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冒犯 错已铸成。
唐策所谓要交代给钟昭的东西, 总结起来无非是一些端王府上公认的忌讳,以及介绍一下朝中几大公然站队的官员世家。
他不知道谢淮会跟钟昭说什么,但既已决定入局, 这些事迟早都要知道, 能早些就比晚些好。
钟昭前世没少帮谢淮跑腿,对唐策说的这些心里门清。但他并没有打断对方说话的意思,唐策本可以不与他讲端王府的弯弯绕绕,主动告知就是情分,哪怕这些情分中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想将女儿嫁给自己,钟昭也依旧感激。
唐策家跟端王府隔了两条小巷, 钟昭在这里换了身更体面的衣服,已经向着青年体态转变的身材被勾勒得恰到好处,深色的外衫搭上一条黑腰带, 愈发衬得他眉眼沉静,姿态从容。
打理好自己后走出来, 他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鞠躬给唐策行礼, 唐策笑着上前把钟昭扶起来, 左右看了看他,打趣道:“按照你现在的势头,恐怕到明年这时候,就应该轮到我给你行礼了。”
“唐师爷说笑了。”钟昭知道唐策说的是实话,他对来年二月的春闱也有信心,但嘴上该谦虚还是得谦虚点, “眼下尘埃未定,草民不敢冒领功名;何况就算有幸在会试榜上有名,您也是我一辈子的恩人,没齿难忘。”
自康辛树说他胸中只有戾气, 没有国计民生之后,钟昭便开始有意地控制自己在纸面上的表达,文人墨客的喜怒哀乐都瞒不过笔杆子,可是死士想活下来却必须学会伪装。通过秋闱的名次也看得出来,他显然是成功的。
唐策见他虽然年纪轻,说出来的话却不落人话柄,更要紧的是还知道感恩,眼里的欣赏愈发浓厚,拍拍他的肩膀便跟人一起往外走,再次坐上了端王府的马车。
而在这个过程中,唐策的眼睛一直在往一间房瞟,见那门始终紧闭不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唐策一生洁身自好,妻子病逝后就专心照顾一双儿女,现在他小儿子天天往苏流左那里跑,家中的奴仆没有资格被老爷这么惦记,门里的人谁一目了然。
钟昭眼观鼻鼻观心,权当看不见。
然而他如此年纪就成了解元,仪表堂堂,家中的人口还很简单,只要一天不成婚,这件事情就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
唐策甚至都没兜圈子,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便道:“实不相瞒,我把你带到我家是有私心的,就是想你们能再见一面。”
钟昭无言以对,唯有一笑:“唐小姐尚年幼,师爷何必着急。”
他活了两辈子,按照前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看唐筝玉,的确就是个小女孩。但唐策又不知道这事,抬头看看钟昭没成熟到哪去的脸,不客气地反驳道:“你也只比小女大了两岁,怎么能说出这话?”
“……所以我也不急。”钟昭当下没有一点卡顿,十分自然地接下他的话,“钟家的男子成亲都晚,我现在连个表字都没有,娶妻之类的事怎么也要到加冠后吧。”
钟昭离加冠还有三年,然而端王跟太子现在就掐得像乌眼鸡,各自阵营里的官员都面临着巨大机遇,当然也有不可预估的危险。
总而言之,这三年可能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唐策听到他这略带推辞意味的话后就满脸愁容,不过后面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哼了一声道:“恐怕不止吧。”
钟昭怔了片刻:“什么?”
“我是说,恐怕不止你们钟家的男儿成亲晚,钟家嫁出去的女儿的后代,成亲也没早到哪里去。”提起这个话题,唐策很明显地没什么好气,用眼风刮着他,“目前暂住你家的那位举人表哥,三十岁了不是也没个着落吗?”
