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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吊唁 灵堂闹剧。

在大梁过往几十年对外起摩擦, 不确定要打还是要和谈时,现武桓侯、前桓国公曲连城向来是坚定的主战派。他前半生基本都在马背上度过,为大梁开疆拓土, 保境安民, 也曾亲率大军凯旋,打马在长街走过时听尽褒奖之词。

然而英雄迟暮,当他老到昔日不放在眼里的旧伤找上门,化为阴风凉雨天气里往骨头缝里钻的疼痛,再也拿不起那杆银枪时,这才发现因为常年在外, 他没能来得及见到爱妻最后一面,也没有将她留下来的两个孩子教养成才。

他以为凭借自己的战功,就算无法庇佑曲家门庭三代不倒, 至少能让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荫封下富足一生,谁知惊变来得这样快, 大厦倾颓就在衣袖一挥间。

皇帝几个月前刚被曲连城的儿子气到在宫中大发雷霆, 扬言不杀光曲氏全家已经是法外开恩, 但如今听说他忽然病逝,皇帝终归想起年轻时君臣配合默契的时光,多赐了一份哀荣,以国公之礼将其下葬,命第七子晋王扶灵。

钟昭得知此事之后,没有和翰林院的同僚一起去曲家吊唁, 而是以谢时泽半个先生的身份,跟在谢淮身后跨入了曲家大门。

这是他首次以端王党的身份出现在人前,前头除了谢淮本人外还有他外祖父,户部尚书何大人。

说起来挺可笑, 曲连城的两个儿字这几年一直暗暗使力讨好太子,结果今天灵堂内端王、宁王和晋王都到了,唯独谢英没有出现。

不过当然,估计也是因为江望渡坑了一把曲青阳,谢英选择袖手旁观,不好意思来。

钟昭对曲连城这个年轻时叱咤疆场、临到头死得如此突然,几乎可以称为暴毙的老将军观感很复杂。

他放任儿子欺压良民、科举舞弊,做尽恶事,但到底也护佑了大梁几十年太平。

钟昭沉默着在灵位前鞠躬上香,在心里诚挚祝愿他下辈子别再遇到这两个冤孽。

曲连城的直系后辈全部被判了流放,因此过来主持丧仪的是曲家的旁支。他照规矩对着几位亲属劝慰几句,那几人同样对曲连城有感情,此时眼眶通红泪水快要流干,听到这话只是麻木点头。

就在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了一阵夹杂着推搡和怒骂的喧哗声。

在逝者家里弄出这种动静,无疑是对主人家的一种不尊重,一时间几个皇子都把头转了过去。

曲连城的亲眷纷纷上前调解,钟昭重新找了个地方站好,穿过一帮佝偻着腰的老大人的头顶,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被曲家下人拦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明和江望川。

很久之前,江明和曲连城是能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好哥俩,国公之位都是同一年被封的,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江望川跟曲青阳的关系也还不错。

但随着后来曲青阳越长越歪,江望川却考中进士一路连升,两个人便慢慢没联系了。

“我还当堵在这里的人是谁,原来是镇国公爷。”钟昭回忆到这里,正好刚刚那冲着他点头的曲家后辈走上前,看清楚来人的面孔之后,他原本勉强挂起来的劝架的笑容登时消失得一干二净,露出几分狰狞之色,拿起放在墙根下的扫帚就往江明脸上扫去!

江明立在原地未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江望川自然看不得老父亲挨打,赶紧伸出手臂做势要阻拦,然后人也跟着站了过去。

他不通武功,曲家人下手又一点都没留情,于是很快被扫帚的灰得满身都是,脸也被上面的硬茬划破好几道,在混乱中被踹了好几脚,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

眼下几位皇子都在场,见此一幕立刻有侍卫上前将人按下,但也仅此而已,并无人出声喝斥。

因为所有人都非常清楚,曲家人看到他们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儿子蛊惑大公子,唆使他犯下滔天重罪,流放蛮荒之地。”那曲家人即使被摁跪在地上也不老实,梗着脖子瞪向江明,目眦欲裂,声音凄厉异常,“如今我们国公爷郁郁而终,你们家的人怎么还有脸来参拜他?怎么有脸?”

曲家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是数罪并罚的结果,但在场各位心知肚明,最为触怒皇帝的事情,其实就是曲青阳私动丹书铁券。

皇帝感念江望渡告发沈观收受贿赂、会试舞弊之事,并没有怪他在这里掺了一脚,主要还是要恨曲青阳胆大包天,但是落在曲家人眼里则完全不是这回事。

他们可不觉得曲青阳只听了几句话便轻而易举被煽动,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根本不能深想,只会一股脑将错推到江望渡身上。

而今天曲连城停灵在此,大家对他家的人先天便心怀同情,所以无论认同这话还是不认同这话的,都很统一地保持了沉默。

江明出行没带护卫,顶着半白的头发一身素衣站在门口,将地上的江望川扶起来,低声开口:“我只是想送我的老哥哥一程。”

以他如今的身份,儿子又被打成这样,依然不动怒,而且开口就自称我,可谓有诚意到了极致,但依然没能打动曲家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满眼怨愤,张口就骂,还骂得很脏:“去他娘的老哥哥,亏你叫得出口。”

“我们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江望川抹了把脸上正往外渗的血,语气还算稳得住,一副同样深感痛心的样子,“但我弟弟早就搬出了国公府,纵使我们去接他也不愿意回来,眼看着是要跟我们划清界限的样子。那天发生的事……”

“望川。”曲家人听着江望川字字锥心的话,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些许怀疑的神色。江明在这时候陡然打断他,再次言辞恳切道:“我们上一柱香,上完就走。”

大门口处这出闹剧进行到这里,基本也算走到了尾声,钟昭从头围观到现在,看着他们二人的脸,实在忍不住低头冷笑一声。

他此时正站在一个鲜有人会过来的角落,兼之灵堂的人都在往江明那边看,并没有多少人有心情留意他脸上的表情。

钟昭还是第一回见江明和江望川同时出现,只是这么看了一会儿就有点能理解,为什么江望渡每次提起他们都没有好气。

“先生。”谢时泽不知何时走到钟昭身边,抬头看着他轻声问,“你刚刚在笑什么?”

“笑他们会做戏。”江望渡投在东宫门下,依谢淮和谢停动不动就怀疑手下忠诚的性子,恐怕打死他们都不会主动拉拢江家的其他人。钟昭深知这一点,因此丝毫不掩饰自己言语间的嘲讽,放低音量道:“江大人说江望渡不回去住,所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最开始或许的确如此,可后来呢?”

