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六早晨,刘慧莹没等大部队的大巴,自己叫了辆车先行一步回城。
一大早,刚醒过来的人还懵懂着,一看手机就完全清醒了。
风风火火的朱富春已经上了高铁,问她新地址是什么。
刘慧莹撂过头发,噼里啪啦地发过去,又紧赶慢赶地收拾东西回城。
算过时间,应该不需要让妈妈等多久。
车停在小区门口,啪地一声合上车门,手机震动两下,刘慧莹边走边看。
是卓晴。
[看朋友圈]
[前夫哥去西藏了?]
[自驾啊还是,他辞职啦?]
刘慧莹这两天都没看朋友圈,闻言挑了下眉,边看边走。
还真是,发了张里程图,一副朝圣文艺的样子。
他妈居然没劝?
自驾可不是简单舒适的旅行方式,这人以前连露营都嫌蚊子多。
刘慧莹回了卓晴一个省略号,转进小区楼道。
妈妈已经在门口等她,肩上一个黑色皮包,脚下还放着一个不小的口袋。
朱富春生就一张圆脸圆眸,身材不高,是非常可亲的样貌。只是教书带班时为了能够镇得住场子,总是板着脸,一副颇为严肃的样子。
“妈。”刘慧莹唤了一声。
开门,刘慧莹帮着她把东西拿进来:”都带了什么呀?好重的。”
朱富春把这房子的格局和陈设扫了一遍,先问她:“吃过了没?”
刘慧莹摇头。
一大早就过来了,什么也没顾上。
闻言,朱富春点点头,提着大包进了厨房。
刘慧莹把空调打开,也跟在她身后。
这房子有厨房,只是刘慧莹不常用,台上、柜子里只有最基本的用品。
朱富春似乎早猜到了,从大包里变魔术似地拿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矿泉水瓶外裹毛巾带来的笨鸡蛋,真空压缩的腊香肠和麻辣牛肉干,还有一个……砂锅?
砂锅再次加热,很快发出了呼哧呼哧的白汽。
刘慧莹抽抽鼻子。
是笋烧肉的香气。
她最爱吃的菜,应该是五月的最后一茬笋了。
三菜一汤很快上桌。
笋烧肉、糖醋荷包蛋、清炒绿叶菜,还有一个榨菜汤。
电饭煲冒了白汽,还要闷一会儿,朱富春示意她先坐下吃点菜。
刘慧莹就那样坐在那,拿着筷子,看着妈妈用冷水壶给她倒了水,再脱了围裙,坐到对面。
盛汤的大勺子摆在桌上,刘慧莹先给妈妈盛了一碗。
白瓷碗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妈,我离婚了。”
朱富春抬眼,瞧了她一下:“离婚了就不吃饭了?”
说完,她把汤一饮而尽,起身盛了两碗饭,又夹了一个裹满糖醋汁的荷包蛋到刘慧莹碗里。
“多吃点,你是不是瘦了?下巴都没肉。”
筷子戳两下米饭,金黄的溏心流出来包裹住米饭,刘慧莹喃喃:“……没瘦。”
嚼了两口饭,刘慧莹之前忧心忡忡太久,到现在反而有种快解脱了的感觉。
她说:“他想要个孩子。他爸妈和他一起瞒着我,找了别的女人想生一个,被我发现了,就离婚了。”
朱富春的手肘夹在桌上,闻言,停了一下,往嘴里扒了好大一口饭。
她咀嚼着,咀嚼着,咽下去,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朱富春的脸板了起来,严肃得如同正在教育拉同学辫子的顽皮小孩:“刘慧莹,你翅膀是真的硬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
她一叫大名,刘慧莹就头皮发麻:“妈……”
“那时候你在外面玩嘛,也不是什么好事……”
朱富春:“原来的房子卖了?钱你们是怎么处理的,证件呢?”
刘慧莹找出了离婚协议书和离婚证给她看。
“把我眼镜拿来。”
刘慧莹屁颠屁颠地到玄关翻妈妈的皮包,带眼镜盒一起给她送过去。
朱富春仔细读了,又把那本证件翻来覆去地看。
“……离就离吧,”她叹一声气,“吃饭吧,吃饭。”
安静一会儿后,朱富春想想还是难过,开始数落她:“有什么不好告诉我的,出事了我还能过来帮着你,你从小到大就没跟人家吵过架,那万一他妈、他姨,一起跟你闹呢?你吃得消吗?气也气死你了……”
刘慧莹缩着脖子吃饭,边吃边点头。
这时候是不能插嘴的。
朱富春说着说着,喝了口水,想说几句从前的女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平白惹她伤心。
但有的话她还是要说。
“你还是不想要孩子?”
刘慧莹点头。
朱富春沉默一瞬,眼睛里写着果然如此,眉眼间的皮肤却又往下耷拉了几分。
“那你就要想好了……女人到年纪了真就不能生了,没有反悔的机会。”
这也是两人争过吵过又默认了的话题了。
刘慧莹依旧是点点头。
女儿离婚了。朱富春不是不伤心的。她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带了不好的头。倒不是说有样学样不好,只是家里一个接一个地这样,总让她觉得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定数。
朱富春开口:“这也不是你的错,都到这个地步了,不离就是窝气活受罪,别放在心上。”
她又问起刘慧莹的工作和生活,问起搬家和这个房子住着惯不惯,早上上班方不方便。
“……我看你冰箱里只有饮料,平时是不是都叫外卖?知道你工作忙,那双休日总可以烧一点吃吃,外面的东西不健康的……”
这也是老生常谈了,刘慧莹老实点头:“妈,你要不在这儿住一段时间?逛逛城隍庙,以前也没好好玩过海市。”
都退休了,有大把时间。
朱富春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海市离老家不远。刘慧莹结婚之后,她没怎么去过两人的小家。想着,单亲家庭,不要让女婿觉得丈母娘过多参与他们生活。
“你这点儿地方再多住一个人,要挤死了,我在老家挺好的,没事看看戏,跟你大姑二姑去摘茶叶,住在这儿我能干嘛?跳广场舞啊?”朱富春嗤之以鼻。
刘慧莹抬眼,没劝,只是有些担心,别人的闲言闲语会让妈妈心里不舒坦,她旁敲侧击了一下。
没想到朱富春说:“你以为我在这儿他们就不说了?谁不嚼两句舌根了,他们说我们家的,我也说他们家的。”
小地方的生存智慧。
这倒是。
刘慧莹想起自己也没少在背后蛐蛐没工作的表哥和非要生二胎的表姐。
两人一起洗好碗,朱富春用自己带的干货把她的冰箱填满了,要先吃掉的东西还用标签贴了时间,有条有理、满满当当。
今天是周六,她打算周日回去,只在这住一晚。
前一天住的是酒店,刘慧莹没怎么休息好,现在到家,又是在妈妈身边,她完全放松了下来,洗完澡好好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时天光闪烁,云边日斜,空气中传来卤牛肉的香气。
走到客厅,妈妈戴着眼镜,一边看电视,一边玩手机。
刘慧莹眉眼柔和,瞧了一会儿才说:“好香啊。”
朱富春回头:“慢炖出来的,能不香吗?待会儿切好了给你放冰箱,点外卖也能配菜,多吃点好肉,对身体好。”