钟昭听唐策这口气,就明白应该是唐筝玉跟他说了什么,想起唐小姐在自己面前聊秦谅时的语气,他忍俊不禁地道:“哪里三十岁,明明只有二十六。”
“你还跟我计较这个?”唐策听到这话顿时瞪了他一眼,这一刻仿佛钟昭不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解元,而只是一个小辈。
钟昭当然看出他的憋屈,收敛了面上的笑意连连告罪。但是听了他的话,唐策却又无奈地努了努嘴:“好吧,我不再劝你,也不催我女儿。各人都有各人的路,你们自己选,选完能不后悔就好。”
半个时辰后,端王府。
唐策将钟昭带到书房门外就功成身退,叮嘱了一句别紧张,随后深深地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这里应该被有意地清过场,偌大的王府仆从如云,此时却静得连路过之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人,钟昭拿不住谢淮是不是想让自己直接进去,索性安静地在外面等着。
然后没过多久,一柄剑就从他的后背方向刺了过来。
出于某种对危险的直觉,钟昭感受到这股凉意,第一时间侧身避开,转过头后看到一个身穿赤色衣装,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的青年,准备打出去的一掌就停住了。
在对方下一剑径直刺来的时候,他依然只是往旁边一躲,并无反击的意思,同时伸出手握住了停留在他身侧的长剑。
这人显然不算什么练家子,挥出来的剑软趴趴的,钟昭即便直接握上去,掌心也只是划出两道不深的口子而已。
“见过宁王殿下。”从他的手接触剑身起,这青年就收起了自己的攻势,钟昭于是跪地行礼,“刚刚险些冲撞王爷,草民死罪。”
“是本王不打招呼对你动手,怪不到你身上。”这个时候的谢停孩子心性还没泯灭,在磋磨人方面天赋异禀。他没有叫钟昭起身,垂眼睨着剑身上对方的血,手腕轻轻一抖,那剑就伸到了钟昭面前。
他身上的衣服是衮龙服,只有皇室成员能穿,而纵观几位常在外面行走的皇子,跟端王关系好且年纪相符的就只有他。
谢停对钟昭认出自己并不意外,扔给他一方手帕吩咐道:“本王听皇兄说起过你,身手这么好,擦个剑肯定难不倒你吧。”
钟昭闻言缓缓抬头。
兄长没去世前的谢停的确就是这么个德行,自恃皇子身份谁都不看在眼里,言行举止间带着满满的骄矜和高高在上。
上辈子钟昭刚刚把他那匹马砸死时,在宁王府受了不少罪,本以为今生效忠端王,他会看在亲哥的份上收敛些,结果根本没有。
“你看着我做什么?”见地上跪着的人分毫不动,谢停的剑尖慢慢上移,“难道是本王的话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你以为自己是解元,就可以违拗本王的命令?”
在那把剑抵上自己咽喉之前,钟昭再次伸手握住,阻止了它前进的道路:“不敢。”
他敛去眼底闪过的冷意,捡起手帕准备为宁王拭剑。
谢停半笑不笑地歪头欣赏着这一切,可万没想到钟昭捏着剑的手猛地往后一抻,他整个人身体不稳,直接向前摔去。
好容易稳住身型后,谢停似乎是没想到钟昭敢这样做,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怒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钟昭没有答这个问题,他完成了谢停交代的任务,此时那把剑上的血渍已经消失无踪。
而这里是端王府,谢停折腾了这么久,要是谢淮还不出来,钟昭就该怀疑他御下的能力了。
果不其然,没等到他的回话,谢停沉下脸来就想往前走,结果长廊忽然出现杂乱的脚步声,下一刻谢淮就大跨步走了过来。
“你才是不知自己在干什么。”眼前的局面一点也不难懂,加上太了解自己弟弟的为人,谢淮只扫了一圈就觉得眼前一黑,忙让手下的人扶起钟昭,同时自己把谢停拎到了边上:“这位公子是我的贵客,你闲的没事情干就去多纳几个妾,跑到这里来闹什么?”
