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的呼吸打在颈窝,顺着衣领密密麻麻地往里钻。
被缠绕,被包围。
刘慧莹的声音被传染上了喑哑:“你疯了?这里会有人的?”
办公室不是什么密闭空间。门板之外,墙面用的都是磨砂玻璃,是有百叶窗没错,可最下面的一米依旧能透出隐约的人影。
“有人怎么了?”
他不急不躁地将刘慧莹压向门板,去用呼吸触碰她的头发、脸颊、下颌、脖颈,最后回到耳朵。
“我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王八蛋。
刘慧莹不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比起直白的亲昵接触,这样若有似无的撩拨更让她想尖叫。
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他衣服的下摆,另一只手先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松开后又抚向他的后颈,碰到茂密的枕骨发。
刘慧莹别过头去,不想看见他,却正好留给对方一块更大的空间施为。
头发大部分被夹在她和门板中间,剩下的一些缠绕在颈侧,摇摆中带着投降的信号。
磨砂玻璃外,有色块晃动。是人吗?停住去看,会从某个角度,发现门板后的秘密吗?
她用腿去别他,但力道不够重,反而引起了激烈的反制,这下连小腿都靠在了一起。
真是的……
第36章
玩脱了。
刘慧莹整理自己被揉乱的衣服。
越想越气。忍不住踹了面前的人一脚。
饶懿老老实实站在那,没躲。
“烦人。”刘慧莹骂了一声。
饶懿垂在一边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臂,帮她把发丝规整好,通通拢到身后。
现在知道献殷勤了。
刚刚犟得快把她挤到门板里去,说还不听。
烦人。
刘慧莹拍开他的手,一手环胸,一手支起来挑了挑颊边的头发,很有种meanmean的架势:
“你追前女友的时候也是这样?招数很烂。”
她看过去,饶懿被她拍开的手垂在一边,高大健硕都显得憨厚,带一点淳朴的失落。
刘慧莹的表情很生动。
微微的得意,带一点试探,眼里闪着明晃晃的光。
饶懿静静地看着她,无波无澜,把那只被挥开的手轻轻搭在另一只手上:
“我以为,你喜欢笨拙的方式。你喜欢看别人为你着迷、为你失控的样子。你喜欢掌控感。”
“就像你前夫一样。你喜欢这种类型,对吗?”
刘慧莹的呼吸微微凝滞,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垂下来。
关门的动作在身后留下一道闷响,刘慧莹大步流星地走,咬牙切齿。
王八蛋。
跟饶懿的这场心照不宣的战争本来是她近期最好的心理调剂,结果现在变成了新的暴躁源。
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用这种口吻来对她是个怎样的人下定论?
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刘慧莹又知道他没说错。
手指一下一下地绞着,她盯着键盘的眼神很是凶狠。
……所以她才破防。
对啊,就是喜欢这种类型,不行吗?有哪条法律规定说人不能这样吗?
舒适区怎么了?看她在舒适区外招惹了下人,现在还要被人嘲笑。
当然严格来说也不是嘲笑,还是她自己先说的别人。
……那又怎么了?我说你你就回嘴?
刘慧莹微微瘪了下嘴,决定不理他了。
晾着吧,嘴这么坏。
说对了又怎么样,还要给你奖励啊?也就是仗着硬性条件好才有段恋爱经历吧,要不然谁理他……
唠唠叨叨,大段大段的吐槽在她心里刷屏。
嘟,手机响。
“上周面的副总监岗位二面安排在周六,可以吗?对方对你很,满意,希望能线下约个咖啡。”刘慧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复了“好的”,最终还是锁了屏。
前前后后已经面了三四家,从一开始的兴奋,到现在的麻木烦躁。
找工作是场冗长的拉锯战。面试官的问题也大同小异。
聊几句,不光是公司在筛选她,她也在筛选公司。
有些细致到不合理的问题明显是想套方案,有些则能从问出口的问题水平就看出对面的文化风气有多封建。
刘慧莹上一次找工作还是刚出校园的时候,这么多年了,她只知道外面的市场不景气,找了一会儿工作才切身感受到了那些曾向她吐槽求职经历的朋友的心情。
停滞,没有回应,没有下文,等待,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
她还在职,算是至少有个兜底的本职。真换了已经辞职的人这么一天天地磨下去,再好的精神状态也得被整焦虑。
面着面着,刘慧莹自己心里那杆秤也越来越晃。
她是想走的,但不知道去哪。她对创享易购早已没了当初的归属感,余下的不舍也只针对这么多年里认识、熟悉的人。
不想干了。
项目大同小异,晋升涨薪也就是磨时间,实在没意思。
可是去哪呢?
想找个自己能做主的地方,她看不上小公司的基础设施和业务范围,不想跳去个前景有限的公司。
想找个能让她感受到挑战的全新的领域,势必又要面临大部门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向上管理。
想不明白。
而随着这个问题延伸出去,就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知道人生的方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升职吗?存款达到多少个零?还是终于找到人组建家庭?
刘慧莹都不知道跟谁讨论这些问题。事实是,很多人早就在青年时代就不再问自己这种问题。
工作嘛,准时打工资就是好的。
……可她不满足于此。
她总是不满足。
晚上,刘慧莹约卓晴出去喝酒。
她挑的地方,选了个评价不错的轻音乐静吧,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吧台边两个女生缠绵地安静亲吻,啄一下笑一下,交颈的白天鹅们。
卓晴无语凝噎:“……你找了个拉吧?”
刘慧莹:“别看我,环境最好,评分最高。”
而且东西很好吃。
十分钟后,刘慧莹一边咔嚓咔嚓啃黑松露薯条,一边借着几乎没上来的酒劲大骂某个男人给脸不要脸。
卓晴搂着她“好好好”“没事没事没事”地哄,没忘记说上几句“就是”“这死男人怎么这样呢”。
骂完了,其实依旧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什么决定也没有做出,但刘慧莹觉得心里积的石头小了一圈。
手机震动,她捞出来是妈妈。刘慧莹揉了揉眼睛,朝卓晴示意自己要出去接个电话。
合上门,音乐声立刻小了。
刘慧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妈,怎么了?”
“刚吃完饭。”背景音里夹杂着电视声,朱富春说,“下周你表哥订婚宴,你回不回?”
“我才不回去,你就说我加班很忙好了。”刘慧莹让妈妈替她撒谎的语气跟撒娇差不多,“订婚宴,这种场合,他们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我才不回去听闲话。”
“也行。”朱富春也并不很在乎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她轻轻的叹息:“这段时间忙吗?其实……过段时间吧,我想去海市住一段时间,你那里方便吗?”
