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得要联系消防和物业的张闻宇怔住,冲上来抱住她:“你吓死我了!”
行李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及她甩张闻宇巴掌的声音清脆有力。
沙发上的王曼香小小地跳了起来,犹豫没上前。
张闻宇浑然不觉疼痛,他捂着脸,瞥了一眼卧室内的狼藉一片,关注到了行李袋的存在:“你别走、你别走,我可以解释的。”
“解释吧,”刘慧莹一抬头,“孩子是怎么回事?”
“不是、不是……”他的委屈偃旗息鼓,张闻宇犹豫着回头去看王曼香。
“那跟他没关系,”王曼香站了起来,“是我找的人,是我逼他的。”
一声嗤笑。
“那孩子是你的吗?”刘慧莹只盯着张闻宇的眼睛。
若干年前,马哲课上有人戳了戳刘慧莹的后背,她转身时就对上这样的一双眼。
清亮得没有一点杂质,尘埃呀压力呀,都是不存在的,青涩活泼的一双眼,清凌凌飘在空中的一个人。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眼睛的主人问。
现在这双眼里写满了脆弱和挣扎,却还是那一副真诚的样子。
太不公平了。刘慧莹想。怎么你一副比我还受伤的样子。
“……是,”张闻宇卸了精神,又飞快地说,“但是……”
“哈!”刘慧莹抽了一下,打断了他,“闭嘴吧你。”
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又冒头了。
客厅里三个人。
刘慧莹走了两步,把行李袋甩在玄关。
“你别走……”张闻宇带着哭腔去抓她的手。
刘慧莹转身。
这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是她买的。
她喜欢他穿成什么样,他就穿成什么样子。
她说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可真年轻啊,他就紧张兮兮地去报健身课,又接送上下班宣示主权。
也是这个人,穿着她买的衣服,陪别的女人去做产检。
婚礼上怎么说的来着?
她现在想不起来了。但遗忘的速度一定没有他快。
“……你想要孩子了,你反悔了。”刘慧莹的声音沙哑到可怕,“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难道我会死缠烂打求你不要离开吗?还是我们之间连基本的诚实信用都没有了?”
“是没有了。”
“早就没有了。”
张闻宇未发一言,牙齿紧扣,不敢看她。
“不是这样的……慧莹,是我逼他的,你们现在还年轻,但是你老了就知道,没有小孩不行的呀,到时候后悔来不及的……”王曼香的声音传过来。
“那你一开始答应他干什么?!”刘慧莹扭头怒吼,紧接着一掌拍在了张闻宇肩上,推得他趔趄半步,“你说话啊?装死干嘛?!我没有跟你说过吗?啊?!”
“谈恋爱的时候,你追我的时候,结婚的时候,我不是都说过吗?我不要小孩的,我不是让你想清楚吗?”
“你耍我?”
声带很疼。
刘慧莹猜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不美妙。
“不是的……”张闻宇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话语,“我也不想要的真的,这个孩子就是个错误,但我不能真的看我爸妈去死啊慧莹,我也不想的……”
“它不会影响我们的,你也不用在意它,就当它不存在吧好不好?我们还是过我们的生活。”
刘慧莹难以置信,她气得笑了出来,双眼通红,看着这个显得如此陌生的人:“当不存在?”
背景里王曼香说着:“对的对的,我跟孩子妈妈说好的,这个孩子我和闻宇爸爸养,就跟你们没关系的,户口也上亲戚家,生完孩子她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刘慧莹压根不在意。
她深呼吸了两下,舒缓心情。
刘慧莹,她对自己说,去年体检就查出来一大两小三个乳腺结节了,医生说不能生气你忘了?