谢停今年才十九岁,但爱财爱美人的名声却传得到处都是,谢淮从一开始的恨铁不成钢,到后来的随他去,只偶尔帮忙擦屁股,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
他听罢嘁了一声,咣当一声将剑收回剑鞘,没回答兄长的问题,也没看向钟昭,自顾自道:“行了,你们聊吧,我走了。”
说着,谢停当真将双手背在身后向外走去,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刚刚弄出来的烂摊子。
谢淮见状叹了口气看向钟昭,连连解释说自己堂前有事耽搁了,绝不是诚心怠慢,命身后侍卫上前扫去他膝上的灰,朝书房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他入内叙话。
“端王殿下误会了,宁王没有为难草民。”谢停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长廊尽头,钟昭却突然开口,“草民的血弄脏了宁王殿下的剑,殿下要我帮他擦干净。但那些血在剑中间的位置,草民跪着碰不到,自然就要把剑往后挪。我本无意冒犯,但错已铸成,请二位殿下恕罪。”
听到这番话,谢淮往书房迈动的脚步缓缓停住,就连快要走出去的谢停也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正站在院中没动的钟昭。
他这番话看似恭敬谦卑,但实则阴阳怪气到了极点,不仅把谢停做的事从头到尾诉说了一遍,还专门提了一句错已铸成。
可这是谁的错,又是谁铸成的。
良久,谢淮深吸一口气,看向长廊处站立不动的谢停:“你愣着干什么,做出这么荒诞的事,还不赶紧回来给我的客人道歉。”
第25章 关系 他恨我。
其实如果是前世, 钟昭听到宁王这样抽风的要求,通常也就懒得废话顺手干了,不会特意弄这么一出表达自己的不满。
因为谢停就是这样一个人, 从不把平民百姓当回事, 连朝廷命官都想骂就骂,曾经干过给弹劾自己的御史下泻药这样的壮举,折辱他人对谢停来说如喝水一样简单,不经历重大变故不会改变。
跟这么一条疯狗对上,多说一句话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是今生不行,钟昭既然要以谋臣身份投靠谢淮, 就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太好欺负,否则以后还说不定会有什么烂事。
况且他的话说得尚有余地,也可以解读成单纯的认错, 依端王的肚量还不至于砍了他。
自谢淮的话撂下之后,钟昭便开始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明明面朝着谢停的方向, 却没看过去, 他知道谢停根本就不会听话。
事情的发展跟他想的差不多,谢停支持谢淮夺位是真的,但服从程度实在有限,一手抚摸着腰间佩剑,一手指着钟昭不屑道:“你让我给这么个人道歉?”
说罢,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不仅没有选择给钟昭个说法,也没给自己亲哥留面子。
身旁站着的小厮上前推开书房的门,谢淮看上去有些无奈,脸上的笑容稍显尴尬:“见笑了。”
钟昭摇摇头, 一路随着他走了进去,待门重新关上后,他大致在屋内扫了一圈,看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坐在屋前,睁着老大的眼睛朝他们这边看。
如果没认错的话,那应该是谢淮的嫡长子,今年十一二岁。
“刚刚太仓促,没能好好给殿下见礼。”谢停在外面惹的那出闹剧风波过去后,谢淮的神色逐渐恢复肃然,端坐在主位上让下人上茶。钟昭也很识趣地没直接坐下,而是低头问安:“望殿下勿怪。”
“无事。”谢淮一抬手,示意他从地上站起来,同时叹声道,“说起来这件事情也是本王的不是,明明知道他在,却忘了提醒他这个时候别往书房来,险些酿成大祸。你的手怎么样,等下有太医要来请安,让他给你看看吧。”
钟昭随着仆人的指引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已经止住血的手轻轻握了一下:“谢殿下关怀,只是一点小伤,无需劳动太医。”
“那也看看。”谢淮面上一派温和儒雅,实际上说出来的话相当不容置疑,“本王这弟弟被惯坏了,等跟你看完之后,我会让太医去宁王府复命,让他明白在他眼里的玩笑会让别人受伤。”