刘慧莹心一紧:“怎么了?之前让你来都说不习惯这边的环境,出什么事了?谁让你不舒心了?”
她担忧着,手臂架了起来,身体语言先一步诉说了攻击性。
“没有,”朱富春笑了一下,混着电视里热闹的罐头笑声,“我有什么事。”
“真没事?你别瞒我啊。”
“真没有!”朱富春强调了一遍,“不方便也没事。”
“……这两天确实有点忙,”刘慧莹的声音有点儿迷糊,很多事她自己都没理明白,说出来也就是多一个人烦心。
“过一段时间吧,好吗?”刘慧莹说,“等我忙过这一段吧,确实也挺久没回去了,到时候请个假回去陪陪你。你要是想来海市住一段,我也可以好好陪陪你。”
“行啊。”朱富春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常,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对话最后又是刘慧莹熟悉的嘱咐,“忙归忙,注意身体啊,吃点有营养的。”
“知道啦知道啦。”刘慧莹挂了电话,胸口却闷闷得喘不过气。
其实让妈妈过来也挺好的,帮她转移下注意力。
自我厌恶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从鞋底一直漫到脚踝,又被刘慧莹一脚踩下去。
黑夜的街道上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去。
打个电话的功夫,桌上居然多了两杯酒。
刘慧莹指指它们又指指卓晴,用表情表达了“不是吧你?”
卓晴的笑容也很勉强:“刚才有个服务生端过来的,说我们后面那一桌给我们点的,那桌的姐特意过来跟我打招呼,说,”
“说什么?”
“说,爱上直女是常有的事,别伤心。”卓晴表情扭曲。
刘慧莹乐不可支,把自己挂在卓晴身上,笑到眼泪都要出来了。
乐完了,两个人一边啜饮一边聊天。
卓晴:“那你想怎么办?继续钓着?”
刘慧莹啧了一声,沉默一会儿,说:“再说吧,我也不是非要找对象,这不是……”
卓晴:“嗯?”
“这不是找乐子吗……”刘慧莹蔫蔫的。
卓晴乐了:“你找乐子把自己找得借酒消愁?”
“又不是为了他喝这一顿,我有别的烦心事的好伐?”刘慧莹放任自己越来越不清醒,“你知道的嘛。”
她喃喃:“找乐子呢,是只有乐子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
“要认真,就有的烦了。”
卓晴听清了,她表情复杂地看刘慧莹一眼,啜一口淡蓝色的酒液:“唉,烦啊。”
两个人的衣服都皱皱巴巴的,上了一天的班,妆都花了,看上去有种被生活摧残的美。
刘慧莹猛地抬头:“你换了几次工作了?找工作怎么这么恶心的?不想上班了可以伐?”
“上班,就是吃屎。”卓晴表情淡然,眼神却流露出打工人的悲戚,“上得再好,也就是吃上了热乎的。”
“你好恶心。”刘慧莹灌了自己一大口。
“但你都连续上了,”
卓晴也迷糊:“多少年了?”
“七年还是八年?”
刘慧莹也数不清:“差不多吧。”
“都这么久了!你说说你,你有过几个七天以上的假期啊?有几个假期是完全没工作消息找你的啊?去海边都得带上电脑,休息两天怎么了?人要饿死啦?”
“有道理!”刘慧莹把酒杯一放,“上个屁的班!王八蛋!通通都是王八蛋!”
卓晴抚掌:“太有哲理了!”
“我回去就辞职!辞职了就在家睡大觉,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活着就是为了上班?不就是休息吗?我这就休息!”刘慧莹刚发表完休息宣言,就呜呜呜地低下了头,“不行啊,我好怕找不到工作……”
没出息。
卓晴:“人家好歹先辞职了爽个几天,才开始焦虑,你倒好,上半句话和下半句话之间跨度太大了吧。”
刘慧莹的下巴磕在桌面上,她转过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卓晴:“我没救了。”
空洞的眼神跟漫画里的无高光大眼有的一拼。
“我就是这样的天选牛马不打工浑身不舒服资本家最爱的自驱力超强打工人,都不用鞭子抽的我自己就会抽自己呜呜呜呜……”
卓晴摇摇头:“你没救了。”
刘慧莹重复一遍:“我没救了。”
“不行啊,”颓丧了没多久,刘慧莹直起身子,像个把头从沙子里拔出来的傻鸵鸟,猛灌一口酒,“我怎么能连休息这种事都做不好呢?”
卓晴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早上,刘慧莹从卓晴的床上惊醒,两个人睡得七仰八叉,刘慧莹抹了一把嘴角,揉了揉横七竖八的头发,定定地歪头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头疼。
啊,不想上班。
那就不上。
她拿出手机请假。
轻车熟路。
请假理由。
刘慧莹仍宛在梦游,随便戳了几下屏幕,提交。
手机甩到一边,她又栽了下去。
没熄灭的屏幕上,好大一框里只填了三个字。
“讨厌你”
第37章
五分钟后,刘慧莹哀嚎一声爬了起来,跑到厨房烧水冲咖啡。
热水壶呜呜呜,她站在旁边,歪着脑袋张口发呆,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手机响,反射弧慢三拍,刘慧莹低头。
哦,审批通过了,挺好。
又响一下。
11111111:[你在哪]
刘慧莹把手机翻过去,当没看见。
卓晴从卧室走出来,闭着眼睛打哈欠,走到冰箱前开了一瓶纯净水,数了钙片辅酶护肝片鱼油咽下去。
她跟刘慧莹大眼对小眼看了一会儿,又迈着梦游的步伐去洗漱,接着换了衣服。
刘慧莹还站在那:“你要去上班啊?”
“不然呢?我又没醉。”
刘慧莹脸上露出“是我太菜了”的悲痛表情。
卓晴化妆、收拾包、拿上阳伞,一路收拾整齐了,扭过头问刘慧莹:
“你是不是快到经期了?”