刘慧莹窝到妈妈身边,把头一靠。
“你这工作真是太忙,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最要紧,”朱富春每回见她都要这么说,“看你这气色,最好找一段时间调理一下。”
两人凑在一起亲亲密密地说话,刘慧莹不好意思地提起,明天下午和晚上她还得去相亲。
这回朱富春是真的很惊讶,她挑着眉,母女俩五官虽不像,神态却相似。
“看来你是真走出来了。”
自己就是过来人,朱富春也不会逼她结婚。从前刚离婚的时候,虽然带着孩子,但人品工作都出色,给她介绍对象的人也不少。
不过朱富春没那个心情,几年后她倒是交往过新的人。只是,她对重组家庭并没有什么信心,不想让女儿为着未知的前景,辛苦适应新的家人、新的环境。
时间一长,年纪也大了,她也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
“现在的小孩都不结婚,我们教研室里,你这么大的,没谈过恋爱的也有,你们这一代人都不看重这个了。”
朱富春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微微叹气,感慨一句:“时代变了。”
“在办公室讲小孩不想结婚啊,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牢骚。生女孩的家长都说,那实在不肯结就算了,日子总要过的,生男孩的呢,个个都说,不结婚看我不打断他的腿。可见谁更有好处大家心里都是门清。”
刘慧莹摸摸妈妈的手,没有说话。
妈妈难得来海市一趟,把话说清楚之后,刘慧莹带着她出门,去江上坐观光船,晚饭也在外面吃。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观光船破水而行,远处的跨江大桥如一条钢铁巨龙,两岸的高楼大厦在江面落下碎星倒影。
她们上了甲板。
观光船的位置紧俏,桌子的间距也近,伸伸手能碰到隔壁。
侍者引着她们前行,落座,刘慧莹理了理裙摆,眼睛一顿,斜前方却是熟人。
她和小菠真的很有缘分。
刘慧莹笑着回应了小菠的招手,饶沛也回过头来看她,还有她身边的陌生男人。
刘慧莹猜测,那应该是饶沛的丈夫。
相隔很近,两桌人打了招呼也做了介绍。
果然,带银色眼镜的男人自称廖方,在海市大学教书。
从外表看,他和饶沛是十分登对的夫妻。饶沛明艳开朗,廖方斯文端正,今天的小菠又换了一个发型,依旧可爱俏皮。
打过招呼,他们也只是一次相逢的关系,刘慧莹和小菠眨眨眼,两拨人各自用餐。
江风拂着发梢。
刘慧莹侧头,发现妈妈的眼神不时往小菠那边飘。
她也瞄了一眼,只见饶沛起身,不知要去做什么,而廖方握着她的手腕,二人正说着什么,小菠则埋头吃饭。
扭过头来,刘慧莹发现,妈妈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似在出神。
一家三口。
或许,她有些触景伤情。
想到这里,刘慧莹望向江面。
用餐的时候,朱富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然而刘慧莹问起她是不是有心事时,她又摇头,只说没事。
第22章
团建后的那一周,推迟许久的保密项目KO会终于举行。
刘慧莹同人说笑着前往会议室,在路上和另一群人擦肩而过。
视线交错。
雁栖山的雨蒸发了。阶梯会议室里的绿植郁郁葱葱。
坐在后排架起电脑,刘慧莹漫不经心地甩着笔,把几个老板分别讲话的声音当作发呆的背景音。
无非是加油打气画画饼。
直到她听到熟悉的声音。
“本次,协作部门……”
刘慧莹发现,她对某些事情产生了额外的关注。
他转身面向观众,黑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随着抬手的动作,肩部绷直,袖口闪过银色的光。
头发一丝不苟,在侧耳倾听时眉峰微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似放松的姿态里,下颌线却始终绷得紧紧的。
讲话时他很少有多余动作,一般人在公开发言时会有的身体晃动、手臂摇摆,在他身上不见踪迹。
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利落,说到关键处,他会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全场。但在多数时间,他喜欢盯住一处不动,有一种矛盾的压迫感。
……他戴平光眼镜应该会挺好看的?会钝感一些,削弱锋利感,更像理工男?
身处人群之中给了刘慧莹一种错觉,让她觉得这样的打量是安全的、不被察觉的。
咕噜。
旁边的同事嘬了一口咖啡。
咕嘟的声音,水声,到了她脑子里,放大了。
刘慧莹忽地坐直了身体,手腕一翻,将笔按在了电脑上。
屏幕上的输入框里冒出一堆乱码。
她在一个一个删除,清空屏幕也清空脑袋。
工作。工作。
这周最重要的事情是晋升报告。
一方面她已经叮嘱了组里的小孩们上点心,另一方面,她犹豫着要不要约饶部长一个时间过一下晋升汇报的内容。
如果上级是周雪婷,她不会有半分犹豫。但饶部长事情很多又很……烦。
刘慧莹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斜前方的陆媛,又看了眼最左边的赵通海。
两位老同事能否给她打个样?
刘慧莹想着想着,把自己整笑了。
想得*可真美。
但不管内心活动怎么丰富,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趁现在,她点开置顶的聊天头像之一,噼里啪啦地输入:饶部长,本周内是否方便约个会,和我过一下晋升文档?初稿文档附在下方,您有空可以先浏览下,可以的话我就看您日历约时间了。
官方、客气、礼貌。
按下回车。
刘慧莹又抬头。台上的人讲完了,回到自己的位置,拿出手机。
那个后脑勺被前排人遮挡,只看得到一小块。
但能看得出,他在低头看手机。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饶懿:明早。
刘慧莹回复好的,动手把饶部长的会议时间占了下来。
临近下班的时候,卓晴发消息,约刘慧莹下班后去吃饭。然而这天恰好是组里那个要跳槽的小朋友的散伙饭。
HUIHUI:[周末聚啦]
卓晴发了几个痛哭流涕的表情包,表示刘慧莹还没给她讲周日的相亲经历。
那一言难尽的一天被再次提起。
HUIHUI:[瘫.jpg]
HUIHUI:[见面了跟你说]
散伙饭约在一家餐吧,主打的是汉堡和啤酒。
海市正是雨季。一行人下班打车过去的时候,行驶中的出租车,窗户挂上了雨线,空气也变得闷热。
“今年台风是不是快来了?太早了吧?”