谢淮的话说得很好听,但事实上他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那是单纯地喜欢看别人受折磨,多少沾点心理有病。不过钟昭自然不会跟未来的主君争这种小事,上面的人说啥是啥:“多谢殿下。”
这一声谢过后,小厮应了一声顺着谢淮的吩咐去催太医早点来,而屋内的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安静。
钟昭前世没这么正式地跟谢淮深谈过,他是宁王私兵,在端王面前只用领活干就行,不需要费心接受试探以及表忠心。
但现在身份已经转变,他也要顺其自然:“殿下召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哦,没有什么大事。”谢淮笑了笑,侧过头朝书桌那边招招手,他儿子谢时泽就从椅子上下来,走到这边给他见了礼,然后又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钟昭。
钟昭放下拿在手中的茶杯,起身问:“不知是府上哪位公子,草民眼拙,还请王爷示下。”
“你叫他时泽就行。”谢时泽早几年就被封世子,但谢淮语气轻松,并不拿这点说事,“今天我让他留在书房是有原因的,这孩子性格有些孤僻,不喜欢跟他兄弟玩,也不喜欢年龄大的夫子,所以我一直想给他请一个年轻些的先生,只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人。”
钟昭闻言看了谢淮一眼,拿孩子当契机是最容易让人放松的,端王用来确定他依然站在自己阵营的方式还挺高明。
不过钟昭现在还什么都不是,教导一个已经不小的世子,显然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承蒙殿下厚爱。”谢淮看上去对他很信任,但是钟昭却不能下这个台阶,“但草民愚钝,恐会耽误世子的学业,还请殿下另请高明。如果世子有用得着的地方,草民愿意随时过来为世子解忧。”
他这一句话,就算是把自己跟谢时泽绑起来了,而跟端王世子绑定就意味着跟端王府绑定。
谢淮很满意,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让他自己出去,没有逼钟昭一定同意自己要求的意思,而是笑着赞了一句:“你很聪明。”
初次见面,钟昭不能太放肆,故听见这话只是规规矩矩地再次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接着谢时泽的名头,他俩今天最重要的事就算聊完了,接下来还是以闲聊的成分居多。
谢淮这时候没什么架子,东一句西一句地跟钟昭讲朝堂上的趣事、难管教的亲生弟弟、以及明年会试可能会出的题。
在这个过程中,钟昭一直认认真真地听,偶尔回答几个问题,发表几句自己的看法。
后来在兜了一大圈子,下人过来通报说太医马上就到的时候,谢淮像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道:“对了,我听说兵马司的小江大人,在你入贡院前去找过你?”
“是,江大人先前受伤,是家父为他医治的。”谢淮既然开口问,就说明他知道的远不止此。钟昭斟酌着告知的尺度,“后来草民参加乡试,江大人为表感谢,亲自过来给草民送了几样礼物。”
他俩分属两个阵营,江望渡总往这边跑,就一定会造成端王和太子搞不清他俩怎么回事。
钟昭不意外于这个问题,也很清楚其实谢淮真正想问的,并不是什么找没找过他,送没送过东西,而是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过我跟江大人之间,毕竟还隔着摘星草的事。”这个矛盾谢淮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钟昭此刻又略带刻意地提了一遍,“所以就算的确有缘,有些来往,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不会更进一步了。”
换言之,他们不会成为挚友,彼此都不会为了对方改换门庭,端王大可不必为此事忧心。
——
边关,江望渡帐内。
孙复怀里抱着一只鸽子,从它腿上绑着的小木筒里取出一封信。
写信的人大概很恼怒,书写时用的力气过大,墨水透过纸背呈现在外侧,不用展开,大眼一看便知道是太子谢英的字迹。
“公子。”江望渡来边关之前没跟谢英商量,此时这封信又显得尤其来势汹汹,孙复直觉里面不会有什么好话,犹豫了一下,很是认真地提议道,“要不然我先看一遍,然后再转述给您吧。”
此时已是深夜,江望渡正就着烛火看军报,熬得眼睛生疼,听到这话抬头问:“太子寄来的?”