谢时泽似懂非懂,沉吟片刻后慢慢地道:“先生的意思是……”

曲家人的愤怒俨然已经被江望川的话浇灭大半,江明把他呵退后就没有再提江望渡,而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三言两语勾画出自己早年和曲连城并肩作战的场景,然后再三申明自己跟长子过来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想祭奠亡者。

钟昭收回视线,淡淡地同谢时泽道:“从江望渡登上桓国公府的门游说曲青阳,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过去,若他们觉得他做得不对,为什么不把人带回府严惩?就算江望川没这个本事,难道一个小指挥使能拧得过镇国公?”

“他们不但没有把小江大人带回去,这么久以来也没为曲家说过一句话。”谢时泽颔首接下,“现在却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好像江家只有一个‘恶人’似的。”

钟昭就是这个意思,闻言点点头,觉得始终离人群这么远也不好,示意谢时泽跟自己一道站回去。

而他们才刚走过去,就见前方一少年低头在灵位前虔诚拜过,忽而转过头一笑,大跨步走到了被护卫按在地上的人面前。

曲家这后辈叫曲松茎,就是最初朝江明挥扫帚的青年,原本一副对所有江家人恨之入骨的样子,眼下却隐隐有了些和解的意图。

不过还没等他嘴唇翕动说出话,那少年就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抽下去之后,无论灵堂还是大门口,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归于沉寂,就连江明和江望川也不再开口,躬身行了一礼。

“五城兵马司北城指挥使揭发沈观有功,是父皇亲口嘉奖过的,但愿各位还记得。”今年年初刚过十五岁生辰的晋王谢衍啧了一声,轻轻甩了两下手,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慢条斯理地道,“至于你们的大公子曲青阳做了什么,想来不需要别人重复,你也非常清楚,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赖掉的。如今你当着这么多王公大臣的面攀扯我大梁功臣,是当本王——”

说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谢淮和谢停,遥遥抬手抱拳,这才继续笑着问:“以及两位皇兄都不在吗?”

第52章 生病 那天他走的时候,有些东西在身体……

谢衍寥寥数语, 直接把江望渡抬到了有功之臣的高度,一时间无论是刚刚试图撇清关系的江望川,还是言语间隐隐有怪他之意的曲松茎, 脸色都难看到了极致。

而另一边, 冷不丁被点到名,谢停原本白眼都翻了一半,丝毫不想搭理这句话,结果谢淮一个眼刀过去,他也只能叹了口气,敷衍地点点头:“七弟说得对。”

谢淮是个体面人, 不但应下了谢衍的话,还同样踱步到门口,温和地训了几句曲松茎:“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便无需再提, 请国公爷和江大人进来吧。”

曲松茎被抽了一耳光,脸颊火辣辣的疼, 抬起头就看见打自己的人是晋王, 哪里还敢大放厥词。

等到护卫在谢衍的示意下将他放开后, 他脸色难堪地招手让下人把扫帚拿走,重新看向镇国公,深吸一口气道:“国公爷请。”

灵堂内的众人看得很清楚,谢衍此番算是维护了下江望渡,跟江明和江望川的目的正好相反。

江明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只是脸上挂着老友去世的苦笑。而江望川见父亲没有动静, 于是也并未计较脸上被刮出来的血檩子,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就要往里进。

“这样就完了?”谢衍抱臂在旁边瞧了半天,语气颇有些讥讽的味道,“江大人跟别人讲弟弟不回家时, 嘴皮子不是很利索吗?怎么现在破了相,反而……”

“阿衍。”眼见江明微微皱着眉头看过来,谢淮出声打断他的话,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父皇命你为桓国公扶灵,你在他府里说这些不合适,差不多得了。”

谢衍听罢轻哼一声噘了噘嘴,到底没再开口,径直带着自己带来的护卫去了门外。

端王一派的人跟曲家关系一般,今天会来主要是因为皇帝的态度有所软化,因此特意走个过场,逐一上完香就准备走人。

钟昭如今官位太低,在这种一二品大员云集的地方不适合多言,故沉默地来又沉默地走,直到在路过门外站着的谢衍,问完安之后打算撤的时候被叫住。

“这位大人——”谢衍从小就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远比他几个哥哥更加娇贵,钟昭回过头的时候,他正把那只打过人的手伸到旁边让随从扇风,等钟昭看过来才笑呵呵地补上了后半句:“看着眼生,不知在哪里当值?”

“下官钟昭,在翰林院任修撰。”钟昭话落,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谢淮,果然见他蹙起眉头,脚步也顿了一下。不过谢衍留他聊天,谢淮自然不会站在这里等着,没过一会儿便带着谢停离开了。

听了钟昭的话,谢衍噢了一声,了然地点头:“原来是钟大人,我看过你会试的考卷,写得针砭时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又十分有兴致地换了个话题:“还有,我听说你在贡院从官兵手里抢刀,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江明如他先前所言,上完一炷香就带儿子走了出来,顺便还带走了一大票想趁机跟他套近乎的文臣武将。此时谢衍的问话声显然有些大,钟昭立刻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无奈地点点头回道:“是真的。”

如果换个皇子这么狂轰滥炸地恭维他,钟昭多半要以为这人想拉拢自己,但若这人是谢衍,他只能理解为晋王好奇心上来了。

认真论起来,谢衍乃中宫嫡子,身份在一众皇子中最为尊贵,如果不是三年前皇帝病情恶化、性命垂危时他还太小,性情飞扬极不着调,再加上帝后感情不睦,太子的位置应该也轮不到谢英来坐。

谢淮十之八/九有早死的命数,而且他又过于溺爱谢停这个亲弟弟,钟昭其实心里非常清楚,端王也不是什么好的储君人选。

但没办法,别人更差。

大梁这一代皇室子嗣不丰,到今天还活着的皇子中,除了太子、端王和宁王,就只剩下到今天还是小孩心性的晋王,以及满脑子打仗立军功的皇五子衡王。

前世谢淮病逝后,谢英曾把衡王召回京城话家常,见拉拢不成就想仿照古人,摆一场酣畅淋漓的鸿门宴,最后还是被江望渡拦下来的,只夺了兵权没弄死。

至于晋王谢衍,谢英和谢淮斗时已经双双三十来岁,但他还是会因为做噩梦找母后哭的小孩,年纪都能当这俩人的儿子了,即使是嫡出也很没竞争力的样子。

后来他渐渐长大,倒确实有一阵子在政务上表现出了不俗的才能,钟昭也从他身上看出了些许帝王之材,在心中衡量了一下,感觉国家交给他还能有点希望。

但这个希望还没萌生多久,谢衍就非常突然、没有一丝征兆地在府里自缢了,死得无比干脆。

自此,谢英彻彻底底地坐稳了太子之位,于皇帝昏迷后,在江望渡的保驾护航下开始监国。

如此荒谬的走向,但的确是事实。钟昭有时候不得不感叹,上辈子谢英真的在夺嫡这条路上顺得像是在什么庙里求过签一样。

“钟大人怎么这样看本王?”大约他的眼神太无语,谢衍歪着头重复了一遍,“本王刚刚说,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想请你过府一叙,大人听见了吗?”