“气候变化啦,以前哪里热这么早的,现在是一年比一年夸张了。”
“……”
后座的几人闲聊着,刘慧莹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抹成模糊的一片。
香煎芝士牛肉汉堡、酸甜安格斯牛肉三明治、咸味黄油烤玉米、啤酒炸鸡……还有几大杯咕嘟咕嘟冒气泡的鲜啤。
刘慧莹不爱麦芽的苦味儿,特意让侍应生推荐了热带水果风味的啤酒,喝起来果然像个小甜水儿。
人多,几个大汉堡都被切成四等份,插上签子,搭配脆口的酸黄瓜和腌制胡萝卜,还有味道浓郁的芝士蛋糕,碳水盛宴。
小组内的氛围一向很好,刘慧莹不是那种在下属面前滔滔不绝的领导,很多时候会扮演聚会中的边缘角色,只在买单时最有存在感。
小吴是炒热局面的好手,小曲和要跳槽的小孩聊着在海市生活的艰辛,又谈到租的房子要到期了,在考虑是不是换公司附近的老破小,虽然贵但通勤近多了……
刘慧莹没怎么吃东西,端着大大的啤酒杯,就着胡萝卜一口又一口。
闷热的天里,餐吧里的冷气开得足,玻璃杯的外壁凝结水珠,一条一条下滑,润湿木制杯垫,像是另类的雨线。
雨。
湿哒哒的。
哒哒哒。
……
等别人发现的时候,刘慧莹已经脸颊泛红了。
“姐,你没事吧?笑什么呢”
刘慧莹自己倒没什么感觉,还反问:“……嗯?”
思维迟滞了一些些,回答的间隙有些久。
小吴憋着笑,喊服务员倒了柠檬水过来,换下刘慧莹手里的杯子。
“姐你点单前看一眼标牌啊,这玩意儿酒精度数最高……”
啰啰嗦嗦的。刘慧莹皱了皱鼻子,感觉自己还十分清醒。
她双手捧着柠檬水喝了两口,眼神朦胧。
小吴说话间一直注意着刘慧莹的动静,只见她先是一副呆呆的样子,盯着桌面不知在看什么,看着看着,还突然笑了一下,莞尔间侧头,有些羞涩又有些赧然。
小吴没忍住,拍了一下刘慧莹的肩膀:“想什么呢姐?待会儿姐夫来接你吗?”
“不,”刘慧莹条件反射地回答,随后一怔,说道,“我待会儿还要回一趟公司,他也忙。”
“诶?姐你也要注意身体哦,太忙了都影响生活质量……”小吴还在吧啦吧啦地说着,很快引起其余人的共鸣。
刘慧莹的酒醒了大半,但那种朦胧又恍惚的心情没有消失,而是酝酿成一股挫败感,在桌下默默发酵。
为什么不敢说出来?说我已经和他分开了。也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要撒谎呢?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考差了就纠结得要死不敢告诉妈妈,有坏消息就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明明道理也都懂,但就是觉得不好,可是不好什么呢?
放不下又提不起,纠结纠结,比起结果更痛苦的是过程。
怎么会这么小心翼翼呢?
心情变得沉郁。
怀疑自己的情绪一旦产生就很难消失,直到在公司又细究了两遍晋升文档,直到把所有人都熬走了,刘慧莹在工位上仰起头,靠在椅子的头枕上合上眼。
回家吗?
不想动。
在这里蹭个冷气算了。
深夜的办公楼居然能让她感受到安全感。
刘慧莹为这奇怪的事实牵了一下嘴角。
“你在干什么?”
刘慧莹猛地起身,椅背发出彭的一声,摇晃。
腰都要扭伤了,上半身转了过去,下半身还朝向桌面,刘慧莹勉强打招呼:“饶部长?马上下班了。”
她看上去还真不像要提包走人的样子。
饶懿停顿一下,问:“急着走吗?”
刘慧莹摇头。
“拿上电脑,过来。”
拔掉显示器插线,刘慧莹跟上。
这一层办公区分划给两个不同的部门,此时对面工区的灯已经熄灭了,而他们这一侧还灯火通明着。
从明亮到昏暗,桌椅和文件柜拖下的影子,有种晨昏交界时的神秘。
刘慧莹跟在饶懿身后,看他走往办公室的方向,又在路过茶水间时顿了一下,转身,选择了坐在开放区的高脚椅上,双手靠桌,静静地看着她。
冷气通道在他们头顶呼呼作响。
咖啡机附近的焦苦味,混着走廊对面打印机残留的墨粉气息,浓稠得化不开。
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冰凉的耳垂。电脑放在桌面的声音就算在这寂静的夜里也显得微不足道。
刘慧莹坐上饶懿对面的高脚椅,打开笔记本。
“把你的文档调出来。”
刘慧莹一直低垂的眼向上瞄了一瞬,又很快低下,迎着他的眼,将电脑屏幕掉转过去,让两人都能看见。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刘慧莹开始后悔没拿只笔,那现在也不至于不知道把手放哪。
“这里,背景太多了,精简一半,着重讲措施。”
“这两个项目的位置调整一下,不要按照时间顺序,先把……”
刘慧莹点头,手伸过去在键盘上敲打,批注这几处修改。
饶懿对她的文档内容很熟悉,几乎能够记住每一处的大致内容,有时不等她把内容调出来,就列了一二三四五的修改意见。
“这样?如果时间不够我就跳过去。”
“可以。”
刘慧莹指节飞舞,字越打越快,上半身往前倾,右手手肘已经完全占了半张桌子。
彭。
高脚椅很滑,刘慧莹身体斜着,一只脚踩在脚杆上,另一只伸直去够地面,却敲到了桌脚。
这声响很钝,像堵墙,压实了空气。
正在两句话的间隙,饶懿很久没开口,而不知怎的,刘慧莹也不敢歪头去看他。
远处消防通道的安全出口灯忽明忽暗,绿光透过门缝渗进来,在地面投下道扭曲的光带,像道小小的极光。
刘慧莹忽然觉得这栋楼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电脑的风扇呼呼响,也能听见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响得人指尖发麻。
“你……”
饶懿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声音在喉咙里滚出模糊的低鸣。
从某一个角度看,落在地上的影子一个就在另一个身后半寸处,仿佛再往前一步,或者灯源再偏斜一点,就能整个罩住。
余光中,饶懿的头侧了一下,发梢带起一阵局部地区的小飓风,吹得人心神恍惚。
停在键盘上的手指轻轻颤动,好像被视线灼伤。
“差不多了,”饶懿说,“改完,再发我看。”
“好。”刘慧莹最后敲了几个字,轻轻抿唇。
没有人动。
刘慧莹问:“那明天的会议,我先取消了?”
