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2 / 2)

急得要联系消防和物业的张闻宇怔住,冲上来抱住她:“你吓死我了!”

行李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及她甩张闻宇巴掌的声音清脆有力。

沙发上的王曼香小小地跳了起来,犹豫没上前。

张闻宇浑然不觉疼痛,他捂着脸,瞥了一眼卧室内的狼藉一片,关注到了行李袋的存在:“你别走、你别走,我可以解释的。”

“解释吧,”刘慧莹一抬头,“孩子是怎么回事?”

“不是、不是……”他的委屈偃旗息鼓,张闻宇犹豫着回头去看王曼香。

“那跟他没关系,”王曼香站了起来,“是我找的人,是我逼他的。”

一声嗤笑。

“那孩子是你的吗?”刘慧莹只盯着张闻宇的眼睛。

若干年前,马哲课上有人戳了戳刘慧莹的后背,她转身时就对上这样的一双眼。

清亮得没有一点杂质,尘埃呀压力呀,都是不存在的,青涩活泼的一双眼,清凌凌飘在空中的一个人。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眼睛的主人问。

现在这双眼里写满了脆弱和挣扎,却还是那一副真诚的样子。

太不公平了。刘慧莹想。怎么你一副比我还受伤的样子。

“……是,”张闻宇卸了精神,又飞快地说,“但是……”

“哈!”刘慧莹抽了一下,打断了他,“闭嘴吧你。”

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又冒头了。

客厅里三个人。

刘慧莹走了两步,把行李袋甩在玄关。

“你别走……”张闻宇带着哭腔去抓她的手。

刘慧莹转身。

这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是她买的。

她喜欢他穿成什么样,他就穿成什么样子。

她说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可真年轻啊,他就紧张兮兮地去报健身课,又接送上下班宣示主权。

也是这个人,穿着她买的衣服,陪别的女人去做产检。

婚礼上怎么说的来着?

她现在想不起来了。但遗忘的速度一定没有他快。

“……你想要孩子了,你反悔了。”刘慧莹的声音沙哑到可怕,“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难道我会死缠烂打求你不要离开吗?还是我们之间连基本的诚实信用都没有了?”

“是没有了。”

“早就没有了。”

张闻宇未发一言,牙齿紧扣,不敢看她。

“不是这样的……慧莹,是我逼他的,你们现在还年轻,但是你老了就知道,没有小孩不行的呀,到时候后悔来不及的……”王曼香的声音传过来。

“那你一开始答应他干什么?!”刘慧莹扭头怒吼,紧接着一掌拍在了张闻宇肩上,推得他趔趄半步,“你说话啊?装死干嘛?!我没有跟你说过吗?啊?!”

“谈恋爱的时候,你追我的时候,结婚的时候,我不是都说过吗?我不要小孩的,我不是让你想清楚吗?”

“你耍我?”

声带很疼。

刘慧莹猜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不美妙。

“不是的……”张闻宇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话语,“我也不想要的真的,这个孩子就是个错误,但我不能真的看我爸妈去死啊慧莹,我也不想的……”

“它不会影响我们的,你也不用在意它,就当它不存在吧好不好?我们还是过我们的生活。”

刘慧莹难以置信,她气得笑了出来,双眼通红,看着这个显得如此陌生的人:“当不存在?”

背景里王曼香说着:“对的对的,我跟孩子妈妈说好的,这个孩子我和闻宇爸爸养,就跟你们没关系的,户口也上亲戚家,生完孩子她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刘慧莹压根不在意。

她深呼吸了两下,舒缓心情。

刘慧莹,她对自己说,去年体检就查出来一大两小三个乳腺结节了,医生说不能生气你忘了?