“下官遵命。”钟昭回过神来,躬身作答,“随时等待殿下传召。”

谢衍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点头,心满意足地朝人挥挥手。

他对除曲连城以外的曲家人不感兴趣,觉得这帮人多少有点拎不清。但他毕竟是被委派来的,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拜完就走,现在也只是出来透气,等会儿还得回去。

钟昭知道他有皇命在身,于是也不废话,再次一拜后转身走了。

——

眼下时间还早,钟昭本想去翰林院待一会儿再回家,结果刚踏出桓国公府没多久,那种被人在暗中盯着的感觉再次找上门来。

他状似不经意地左右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南寻躲闪不及的脸。

最近一段日子,钟昭只要走在路上,宁王府这帮人总是如影随形。他们确实不会跟到钟家,通常只在外围蹲守,但钟昭自己也做过死士,甚至武功手段一脉相承,想发现他们的踪迹实在是太简单。

这就导致他不仅要忍受不知何时才能停止的监视,还得装看不见这些人在匆忙中露出的马脚。

钟昭过了半个月这样的日子,终于不想再压制心里的烦躁和恶感,故意在人最多的街道上来回转悠,进布庄换了套衣装,伪装出一副纨绔少爷的姿态,走路姿势和自身仪态都有所改变,一边扇动折扇遮掩面容,一边从赵南寻等人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地走了过去。

大约觉得不是刺杀任务,没什么高度警惕的必要,这伙人并不是宁王府最精锐的一队,等了半天也没意识到钟昭已经金蝉脱壳。

眼见一个又一个人从布庄出来,其中一离赵南寻最近的青年茫然地问:“头儿,钟大人呢?”

而彼时,钟昭已经一路疾行,来到了江望渡小院附近。

不过来归来,他并没有立刻进去的意思,而是隐匿气息,躲进了不远处的树林里,安静地等待着赵南寻等人的出现。

而不出他所料,还没过去一刻钟,对方就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钟昭会被谢停怀疑,招来这么多人,其根本原因就是跟江望渡走得近,如今忽然跟丢,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到这里查看情况。

他耐性极佳,一直等到赵南寻满脑门官司地离开,只留了一人继续盯梢,才在密林中动了动脚步,准备将对方打晕拖走。

不过这次没轮到钟昭动手,他的身影还未闪出,就有两个看似路过的巡卒一拥而上,捂着这人的口鼻将他带到了一边。

小院的大门打开,孙复一脸晦气地呸了一声:“鬼鬼祟祟在这里徘徊半个月,一要抓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总算逮到现行了。”

将赵南寻手下暂时安放在一边的巡卒走上前问:“需要报给指挥使大人去兵马司密审吗?”

“密审个屁。”孙复骂了一声,随即又笑道,“衣服扒光扔到顺天府门口,敢把爪子伸到这里,真当咱们这些人现在是吃素的?”

那人颔首应声,退了下去。孙复心情还行,哼着曲转身进门,一抬头就见到院中站了个人。

“法子不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孙复等人对附近窥探的人严防死守,反而没能拦住直接落在院中的钟昭。他来这里的次数太多,已经十分熟门熟路,坐在桌前的凳子上问:“江望渡教你的?”

顺天府有维护京城秩序之责,查个人对他们来说不算难。而跟踪监视朝廷臣子本就不占理,谢停就算吃亏也不可将事情闹大。

钟昭原本也想这样做,结果孙复先他一步,倒是省得他得罪人。

“钟昭?你来得正好。”孙复看到他后,眼中明显有喜意闪过,往前走了几步,却忽然想起什么,轻咳一声之后拱了拱手,“钟大人,您来得正好。刚刚是我自作主张,我们家公子病了,今天连床都没起来,您能给看一看吗?”

钟昭听到这话回过头,看了一眼门窗紧闭的卧房,这才意识到原来江望渡在家,只是没出来。

他已经站起身走过去,嘴上却问道:“怎么不找大夫?”

江望渡断骨的时候也是,那伤口一看就是自己跟孙复凑合包的。

不过上次情况特殊,还能解释为不想别人知道他在诏狱受过刑,这回只是生病,钟昭想不通江望渡为什么非要忍着。

“……”孙复沉默片刻,委婉地解释道,“公子是半个月前开始身体不适的,起初没怎么当回事,还照常上下衙。直到昨晚淋了场雨,江望川那个缺……江大人还带人来说了点不该说的,公子一时气急,夜里就开始发烧。”

钟昭想起江望川在曲家说自己弟弟不回家,也能大概猜到对方过来的时候肯定没说什么好话。他步子迈得很快,此时已经走到了江望渡的榻前。这人看上去跟平常睡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身上太热,连嘴唇都比以往更红。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钟昭诊脉的本领一般,但是也不是不能凑合用。他将江望渡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看了一眼孙复:“既然已经一天了,为何不找大夫?”

孙复欲言又止:“……”

顿了顿,钟昭眼睁睁看着他神色微微一变,挂上‘这可是你让我说的’的表情,颇为破罐子破摔地回答:“因为他之所以难受,就是因为那天去找了你,有经验的大夫一搭脉就知道怎么回事,钟大人还要我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钟昭闻言一怔,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对方这场病的根源在哪里,面上也有些不自在。

先前江望渡翻窗去找他,一言不合之下,说出来的话很不好听。钟昭当时没骂回去,帷幔落下后却比先前更过火,最后江望渡走的时候,有些东西还在他身体里。

钟昭估计他是连着不舒服了很久,但因为身体底子好,一直没有很严重,昨天淋过雨加急火攻心,这才彻底爆发出来。

这样缘由的一场病,也难怪江望渡不愿意找大夫瞧。

钟昭跟孙复大眼瞪小眼许久,最后还是前者叹了口气,率先移开视线道:“你……打盆水来。”

第53章 呓语 对不起。

孙复点点头, 立刻转身去做,很快便将打好的水端了过来。钟昭将江望渡的上衣撩开一点,边用浸透凉水的帕子给他降温边念了几味药材出来:“去钟氏医馆找我爹, 他知道该怎么配药。不过……”