孙复点点头:“殿下亲笔。”
“那不用看了。”江望渡听到这话似乎笑了一下,可那笑容转瞬即逝。他将自己刚写在纸上的行军计划团成一团捏在手中,“肯定满篇都是骂我的,直接扔吧。”
“别啊,公子。”孙复顿时瞪大眼睛,他这段时间对谢英虽然也越来越有意见,但谢英身份摆在这里,怎么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他忙把那信交给江望渡,也不提替看的事了,“万一殿下有什么交代,您还是了解一下比较好。”
江望渡侧头看着孙复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摇了摇头将揉皱的纸团放在案头,接过那封亲笔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内容不出所料,绝大多数都是在骂他自作主张,语气莫名很像专制的父亲训自己不听话的儿子,看得江望渡几次差点笑出来。
这封信唯一有意思的地方是,刨除那些不满和发泄,还掺杂少量对他跟钟昭关系的质问。
谢英大约也知道自己前伴读天天去钟家医馆,本来想的是按兵不动先观察着,结果江望渡一言不发跑到边关,他便只能写信问。
毕竟因为一个陈忠年,江望渡跟钟昭已经被分在了道路两边,不可能再往一起凑;他在这时候频繁跟钟昭来往,谢英潜意识里就会往江望渡是否背叛上猜。
“殿下问我跟钟昭什么关系。”这样一封饱含各种尖锐情绪的信,送到江望渡手上就是终点,绝不能让别人看见。他将信纸一角放在烛台上点燃,抬头看向站在边上的孙复,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呢,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如果您问的是以前,小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孙复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道,“如果是现在……应该算得上朋友吧,您都请蓝夫人给他做衣服了,这份真心还不够天地可鉴吗?”
孙复最近看的话本子有点多,用词格外奇异。江望渡闻言轻轻挑了挑眉,就听他仔细回忆片刻,忽然又哼了一声:“不过您别怪我多嘴,钟昭真是我见过最不识好歹的人。您在京城时乃兵马司指挥使,他一直到现在才刚考上举人,居然敢不给您面子,简直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要我说您就应该……”
“不怪他。”谈到怎么如何整治跟自己别苗头的人,孙复眼睛锃亮,鬼点子一箩筐一箩筐地冒,可没等他说出来,江望渡就打断道,“他恨我,慢慢来吧。”
第26章 过年 来自师父的红包。
入冬之后, 京城很快便下了第一场雪,钟昭在乡试结束后分毫不敢松懈,日日早出晚归, 在学堂一坐就是一小天, 文章写得天昏地暗,对时间的流淌无知无觉。
以至于某天康辛树宣布,从明天起不用来的时候,他竟愣了一下,随即便被秦谅拍了下肩膀。
自钟昭将他引荐给自己的老师,并得到对方的首肯后, 他们二人便开始结伴上下学,秦谅自以前认为自己已经够拼,在老家跟着先生读书时, 哪怕寒冬冻得全身都抖,手也不曾有一刻放下笔。
但是即便如此, 他也没废寝忘食到钟昭这种程度, 连时下到了什么日子都不知道。
“现在已经腊月下旬了。”秦谅看他还没反应过来,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难道没注意到,这个月来学堂的人越来越少了吗?”
年关将至,在康辛树刚刚那句话落下后,学堂里的人便开始收拾东西,各个归心似箭地奔向自己家, 眨眼功夫就没剩几个人了。
康辛树看向下方这才恍然大悟的钟昭,哼笑一声道:“以前这小子可没刻苦成这样,偶尔也会偷奸耍滑。去了趟西北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简直是奔着累死我去的。”
钟昭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忙起身道:“师父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康辛树摇摇头看向他,眼神中半是欣慰半是担忧,温声劝道,“好学是好事,你中了解元,我是真心替你高兴,但你也要学会劳逸结合。年纪轻轻的,何苦把自己绷得这样紧?”
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稍微侧过脑袋看了一眼秦谅。
秦谅平时虽不太会说话,但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见状立刻给康辛树行了个礼,然后对钟昭道:“小昭,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们师徒慢慢聊。”
秦谅和他娘在钟家住了半年,他跟钟昭这个表弟现在连住都在同一间屋里,能有什么事是秦谅知道,他却不知道的。
钟昭听着秦谅随口找的这蹩脚的借口,嘴角忍不住扯了扯,但心里也知道对方是在给自己和康辛树留独处空间,便点点头。
等屋子里的人都走干净了,钟昭起身关上门,折回来望着康辛树,疑惑道:“师父?”