刘慧莹仍在原地维持“节电状态”,想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卓晴眼里写着果然,抢了她的咖啡一饮而尽:“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拿了钥匙,她出门前不忘回头叮嘱刘慧莹一句:“这两天别做任何决定。”
有道理。
她现在很想把脑袋摘下来洗一洗晃一晃,再装回去。
但不行。
刘慧莹决定先洗个澡。
宿醉后的早上有股诡异的平静。
在卓晴家,远离她的日常环境,就好像原来悬而未决的种种议题也远离她了——
才怪。
这半天班确实是没上,但事情也一点没少做。
刘慧莹敲着电脑,两眼迷离。
不行了,得回家。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公司干好了。
刘慧莹潦草出门。
昨天的衣服皱皱巴巴,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头发也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她下了网约车,刚要进小区,身后有车门甩上的声音。
好吵,全世界都好吵,能不能给我装个静音键。
“刘慧莹。”这三个字被念得起伏,来人的声音里带着小跑后的喘。
谁啊。
她闷头往前走。
“刘慧莹。”
别叫了。
刘慧莹不想理你。
刘慧莹要休息了。
刘慧莹被抓住了。
“干嘛呀!”她转身站定。
她很狼狈,饶懿倒是好端端的样子,衣冠楚楚,端庄整齐,接下来出门左转去会展中心演讲都很合适。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刘慧莹的心里就不舒服了起来。
来找她干嘛呢。
有什么好说的。
反正你总是游刃有余的。
沮丧,烦闷,想把桌子掀了的暴躁。
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头。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
想把气全部撒到他身上。
其实不太对吧,这种心态。
哪怕是爸妈也没有义务随时承接她的坏情绪。
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她凭什么觉得人家就能包容她呢。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就算是被激素影响情绪的时候,也不能太离谱的。刘慧莹。
……刘慧莹。
她抬头,挤出个笑脸:“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
“有事吗?饶部长。”
饶懿的视线中包含着一些刘慧莹读不懂的东西,她没有多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回去吧,”饶懿说,“好好休息。”
“下午也可以不来,我会和hr打招呼的。”
这句话是最后的稻草,冲破了刘慧莹竭力维持的体面。心里那股委屈在这句话下发酵,面团冲破保鲜膜,密密麻麻得都是气孔。
“我不去怎么办呢?”她说,“工作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把自己解决掉吗?现在积压的事情到最后也是我来处理,我可以不做吗?”
哽咽。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对不起,”刘慧莹抬手抹过眼睛,“我失态了。”
头顶的树哗啦哗啦,叶片摩擦的声音响得分明。
饶懿上前半步,垂眼,一手揽过她的脑袋。他的掌心宽大而温暖,带着薄茧的指腹穿过她的发丝,微微用力,将她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膀。
“好了好了……没事的。”声音里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只手没有离开,很轻很慢地拍,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头发上。
额头传来高织物的触感,还有透过两层衣物隐隐透过来的,温度,平稳有力的心跳。那是种让人沉沦的安稳。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他的手几乎拢住了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抚着。
刘慧莹闭着眼睛,闻到他身上的草木香气,睫毛依旧濡湿。她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过他的胸膛,呼吸带着细微的颤抖。
“去睡一觉吧。”饶懿的语气依旧是平时的淡然,却带着令人耳目一新的柔和,“睡醒了,如果你还是很难受,就请个长假。我来处理假期的工作,我来和你的组员交接。好吗?”
酸软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开。
刘慧莹点点头,直起身子,低声:“好。”
“嗯,”饶懿应了一声,收回的手将她眼下的泪痕揩去,“我可以送你进去吗?”
“没关系,”她摇摇头,“我可以的。”
饶懿说:“好,去吧。”
但在刘慧莹转身前,他的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微微附身,看着她的眼睛:“刘慧莹。”
这三个字他念过好多次。
这一次,尾音被吞在了喉咙里,轻飘飘地浮在空气中,像一声叹息:“就算我们没有什么……,你也要习惯向我求助,才行。”
“好吗?”他问,“你要比信任周雪婷,更信任我。”
“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
把包随手一放,刘慧莹在原地略微迷茫地站了一会儿,钻进了熟悉的床铺。
无论什么,都睡醒再说吧。
迷迷糊糊清醒的时候,刘慧莹恍觉室内无光,还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晚上。人坐了起来,她才意识到是窗帘严实地拉着。
点亮手机屏幕。
十二点半。
她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睡得很好。
理智和记忆渐渐回笼。
啊……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刘慧莹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懵懂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拍完了,她才反应过来。
好傻。
她又倒了回去,窝在床上玩手机,清空聊天软件和工作软件里的小红点。
几个群都有新的信息量,刘慧莹扫了一眼,大致对后续安排心中有数。心情平静许多后,看这些老生常谈的麻烦事也能淡然处之了。
然后是私人信息……
刘慧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两个小时前。
11111111:[醒了记得吃点东西]
11111111:[点了外卖,放在门卫]
洗过澡后,刘慧莹裹着家居服出门。
天空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海市的夏天就是这样,永远潮湿,永远水汽旺盛。
她进到门卫室,第一眼看见了贴着标签的二层食盒。
是他们一起去过的那家粤菜馆。
菌菇粥、肠粉、虾饺、烧鹅带了酸梅酱,还有一份双皮奶。
喂猪呢。
刘慧莹心里软趴趴的,像被呼噜呼噜毛的小动物。
这家店是不做外送的。
刘慧莹问戴着眼镜在手机上斗地主的门卫大爷:“是谁送过来的,您有看见吗?”
“就那个,”大爷聚精会神地关注牌型,头都没抬,“高高的小伙子,门口跟你说话那个。不是你男朋友啊?”
刘慧莹没回答,道谢之后提着食盒回家。
一碗碗摆在桌上,刘慧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边吃着人家送的东西,边想怎么回复。
打了删,删了打,决定不了,中途放下手机,输入框里的字留在那里,她埋头吃东西。
在去看屏幕的时候,他先发了消息。
11111111:[醒了?]
刘慧莹放下筷子。
HUIHUI:[嗯]
HUIHUI:[吃上了,感谢]
HUIHUI:[转圈撒花.jpg]
11111111:[好]
HUIHUI:[下午会去上班的]
11111111:[别逞强]
HUIHUI:[嗯]
HUIHUI:[我在考虑辞职了]
11111111:[好的,知道了]
刘慧莹放下手机,夹起一块虾饺,蘸醋,塞到嘴里。
一口一口,脸颊一动一动,咀嚼得很认真。
他就那样回好的。好像她说的不是要辞职,而是在说,这饭真好吃。
屏幕又亮一下。
11111111:[晚上有约吗?]
HUIHUI:[没有,怎么了]
11111111:[一起吃晚饭吧]
刘慧莹咬了下筷子。
HUIHUI:[好]
地下停车场,这一回,刘慧莹找路要顺畅许多。
今天早上分开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照面。
刘慧莹一下午都在各个会议室中间辗转,连续坐在工位上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饶部长,”上车,她系上安全带,“走吧。”
按下发动键前,饶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么,我请客。”
刘慧莹想了想,说:“之前你不是说过能吃辣的,那我们去吃湘菜?”