说着, 钟昭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边上站着的人。孙复先是懵了下,随后立刻心领神会地点头:“钟大人放心,我会带人一起去,如果再遇到刚刚那样的人——”

见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钟昭嗯了一声道:“去吧。”

孙复再次应声,随后一脸势在必得地走了出去。钟昭看着他的背影, 总觉得这人跟前世血红着双眼,诅咒他全家不得好死的样子,也有了很大的差别。

他想到这里低下头, 看向因为身上太热,即使根本没有醒, 也依然往自己冰凉的手上凑的江望渡, 刚刚那种感觉无疑更加强。

钟昭抿了抿唇, 按住江望渡无意识晃动的身体,用拭剑般严肃的表情给他擦身。忽然已经走到门口的孙复去而复返,扒着门框提醒:“钟大人,其实我们公子不让我去请大夫还有个原因。”

“什么?”钟昭抬眼问。

“就是,他会说梦话。”孙复挠了挠头,“如果睡熟的话, 他偶尔会控制不住地说一些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叫外人听去不好。不过您来就不一样了,我想即使被您听见, 公子也不会生气的。”

钟昭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孙复这种人居然都能嘴甜起来,不由十分惊奇。不过他现在没功夫感叹对方的进步,而是心念一动,想到江望渡前世也有这个情况。

不过那时候他只能倚在墙上,隔着一段距离窥伺对方,听得不太真切,现在倒是有了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机会。

他颔首问道:“你们公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梦话的?”

“大约六七岁吧。”孙复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我也有点记不清了,反正那一整年都是乱糟糟的。至于原因,国公爷命令不许外传,我这也不太方便说。”

“好,我知道了。”管他几岁开始说,只要不是从去年认识自己之后起,对钟昭来说都没什么分别。

他示意孙复赶紧去抓药,等人走出去并顺便将门关好之后,慢吞吞地将视线挪回来,有些重地掐了一把江望渡的下巴。

“我要看一下你的……”

明明屋子里没别人,钟昭说这话时仍然有些艰难,话落还颇有欲盖弥彰意思地补充:“要是肿了的话得趁早治,拖不得。”

——

感谢天感谢地,最让钟昭担心的事没发生,他再三确认对方身后很正常,还用手碰了碰,这才长松一口气,替人将裤子提上。

不过做完这一切后,他又觉得自己真是疯魔了。

距离他跟江望渡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月,就算当时留了伤,也没道理今天还没好。

他伸手试了下对方额头的温度,没察觉出比刚刚降下来多少,遂继续用凉手帕在人身上擦。

而就在这时,江望渡蓦地抬手挡住自己的头道:“别打我。”

“这么不识好人心?”钟昭差点被这一下拍掉手帕,心道我这哪里是在打人,话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江望渡犹在睡梦中。

他停顿了一下,将江望渡的手拽下来,声音很低:“不打你。”

江望渡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这句话,总之钟昭等了一会儿,感觉对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不过很快,钟昭就听见了一声较刚刚更轻的呢喃。

江望渡说:“娘,别赶我走。”

这次的话远比刚刚指向性强,江望渡与家人并不和睦,绝不可能如此称呼自己嫡母,能被他心甘情愿叫一声娘的只能是蓝蕴。

但蓝夫人为儿子编织剑穗,还应他的要求给钟昭做了套衣服,怎样看都不像对他没感情的样子。

想起江望渡两世都搬出了镇国公府,而且没有将蓝夫人接出来,钟昭心里涌现出了很多疑问。

而且他有一种感觉,如果弄明白这些问题,对他一定没有坏处。

钟昭天人交战半晌,还是决定趁人之危一下,试探着问:“她……为什么要赶你?”

江望渡很久很久都没回答。

虽然疑惑,但钟昭也清楚这事没法强求,见他不语便不再追问。

结果就在钟昭将对方全身都擦了一遍,起身准备去倒水时,江望渡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校尉,即使此刻他仍然闭着眼睛,手劲也不是一般的大,直接将已经往外迈步的钟昭拽停在了原地。

钟昭蹙了下眉,倒也没有直接挣开,而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这一次江望渡闭口不言的时间比刚才还要长,眉心一直拧着,嘴唇微微颤抖,仿佛陷入了一个令他极度不安的梦境。

“……”总这么僵持着也不行,钟昭半垂下眼睛开始一根一根掰江望渡的手指,然而就在这时,江望渡忽然开了口。

“对不起。”随着这话落下,他眼角清晰可见地流下了一滴泪。

钟昭闻言心神一晃,江望渡讲这话的时候声音太哑,让他不由自主地萌生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对方是说给他听的一样。

而且在他一贯的印象里,江望渡除了做戏给别人看的时候,其实一点也不爱哭,所以在床笫间,他才会格外热衷于见到对方的眼泪,如果看不到就不罢休。

情绪翻滚之中,钟昭搭在江望渡手上的手指失了力道,顿时将被困在噩梦里的江望渡拉了出来。

他全身剧烈地一颤,缓了会儿后用极慢的速度抬起头,正好对上钟昭略带探寻的目光。

“江大人,你道哪门子歉?”钟昭松开手,但是却任由江望渡牵着他,直到对方自己反应过来,猛地将手抽了回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江望渡面色有些苍白,显然被那场梦折磨得不轻,但眼神却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紧绷和警惕,舔了舔嘴唇微笑,“我刚刚做了一个梦,难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自从有了肌肤之亲,江望渡已经很久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带着明晃晃抗拒的表情,钟昭思忖片刻点点头,故意存了点误导的心思:“你说,阿昭,对不起。”

此言一出,钟昭更加留意起了这人的脸色。果不其然,尽管江望渡极力想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高烧一天带来的疲乏,还是给他带去了些许影响。钟昭的视线一偏,从对方的脸一路往下看去,江望渡按在被子上的手稍稍蜷起,将他眼下的情绪泻出来了一点。

看来还真跟我有些关系。

钟昭笑了笑,索性也不急着去倒水了,就这么站在原地问:“你我该做的和不该做的都做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钟大人这话自己信吗。”江望渡轻嗤一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将头枕放到自己身后靠好,“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对付工部的孔大人,难不成你会说?”