“嗯。”康辛树背着手走到他面前,表情显得比刚才严肃了一些,很平静地吩咐,“跪下。”
钟昭听见这么一句命令,脸上出现了很明显的空白,不由得想起上次对方单留自己不许走时的场面,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一边撩袍往下跪一边笑着问:“师父莫要吓唬弟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康辛树对钟昭话里若有似无的试探置若罔闻,见他照办,很快给了下一个指令:“伸手。”
听此一言,这下子钟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微变来形容。
康辛树教学甚严,学生挨手板是常事,他幼时顽劣,不愿意早起背书时也不是没被打过。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从他今年返回学堂,一门心思扑到学业上后,即便康辛树在出了次题后训过他,却再没跟他动过手。
“……请师父责罚。”钟昭不清楚自己被寻到了什么错处,但对于这个几乎把他当半个儿子看的师父,他自然不会违拗,老老实实将双手摊平递到对方眼皮子底下,然后轻呼一口气,低下头等着。
康辛树一言不发地观察着钟昭隐藏在情绪之下的各种小动作,良久之后抬起手,动作很轻地将一个东西放到了他掌心里。
钟昭抿着嘴唇等待疼痛降临,结果没等到落下来的戒尺,手里反而多出一个信封,红色的。
他看到这东西愣了一下,随后马上抬起头:“师父,您……”
“好好的,我打你干什么?”康辛树忍不住叽里咕噜地骂了句小混蛋,拍拍他的脑袋道,“给你个红包看把你委屈的,起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为老不尊,大过年的在这里欺负自己徒弟。”
前世钟昭半生都在为恨而活,这辈子也不敢忘却,每一天都把自己逼成陀螺,阵没想到有朝一日,过年还会有长辈给他塞这个。
但是如果往前推,在去西北采药之前,每次过年和过生辰,钟昭确实会收到来自康辛树的礼物。
他跪在地上仰头去看康辛树明明白白彰显着慈爱的眼神,突然油然而生一种错觉。他在这一刻感觉,压在自己心头的重负好像真的有在消减,因为原来在师长眼中,他甚至只是过年要拿红包的少年。
钟昭按着规矩给康辛树磕了几个头,捏着沉甸甸信封没有起身,此时也想不出来应该说什么吉祥话,就只能重复道:“师父。”
“干嘛这么眼巴巴地看我?”康辛树见他将那个自己过去每年都给的东西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好笑,可很快又生出几分莫名的心酸,俯身亲自将钟昭扶起来,叹了一口气道,“看来这三年你在外面真受苦了,改天我得好好问问老钟。”
“我爹对我很好,您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的。”再次站起来之后,两个人没过多久就改换姿势,变成了钟昭扶着康辛树的手臂。
师徒二人慢慢往外走,北风吹来明明很冷,钟昭却觉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地热。他顿了顿,没有认真反驳康辛树刚刚的话,也算是半默认了对方前面那句的说法:“不过弟子真没事,就算以前有事现在也好了,您放心吧。”
——
时至二月,天下读书人最在意的春闱终于如期而至。
京城陆陆续续涌入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举子,紧张而期待的气氛愈演愈烈,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开始议论今年前三甲的归属。
他们中不乏开盘下注者,钟昭甚至听说有人往自己身上押了钱。
秋闱和春闱的流程差不多,充其量就是考试条件稍好一点,值得一提的是此前主考官人选迟迟定不下来,太子跟端王出于各种各样的心思,都想推自己人上去,两方僵持不下,谁都无法说服谁,于是大家扯开膀子互喷,又热热闹闹地在朝堂上吵了好几天。
其中谢英保举的人是吏部尚书邢琮,谢淮想举荐的人则是礼部尚书窦颜伯,都是各自阵营里的老人,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
相比年轻几岁的邢琮,窦颜伯此前便主持过一次春闱,算是比较有经验,在太子跟端王在御前争辩到一半,由他跟邢琮出面时,乍一开口就把对方怼得灰头土脸。
虽然皇帝没有当场下令主考官一职由他担任,但谢淮和窦颜伯都明白此事已十拿九稳。
主考官在出题和裁定录取人员方面都有很高的话语权,当天下朝时谢淮脸上都洋溢着红光,回府后看到钟昭正带着谢时泽写字,顺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他。
钟昭这几日频繁上门,为的就是希望从谢淮嘴里听到这件事情,闻言若有所思地放下笔,然后渐渐露出了一个很难言的表情。
“钟公子有话不妨直说。”谢淮换下朝服走出来,脸上起初还带着心愿达成的笑意,走到谢时泽身边捏捏他的脸,转头看见钟昭,一直扬着的嘴角也不由得放下来,“窦尚书跟了本王很多年,由他来做主考官对你而言也有好处,难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钟昭听罢,轻轻瞥了一眼案前正在给他和世子研墨的小厮。
这暗示不可谓不明显,谢淮眉头蹙了蹙,招手示意随从上前领着谢时泽离开,又让屋子里的仆人也退出去,这才看向钟昭。
“现在该出去的人都出去了。”谢淮今天心情很好,虽然钟昭此举有点给他添堵,但他的声音还是不乏温和,“可以说了吗?”