饶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段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后,他反问道:“你都不会触景伤情的吗?一直戴着从前的婚戒。”
茶水间的冷气没有很足,他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那根手指抽搐了一下。
“跟你有关系吗?”刘慧莹啪地回正身子,直视他,“我脸皮厚,不觉得。”
她开启防御模式的时候,很有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但当饶懿的面貌落进眼底,她又突地别过头去,不想看。
这副神情,好像她在欺负人似的。
他的背脊微微松懈下来,像是被深夜抽走了几分力气。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里,甚至有几分一闪而过的局促。
靠,刘慧莹,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周遭的空气缓缓流动。
她再瞧他的时候,饶懿没再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停住,最终只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力道轻得像在请求:
“抱歉,我不应该这样对你说话。”
心里啪的一声。
刘慧莹:“……没关系。”
“我今天去参加了一场婚礼。”饶懿说。
刘慧莹看着他,嘴角轻轻提了一些,问:“你不是伴郎吗?这么早就能撤退?”
两个人对坐着说话。
饶懿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露个脸罢了,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为和平分手、更适合做朋友的说法增添可信度。
“你放不下这段感情?”
多奇怪啊。她在给老板做心理疏导。
饶懿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为了让谈话更好地进行下去,又将视线投向了别处:“不是这样。”
“你不会吗?”他反问道,“你从来没有看到别人拥有某些东西而自己没有,为此闷闷不乐吗?”
“有啊,”刘慧莹很认真地细数,“存款、房子、聪明的脑子、会说话的嘴。”
饶懿颇为无奈地看着她,二人眼中含着的笑意在某个瞬间交汇。
“其实我很理解,”刘慧莹说,“我离婚的根源,也是两个人真正想要的东西就不一样。在小孩这件事上,要的找要的,不要的找不要的,谁也别耽误谁。像你们这样能够及时止损的,难道不是幸运吗?”
没能够在一开始就一拍即合地在一起的恋人,拖到最后,说不定更加丑陋。
然而他不是不要。是发现不能。
别人的选择是主动的,他是在被动地接受这件事。
刘慧莹从前没认真思考过这件事,只把这当成一个趣闻,一件略有遐思的事。
现在她再次告诫了自己一回,心疼男人是倒大霉的开始。
饶懿长久地注视着人时,被望者能够很清晰地察觉到那瞳孔中融化的焦糖,小熊蜂蜜的颜色。雨天一闪而过,他深邃的眼睛,压得人心脏断一拍。
在刘慧莹就要抵不住偏头的时候,饶懿说:“上次的方案我都看了,最喜欢第三个和第四个的结合,再帮我做个终版吧。”
刘慧莹莞尔一笑,轻轻摇头:“先给定金才行,之前不是说合同准备好了吗?发来我看看。”
资本家。
第23章
对于打工人而言,周末是宝贵的。
生物钟在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爬上床尾的时候将她唤醒。不需要上班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又睡过去,直到生理需求闹得人不得不起床为止。
今早也不外如此。
只不过她再次睡过去的时候,肌肤和芬芳织物的摩擦,在半梦半醒间织就了一片雨雾。
雨是从山雾里钻出来的。
先是细如银线的雨丝,缠在松针上,后来就变成了绵密的雨幕,把整座山都裹进白茫茫的纱里。
她梦见自己坐在山顶平台的木亭里,漏风的顶钻入雨珠打湿了衣领。一瞬是一个人,下一个瞬间又不知道牵上了谁的手。
指尖陷在被山雨打湿的卷发里。谁的发丝贴在谁的额角,吹着山风的皮肤像融了半块的冰,一触就化成水。
雨好像停了,又好像没有,噗通噗通,外面的雨声变得很远,远得只剩下胸腔里传来的、比雨声更清晰的心跳。
有人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白色衬衫贴在身上,缝隙间落下的雨珠不合时宜地顺着肌肉的沟壑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却烫得人指尖发颤。
雾气漫漫。松脂和雨水的气息,比任何时候都要近。
雨突然下得很大,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能够把一切隐秘的声响盖过去。山雨清冽,但夏日自带的滚烫不容忽视。风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油灯,晃晃悠悠。
……
刘慧莹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的光无声无息地到达了床头柜。
胸腔里像揣了团被雨淋湿又晒过太阳的棉絮,又沉又暖,酥酥麻麻的感觉弥漫在全身,从脚尖到头发丝。
翻个身,肌肤和织物接触带来踏实的触感,鼻尖是熟悉的洗衣液香氛味道。
呼吸都带着点甜丝丝的乱。
直到窗外的鸟鸣啁啾一声,把人的理智从犄角旮旯里拉出来。
手臂盖在额头上,也压住了人的眼睛。刘慧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对着无辜的枕头咬牙切齿地呜咽:“靠!”
然后回味。
闭上眼,拉过被子蒙住头,自暴自弃。成年人对自己的身体和欲望有着良好的管理措施,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让自己获得快乐。
鼻音渐重,睫毛颤抖的频率变快,矜持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有百分百的诚实。小小的卧室里在馨香之外多了一些浮想联翩。
洗完澡之后,刘慧莹身体清爽自如,眼神却带着萎靡,一直持续到她和卓晴在咖啡厅见面。
见面推到了周末,自然要隆重一些,来点甜品、吃个漂亮饭,再找个冷气足的地方消磨时间。
卓晴今天打扮得十分辣妹街头风,见到她就热情地搂了上来,两个人点了饮品坐下,卓晴首先就问:“你怎么回事,不高兴?”