“可以。”
简单的对话之后,车里一时没了声音。
当关系已经明显地越了界,再想回到应有的尺度分寸里维持体面的交往,很难了。
“你导航吧。”排队出地库的时候,饶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一交一接,握在手心的手机背板微凉。
他们的手机是同一个型号,只不过,饶懿没用手机壳。
刘慧莹从这个细节中体会到了浓浓的阶级差距。
饶懿已经用解了锁,但并没有点开地图软件,递给刘慧莹的是一个敞开的主界面。
指尖滑动。
嗯,APP都按照功能分类,图标排列得很整齐,非常符合刘慧莹的预期。
她输入了那家常去的湘菜馆子地址。
导航声响起的时候,车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亲爱的宇航员,请跟我一起向星河进发吧~可靠的阿噢依老师将会引领你到达目的地!前方直行,不可以拐弯哦~”
元气满满的可爱女声。
刘慧莹的手抬到嘴边,掩去忍不住的弧度。
“小菠设的。”饶懿说。
猜到了。刘慧莹点点头。
饶懿:“似乎是她在看的动画片角色。”
“挺精神的,”刘慧莹摸了摸耳垂,“现在这种联动还挺多的。”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余下动漫女声一句又一句充满鼓励的导航。
窗外是城市夜景。车流缓缓移动,霓虹灯次第亮起。
白天小小地发了下脾气,又小小地掉了几滴眼泪,刘慧莹的心情平静许多,一直到现在,这沉默也没有让她觉得不适。
湘菜馆的木质招牌在路口亮着暖黄的光,门口的红灯笼晃出细碎的影。
幸好工作日不用等位。
附近的停车位不好找,刘慧莹指导他把车停在了对面酒店楼下,两个人再一起走过去。
人行道前,等漫长的红灯。周边都是不同类型的饭店,附近有个地铁口,出口处有摆摊的人们,晚市热闹,烟火气扑面而来。
前面后面、左边右边,都是挽着手的情侣。
刘慧莹跟在饶懿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一小块后颈,看着他的背,想到早上她靠过的一小块区域。
“这里离你住的不远,是不是?”饶懿忽然侧身,问。
“对,大概一公里吧。”
“那待会儿送你回家,会方便很多。”
刘慧莹笑了一下:“对。”
绿灯。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是要抬起。
人群开始移动,涌着往前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牵着小孩的老人、背着书包的学生、挽着胳膊的情侣……饶懿的身体被挤得微微前倾,伸到一半的手猛地顿住。
他回头看了刘慧莹一眼,随即在人潮隔开两人前,手腕一翻,果断地握住了她。
饶懿的掌心带着薄茧,包裹住她手腕中跳动着脉搏的位置,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刘慧莹的手指下意识蜷缩。
“当心。”他的声音混在人潮的嘈杂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牵着她往人群外侧挪了挪。
人很多,左边、右边,都在往前挤。刘慧莹却只能感觉到他指节用力时的张力,她自己一下比一下存在感鲜明的脉搏,还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牵引。
梧桐叶正打着旋儿飘落。
第38章
小炒黄牛肉、擂椒茄子、砂锅牛蹄筋、干锅花菜。
“菜上齐了,请慢用。”服务员把*单子勾了,将空间留给他们。
他们没有提前预约包厢,坐的是大堂靠窗的位置,好在座位靠里,隐蔽性不差。
麦茶清口,擂椒茄子下饭最是一绝。
两个人先吃了几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刘慧莹的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打破了沉默。
按惯例而言,下属提离职,是要和上司之间沟通一番的。无论是较官方的时间安排、离职理由、对部门对工作的意见,还是更私人一些的未来打算。
刘慧莹有一些好奇,他要从哪方面开始。
“你想好下家去哪里了?”饶懿说。
“陆陆续续有在面试,”刘慧莹很诚实。
虽说有的公司和领导会在员工离职前打听情况,视情况给他们上竞业,但刘慧莹相信饶懿不至于如此。
她的目光落在红油翻滚的砂锅里:“不过没有想好,再看吧。”
饶懿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窗边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桌布上,忽明忽暗。
“还是海市的公司吗?”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指尖却在筷子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嗯,”刘慧莹点头,筷子戳了两下米饭,“其实……”
她想解释什么,却被饶懿打断:“恭喜你。”
他举起茶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弧线,“我无法违心地说希望你离开,但是,做出决断本身就是辛苦的事。”
“恭喜你。”湘菜馆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和今早一样柔和,那种温和与他本人迥异的气质混合,反而更矛盾迷人了。
辣意从胃里发酵,一点点麻到舌尖。
“谢谢。”
刘慧莹咬了口牛肉,眼眶微微发烫。
“后面的安排,你有想法吗?招人?还是把剩下的人拆到其他组去?”她低声说。
“交接期看公司需要,我这里不急着走。”
这两句话说出来,要离开这件事突然变得如此真实。失落席卷而来,比兴奋先行。
睫毛在她眼下打下阴影,刘慧莹垂眸:“抱歉啦,应该提前商量的。”
作出决定,真是一瞬间的事。
“刘慧莹。”
饶懿挑眉,有几分促狭:“你以为我是今天才知道你想离开吗?这个市场比你想的更小。”
惊讶抬头,刘慧莹眼睛睁大了一圈,端着碗:“你早就知道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也要对自己的份量有点信心。”
她还没反应过来,饶懿放下筷子,突然话锋一转,“这个牛蹄筋炖得很入味了。”
他抬手拿过她的碗,用公勺往她碗里舀煮得糯软的蹄筋,嘴上不依不饶:“现在,还道歉吗?”
那只手把她的碗递回来,碗底和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他抬眸,视线由碗碟上移,自然地带出一抹笑意。
刘慧莹有些心虚,又有点尴尬。
这么说来,那这段时间……
不许想,刘慧莹。
她命令自己,但架不住那一个个的请假理由变着法地往脑子里钻。
呃啊——刘慧莹闭了闭眼,嘴巴皱成波浪形,想夺路而逃。
算了。
她泄气:“你都知道了。”
“嗯,我都知道。”他已经有一阵没动筷子了,只是专心地注视。
她说的是前几天请假理由的事情。而他的回答似乎不止于此。
刘慧莹看着他的眼睛,渐渐感觉热度上涌,嘟囔:“我好丢人啊。”
“没有,怪我。”
刘慧莹不说话了。她低头,去对付碗里的饭,好像那是群非得严阵以待不可的敌人军队。
心照不宣。
心脏砰砰直跳,森林里的绵羊发了疯,在灌木丛里横冲直撞,扑腾个不停,把草屑弄得到处都是。
“怪你,”她说,“怪你不给我升职加薪。”
刘慧莹抬起头,只见对面的人依旧维持着原样表情,就那样淡淡点了头。
“我知道。”
“不过,刘慧莹,”
“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我?”