谢英这位老丈人上辈子一直安稳地活着,年过六十还坚守在尚书岗位上,钟昭确实暂时抓不到这人的辫子。他被江望渡的诡辩逗笑:“这是两码事,就像我也没问你为何太子会力保齐炳坤做官一样。”

让齐炳坤站在朝堂上,固然可以在谢淮的心上扎一刀,但更重要的是他在皇帝心里的印象越深,窦颜伯所受到的惩处就会越重。

谢英若能想到这一层,前世窦颜伯何至于流放,估计当时就已经被判秋后问斩了。

提到齐炳坤,江望渡眼里也有了笑意:“这名字可是你告诉我的,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结果。”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这是真话,不管身在哪个阵营,钟昭都看不上这种在科举上动手脚的人,也同情齐炳坤这些年的遭遇。他似笑非笑地道:“不过别转移话题,江大人,我还是很想知道,你究竟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从江望渡清醒到现在,钟昭一直紧紧盯着对方的每个表情。此时两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望渡约莫也看出了打岔这条路实在行不通,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被子拉高一些,低声说道:“摆在桌上的盒子,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江望渡这院落太小,根本没有单独的书房,桌子就挤在卧房的一角。钟昭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小木盒。

他走过去将之打开,紧接着便看到了一个已经碎掉的瓷瓶。

这瓶子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在地上滚过了好几圈,瓶身七零八落,虽被人好好地收在这里,但是里面的东西也肯定不能用了。

钟昭一眼认出这是自己那天扔给他的药膏:“就因为这个?”

“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问出那句话的时候钟昭没回头,江望渡赤脚从榻上走下来,从后面抱住他的后背道,“可我还没有用,就因为一些意外打碎了。”

江望渡还没完全退烧,浑身都好像冒着热气,钟昭感觉自己现在跟靠着一个火炉没两样,从理智上出发觉得他肯定在扯谎,但又确实没有方才那么想深究了。

“怎么这么可怜。”他于是很轻地笑了一声,拉开江望渡的手,回身面对面地把人抱起来,“这药不难配,赶明儿再给你弄一罐。”

江望渡的腿当然可以留下伤,但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不能是救他。毕竟要是以后演变成什么旧疾,他们之间的账哪里还算得清。

心里这么想着,钟昭抬起眼认真地道:“让孙复监督你涂,别如此年轻就落下病根。”

第54章 剖心 若有一天你来杀我,能不能是在榻……

钟昭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因此丝毫不觉得刚刚的话有什么问题。但江望渡看上去却明显愣了一下,直到被放在榻上才道:“好。”

眼下孙复还没回来,钟昭又去外面的井里打了一盆凉水进来, 给他用最古老的方法降温。

江望渡清醒的时候全然不似昏睡时安静, 一会儿勾勾他的下巴,一会儿把被子掀开放风,比钟昭九岁的妹妹还能折腾。

他有点无奈,放下帕子道:“江大人,你这样让下官很难办。”

“抱歉,很久没人对我这么有耐心, 有点控制不住。”江望渡勉勉强强停住动作,表情坦然,讲出来的话更坦然, “听说发烧的人给人的感觉更好,你想试试吗?”

“……”钟昭看着对方因为高烧微红的脸颊, 不知为何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反而觉得愤怒。

“你把我当什么人。”他语气不善地讥讽一句, “还是说,江望渡,你没把自己当人?”

听此一言,江望渡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但是也仅此而已。他盯着钟昭蹙起来的眉,很快就故意拖着长音道:“钟大人别骂我了, 我都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

对于是自己害江望渡生病的事,钟昭并不否认,听到这句话之后,他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 居然对着一个病人发了脾气。

钟昭沉默片刻道:“你……腿还没有养好,发烧的时候肯定会更疼,我知道几个穴位对恢复有些帮助,给你揉一揉。”

说着,钟昭便想将江望渡的腿从被子里拎出来,结果还没成功,就现被对方轻轻地按住了手。

钟昭抬眼望去,就听江望渡用很轻很哑的声音道:“阿昭,如果觉得失言,不应该是你这样。”

钟昭自认从小被父母教育得挺不错,做错事要道歉的道理当然也不需要别人传授,他只是对着这个今生跟自己搅到一起的江望渡,偶尔还是会想起前世来。

这句话一旦说出来,他觉得对不起戴了十年面具的钟昭,更对不起家人;可如果不说,看着面前的这张脸,他竟觉得不忍心。

对视半晌,钟昭还是决定一码事归一码事,犹豫再三才开口:“江大人,我……”

“好了。”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江望渡已经抬手按住他的嘴唇,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我就随口一说,你永远不用对我说抱歉。”

钟昭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油然而生一种被耍了的感觉。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没感觉被冒犯。

“江大人真是手段高明。”

良久,他才扯了扯唇,“这样的口齿,去做御史也会有出路。”

“钟大人这就抬举我了,其实是你比较容易心软。”江望渡闻言大笑起来,旋即又因为控制不住地咳嗽而被迫忍住笑,重新躺了下去,主动问道,“刚刚我睡着的时候,应该不止说了那一句话吧。”

这眼看着是要讲述过往经历的意思,钟昭来了几分精神,点点头说道:“是。你还说什么别打你,别赶你出去之类的。”

“赶我出去……”江望渡闻言轻轻摇头,“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再告诉你吧。别打我是对江望川说的。”

顿了顿,他又不禁莞尔:“其实还有曲青阳,不过他从小到大都很蠢,被我那好大哥一忽悠一个准,我懒得算他了。”

“你忽悠他也很准。”钟昭想到给曲家带去大难的丹书铁券,没忍住添了一句,“然后呢?”

已经过去的事,江望渡说起来时语气无波无澜,完全没有睡梦中的挣扎与恐惧,看起来就像是在讨论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七岁,给还是大皇子的太子当了几年伴读,终于能听懂一些课,明白了君臣之分,但也只有一点。”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一边叹气一边道:“算了,那时我也很蠢,更别提曲青阳。我只听夫子说皇族子弟多尊贵,却没有想到也要分得不得陛下看重,自以为有了靠山,就去质问我爹,为什么不给我娘安排一个会说苗疆话的仆人。”

在钟昭的印象里,前世蓝蕴一直到死都孤零零地守在镇国公府的后院里,少时江望渡的抗争成没成功,简直一目了然。

他伸手握住了江望渡露在外面的手,一个催促的字都没说。

在父母感情和家庭氛围方面,钟昭家虽然清贫,但着实胜过江望渡太多,如果他在此时贸然开口,只会显得高高在上,他不想让江望渡觉得自己正在被同情。

江望渡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把只是搭在一起的两只手变成十指紧扣:“然后理所应当的,我被我爹赶出了书房;嫡母觉得我越过她直接去找爹,是在挑衅她主母的威严;作为惩罚,她把我娘身边唯一一个虽然不跟她说话,但会照顾她起居的丫鬟打死了。”

说到打死这个词,钟昭终于能从江望渡平淡的面容下,看见一丝埋藏很深的痛苦和怨恨。但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对方就继续讲道:“我不服,想找她理论,却被我娘扇了一耳光。其实现在想想,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因为我的天真死了,她自然该怪我,但当时我理解不了,所以我跑了出去。”

“然后,我就遇上了江望川和曲青阳。”江望渡说到自己时,情绪反而稳了下来,轻描淡写地道,“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我拼尽全力护着头,才没被打死打残。后来我趴在地上不动,江望川便指使曲青阳,将我从一个——”

钟昭听他停了下来,便抬头去看对方的脸。江望渡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一样,非常缓慢地叙述:“从一个很高的山坡上推了下来。我命大,侥幸没死。”

“就算你命大,那也得有人救你才行。”钟昭前世十七岁被推下悬崖,即使无比幸运地没在下落过程中受危及性命的重伤,若没有谢停恰好遇见,恐怕也活不下来。他推己及人,想到江望渡当时那么小,即使山坡也很危险,问,“最后你是怎么回的镇国公府?”