刘慧莹喝了一大口咖啡,开口:“你知道,有的人,上学暗恋老师,军训恋上教官,看病喜欢医生,上班看上老板。”
“我可能……也是,额,就是说。”
“唉!”刘慧莹重重地叹了口气,“有点苗头吧。”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古怪的气氛和古怪的人,当事人怎么会体会不到。
卓晴:“看看图。”
刘慧莹从工作软件里点开某人的头像给卓晴看。
卓晴挑眉:“不错啊,吃到也不亏。”
肉食动物的发言非常坦率,刘慧莹吃了块慕斯蛋糕后成功被甜食抚慰,决定先别用脑子思考什么这段关系到底合适不合适有没有前景。
享受呗。
吃过饭之后她们开始逛商场,顶楼公共展厅这周被一个百城联动的画廊策展占据,两个人饶有兴致地走走看看。
印象派画家的展,转来转去,画是买不起,欣赏也就是看看颜色和构图,很难和什么主义扯上关系。但冷气很足,没有高声喧哗的人,实在很适合在这种烈日炎炎的下午打发时间。
转了半圈,刘慧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一眼屏幕皱了眉,没注意到卓晴对着前方面露难色。
“我去那边接个电话。”
卓晴心不在焉地点头。
电梯厅,刘慧莹一手抱臂,接通大姑的电话,表情并不十分愉快。
“慧莹啊?……”
果不其然,一上来就是直接问起了张闻宇的事情。
除开最后丑陋的结局,平心而论,张闻宇确实是个不错的女婿。
家务分摊、花钱大方,对她的亲人也妥帖照顾。
朱富春会顾及刘慧莹的心情,纵然对张闻宇抱着惋惜又不舍的心态,也不会说出来让刘慧莹不舒坦。
大姑就没这么体贴。
“……男人都是这样的,不犯错的人哪里有呢,你要给他迷途知返的机会,至少他别的方面还是……”
电话里,大姑围绕着刘慧莹的将来和若干年后的养老问题发表重大意见并严肃表示不能不要孩子的呀。
刘慧莹懒得争辩,也知道要改变长辈的固有认知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故而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了一通,然后把话题扯向表哥的工作,还有他什么时候结婚。
“……但话说回来了你们也别老逼他,结婚么房子车子总要的,不然谁家姑娘嫁过来吃苦的,那大姑你和姑父也要合计一下什么时候给他买婚房……”
攻守易势,很快应付的人变成了电话另一边的大姑。
挂掉电话,刘慧莹原路返回,脚步不疾不徐。
电话里好糊弄,过年回家的时候就更麻烦更难缠。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亲戚之间有温情也有互相照顾,可也总少不了攀比和说教。别人说三道四,刘慧莹就做同辈里最好的小孩,让他们都闭嘴。
只要足够优秀,别人就无法再说什么。她一直是用这样解决问题的思维在过日子。
刘慧莹往左右张望,寻找卓晴的身影,一扫恰好看见,她正同一个带着工作牌的瘦高男人讲话。
她走过去,拍了拍卓晴的肩膀。
卓晴很快挽住了刘慧莹的手,把半个身体都往她这边靠:“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回聊。”
说完就带着刘慧莹一个转身,飞速撤退。
连招呼都不打,也没给二人做介绍,这可不像卓晴。
“谁啊?”
“露水情缘没蒸发干净,孽缘啊孽缘。”
刘慧莹拍拍她的手:“专门过来找你的啊?”
跨城,那就有些恐怖了。
“不是?他是博物馆的研究员,这回有两幅画参展才过来跟的。”卓晴顿了一下又说,“我都没告诉他我在海市的哪个区。”
“在博物馆工作啊,听上去很有意思。”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卓晴赧然,“人其实,还不错啦。”
刘慧莹回头瞟了一眼,只见那个人还在原地:“不太像你的审美风格哦。”
卓晴从大学时起的恋爱品味就相当稳定。
校篮球队队长、橄榄球踢球手……总之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然而这批人里出渣男的概率也异常得高,导致她们大学时期没少折腾。
这一个嘛……
格子衬衫和黑框眼镜,实在是再典型不过的宅男搭配。
卓晴讪讪。
刘慧莹挂上揶揄的笑正要说什么,却见迎面走来一个熟人,二人都是微微诧异。
“刘慧莹?”
居然是饶沛。
刘慧莹和她只有在公司的一面之缘,也很惊讶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二人都笑,打了招呼,刘慧莹给两个女人简单介绍了彼此的姓名。
“很巧。”
是很巧。饶沛的胸前也挂着暗红色的工作牌,上面的两寸照片英姿飒爽。小菠不在,有过一面之缘的她丈夫也不在。
饶沛举起工作牌给她们看:“我在主办方工作。”
“策展人吗?”卓晴很好奇。
“对,”饶沛今天的打扮看上去更多了几分知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小菠很像。
只是也正是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刘慧莹注意到,饶沛今天的妆容略重,眼影的颜色和口红并不相称。
二人不好耽误她工作,略说几句就离开,出了展厅,沿着商场的扶梯向下。
偶遇了以为不会再见的男人,卓晴的心情并不十分明朗,但这事倒提醒了她:“你上周相亲咋样啊?”
“啊。”
刘慧莹怔了一下,开始描述:
“上个礼拜天见了两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第一个呢,是个健身房老板,就是那个生活照相当慷慨的男的。真人倒是还挺真诚的,就是他坦诚他高中的时候未婚先孕,有一个孩子是爸妈在带,平时不会接触但逢年过节还是要管我叫妈……顺带一提那小孩今年十四了,正是叛逆期。”
卓晴还没有想出来如何评价。
“第二个呢,是个省直单位公务员,条件也都是挺好的,有房有车不要孩子养猫……但他看上去真的不像直男啊……我们一见面他先夸了我口红颜色,然后我们讨论了很久香水品牌。”
刘慧莹一耸肩。
卓晴深思:“嗯……确实比较微妙。”
刘慧莹自己倒比较想得开:“相亲就是这样的啦,好比去古着店淘宝贝,总不能指望一上来就撞到合适的。”
合适的,但话说回来,什么才是合适的呢。合眼缘的不一定条件匹配,门当户对的也不一定知根知底。最关键的是,人会变。现在看着好的,也不一定就能保证真能一辈子走下去。
越想越沮丧,刘慧莹冲向服装店,决心用消费主义麻痹自己。
第24章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冷掉的奶泡在杯壁上留下圈状的渍痕。
刘慧莹盯着文件夹里五花八门的图片,左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右手的指节因为长时间握鼠标而酸痛。
饶懿在周末给她发了合同打了定金,如今参考图和设计方案像座小山堆在桌角,那个沉默的微信号再次启用,一天半的功夫揪了三遍细节问题。
刘慧莹伸手拽过最上面的拍纸本,笔尖无意识地画着圆圈,相当解压。
忙起来之后,相亲的事情只能是暂时搁置,白阿姨也没什么意见,显然这是场持久战。
看久了屏幕,眼睛不舒服,她伸手去翻找桌上收纳盒里的人工泪液。恰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刘慧莹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通。
没想到那一端传来让人意外的声音。
“刘慧莹?”
太阳穴突突直跳,刘慧莹深吸一口气,听筒里传来前夫带着电流声的声音:“你在相亲?”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妈说的。”张闻宇突然含糊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最近也想给我安排,在红娘那里看到你照片了。”
“哦,缘分啊。”
听筒里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西藏怎么样?好玩吗?”