不在同一家公司,不是上下级关系。
我们,才会有可能性。
他的声音语气明明没有变化,却重重砸在刘慧莹耳膜上。
饭突然就吃不下去了。
刘慧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暖烘烘的。她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又伸出手,自顾自和他摆在桌上的杯子碰杯。
清脆的声音。
“你猜?”她说。
饶懿眨了下眼,掩去过于明显的笑意。
他们开始聊工作之外的事。
从大学时的专业聊到喜欢的导演,从在海市生活的感受聊到周末惯常的消遣。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两位,”服务员举着小牌子过来,问,“店里有个活动,X众点评收藏加打卡可以免费换一杯饮料,两个人都完成的话可以换一份红糖糍粑。”
刘慧莹看了饶懿一眼,脸上还残留笑意:“你是不是根本没有X众点评?”
“我可以下载。”
刘慧莹对服务员说:“就要红糖糍粑,稍等我们一下。”
服务员当然不会催促:“二位有会员吗?店里有积分活动的。”
反正要等他,刘慧莹说:“我好像注册过,你查一下?”
“那您报下手机号,我们消费有累积积分的。”
服务员记下,回前台,一分钟后再来,却说:“是有会员的,看您账户里充值金额还有,要直接划账吗?”
刘慧莹皱眉:“充值?什么时候充的?”
服务员有些惊讶:“那我帮您去查一下。”
“怎么了?”饶懿抬头。
刘慧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服务员回来了:“上个月18号的时候,一位张先生充的两千块。”
阴魂不散。
“好,”刘慧莹挑了一下眉毛,“别扣里面的钱,积分也不要。今晚的账他会结的。”
这个他,指的是现在坐在她对面的人。
服务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但识趣地点头离开了。
桌上一时陷入沉默。
直到冒着热气的红糖糍粑端上来。
刘慧莹有点气,又有点烦。
她夹了一块,呼呼吹气,塞到嘴里。
饶懿:“好吃吗?”
刘慧莹嘴里还含着东西,点了点头,颇有些不敢看他。
冷静下来之后她拿过桌边的手机,翻到张闻宇的聊天窗口,给他转了两千块过去。
长期只有一方发言的聊天窗口突然多了一条例外,张闻宇的反映来得很快。
“你还在那吗?”
“跟卓晴一起吃饭吗?”
“我可以过去接送你们。”
第三条信息发送的时候,张闻宇看到一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出现了。
他熄灭屏幕,想着过几天送些海货去刘慧莹的小区门口。
没关系的。到时候就放在保安室,慧莹就算不要也会去拿走再扔,不给门卫添麻烦。
慢慢来。
同一时间,刘慧莹埋头吃东西的时候,饶懿把她的杯子填满。
“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慢慢来。”
刘慧莹正要思考,他在说吃饭还是说那个谁的事,手机却响了。
她的第一直觉是张闻宇死性不改。没料到翻过屏幕一看,备注的是物业。
不是她小区的物业,是饶懿的。
接通。
“喂?”
对方急躁的声音劈头盖脸冲过来:“刘小姐!你赶紧来一趟!工人跟家具进场的师傅吵起来了,水电还没弄好就硬要搬柜子,现在好了,水管被钻破了!”
“什么?”
物业的工作人员也解释不清楚,只说让她赶紧过去处理一下。
刘慧莹朝饶懿比划,指指包又指指账单:“好,我现在马上过来,辛苦了。”
“房子那边出了些问题,我得过去看一下。”
刚才也听到了一些听筒里传出的声音,饶懿已经拎起她的包站在外侧:“走吧。”
往外走。
刘慧莹:“你晚上还有安排吗?我可以打车过去的。”
饶懿给了她一个熟悉的眼神。这眼神从前刘慧莹常见,大意是请不要说这么明显的废话。
切。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刘慧莹转头看向驾驶座的饶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专注的侧脸线条锋利。
她看向前方,望向窗外的后视镜。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她看到自己的脖子有些红。
电梯门一开,两人就听见争吵声。临时被叫过来的水电师傅正叉着腰跟定制鱼缸墙的安装师傅对峙。
物业的工作人员看见刘慧莹,急忙迎上来:“你可算来了!”
他摆摆手,一挥屋内的状况:“水电师傅说走的时候是确认了防水层没问题的,安装师傅说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他们什么都还没动呢……”
一个脑袋两个大。
刘慧莹听完了,点点头,抬手示意屋内的人都停一停,别争了。
“我就一个问题,总闸关了吗?这水会不会影响到楼下?”
水电师傅摇摇头:“那不会的,就是你这个墙下面的材料被水一泡就不好了,要重新搞起来再弄过。”
“会影响其他地方吗?”
“那应该不会的,你们家是地砖,这个影响不大的。”
“那没事,”当着老板的面,包工头刘慧莹很是大言不惭,“咱们现在争也没用啊。”
饶懿脱了外套搭在臂弯,站在她身侧。后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像拉满的弓弦,显得他像个沉默的打手。
饶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从手机里翻出验收单,对水电师傅说:“闭水试验是上周五做的,你在验收单上写了‘48小时无渗漏’,对吧?”
水电师傅梗着脖子点头:“没错!我敢打包票!”
刘慧莹转向安装师傅,目光落在墙边堆叠的玻璃和器械上:“你们进场时拍过现场视频吗?规定是说大件家具进场必须留影像记录的吧?”
安装师傅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支支吾吾,接着说按惯例是拆封开工了才拍:“但是你看这个水渍!这肯定不可能是今天才有的嘛。”
刘慧莹时常和家具家居打交道,是知道装修里面有多少门门道道的。她跟着看了一眼墙角处最明显的一处浸湿水渍:“是,这个看着至少是有段时间了。”
“当然,这也不一定是防水层的问题,管道接口的密封圈老化了也有可能。”
“这样吧,”刘慧莹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对安装师傅,“这里肯定是要延期的,到时候我再预约时间,您清点下东西先回去吧。”
对水电师傅,“明天我联系对接定价的人,合同怎么签的先不说。重做的材料费我们可以出,您顺便把接口也换一下,人工费就不补了。再做一次防水测试,工期往前赶一赶。”
“还有问题吗?”