江望渡听罢低笑:“我没回去。我在底下躺了近半天,镇国公府无一人来寻我。不对,我娘和孙复应该是想的,但却出不来。我最后被太子带回去,在宫里养了半月。”

“太子?”听到将他找回去的人是谢英,钟昭有那么一瞬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大人,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话到此处,江望渡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无可奈何,轻声说道,“无论你信与不信,太子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可惜人心易变,我也没有能力改变。”

若说今生江望渡没怎么作恶,尚有被放过的理由,谢英火烧贡院,所犯杀孽甚至比前世还重。

钟昭完全无法对着这样的人,感叹权力当真是一把不见血的刀,能将一个人打磨得面目全非,他的观点就是谢英必须早点死。

看着垂下头露出半截脖颈的江望渡,他几乎是有些刻薄地在想,对方讲这些是不是在替谢英辩解,顺便替自己选择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当主君的事情找补。

不过鉴于先前刚说错过一句话,被江望渡拿住,钟昭喉结滚了滚,没把这份恶意表达出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跟你说太子也有苦衷,他罪无可恕。”许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江望渡复又摇摇头,“只是我有时候想想,真感觉自己是个扫把星。”

听到这三个字传入耳中,钟昭诧异地挑了挑眉,语气也一下子重了不少:“你说什么?”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大约人生病的时候都会更放肆,江望渡半垂着眼,带着几分自嘲,平时不会说的话全都开始往外冒,“我总是这样,幼时想让母亲过得好,却害死了能帮她的丫鬟;长大后想阻止那场火灾,也没能……”

“行了。”钟昭还是第一次知道江望渡竟会有这种想法,听到这里开口打断道,“端王忽然开始调查沈观,是因为我对他说有人要行舞弊之事,他顺藤摸瓜找上去,这才引来太子的注意。若按江大人的说法,我比你更该死。”

钟昭不认为贡院走水的事全怪自己和江望渡,舞弊一案有很多细节跟前世不同,当时他料不到谢英会发现谢淮调查的计划,更没想到谢英胆子如此大,居然敢拿那么多考生的命开玩笑。而江望渡都没重生,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那甚至不是注定在史书上没有姓名的普通百姓,而是成百上千名取得了功名的举人,距离成为进士、报效国家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只顾自责,无异于把谢英的罪扛到自己肩上,那他们在火场受的伤、诏狱受的苦又算什么。

要知道这两件事虽然现在看来,对他们的生活貌似没有多大影响,可当时他们也不确定自己能活着,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一不留神就会跟那些考生一样化为灰烬。

钟昭在此事上想得很明白,一个人想怪自己,无论怎样都能找到角度。好比上辈子江望渡来抢摘星草,如果他没提前将一株草投入药炉,他在江望渡面前也可以讨价还价,他家人或许就不会出事。

可这件事真的能这么假设吗?

真正做了恶事的人高枕无忧,因此差点死掉的人却要时刻自责,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想到这里,他上身前倾逼近江望渡,用眼神细细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顿了顿道:“江望川不是个东西,担不起兄长的责任;江明更加不配为人父;但若这话是我说的,恐怕我爹或我师父的巴掌下一刻就会抽到我面上。”

“钟大人比我还小好几岁,却想代替父兄教训我?”江望渡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睛微微一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钟昭的脸,“小子,你倒是很敢想。”

“我没这个意思。”钟昭一把攥住他的手,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不以为然,因为若算上前世岁月,比对方大五岁的人就是他,而不是江望渡,“我只是想说,杀那个丫鬟的人是你嫡母,害贡院走水的人是太子,别忘记这一点。”

十八岁当上修撰的钟昭身型已经完全长开,面容趋于成熟,眉眼深沉,一字一句虽不说斩钉截铁,但也带着无论何时都能坚定走下去的魄力:“当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觉得对不起那丫鬟也是应该的,怎么补偿怎么愧疚都不为过;待贡院的事彻底有交代,我和你一起在那些考生坟前祭扫,把为官攒下的钱给他们的家人,祈求若有来生替他们承受万千灾祸,这也无可厚非。”

“不过在那之前,更该下地狱的是你草菅人命的嫡母,亲口下令放火的太子。”说到这里,钟昭冷笑着放开江望渡的手,“我不敢说我的看法一定对,但除非我们现在立刻自尽,否则事情既已发生,就只能在它的阴影里活着。”

在这个过程当中,挣扎和迷茫都是正常的,钟昭最崩溃的时候也曾想过,如果他当时就跟着家人一块死了,是不是便不会有那么多辗转反侧,噩梦过后想把自己心挖出来的痛,但是最后,他还是非常庆幸老天给了他报仇的机会。

钟昭从未跟别人说过这些话,此等剖心之言本也不该出现在他与江望渡的对话之间,但说都说了,他也没什么后悔的。

冷静下来之后,他抬手碰碰对方的额头:“你退烧了,我也该走了。等孙复回来,让他煎药给你喝。你这次的病不会有大碍,我再在这里待下去,迟早把宁王招来。”

话落,钟昭起身准备往外走,谁知江望渡忽然抓住他的手臂,胸膛微微上下起伏,眼睛里迸发出了一种炙热到有些扭曲的光芒。

“钟昭。”江望渡没有带着笑意叫钟大人,也没有刻意放低音量喊他阿昭,而是用一种很认真、甚至带着几分严肃的口吻道,“我说真的,若最后我输了,来杀我的人是你,能不能在榻上?”