张闻宇:“天很蓝,晚上真的能看到一整片星空。我的车停在拉萨,每天报一个当地的旅游团去不同的地方,跟着走。准备的行李根本不够,在这里买了衣服和鞋子。幸好没有高原反应。”
“嗯。”
又是一阵无人说话的呼吸声。
刘慧莹:“……我挂了啊。”
“等等,”张闻宇说,“等等。”
刘慧莹的转椅在地毯上转了半圈。落日余晖把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你也别觉得我翻篇太快了,彼此彼此。张闻宇,咱们早就没关系了,谁也别管谁的事。”
“慧莹,”意料之外,听筒里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我错了。但是我们,在我这儿永远不会翻篇。”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放软,像块被水浸透的海绵:“只要我还活着,我,我们,始终都有可能。”
刘慧莹僵在那,被这个人自说自话的本领吓到了。
她什么也没回,挂了电话。
老式空调突然发出一阵轰鸣。刘慧莹望着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只觉得一阵烦躁。
屏幕点亮又熄灭,刘慧莹想和卓晴说些什么,打了字又删除,最后直接按灭屏幕,把自己丢回忙碌中去。
**
隔天上班,早晨的电梯间弥漫着煎饼果子的油香,不知是谁那么幸福。刘慧莹走进工区,为了毕业论文请假许久的实习生小彭终于回来了。
高高大大的男生正和小曲聊天,见到她来了,露出个乖巧的笑容,问好。
刘慧莹慈眉善目,很是亲切。
人手紧缺,实习生也是好的,每一份劳动力都值得尊敬。
小赖返工第一天,刘慧莹在原来的拉表格工作之外给他安排了一些新的事项,嘱咐了人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不在找组里的人都可以。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离午休还有半小时,刘慧莹从三楼会议室出来,跟业务道别后捧着电脑上楼。
她刚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就在即将闭合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饶懿走进来的瞬间,刘慧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凉的轿厢壁上。
然后后知后觉地问好。
得到一个轻轻点头的回应。
空气里发酵着沉默。距离那个夜晚后刘慧莹第一次见到饶懿。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她甚至有种似是而非的错乱感。轿厢内也就小小数平米而已,她却觉得自己很难把握二人之间的距离。
周末那个混乱的梦突然闯进脑海。
刘慧莹猛地低下头,突然对自己鞋尖上的灰尘产生了异样的兴趣,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终于在当事人面前感受到了强烈的羞耻感。
“方案看过了。”饶懿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微哑。
他没有回头。
刘慧莹犹豫着是否要上前一步。
电梯在八楼停下,进来两个捧着文件的实习生,不认识,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暂时打破了尴尬。
新进来的人只坐两层,声音来了又走,显得更静。
直到电梯再次合上,轿厢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饶懿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今早的数据模型做得很扎实,比上次提交的版本成熟多了。”
刘慧莹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工作,更没想到有一天能从饶部长嘴里听到好话。她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他侧过来的身体,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里竟难得地透着点柔和的赞许。
“是团队配合得好,”她下意识地谦虚道,手指点着电脑屏幕,“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
饶懿微微蹙眉。
电梯到达,他率先走出去,在轿厢外停下脚步。
“我不喜欢这种过度谦虚,”阳光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做得好就该承认,不好也不用藏着。”
“你做的设计图也很好,空间纵深感很强,色彩搭配也很出众。”
刘慧莹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拉了拉自己的耳垂。
她看着饶懿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上次在茶水间的谈话。
那晚的最后,他给她倒的水,用的是茶水间的一次性纸杯,杯沿很容易留上唇印,把界限模糊成一团暧昧的雾。
论公,能在加班到深夜时谈论些和亲近的人都无从说起的话;说是朋友,上下级关系和一纸委托协议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
这种古怪的东西,称作是友谊都过分,却在纵容下野蛮生长。
亦步亦趋,二人的目的地在下一个拐角的两个不同方向。
回到工位时,刘慧莹已经把饶懿的话在心里咀嚼了三遍。
临近下班的时候,她点开晋升报告的文档,鼠标在“个人业绩总结”那栏上闪烁。深吸一口气,删掉了那些表面谦辞,重新敲下“超额完成”“独立主导”一类的话。
文件保存,上传到打印系统里,拿上工卡起身去打印机。
有一份纸质版在手里,方便练习时候拿捏汇报时间。
打印机吐出温热的纸张时,陆媛端着马克杯从旁边经过。她瞥了眼刘慧莹,嘴角勾起个弧度:“慧莹,你年中述职报告交了吗?我看我们三个是不是要找老板碰一下啊,拉个会快一点,你这两天有空吗?”
刘慧莹抬头:“可以啊。”
“那你要不一起问下老赵的时间,把这个会约上吧,我看下周好像老板又要出差了,还得给咱们留点时间润色下。定好时间一起拉我们入会吧。”
刘慧莹从出纸口里拿出全部的材料,砰砰在桌上横着竖着对齐,看了眼斜靠在墙上的陆媛。
“要不我先问问饶部长的意见吧,咱们定好了也没用,最终还是看老板时间嘛。万一不巧撞上我们的事情,”刘慧莹扯了下唇角,“那我们就克服下呗,您说呢。”
陆媛顿了一下,才回:“行啊,你这是要交晋升报告了?准备得很充分啊。”
“只是正常的晋升评估。”刘慧莹把报告塞进文件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都是这个流程嘛。”
“流程?”陆媛轻笑出声,小勺在杯底划出清脆的声响,“交报告可不就是走个过场。”
“不过话说回来,要联席评审的晋升还是更严谨些,”她忽然倾身靠近,马克杯里的花果茶味儿漫过来,“上次我们组的小林,报告真是我逐字逐句盯着改的,产出挑不出毛病来了,结果公示名单出来,你猜怎么着?”
刘慧莹没接话,看着她用手指摩挲着杯沿。
“最后上来的是赵通海带的新人。”陆媛收回身子,重新靠回去,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我安慰她好久,也真是没办法。”
打印机又吐出一页纸,哗啦啦的声响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并不显得突兀。刘慧莹忽然想起她刚进公司的时候,陆媛也是这样,一边游刃有余地保持距离,一边看似无意地透露些或真或假的消息。
把公司当鱼塘,每天下钩子呢。
刘慧莹双手抱臂:“是啊,*我现在是觉得这种事情啊,真的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媛姐你去过城里那个道观求签嘛?好灵的,前两天我去还愿,说是这两个月事业运超好啊,希望多多保佑我下。”
玄学打败一切。
陆媛察觉对面的人不想搭腔,又难以抑制地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来。
“是,”她直起身子,“最近在复盘去年的促销数据,业务视角似乎又要换统计口径了,也真是每天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
陆媛走了。
最后的那句话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漾开圈圈不安的涟漪。
去年?