“那就先这样,”她抬手,动作利落,“现在也不早了,辛苦了辛苦了。”
工人和物业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地面上没有积水,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
刚才注意力都在解决问题上,刘慧莹现在才感觉到闷热。
屋里还有尘土和装修材料,不方便开空调,也只能忍一忍。
“不好意思啊,我后面软装的时间赶一赶,尽量不耽误交付。”
她蹲到施工墙边仔细看了一圈,边走边说。
“不要看我没有追究责任……但装修这种事水分很多的,万一他给你在墙体里混点东西,那真的是很难善后,有时候吃点小亏也是没办法。”
背对着入户门,刘慧莹站起身,两手将头发撩起,固在身后:“呼。”
好热。
转身。
饶懿的外套依旧搭在臂弯上,他倚在吧台边,没看手机,在看她。
眼神在空中交汇,拉成一道温热黏糊的芝士丝。
后颈渗出的汗珠顺着弧度滑落到衣领里。
在餐馆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只有两个人在一个空间里,另一个心跳声,响亮到让人心烦意乱。
“你不热吗?”她问。
第39章
“我去看看冰箱里有没有水。”饶懿将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
湿衬衫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骨骼肌肉的轮廓,刘慧莹没移开眼。
他出来时拿了两瓶纯净水:“还好,这类保质期长的没有被清掉。”
只有客厅要大动工,除了他需要用的物品被随身带走,其他的东西都被收拾好,放进了其余房间。
刘慧莹走过去,他已经拧开了瓶盖。咕嘟咕嘟灌两口,她问:“那你这段时间,是住在哪?”
“酒店。”
“哇哦,”刘慧莹挑眉,“总算有一件符合刻板印象的事了。”
饶懿微笑着看她,有种纵容的意味。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喉结滚动时,脖颈上的青筋像藏在皮肤下的河流。
喝了水,还是口干。
握着瓶身,刘慧莹不经意地转身,到窗边附身看向城市的夜景。
良宵好景,星月交辉。
“很难想象,如果每天都能见到这种景色的话,人生究竟还有什么烦恼。”她靠在窗边,手背在身后。
“你可以试一下。”
“嗯?”刘慧莹的肩膀抵着窗,头和身体微微侧了过来,眼神轻巧地望着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很淡,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晚风灌进来,吹起她宽松的裤腿,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时间不早了。”他说着,叠放在桌前的手却没动,像在等什么。
糯米纸。
刘慧莹想,一层糯米纸。
都用不着水,只凭眼底翻涌的浪,就要把它润湿了。
他抬起手,像电影慢镜头。
那只手不经意地将额前的头发往两边拨,露出饱满的额头,让那双含着蜂蜜的眼睛显得更加甜蜜。
“过来。”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隔着好几米,吐息却似喷在她的鼻尖上。
刘慧莹的呼吸全乱了。
但是。
一步。
一步。
“刘慧莹。”他叫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腹按在了她的手腕内侧,脉搏一下一下愈显清晰。
很近了。
她沉在那双眼睛里,几乎心神恍惚,直到触感提醒她,饶懿的拇指蹭过她的脖颈,她陷在皮肤中的喉结,最后停在下颌线的边缘。
那里的皮肤薄得能摸到脉搏的跳动。
他是故意的吗?
心神一荡。
她的睫毛颤了颤,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他饶懿轻笑一声。
那笑是一个陷阱。
她怎么知道呢?因为就在那刚挪开两寸的眼神又上移时,猎人摆在她颈边的手轻巧一抬,摆出了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轻轻地。
慢慢地。
一啄。
刘慧莹垂下的眼睑颤了颤,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狂风暴雨砸了进来。
门户失守。
他的手掌扣在她后颈,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迫使她维持着抬头的弧度。
碾过。
真可恶,都不提前发预警。
两人的距离那么近,近到一点点的分心都能被轻易察觉。
“唔。”
她的唇瓣被咬了一下,惩罚性的。
刘慧莹不服。
她正要发起攻势的时候,对手十分傲慢地宣布停战。
空气重新充盈,饶懿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指腹的薄茧蹭得她发麻。
那双深邃的眼被洗得透亮。
看一眼,刘慧莹就知道自己放松得太早。
下一秒,一双手搂住她的腿弯将人端了起来。
骤然失重的轻呼变成了某人长驱直入的好时机,刘慧莹坐在吧台上,并没有感受到地理上的优势。
附身,两手搭在他肩膀之上,悬在颈后交叉。
接吻会上瘾。
亲到唇珠发亮,亲到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好安静,好响亮。
……好羞耻。
但是好喜欢。
按在她腰上的手一下轻一下重,力道坏得很。膝盖内侧感受到了坚硬的腰胯轮廓,一下一下地磨。
分开的时候,啵地一声响。
气喘吁吁。
刘慧莹已经麻木了,她猜自己的脸也不会更红了。
饶懿的唇上泛着细碎的亮。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移,掠过她微蹙的眉峰,停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停在她抿一下的唇上。
刘慧莹的眼神游移,既不敢和他对视,又不敢往下看。
她克制着自己埋进他颈窝不见人的欲望,整个人坐在那,脑袋上冒热气。
呼吸。
他的呼吸声很粗。
“时间不早了。”
这话他刚才说过一遍,只是现在,嗓音沙哑得厉害。
想喝水。
刘慧莹点头的弧度可以小到忽略不计。
“走吧,我送你。”他说了这话,却没动。
刘慧莹知道为什么。
她也不敢动。
流淌的时间比岩浆还滚烫吓人。
饶懿真的退开一步的时候,刘慧莹的脚趾轻轻蜷缩了一下。
“来,我送你回家。”一只手抬到她身侧,骨节分明,是邀请的姿态。
回家?
刘慧莹表现得反应很慢,她愣了两秒才把自己的手放在它掌心。
回家干什么?