“……”他们现在这种关系,言语上产生多剧烈的冲突,到最后都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收场。钟昭大概懂对方现在是什么心情,但这话说得实在放浪形骸。他定定地盯了江望渡片刻,最后低声斥道,“江大人,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第55章 撕咬 你刚刚太带劲儿了。

事实证明, 江望渡不能。

钟昭原本说完那句话就想走,结果江望渡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愣是将他拖回来按在了榻上。

被这么违背本心地生拉硬拽, 是个人都会有点火气, 钟昭后背被床板磕了一下,微微皱起眉,江望渡却已经俯身亲了下来。

甚至照它的激烈程度,都不能说这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动物间纯粹出于本能的撕咬。

重生一年有余,江望渡在他面前总是带着笑, 钟昭第一回在江望渡身上看见这么强烈的、带着一定目的的攻击性,没觉得讨厌,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也生出较劲的心思,托着他的后脑吻了回去。

他们太年轻, 又都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 分开时即使双双被咬得不轻, 眼睛里也依然不见半分退缩之意,有的只有意乱情迷。

钟昭伸手碰了一下江望渡唇上细小的伤口:“发什么疯?”

“这次是你先勾我的,不能怪到我身上。”刚刚钟昭说完那句话后,就捏着他的肩膀翻身来了个位置颠倒。江望渡也没有跟他反着来,躺在榻上抬眼看向对方,片刻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慨叹道,“阿昭,你刚刚实在太带劲儿了。”

随着相处时间逐渐增多,钟昭对江望渡一些没头没脑的情绪, 往往也能够看得更明白。

比如刚才对方的主动,他就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应该是自己的某些话或者举动、眼神之类的东西触动到了江望渡的心。

钟昭觉得其实很多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欲,杀欲和性/欲很难完全切割开,他不确定那一瞬间江望渡想到了些什么,总之他表现出来的就是扑上来咬自己。

不过明白归明白,出于某种互相针对后的习惯,以及跟旧恨有关的各种各样的坏心眼,他通常情况下都不想顺着江望渡说。

“怎么,喜欢听我骂你?这个爱好可没那么常见。”钟昭于是不置可否,带着几分恶劣刻意地曲解他的话,随后敛眸捉住他往自己衣服里探的手,收了神通,“江大人还生着病,差不多得了。”

江望渡这方面比他坦荡得多,闻言笑吟吟将吻落在他手背上,同时也将下唇尚未凝干的鲜血留在了上面。他微微喘着粗气说道:“比起一直压抑自己,我还是觉得及时行乐更好,孙复应该快回来了,不想被看到就快点,别废话。”

——

当日,钟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还没等跨入家门,就先感觉到一道身影落在了自己面前。

赵南寻额头侧面有一道很明显的伤,一看就是新被砸出来不久,连血都是将将止住的。

“钟大人。”手下的兄弟被人扔在顺天府,赵南寻的脸色并不好看,但是他仍然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地道,“宁王殿下有请。”

“有劳,但是能否容我跟父母交代一句?”从不打算忍下去那一刻起,钟昭就知道谢停八成要找他过去问话,毕竟不在顺天府闹事,不代表谢停就能完全当这件事不存在。他并未感到意外,只淡淡道:“我很少在外面留宿,如果不说一声就走的话他们会担心。”

赵南寻沉默地注视着他,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殿下只是召大人去问几句话,应当很快就会回来,何必白白让老人家惦记。”

“是吗?”钟昭刚刚确实有试探的意思,闻言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宁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是个人进去都会被扒一层皮,赵兄弟回去一趟,居然被打成这样。”

他们此时正一前一后走在人声渐渐微弱下去的街道上,赵南寻听到这话张了张嘴,下意识摸摸头,想为这道新伤找个合理的解释,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转头问道,“钟大人怎么知道我姓赵?”

太子那边暂无破绽,把柄不是想拿就能拿到的。钟昭心知自己一时半会儿很难取信于谢停,但老这么孤立无援也不是个事。

他笑了笑,不去看赵南寻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自顾自道:“知道你姓赵有什么稀奇?”

“我还知道宁王手下的死士,其中一多半都是孤儿,婚嫁也是宁王来指,但是你,赵南寻。”听人讲到这里,赵南寻虽然未发一言,但是已经眼冒凶光,将自己右手放在了腰间挎刀的刀柄上。

说刚刚那些话的时候,钟昭脸上的笑意并不达眼底,无比精准地在那柄刀即将出鞘的时候,按住了赵南寻肌肉绷紧的手臂。

他看着对方充血的双眼,轻嗤一声继续道:“我还知道,你虽然没娶妻生子,却在外面认了个弟弟,当眼珠子一样疼,对吗?”

赵南寻认的弟弟叫水苏,比他小七八岁,戏班子旦角出身,现在卖身契还在班主那里压着。

前世他本来想自己帮人赎身,却在实现这一切前被谢停发现,将人买回来丢给了钟昭。

而钟昭兢兢业业,照着自己的来时路训练他,最后发现对方没有学武功的天赋,倒是脑子清楚,嘴皮子利索,很适合做管家。

那时候宁王府的管家已经年老,苦寻徒弟而不得,钟昭就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谢停,谢停信得过他,顺口也就答应了。

得知此事之后,赵南寻开心得不得了,特意带着水苏给钟昭磕头,还说他们已经考虑在外面盘一个小院子,到时候请他吃饭。

结果日子还没安生半年,谢停因为一些原因在家摆宴,谢英来宁王府做客,一眼就看上了他。

谢英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忌讳,男女通吃,府中姬妾成群,但是一点也不耽误他在身边放着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太监。

比如宋欢的哥哥宋喜,钟昭记得他起初在晋王府当差,正是在宋欢的促成下,跟谢英有了这种关系,才被要了过去。

而在谢停的观点里,物应该尽其用,人也一样。彼时谢淮刚死,他很希望有人能在谢英身边给自己传递消息,水苏便被送到了东宫。

赵南寻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当夜仓促冒险行刺谢英,想要将弟弟救出来,水苏同样不愿意认命,在谢英的酒水里下了药。

但东宫的人不是吃素的,他们的行动进行到一半就被割了喉,最后尸体还是钟昭去乱葬岗敛的。

“赵兄弟别这么大气性,好好听我说。”钟昭看着赵南寻阴沉的脸,心想既然谢停不仁不义在先,那就别怪他半路截胡,“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殿下,他肯定会帮你拿出这一笔钱,但相应的,你弟弟的生死荣辱也会全由他处置。”

赵南寻不过二十几岁,手头的钱实在有限,此时听钟昭这么一说,脸上清晰可见几分绝望神情:“钟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很简单,我能帮你出这笔钱。”皎白的月光下,宁王府派来带他走的只有赵南寻,钟昭眼睁睁看着对方不可置信地抬头,慢条斯理道,“我会以我的名义将他赎出来,若你放心,就把人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他安排好去处;若你不放心,就过段时间再把他领走,带到什么地方都随你。”

他话说得诚恳,赵南寻的眼睛闪烁了几下:“条件呢?”