钟昭沉默着看向谢淮,脑中逐渐勾画出了窦颜伯那张脸。
不过他此刻想起来的,却并非这位老大人如今志得意满,兴致高昂为端王鞍前马后的样子,而是上辈子春闱舞弊案被掀出来,他这个主考官因为失职之罪被御史弹劾,从而牵连出一堆他私德有亏,以及其他大的小的错处,最终数罪并罚,被皇帝判处流放,死在流放途中时凄苦而绝望的模样。
“……殿下。”钟昭想到这里,终于缓缓出声,开口就很谦卑,“草民自知人微言轻,年纪也小很多事都不懂,说出来的话可能没那么有理。但今年春闱主考官一职,草民认为不应该由窦大人担任。”
谢淮是坐在椅子上的,听到这话直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面色严肃几分,语气微微有些发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殿下息怒。”人在高兴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听不进话,钟昭知道谢淮这时候正因为窦颜伯的事情乐呵着,不说点实际的是不行的,所以开口就是一记重锤,“今天草民来王府陪世子读书前,曾经去一茶庄小坐,听到了一则传闻;那里有几个人正在讨论,他们给其中一位副考官送了重礼,准备由这位副考官帮他们在会试作弊。”
春闱舞弊,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绝对的大案,一旦被查实,所有经手考卷的官员全都要停职受审。
而这年头就没有哪个官员屁股底下是完全干净的,很多时候一查就不知道会查出什么了。
相对比主考官,十八位副考官的人选的确早就已经订好了。谢淮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不由问:“真的?”
钟昭抬起头对上对方的视线,低声回道:“千真万确。”
第27章 回京 好久不见。
所谓有人在茶庄讨论如何作弊的事情, 自然是钟昭杜撰的。
此事一旦被披露的后果太严重,下定决心搞这些的人恨不得捂得严严实实,怎么可能在外面讨论。
钟昭之所以如此说, 是因为前世窦颜伯被抓后, 宁王派人收拾他以前的烂摊子,顺便让钟昭这个没出师的人跟着见见世面,没想到跟锦衣卫查到了一处。
彼时他们跟锦衣卫干的其实是相反的活儿,后者奉皇帝之命彻查窦颜伯过往做过的一切恶事,而他们则要帮忙遮掩,尽量让这位窦大人的判罚轻一些。
窦颜伯为官还算清廉, 从不在外面乱睡女人,这两方面没什么把柄。锦衣卫先前查到的那些大罪小罪,也并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真正把他打入地狱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徐文钥查出, 窦颜伯少时乡试发挥失常,眼看上榜无望, 贿赂考官换了他跟第一名的考卷。
事后, 窦颜伯凭借出色的家世以及解元之名, 拜了京中最德高望重的先生为师,从此便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甚至在第二年摘得探花,被皇帝亲口夸赞。
而那位被他换了考卷的人名叫齐炳坤,家境本就贫寒, 后来一蹶不振,日子过得很清苦。
探听到这件事后,徐文钥来不及召集下属,孤身一人去了齐炳坤家中, 正好撞见钟昭跟当时在宁王府带他的师父。
而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目的是要杀掉齐炳坤。
徐文钥二话不说,冲上来就跟钟昭的师父交起了手,当时钟昭的拳脚功夫还没练到家,师父嫌他只会帮倒忙,一边艰难应对徐文钥一边朝他吼:“还不快杀了他!”