刘慧莹若有所思。
没等她多想,捏着文件夹回到工位,人还没坐下呢,小吴着急忙慌地催她看电脑——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刺眼的红色感叹号,风控系统监测到异常交易波动。
文件夹被甩在侧柜上,连被好好插进收纳柜的机会都没有。
屏幕上的风险指数正以每秒0.3%的速度攀升。
刘慧莹戴上耳机,把所有相关业务拉到会上。
小赖还是第一次旁观他们处理线上紧急事故,看见红色就觉得胆战心惊,双手捧着水杯不敢打扰。
产研、运营、前端后端的人陆续上线,刘慧莹先把切换的AB键开了,阻却异常订单产生,随后和所有协同部门交代风控端数据。
傍晚六点的办公楼完全没有将入夜的气氛,白日的喧嚣依旧,保洁阿姨推着小车从过道经过,轮子无声,最响的还是敲击键盘的声音。
桌上的杯子里已经没水了,刘慧莹嗦了两口才发现,吸管发出斯斯的声音,一旁的小赖主动提出:“姐,我去帮你倒。”
她这会儿还在会上,走不开。
“谢谢,”刘慧莹顺便拍了下小吴的肩膀,“把近一小时的日志导出来,重点筛境外的代理服务器。”
小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研发人员终于定位了问题。
跨境支付通道的漏洞,和监控模型没关系。
幸好,系统的报警机制与应急处理都正常启动,最终需要扫尾的后果只有两千个异常订单。
“搞定了?”小赖问。
刘慧莹点头时,才发现自己好饿。
然而这个晚上还没有结束。
人刚走到楼下便利店,刘慧莹发现自己被拉到了一个群里,点开人员一看,业务全在,还有内审内控和安全部门。
“啧。”
刘慧莹不是没见过这套流程,接下来将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推锅大战。拿了饭团结账的人手一顿,顺带抽了两条收银台边的巧克力。
她再次回到工位的时候,果不其然,群里已经开始了混战。你说我不行,我说你不够专业,刚开始还在定位问题,后来就变成了推拉弹唱。
也是老一套了。
饭团吃到一半,有人cue到了风控不及时响应。
刘慧莹单手打字:“风控模型监测的是交易行为风险,而这次是第三方支付通道本身出了技术漏洞,不在我们的预警范围内。”
“漏洞?”
“去年你不是这么说的呀,风控模型实现了全链路覆盖。那时候怎么没说好这不包在你们的工作范围内,现在就不是全链路了?”
真烦。
顶上的冷光灯照在她的脸上。
“项目获奖是团队协作的结果,但这次的漏洞出在第三方支付接口,我们的模型只能监测交易异常,无法预判平台本身,或者合作方的风险。”
后链路的处理肯定要追溯当年接入支付渠道时候的协议,法务部也进群了。
当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职场上被甩锅走人的也不少。
接下来又是一番支付组和业务部门的缠斗。
一边说我们只负责对接接口,日常维护是合作方的事;一边揪着问那现在的损失是由哪个部门出,过往有没有实例。
到这一步又是拉了一大帮财务税务入内,群里一时人才济济。
被问及历史案例,站在风口浪尖上的财务BP也很是谨慎,只回:“先爬下楼看看背景,稍等哈。”
五分钟后又来了一句,“这个我们内部勾兑下,有消息的话跟各位老师同步。”
到这一步,群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天色不早,大家也不是没有别的工作了。刘慧莹琢磨着这个事儿今晚应该是搞不出别的进展了,没想到下一秒就出现了新的变化。
饶懿被拉进群了。
刘慧莹眉毛一跳,讲事前先拉人老板进来,这是要搞人的预兆。
“借群,确实最近在盘数据表现,感觉风控监控模型这里是有些数据gap,看什么时候我们约下会看看哈,现在业务也是卡在这件事上,客诉数据也在拔高,能不能高优处理下?@刘慧莹”
借题发挥。
第25章
群成员列表里,饶懿的名字带着蓝色的管理者星标,赫然出现在最顶端。
心脏猛地往下沉了半拍。
天色暗了,陆陆续续有下班的人路过。
刘慧莹捏着手机,点亮熄灭、熄灭又点亮。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但凡要借题发挥搞人、要争贡献论功行赏,总会先把对方的顶头上司拉进群,用看似公允的姿态抢占道德高地。
艾特完她后,适才发言的业务又发了个恳切的鞠躬表情。
好像在大群里公开发难的不是他一样。
数据gap?
刘慧莹面无表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去年明明迭代模型的时候,所有数据口径都是和业务拉齐过的。业务部门朝令夕改不是第一回了,换一个老板、换一个项目目标、统计口径,底下的所有逻辑都要推翻重来。
什么最有利于最后的数据表现汇报,就改成什么样。协同部门也得跟着干,一样的事情做上好几回也不是没有过。
数据表现不好了,甩锅的也有。
但,倒也没有见过这么翻脸不认人的。
烦。
刘慧莹有时很讨厌业务部门。一些本身就是极品的罕见种人类就不论了,看上去正常的同事工作久了也都会沾上一些奇怪的习气,觉得横向支持部门怎么帮衬都是应该的。
但以后还得合作,毕竟风控不能脱离业务单干,她还不能撕破脸地吵,还得摆事实讲道理,同时呢,又不能给业务方自己过于强势的印象。
憋屈。
刘慧莹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正斟酌着措辞,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饶懿。
“数据gap的具体情况发出来。”
简洁的一行字,没有任何表情。
紧接着又是一条,“@刘慧莹,拉一下去年的数据底表和消息记录,看确认的业务方是谁。如果不在群里,拉进来。”
还能是谁,和发言者同组的另一个业务啊。
刘慧莹能想象出业务工区此刻的死寂。
工作软件就是这点好,什么都能留痕,记录一直保存。
查找……定位……截图。
既然老板都发话了,刘慧莹引用了饶部长的信息,直接附上了图片,一大串发在了群里。
不只是聊天记录,当时的会议纪要、讨论结果和最终执行方案,都是通过邮件抄送各方的。现在全是能甩出来的一巴掌又一巴掌。
群里一时寂静了一会儿,刘慧莹抽空把饭团吃完了,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回来后才看到,发难的人才回了一句:“稍等我们内部对齐一下。”
饶懿:“业务方自查流程,本周内请给出需求文档,走工单流程。需要加急的,列明背景和必要性,找部门一级负责人邮件审批,抄送我。”
刘慧莹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靠在椅背上,才发现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对面回了一个“拱手”的黄豆表情。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刘慧莹一个一个删去输入框里的字。
其实她没指望老板会站出来挺她。这种情况,老板没有私聊让她立刻同步背景情况,就很好了。通常来说,是内外两边,都要忙着自证。
这会儿她抬头看,只见工区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明晃晃的白炽灯,周围的玻璃映着空荡荡的影子。
但别说,这种轻松解决事情的心情……也好也不好。不用自己说狠话就能给业务教训,当然很好,但是呢,战斗欲没有得到满足。
依赖还没生出一丝,先涌起的是警觉,觉得自己不应该习惯于这种事情的发生。
点开与饶懿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一句话终于快要成形了,按下回车前刘慧莹又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删掉之后拿出了手机,点开纯黑的头像。
最终发出去的消息带着刻意的随意:
“饶部长,还在公司吗?请您吃个饭?”