钟昭没拐弯抹角,就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为我所用。”

“大人,恕我直言,您应该很清楚我头上的主子是谁。”赵南寻与钟昭对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玩儿命吗?”

“我只有极个别的时候会用你,而且保证不会跟宁王殿下的差遣冲突,就算真的冲突,你先紧着那边来。”钟昭先是安抚几句,话落又补充道,“如果你不答应,同样是在玩儿命。”而且玩儿的还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水苏的。

赵南寻咬着牙,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顺着对方的思路走,梗着脖子反问道:“钟大人才踏入官场多久,估计连第一个月的俸禄都没有领,戏班的男孩赎身需要很多很多钱,您出得起吗?”

“……”钟昭家虽然没钱,但端宁两位王爷却不穷,对门下的臣子从不吝啬财帛。拿人钱财挖人墙角,钟昭做起来一点都不心虚,此时懒得多费口舌,直接从怀里掏出几百两银票,也不解释来自哪里,“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事到如今,钟昭已很有诚意,赵南寻闻言陷入沉默,两人的影子在路上照得老长,过了半天钟昭才听他问:“能让我想想吗?”

“最好不要让我等太久。”

甜枣已经送了出去,钟昭也得给他一巴掌,“我没什么耐心。”

“……我知道。”赵南寻深吸一口气,良久后低声问道,“钟大人应当没见过宁王殿下几次,为什么好像……很熟悉他一样?”

“这个你还是别问为妙。”上辈子跟此人打交道十年,在大梁的诸位皇子中,钟昭最了解的就是谢停,听罢笑了笑,“好好想想我的话,机会就一次,过期不候。”

第56章 人事 钟大人十八了,通人事有什么稀奇……

半个时辰后, 宁王府。

钟昭今生是第一次来这里,但着实看哪儿都觉得眼熟,甚至连路过的丫鬟小厮都能叫出名字。

他在管家的带领下目不斜视地来到谢停书房, 刚一进门就看到对方阴沉着脸坐在那里。

反正真正下令将赵南寻手下送去顺天府的是孙复, 明面上跟他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钟昭对谢停眼里的怒火视而不见,兀自行礼:“见过宁王殿下。”

“行了,别演了。”谢停屏退左右叫他起身,张口便道,“你是故意将人引到小江大人那里, 然后借兵马司之手设计的这些吧。”

“算本王小看你,你的胆子倒是大。”他的话说到一半,停顿片刻后冷笑, “不愧是敢夜叩端王府大门的人,本王差点忘了这茬。”

钟昭闻言很无奈,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翰林院忙上忙下, 还要设法打消隐隐对钟兰露出几分兴趣的谢时泽的念头, 没有腾出手来关注江望渡的动向,自然不知道他同样被人盯着,确实没这个意思。

不过这种话肯定不能跟谢停说,他索性决定装傻到底。

“下官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钟昭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起身后并未坐在谢停给他指的座位上,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道, “什么小江大人和五城兵马司,什么引到那里的人,下官这些时日一直安分守己,与他们绝无牵扯。”

谢停显然并不信这样的辩驳, 一门心思认准此事绝对跟他有关,半笑不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好好跟本王解释解释,今天离开曲家以后你都去了何处;本王的人一路追着你,怎么会刚去江望渡那里就被一堆人痛殴打晕?”

听到这番指责,钟昭低头沉默了半天,久到谢停以为他即将认罪,冷哼一声微微坐直身体,准备好好听听他接下来要怎么编。

结果出乎谢停意料的是,钟昭最终缓缓出声问:“殿下的意思是,您一直在派人盯着我?”

他说这话时抬起眼,隔着一段距离跟谢停对视,姿态还算恭敬,但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把一个臣子无端被怀疑和监视的厌恶、以及因为对面的人是王爷,不能将话说太重的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谢停差点被气笑,拍着桌子站起来就想骂他真是放肆,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咣的一声,书房的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屋内的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淮大跨步从外面走进来,旁边还跟着一刻不停地开口劝阻,但所说的话根本没人听的赵南寻。

“我听说顺……”谢淮入内以后直奔谢停而来,本来脸上就已经笼罩上了一层黑云,看见钟昭也在之后,更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浑身都带了几分戾气。

钟昭一看到他出现,就知道今天这事不需要自己再浪费口舌,拱手行完礼后便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几步,将战场留给这对兄弟。

顺天府前发生的事不可能瞒过谢淮,但谢停也没想过他来得会这么快,一时面色也有些变了。

“钟大人,你先出去一下。”谢淮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转过身来,先对着钟昭勉强地笑了一下,“今天的事情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在外面等我们片刻。”

钟昭颔首应了一声是,旋即没有再看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谢停,转身非常利落地走了出去。

谢淮和谢停间的争执当然不可能让他听,就算在门口也不行,钟昭出了门很快便由老管家领着,去了府上专门用来待客的厢房。

茶水和点心瓜果各上一轮后,谢淮面色不太好看地走了进来。

派人监视他在外面的一举一动是谢停的主意,钟昭也很清楚这位不是亲哥说一句不行就会乖乖听话的主,倒是不至于连带着谢淮一起膈应,照常问了句安。

“……”谢淮定定地看向他,半晌才道,“钟大人是聪明人,多余的话相信也不需要本王重复什么;今天的事情,本王代替我弟弟给大人赔个不是。”

说着,他当真将双手并在一起拱了拱,摆足了帮谢停擦屁股的姿态。屋子里的侍者顿时跪了一群,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钟昭当然不会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腰弯下去,于是先一步开口:“殿下言重了。”

面对谢淮,他不再故作全程不知道赵南寻等人的存在,而是叹了一口气道:“下官有错,刚刚不该顶撞宁王殿下,但是……”

话到此处,钟昭略做停顿,谢淮也清楚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今天的事怪不到你身上,是他实在太过分,以后钟大人身边绝不会再有这些苍蝇;另外,父皇今日大骂唐玉宣,说他写的东西一窍不通,我向父皇举荐了你。”

皇帝时至今日已经病痛缠身,而无论什么人,一旦身体不好,脾气就会变得远较平时暴躁。

这个唐玉宣钟昭也知道,他是永元三十年的状元,至今还在修撰的位置上待着,平时最常做的事就是替皇帝起草文稿。

这两年京城乱七八糟的事不少,皇帝一早就说明了年尾的朝贺典礼要好好办,因此翰林院从前几天便开始在典礼文稿上下功夫,前天刚交了一版上去。

听谢淮刚刚的话,这文稿显而易见地没写到皇帝心坎里,唐玉宣还倒霉地挨了一顿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