不能生气。

不能生气。

……去你大爷的。

刘慧莹冲进了厨房,举目四望。

她愤怒极了。

砰!碗碟一个接一个地扔出来,砸在地上碎裂一地。

“慧莹——”张闻宇不顾厨房里不时飞出来的“凶器”,迎着战火要进去,恰好被个调羹打中额头。

他唔地低声闷哼,王曼香紧赶慢赶地凑上去拉人,别让他触刘慧莹的霉头。

母子俩拉拉扯扯,就那么看着刘慧莹举着剪刀从厨房出来,眼神发狠、一步一顿。

场面混乱起来。

王曼香尖叫。

张闻宇喊着别冲动。

刘慧莹冷笑一下,对准了沙发上的抱枕。

白色棉花一团一团呕得满地都是。

紧接着是相片。

合照、旅游照、结婚照。

相框砸碎了不行,非要把人影剪开、剪碎,才够。

家里的花瓶。

蜜月时做的陶瓷玩偶。

柜子里的毛绒玩具。

王曼香吓坏了,缩在儿子身边,不住地扯他,但张闻宇一动不动。

对这个家,刘慧莹付出了多少心血,他是知道的。

结婚之后刘慧莹更忙了,自媒体账号经营几乎停摆。她做家居博主是有天赋的。不是系统学设计的人,当初起号时甚至还没有自己的空间。

她就是喜欢,凭着热爱去做,真诚和努力得到了回报。

慧莹去京市读研究生的时候,他们异地。

那时候两个人的未来还不明朗,他们视频聊天时,刘慧莹会提起,她剪视频的时候看到的装修点子,张闻宇一边听一边给自己的意见。

还没有房子,但已经有了一个家的构思。对于书房怎么分功能区,两个人都要小小地争辩一下,然后各让半步,彼此低头傻笑。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也原样构造出了一个家。比恋爱时畅想的只好不坏。

刘慧莹只当客厅里的两人不存在,兀自闷头动手,像个连环杀人魔一样在过去的自己身上扎刀子。

接连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回应,被母亲叫回来的张闻宇外套都没脱,站在那,恍然间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用再瞒了,都结束了。

玄关的花瓶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响亮,水溅了一地,花瓣四散。

慧莹从来没有这样过。张闻宇甚至想,他了解刘慧莹。这说明她还在乎他,不是吗?这说明他们吵过闹过之后,又能够重归于好的。而且、而且……

他抓着这个念头像抓着救命稻草,却听见啪嗒一声,剪刀落地,刘慧莹精疲力尽:“离婚。”

“你别走,”这个时候张闻宇的脑袋前所未有的清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顶住爸妈的压力,是我食言了,是我对不起你。”

他开始哽咽,坦诚自己的软弱、轻率、幼稚,说他低估了世俗的压力,说他一年又一年地面对亲朋同事的询问,次数多了真的自我怀疑,说他看到同龄人有了一胎二胎的时候被孩子叫叔叔的时候,实在免不了有一两个恍惚的瞬间……

他不顾刘慧莹的挣扎紧紧地抱着她,一边说,身体缓缓下沉,到最后,这个人就那样半跪在刘慧莹身前,阐述哭诉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刘慧莹是不要小孩的那个人,本着对自己负责的态度,她很早就做了皮下埋植手术,多上一层保险。

张闻宇抱住她大腿的时候,刘慧莹想,要是她没做手术,这个既要又要的人,是不是要去给安全套扎小孔?

崩塌了。

一切都崩塌了。

张闻宇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哭得比他蒙在鼓里的妻子更委屈、时间更长、更伤心。

这期间刘慧莹一直在想,为什么这段婚姻走到了这个地步,而她又是哪里做错了。

最后她得出了结论,她没错。

你不能责怪当年沉浸在恋爱里的自己轻信,你不能批判民政局里签字的自己愚蠢。那太不公平。

刘慧莹脚尖轻动,嗓子还没有恢复过来,沙哑着:“让开。”

不能让。

张闻宇嘶吼着,仰望她:“你别走,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能一出事就收拾东西走人,我不会离婚的、我不会离婚的,慧莹……”

刘慧莹心中轻叹一声,不自觉地重复了那一句话:“这么多年的感情……”

这么多年的感情落得这个下场。她是贱得慌才会继续留下。

但这句话让张闻宇看到了希望,他拽紧了她的裤腿,眼神亮得发烫:“我会处理好的,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而且、而且,这个孩子不生了,我、我们会处理好的,不会有孩子,不会有孩子。”

他回头吼了一声,王曼香唯唯诺诺,在这个场面之下,只好咬牙点头。

一股冷意从脊背窜上来。

“你什么意思?”刘慧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