刘慧莹知道饶懿这会儿不在公司。
下午的时候,他出去了,办公室的灯也熄灭。
这样就很好。对方说不在,她就顺水推舟,今天谢谢您,下次有机会再巴拉巴拉。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饶懿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马上到。”
刘慧莹愣住了,反复确认了几遍消息内容,又不自觉地看向窗外。
现在是快零点了没错吧?
凌晨的环城线还浸在墨蓝色的天光里,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漾开。
刘慧莹裹紧防晒衣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饶懿把搭在副驾的西装外套和电脑都移到后座。
“上车。”他的声音带着劳累后的沙哑。
衬衫领口的纽扣松了两颗,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精神。
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
刘慧莹无声地清清嗓子,组织语言,说起晚上的事件,去年到今年的前因后果。
饶懿偶尔嗯一声,然后车里就陷入了沉默。
刘慧莹开始用手指抠安全带。
太近了。
直线距离是一方面。如车厢这样的密闭空间,还不是电梯那样明亮的工作场合,总是会让人有些……紧张?
嗯,又多入侵了饶懿的私人空间一点。
两人都没说话,车载电台也没开。
刘慧莹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突然想起雁栖山的雨,和电梯里尴尬的沉默,那些视而不见的东西在寂静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但毕竟是她提议说要请饶懿吃饭的。
刘慧莹:“你有什么偏好吗?这时候还开着的店不多了。”
“前面路口右转。”饶懿开口,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有家我常去的店。”
诶?
刘慧莹:“那我就只管买单喽。”
街角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店。
巷子小,车停得很有技巧。
刘慧莹下车,手里提着自己的包,眼看着饶懿下车后打开后座,取出西装外套搭在手上。
店铺的卷帘门只拉起三分之二,老板娘正系着围裙往大锅里添水。
“两碗小馄饨,一笼小笼包。你看看菜单,有要加的吗?”
饶懿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熟练地拿水烫碗碟。
看着刘慧莹左右打量,又想看但不敢看地往他这里瞟的时候,饶懿忽然笑了一下:“你好像很惊讶我会吃这种小店。”
“有点。”刘慧莹坦白道,看着他熟练地往碟子里加醋,“总觉得你应该坐在星级酒店,或者那种装修得古色古香的私厨。”
这家嘛,虽然很干净,但桌子是折叠木桌,椅子是塑料凳。
他坐在这曲着腿,总有着微微委委屈屈的感觉。
饶懿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刘慧莹呼吸一滞。
刘慧莹讷讷:“是我刻板印象了。”
“也没有,”饶懿的目光落在大煮锅蒸腾的热气上,“是吃过很多你说的那些。”
“如果时间再早些,这附近有别家可以选。但很晚了,简单吃一点吧。”
他又看了刘慧莹一眼,“你也好早点回去休息。”
心虚之余,刘慧莹再次感到了那股违和而又心悸的呼吸停滞感。
太柔软了。
那真是不该他拥有的眼神。
紫菜蛋皮小馄饨端上来时,香气瞬间填满了小小的店面。汤面点缀着麻油,刘慧莹照自己的口味加了一点醋。
舀起一个吹凉了送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一日的疲惫仿佛也被这暖意融化了大半。
对面的饶懿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清晨的湖面。
“你下午是在远郊那边?”老板娘端小笼包上来的时候,刘慧莹问。
这家店的小笼包不像海市许多汤包店一样用的是半烫面或死面,而是普通的发面,在北方城市会更多见一点。
深棕色的肉汁浸润了面皮,咬下去就能感觉到,松软的口感结合肉汁的醇香。
“嗯。”
“刚好回城吗?”
饶懿抬手取了一张纸巾:“嗯。”
怎么总是她在问问题,这对话怎么进行得下去。
饶懿:“你们以前,遇到今天这种事情,是怎么做的?”
“会更软和一点,”刘慧莹回答,“因为大多数时候业务职级都比我们高,不好直接怼人的,放几张聊天记录当证据,都会被说怎么对抗性这么强。”
她喝了口汤:“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想插个队排需求,或者找人做事。不过今天,估计是业务老板想看的数据口径表现不好,到处找人堆理由。”
“嗯,”他说,“明天早上放你半天假,回去休息。”
“不用啦,”刘慧莹的语气微微带着点沮丧和埋怨,“明早约了会,在家也是对着电脑。”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多像撒娇,鸵鸟似地把头埋进碗里。
老板娘在揉面团。
厚实绵软的面团砸在工作台上,彭!彭!彭!
砸一下,她的心也跳一下。
刘慧莹开始反思。年纪也不小了,怎么随便一下就心动。
莫非是因为太久没有接触新人和新的亲密关系了?
以至于激素和荷尔蒙一有机会就侵占大脑,但凡香氛有这个效率也不用每个房间买一个了……
思维发散,又聚拢,专心吃东西。
说好了请他,这一餐是刘慧莹付的钱。只是扫码付款的时候她着实有些不好意思,真是许多年没请人吃这样便宜的饭了。
重新回到车上。饶懿问她小区名,出发。
夜晚有些凉意,胃里的暖洋洋蔓延到全身。窝在座椅上,她头一垂一垂,打起了瞌睡。
已经很平稳的车开得不能再稳当了。
红灯。
车身缓慢停住,最后那一点点的惯性还是把刘慧莹叫醒了。
她猛地抬头,清醒。
第26章
身上盖着件西装外套。
刘慧莹在睡梦中半侧着身子,此时睁眼,正对着仪表盘。
仪表盘在黑夜中发着点点的光,红绿纵横,显出秩序感和科技感。
不熟悉的场景让人清醒过来。
手下按着不熟悉的衣料质感,她僵了一下,轻轻抬头。
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