不能生气。
不能生气。
……去你大爷的。
刘慧莹冲进了厨房,举目四望。
她愤怒极了。
砰!碗碟一个接一个地扔出来,砸在地上碎裂一地。
“慧莹——”张闻宇不顾厨房里不时飞出来的“凶器”,迎着战火要进去,恰好被个调羹打中额头。
他唔地低声闷哼,王曼香紧赶慢赶地凑上去拉人,别让他触刘慧莹的霉头。
母子俩拉拉扯扯,就那么看着刘慧莹举着剪刀从厨房出来,眼神发狠、一步一顿。
场面混乱起来。
王曼香尖叫。
张闻宇喊着别冲动。
刘慧莹冷笑一下,对准了沙发上的抱枕。
白色棉花一团一团呕得满地都是。
紧接着是相片。
合照、旅游照、结婚照。
相框砸碎了不行,非要把人影剪开、剪碎,才够。
家里的花瓶。
蜜月时做的陶瓷玩偶。
柜子里的毛绒玩具。
王曼香吓坏了,缩在儿子身边,不住地扯他,但张闻宇一动不动。
对这个家,刘慧莹付出了多少心血,他是知道的。
结婚之后刘慧莹更忙了,自媒体账号经营几乎停摆。她做家居博主是有天赋的。不是系统学设计的人,当初起号时甚至还没有自己的空间。
她就是喜欢,凭着热爱去做,真诚和努力得到了回报。
慧莹去京市读研究生的时候,他们异地。
那时候两个人的未来还不明朗,他们视频聊天时,刘慧莹会提起,她剪视频的时候看到的装修点子,张闻宇一边听一边给自己的意见。
还没有房子,但已经有了一个家的构思。对于书房怎么分功能区,两个人都要小小地争辩一下,然后各让半步,彼此低头傻笑。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也原样构造出了一个家。比恋爱时畅想的只好不坏。
刘慧莹只当客厅里的两人不存在,兀自闷头动手,像个连环杀人魔一样在过去的自己身上扎刀子。
接连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回应,被母亲叫回来的张闻宇外套都没脱,站在那,恍然间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用再瞒了,都结束了。
玄关的花瓶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响亮,水溅了一地,花瓣四散。
慧莹从来没有这样过。张闻宇甚至想,他了解刘慧莹。这说明她还在乎他,不是吗?这说明他们吵过闹过之后,又能够重归于好的。而且、而且……
他抓着这个念头像抓着救命稻草,却听见啪嗒一声,剪刀落地,刘慧莹精疲力尽:“离婚。”
“你别走,”这个时候张闻宇的脑袋前所未有的清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顶住爸妈的压力,是我食言了,是我对不起你。”
他开始哽咽,坦诚自己的软弱、轻率、幼稚,说他低估了世俗的压力,说他一年又一年地面对亲朋同事的询问,次数多了真的自我怀疑,说他看到同龄人有了一胎二胎的时候被孩子叫叔叔的时候,实在免不了有一两个恍惚的瞬间……
他不顾刘慧莹的挣扎紧紧地抱着她,一边说,身体缓缓下沉,到最后,这个人就那样半跪在刘慧莹身前,阐述哭诉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刘慧莹是不要小孩的那个人,本着对自己负责的态度,她很早就做了皮下埋植手术,多上一层保险。
张闻宇抱住她大腿的时候,刘慧莹想,要是她没做手术,这个既要又要的人,是不是要去给安全套扎小孔?
崩塌了。
一切都崩塌了。
张闻宇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哭得比他蒙在鼓里的妻子更委屈、时间更长、更伤心。
这期间刘慧莹一直在想,为什么这段婚姻走到了这个地步,而她又是哪里做错了。
最后她得出了结论,她没错。
你不能责怪当年沉浸在恋爱里的自己轻信,你不能批判民政局里签字的自己愚蠢。那太不公平。
刘慧莹脚尖轻动,嗓子还没有恢复过来,沙哑着:“让开。”
不能让。
张闻宇嘶吼着,仰望她:“你别走,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能一出事就收拾东西走人,我不会离婚的、我不会离婚的,慧莹……”
刘慧莹心中轻叹一声,不自觉地重复了那一句话:“这么多年的感情……”
这么多年的感情落得这个下场。她是贱得慌才会继续留下。
但这句话让张闻宇看到了希望,他拽紧了她的裤腿,眼神亮得发烫:“我会处理好的,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而且、而且,这个孩子不生了,我、我们会处理好的,不会有孩子,不会有孩子。”
他回头吼了一声,王曼香唯唯诺诺,在这个场面之下,只好咬牙点头。
一股冷意从脊背窜上来。
“你什么意思?”刘慧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