试过了美味的漂亮饭,谁还要回去吃寡淡的自制菜。
要扶她下来的手被她紧紧拽着,借力一跳。
彭。
从微凉的大理石台面,到滚烫的怀抱。
“诶,”
眼神忍不住往他敞开两个扣子的领口瞟,那里的皮肤泛着轻微的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让人食指大动。
“我不打算回家了。”
饶懿环住她的手紧了一瞬,人低笑一声,震得她耳膜发痒。他弯腰把她抱得更紧,几乎是牢牢地锁住。
刘慧莹闷不做声地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的草木香气。
她又回到了台面上。
“刘慧莹。”
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狭小的空间里,饶懿的视线一遍一遍地顺着她的颊侧上下摩挲。
让她有种赤裸的不安。
他的身体抵在她两腿之间,迫使她微微张开。刘慧莹的手指扣在台面边缘,大理石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成为她全世界里唯一的一点儿不同。
意乱。
她抬手,手指穿梭过他的头发,做了自己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情。
两只手把头发往上拢,破坏了发蜡打理出的效果,把它变得蓬松又柔软。
“小卷毛。”
“卷毛小狗。”
刘慧莹兴致勃勃。
胆大包天地当面狗塑他。
但不太恰当。
沉吟,皱眉,点头。
“卷毛大熊。”
刘慧莹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脑袋:“臭熊坏熊。”
饶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随即展开了臭熊坏熊的报复。
双手契合曲线,缓慢地滑。
刘慧莹的呼吸乱得像团麻,垂头时,嘴唇不小心擦过他的下巴。她就着这个细微的触碰,从他的下巴吮到耳垂,像一只拱来拱去的小动物,四处招惹。
饶懿忍无可忍,像捕猎的猛禽一个快速地动作,啄住了她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又急又狠。
“饶懿……”她的声音含在喉间,被迫带上了模糊和颤抖,却没有推开他的意思。
他的手现在停在她腰间,指尖轻轻拨弄着布料下的皮肤,“知道错了?”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耳垂,热气钻进耳道。
刘慧莹抖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不安全。
她往前凑了一下,像被烫到般弓起脊背,把自己的重量压到他身上。
“太热了,”她说,“去里面。”
床单被蹬成凌乱的一团。
几件衣服甩在地上,衬衫变成皱皱巴巴的一团垫在身下。
交缠的。
简单的肌肤触碰相贴带来的快慰是如此直白,让她压不住呼吸的节奏。
脑中仅存的一点空白让她从湿软中偏过头去,给自己一点新鲜空气和说话的空间:“欸,你这里,有没有……?”
饶懿刚要去捕捉他逃跑的猎物,顿住。
“没有。”
“去买啊。”刘慧莹声音半是呜咽半是催促,踹了他一脚,没踹动。
附在她身上的躯体定定地停了几秒,阴影突地撤去,刘慧莹抬头,只看得到他捡了丢在地上的衬衫,边走边系着扣子。
汗水。
黏腻的颈窝。
刘慧莹只觉得酥软穿透了她,没有力气,和床单被子的每一点摩擦都能激起她的反应。
“呜。”躺在不熟悉的床铺上的人小小地呜嘤了一声,溢着羞耻和无法克制的兴奋。
她翻转过身体,把自己整个地埋在被子里。
片刻后,压不住嘴角笑的人探出一个脑袋,脚步虚软地进了浴室。
饶懿再次迈进电梯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
冷光在他脸上打下阴影,但凌乱的头发和散乱的衬衫,无论如何不是能塑造出威严的形象。
就好像刚才小区外便利店店员在结账时看他的眼神。
上晚班的店员其实见怪不怪了。
不过依旧,在心底哇哦一声。
电梯上行,他的手垂在身侧。
很久没有过了。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他闭眼,抬手揉捏眉心,把所有自嘲的情绪掩在心里。
夜晚的天气真的很闷热,一路,汗水顺着背肌蜿蜒而下,弄湿了衬衫。
口袋里的方形盒子,存在感很强烈。
小区楼宇每层只有一户,直达的电梯一路没有停,跳动的数字却显得如此迟缓、如此拖延、如此磨蹭。
进门的时候,客厅的一切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卧室的门半掩着,透出一股冷气。
熟悉的地方,蒙上了一层水面蒸腾的雾气,变得不一样了。
往那里走的时候,一根羽毛反复撩拨他的心尖。当冷气几乎扑到他的鼻尖时,那扇门被拉开了。
几根带着水汽的手指搭在门板边,刚洗过的头发半湿着搭在肩上,刘慧莹套了一件从他衣柜里翻出来的衬衫,别的什么都没有穿。
她皱眉,眼里却是相反的意思,是很明显的故意作怪:“怎么这么慢?”
第40章
等待饶懿回来的路上,刘慧莹在他的浴室里东摸摸西摸摸。
镜子里的人脸蛋红扑扑的,自己看自己越看越傻。
刘慧莹别开眼。
洗漱用品?看看是什么牌子的。嘛,也还好,不是什么买不起的东西。
偷偷闻一下?
好傻。但手已经伸出去了。
咕~
刘慧莹盯着手心的一坨沐浴露发呆,那现在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好吧,那洗个澡好了。
然而她忘记了,因为客厅的小小漏水事故,水闸在检修前已经被关上了。
刘慧莹咬牙。
秉着“水电闸门还能在哪?不就那几个位置”的精神,她举着一只手摸索又摸索,终于在入户门旁边伪装成装饰画的小门背后扭开了水闸,成功洗上了澡。
挑一件某人的衬衫,打湿的头发拨到合适的位置。
到现在,饶懿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等很久了?”
刘慧莹没说话,歪着头,一双眼明晃晃地笑。
饶懿很快让她体会到这么看人的后果。
门是被脚后跟扣上的。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地上的衣服又多了一件。
沐浴露的气味在两人中央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刘慧莹的眉紧紧蹙着,呼吸断断续续,浑身都在发热。
不算痛,浑身的感官都聚到了一处去,她挂在饶懿肩膀上的手无助地拍着,挠痒痒一样给人暗示。
慢点,慢点。
那只手很快变成揉,再是掐,把男人肩膀上那块肉欺负到不行。手的主人很快自食其果,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脚趾抖到不成样子。
他的吻像骤雨一样砸下来,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刘慧莹。
刘慧莹。
饶懿控制着自己的力道,缓慢,缓慢。
又很坚定。
刘慧莹沉在海里,随浪一起一伏。耳边始终是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好像那三个字是什么祈祝安康幸运的咒语。
喊她名字的饶懿。
刘慧莹觉得,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刻。
不是只能远远看见的人,不是手机另一端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指甲划过的活生生的人,是为她发疯为她情迷为她变成世界上最普通不过的男人的人。
于是她轻轻回应。
两个字被听见了,剩下的变成细细碎碎的吞音,淹没进他的吻里。
当身体的战栗渐渐平息,只剩下浑身发烫的暖意。
温度太低的空调逼得两人凑在被子下变成严丝合缝的拼图。刘慧莹连眼睫毛都不想动,完全沉浸在酥酥软软的状态中,就要进入到迷迷糊糊的梦乡里。
但有人总打扰她。
刘慧莹从没想过饶懿的事后风格会是这样。
——原先她也不会想这种事,毕竟太生活化的细节容易让罗曼蒂克破灭。
肢体还缠在一起。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拂过刘慧莹的脸颊、睫毛、黏在耳朵上的碎发。像只餍足的大狮子不肯放开心爱的球球。
没完没了。
刘慧莹的眼皮都要合拢了,想把他的手拂开,又实在没有力气,于是皱眉,吹了口气。
呼。
鬼使神差地,饶懿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颌。
……算了,随他,先睡一会儿吧。
月光变得稀薄,像层半透明的纱。
“几点了?”刘慧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以为自己只是小小地眯了一会儿。
但他抬手翻过手机,回答她,已经是后半夜。
“唔。”她反应过来,手掌在被子里摸索,半天才反应过来,手机不在床上,而这也不是她的床。
床上有另一个人。
刘慧莹后知后觉地收回手,盯住他的胸肌上缘。
他的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还圈着她的腰,力道松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开。好像她睡了多久,他就这样看了多久。
“渴了。”
他起身去拿水。
刘慧莹头都没抬,心安理得地使唤:“把我的衣服捡一下。”
被子里的气味和他身上的如出一辙,一半是洗浴用品,另一半不知道是什么气息。
脚步声淡出又淡进,刘慧莹的脖子被人揽住,她睁眼抬手,把要给她喂水的人拦下来:“干嘛?我可以自理的。”
饶懿放任她自己攥着矿泉水瓶,说:“你要回去?”
