抹了抹,低头看看,雪白的兔爪上确实黄黄的一片,他赶忙擦了擦。
没等他去拿新的湿巾,裴牧青托着他放到自己膝盖上,用湿巾一点一点把这张小花脸整理干净。
“下去偷吃什么啦,晚饭没吃饱吗,要不我再给你做一点?”裴牧青声音带着笑,手上动作轻柔,顺手把整张兔脸都抹了一遍。
他从兔子小胡须上摘下一片黄黄的东西,凑到跟前一看,是花瓣,“兔,你不会把咱们前天买的向日葵给吃了吧?”
不应该啊,按照前天小兔的宝贝程度,没道理这样快痛下杀手。不过还好他今天晚上换了朵新的向日葵,新鲜的口感应该更好一点,隔夜的吃起来或许会闹肚子。
“味道何如?”他没问小兔为什么要吃,从抽屉里拿出钢梳,一下一下地给小兔顺毛,随口道。
小兔懒洋洋地趴在他腿上,没戳穿裴牧青李代桃僵的把戏,没精打采地竖起一只兔耳,打勾,还不错。
“那改天再给你买。”
小兔尾巴翘起,算作回应。
等裴牧青梳完毛,小兔舔舔他的手,表示感谢,然后纵身一跃,卧倒在枕头上。空气都弥漫着悲伤兔兔味。
眼前凑近一个人,裴牧青撸了撸小兔头,躺在旁边,脸对着他,“兔兔,怎么啦今天,可以和我讲一讲吗?”
他声音温和,像是一场普通的闲聊。小兔跑过来,把兔脑袋戳到他颈侧,挂在他脖子上当毛领围脖,汲取着熟悉的气息。
“那等明天开心一点,再和我说好吗?像我们上次说的一样。”
以后,痛了、怕了,要回家,要和我讲。小兔想起这句话,想起裴牧青温和的表情,还有客厅里看起来永远盛开的向日葵。他心里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毛茸茸的脑袋点了点,兔耳朵蹭过裴牧青的发梢。
裴牧青不再说话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肩上伤心的小家伙。
小兔感受着裴牧青颈侧跃动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给他慰藉与无限的安心。
呆了一会儿,怕裴牧青这个姿势维持太久不舒服,小兔亲亲他的脸,跳到枕头上。他把枕头边折好的睡衣叼过来,钻进被窝里蛄蛹一阵,冒出个黑乎乎的发顶,一双水润的眼睛看着裴牧青。
“好点没有,小兔?”
“嗯。”他不好意思地点头,小声说,“对不起,裴裴,兔也让你不开心今晚。”
“为什么这样讲,我没有不开心,”裴牧青凑过来,侧着脸看着他,温声纠正,“是担心你。”
小兔的白耳朵垂在两侧,像带着毛乎乎的帽子,显得一张脸充满稚气。但他确实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子,总是容易被刺伤。
裴牧青看着眼前的人扁了扁嘴巴,像是忍不住一样,贴过来,揪着他的睡衣,把脸藏在被子里,闷闷地说,“嗯。”
“那我们去睡觉吧,嗯?不伤心了小兔。”裴牧青用力地搂了搂怀里的人,说话时胸膛震动,让小兔耳朵不由得卷卷。
“嗯。”小兔小尾巴似的,缀着裴牧青身后,等他出来,自己也去了卫生间。
坐在床边,小兔掀开被子把自己装进去,躺好,枕着手臂,看着握着手机的裴牧青。
裴牧青定好闹钟,回头看见这样一个湿漉漉的眼神,心里软乎乎,伸手摸摸头,“晚安。”
他照例解开睡衣前两颗扣子,冒出两个毛茸茸的大耳朵,一边盖好被子,一边准备变成小狼形态。一只手扯扯他的衣角。
小兔挪过来,小心翼翼地仰起头,贴在他腰间,“可不可以,不要变成小狼。”
裴牧青的手还在扣子上,闻言愣住,狼耳朵诧异地压成飞机耳。半晌,他遮掩道,“毛茸茸的睡起来不是很暖和吗,你之前也好喜欢搂着睡。”
“嗯。”小兔把他搂得更紧,小小声哼道,“可是我想要裴裴。”
“裴裴一直在。”裴牧青听到这话,乐了,捏捏小兔耳朵,“一直在。”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兔把裴牧青扑倒在床上,软乎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说不清楚,只是更用力地搂住他,摇摇头。
“今晚,不要躲着兔子,好不好?”
“……”窗外的雨声好像变大了,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更加寂静。
睡衣的扣子还没有扣好,胸膛上是小兔的呼吸,像他这个人一样,温热而柔软,轻轻地在裴牧青的心间拨弄了一下。
他才明白,小兔不是不懂,只是不说。
小兔不知道为什么裴牧青变成这样。是不喜欢兔子吗,或者小兔做错了什么,让他不开心。可是裴牧青又会每天来接小兔上下班,给他带糖葫芦逗他开心;会怕小兔伤心,偷偷冒雨跑出去给他买新的向日葵;会和他很温柔地讲“要回家,要把伤心的事情和他说”,会摸摸难过小兔的脑袋。
这让小兔觉得,他是被精心爱着的。
所以他也等着,像裴牧青说的那样,“那等明天开心一点,再和我说好吗?像我们上次说的一样。”
某一天,他会和小兔说,小兔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情,或者发生了什么。
他很用力地抱住裴牧青,感受到温热的体温,还有不知道是谁的心跳,
砰、砰、砰,震得他眼眶发烫。
“我……”裴牧青失语,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歉疚,为自己的私心,让怀里的人惴惴不安。
他踌躇着,伸手回抱住这只小兔子,哑着声,在昏黄的灯光下,不知从何说起,“小兔,不关你的事,是我,有事情还没有想好。”
裴牧青滚烫的手掌抚摸在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又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做错什么,不要乱想。”
“等我想明白了,再和你讲,好不好?”
“嗯。”小兔趴在他胸前,兔耳朵蜷在他颈侧,柔软的。
“兔,今晚伤心,想要抱。”
小兔悄悄红了脸,扯过一只兔耳朵遮着,为自己的卖惨感到羞愧。可的的确确,胸膛里的那颗心泡在酸水里,缓慢而伤心地跃动着,无关白日事故,只是在此刻,没由来的,很难过,迫切地想要眼前人的安抚。
裴牧青也总会对兔子心软的,他想。
而如他所想,他得到一个很用力的拥抱,带着家里薰衣草的香味,和两人交错的心跳。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也遮不住。
一下,一下,在逐渐转凉的夜色里。
拥抱和抚摸,都是温热的。
【??作者有话说】
小兔初入社会,总是要受到点挫折的,还好家里有个细心的会制造惊喜的家伙,可以贴贴[猫爪]
本来想分两章发,不过写爽了,还是喜欢甜甜的结尾,找个由头一起发出来![亲亲]最近考试没看晋江,没注意灌溉居然涨了这么多,那就大家一起吃吃粮。[饭饭]
明天又考试,背不完,遂写一点甜甜的安慰我自己(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