耳边是师父的催促和宁王阴着脸说出的一句“格杀勿论”,眼前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齐炳坤,钟昭没过多久就做出了决定。
他掏出腰间还没见过血的剑,在徐文钥大吼着让他住手的时候,将之捅/进了师父的身体。
那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钟昭半身。
他的手在发抖,师父用最后的力气回过头,双目圆瞪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随后便闭上眼睛。
齐炳坤见此一幕,吓得尖叫一声晕了过去,徐文钥也没想到有这样的变故,一脚踢开钟昭师父的尸体问他:“违抗你们主子的命可是死罪,为什么?”
钟昭此前从未伤过人,意识到自己真的杀了生后,握剑的手收得极紧,有些浑浑噩噩地答:“因为我以前……也做过书生。”
徐文钥当时看他的眼神,钟昭已经记不清,总之这位指挥使大人轻笑一声,给了他脖颈一手刀,然后带着齐炳坤走了。
等钟昭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谢停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够命大的,徐文钥那老狗把我这一次派出去的其他人全杀了,唯独你还有得救。”
见宁王亲自出面探望,钟昭撑着床板就要起身,这时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疼,右腿和心口犹甚,皆用纱布包了起来。
谢停看到他的动作嗤道:“你可歇歇吧,徐文钥虽然没能宰了你,但也把你砍得半死,胸前那一刀稍微偏点,你就要去地下陪你师父了。这段时间你只管好好养伤,窦大人的事不用你管了。”
钟昭何尝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些伤是徐文钥保他的手段,想到齐炳坤应该是被带走了,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那齐……”
“父皇已经见到了他,窦颜伯怎么也逃不过一个流放。”谢停叹了口气,又很快低笑道,“不过当然,我是不会放过他的。齐炳坤坏了我的好事,等着瞧吧。”
谢停生性偏激,认准一件事不做成不罢休,窦颜伯死在流放路上后,齐炳坤恢复了解元身份,眼看着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谢停派人埋伏在他回家的路上,给了他穿心一箭。
出这事的时候钟昭还在养伤,每天在榻上躺到不知今夕是何年,冷不丁某天窗棱发出异响,他一瘸一拐地挪动脚步推开窗子,外面的人竟是徐文钥。
“我就知道你没死。”徐文钥年过三十,脸上还有道狰狞的旧疤,笑起来的时候格外瘆人,“可惜啊,齐炳坤死了。”
——
谢停虽然一直在帮谢淮争储,但很多时候他在背后做的一些事,谢淮本人也并不知情。
譬如窦颜伯这桩案子,在他被查出乡试换卷后,谢淮就不准备再保他了,也不打算为了掩盖窦颜伯为恶的证据指使杀人。
后来齐炳坤身死,为了这事,谢淮足足三个月没搭理谢停,后来谢停在府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谢淮怕他疯起来惹出更不可控的麻烦,这才准了他上门请安。
眼下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窦颜伯不当此次春闱主考官,舞弊案最大的背锅人就不会是他,齐炳坤也不会被杀。
这件事情的真相以后是一定要掀开的,但怎么也应该在确认受害者彻底安全之后。
钟昭掀起眼皮看向愁眉不展的谢淮,沉默片刻又道:“殿下?”
“你有证据吗?”好不容易让这么大一件好事落到自己人头上,谢淮叹了口气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口说无凭,本王总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朝令夕改。”
“没有。”上辈子钟昭光顾着调查齐炳坤,还真没太关注舞弊案的发展,“若殿下不信,草民别无他法,惟盼那两人只是胡言,根本没有找所谓的门路。”
谢淮听到他的话后点了点头,颇有些疲惫地挥手:“本王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
如他先前所言,如果窦颜伯当了主考官,就算不能给端王的门生透题,评判的时候也可以抬一抬手,对钟昭只有好处没坏处。
所以对于钟昭今天说的话,谢淮起码信了六分,待人走后立刻传心腹上前,挨个调查已经定下来的几位副考官。
而钟昭踏出门去之后,仔细回忆了一下前世江望渡回京的时间。
如果他记得没错,这人被太子召回来的日子,正是会试前后不过五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