刘慧莹奇怪:“你不想送?”
“留下吧,”他接过她递回来水,两口喝光,又爬了上来,高大的身躯躺在旁边,让刘慧莹好不适应。
好奇怪。做都做了。
刘慧莹吐槽自己,嘴上还是要说:“明天要上班,我总不能穿你的衣服去公司吧?”
“嗯?”她仰起头,第一次用这个角度去看他,“我们会被一起抓到道德委员会去,那你要负责解释哦,为什么你可怜的下属没有衣服穿。”
“不去上班,穿我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饶懿的解决方式就是不去公司不见人。
“又请假啊。”
饶懿:“我会给你批。”
刘慧莹白了他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应该抵制职场恋爱。”
然而这两个字一出口,她心里猛地落了一拍。
“是吗?”
好在,饶懿的回答并没有如她的小动作一样不自然:“很快就不是我的下属了,刘慧莹小姐。”
好,那肯定没有人会卡她的离职审批。
不知怎的,刘慧莹有些心虚。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又被人提起来。
“不上班好不好?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去我那里,嗯?”哄小孩的语气,他半俯在刘慧莹身上,头发是凌乱的,表情却很认真。
认真得像在开什么重要的行业研讨会。
怎么这么亢奋。
刘慧莹无奈点头。
她的裤子还能穿,但上衣实在是很难见人,最终不得不再拿了一件他的衬衫,把多出来一截的下摆塞到裤子里,手臂上绕出多余的好几圈。
都已经凌晨了。
刘慧莹穿好衣服,看一眼窗外无人的街道,心里笑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没做过几回大半夜跑出去的事情。
就这么一小段功夫,她再回头,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打理好了自己,现在看上去又是个衣冠楚楚的商业人士了。
“我真的很好奇,”刘慧莹双手交叉,“你一年到头只穿这些,那衣柜里的休闲装是买来干什么的?”
被挑战的人拉过她的手,这回一丁点儿停顿都没有:“你会知道的。”
“走吧。”他说。
坐上电梯,穿过寂静的小区,驶过无人的街道。
饶懿真的很亢奋。
假如不是一起吃的晚饭,又已经过了这么久,刘慧莹会以为他喝醉了。
他打开了车载电台。
高昂的心情会传染。
深夜的广播声,FM不知什么台有着蹩脚的主播,但选歌的品味还算独到。
摇滚乐。
低哑的女声。
亮着灯的、没有人烟的街道。
刘慧莹第一次发现,高架路的中央原来种满了鲜花*。
……IknowIvefeltlikethisbefore
ButnowImfeelingitevenmore……
吟唱。
急促的鼓点里,迎来红灯。
没有视线接触,没有你来我往。
不约而同地,两人往中间凑,接了一个二十秒的吻。
分开的时候,刘慧莹颤着睫毛抬眼,饱含雀跃与甜蜜,对上一双冰封火焰的瞳孔。他的焦糖色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浓稠到花园里的蜜蜂都要误解,这是春天。
深夜的城市街道是个不会太过青春气盛的意象,让人回忆起逝去的年华,又恰到好处地暗合了都市人自我放逐的隐秘想法,把世界抛在身后。
最后,他们并没有去吃东西。
酒店观光梯上升时的失重感,揽住彼此的肩膀,世界上下颠倒的错乱感和浅尝辄止的唇舌。
拉拉扯扯,又毁掉了一件衬衫。
晨光熹微的时候,生物钟把刘慧莹唤醒。
她坐起来,困顿疲惫不知天地为何物,也不知道为什么昨晚自己是横着睡着的。
但还记得要请假。
把手机解锁了塞到旁边人手里,她又倒了回去。
饶懿被一只手机砸醒,默默地点开假勤系统提交申请,又默默地找出自己的手机通过审批。
一套流程走下来,他清醒了,刘慧莹又睡着了。
饶懿无奈起身,光裸的后背满是交错的红痕和指甲印。
刘慧莹再次自然醒的时候,室内敞开了一半的窗帘。
半是适合沉眠的昏暗,半是正午悠然的蓝天白云。
而她窝在枕头和饶懿组成的摇篮里,他一手揽着她,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耳机。
轻微的动弹立刻让饶懿意识到她醒了,他动作十分自然地侧身,摸了摸她的额头。
“醒了?正好,这个会结束后我就没事了,想一想待会儿吃什么?”
刘慧莹闭了下眼,又睁开。
再闭,再睁开。
饶懿还是那副表情:“睡傻了?”
刘慧莹:“……没有。”
又呆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问:“你在开会?”
饶懿看她一眼,把有线耳机的一只摆到她耳朵旁边。
“……产出回报比……”
刘慧莹颇有些颤颤巍巍把它抖掉,一时间背德感到达了顶峰。
“你没开声音也没开摄像头吧?”
饶懿递过来的眼神添上了浓重的无奈。
刘慧莹却觉得很有必要确认一遍,她蛄蛹着到了床的另一边,却遇到了难题。
没衣服穿。
“看床尾。”
那里搭了件浴袍。
他的视线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刘慧莹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穿上,转身。
饶懿在看她。
刘慧莹在背后揪了一下手指,一笑后,开始巡视新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