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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三更合一

许鲜最终被问玉带了回去, 交给他的商怀笙不死心地想再摸一把,被问玉一巴掌拍开。

问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强占良家猫的臭流氓,商怀笙攥着被他拍的微微发烫的手掌, 心里有几分心虚。

师兄师姐说没什么, 但问玉一说,商怀笙就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可能因为她真的做过对不起问玉的事情。

一想到这件事,商怀笙就辗转难眠, 不断想起问玉刚才出来的模样,他似是刚刚起来,眉目间带着几分晨起的散漫慵懒,几缕发丝贴着白皙的侧脸,眸光从商怀笙身上扫过,眼底隐隐含着怒意, 却勾的人心里发痒。

尤其她还见过问玉身热情动的模样, 更觉得口干舌燥。

商怀笙起床喝了一大壶水, 还是觉得热,扯了衣领, 呆坐在桌前, 满脑子都是问玉。

她努力让自己想起问玉呵斥她,惩罚她时不近人情的模样,但是画面到最后,都会变成囚龙谷交缠的人影, 问玉咬着她的耳垂, 哑声说要对她负责。

负责, 对,负责!

这是要她死呢!

商怀笙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 开始长吁短叹,就算问玉长得再好看,她也不能对问玉有非分之想。

她可是宋良白的前师弟,按辈分算是她的师叔的,这要是放在以前常春阁还在,他俩是要受雷刑的。

不对,问玉那个性格,肯定会怪她强迫她,所以只有她会受雷刑。

真可怕!

商怀笙闭上眼睛,决定不去想了,起身在屋里踱步,又灌下一壶水。

“怀笙,你做什么呢?”

秦湫突然开口,把商怀笙吓了一跳,“师姐,你还没睡呢?”

“睡不着。”

她坐起身来,商怀笙迅速挪到她身边,依偎着她坐下,“师姐是被我吵醒了吗?”

秦湫摇摇头,“我一直都没睡。”

她心中有事,总想着问玉晚上问她的事情,所以不安难眠。

若是问玉知道那人是怀笙……依他的性格,就算与宋良白撕破脸,也要将商怀笙逐出师门……

不,他有许多种折磨商怀笙的,逐出师门是轻的。

秦湫轻叹一声,抱住商怀笙的肩膀,“你怎么了,也睡不着?”

“我在想城里妖物伤人的事情呢。”

商怀笙扯了个谎,总不能说自己想男人想的睡不着吧?

“这几日其实我也有所听闻,只是你情绪不佳,没跟你提起此事。”

商怀笙眼神微暗,“我没事啦师姐,你给我讲讲,发生什么了?”

“有几次我们感受到了很重的妖气,但是转瞬即逝,无法追寻,三日前正午,那妖气格外浓郁,我与你师兄二人追出郊外,只见到同来的清溪门弟子。”

商怀笙睁大眼睛,听的认真,“然后呢?”

“没多久郊外就出现了死尸,因是城中乞丐,所以一直没被发现。”

“是什么样的妖怪?”

“不知,闻惠去请言府见过被它所伤的牲畜尸体,开膛破肚,但是那两具人尸又是被吸干了精气,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妖怪?”

“能把牲畜开膛破肚,肯定是大妖,狐狸?老虎?狼?”

秦湫摇摇头,“我并未亲眼见过。”

商怀笙贴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感到一阵安心,“会解决的,凌枫院和清溪门的人都在。”

秦湫点点头,“你先不必担心这些,找到断龙要紧。”

商怀笙嗯了一声,抱紧秦湫,“师姐,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都多大了……”秦湫无奈地笑着,正要挪开身体让出位置,忽的身形一滞。

商怀笙也松开她,猛地站起,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窗外。

那股妖气又出现了,以商怀笙的修为都能感应到,说明今夜比往日更加浓重。

“怀笙,你在这里待着。”秦湫起身穿衣,提剑准备出去。

“我也去!”

“怀笙……”

“我也去。”

“好吧。反正不带你你也会跟过来,你跟紧我,有任何情况赶紧走。”

“好!”

两人出门,撞见了同样整装待发的问玉,闻惠,元妄三人。

问玉看向商怀笙,见她死死抓着秦湫的衣袖,犹豫片刻,又转向闻惠,“你留下保护客栈百姓。”

“是。”闻惠道。

*

刚下过雨,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地面还有积水,映着街道的灯笼,反射出微薄光亮。

他们循着妖气,来到万家巷,这里是百姓居所,街道狭窄但热闹,平日里充满生活气息,只是自妖物出现后,人心惶惶,连灯笼都不敢点。

在他们抵达之前,妖气便已经消失,只有一丝残留在空气中,几不可察,他们在一处小巷落脚,商怀笙还未站稳,便见地上蜿蜒着一道暗红色的血迹,墙角几道深深的爪痕,触目惊心。

“不见了。”问玉仔细检查周围,“妖气几乎淡的察觉不到。”

“有血迹,为什么不见尸体?”

商怀笙还是第一次跟着捉妖,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问玉俯身检查墙面的爪痕,目光顺着拿到血迹望去,血迹在水洼弥漫,分不清到底蜿蜒至何处,“尸体或许就在附近。”

秦湫:“是先报官还是?若是明天被百姓发现尸体,必然会引起骚乱。”

问玉摇头,“不必,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巷口被官兵包围,火把的光亮驱散夜色,众人回头,便见衙役分成两侧,一身着银白色官服的男子走出,身形修长,腰间悬着一把长剑。

“夜半三更,何人在此作乱?”

商怀笙被突然的光亮晃了眼,对方一开口,才听出是陆雪青。

陆雪青自然也认出了问玉,目光扫过几人,猛地身形一滞,直勾勾地盯着问玉身后。

“陆大人。”问玉上前,看向他腰间长剑,剑鞘暗纹隐现,“大人是来抓妖的?”

“……是。”陆雪青收回视线,已然有几分心神不定,“接到报案,说此处有命案。”

问玉眉梢一动,“是谁?”

他们察觉到妖气才赶过来,连尸体都没找到,官府的人便赶过来,想必是同道之人告知陆雪青此事。

陆雪青还未回答,一清甜女声传出,“是我。”

陌生的声音,商怀笙歪头望去,看到陆雪青身后走出一女子,雪白衣袂,黑发银簪,几缕青丝随风轻扬,肌肤如雪,眉目如画,眼尾一抹朱砂小痣,美得不可方物。

商怀笙听见元妄小声说:“是桑月?”

桑月,现任潮海阁圣女,善音律,悟道期修士。

商怀笙听说过她许多次,但从未见过,便梗着脖子使劲去瞧,全然没注意到陆雪青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潮海阁与翡岛相邻,更与庆州皇室关系亲密,修道之人提起潮海阁,总不免提起潮海阁上一任圣女,貌比天仙,惊才绝艳,一手翡玉琵琶无人能及,一曲动天下,声名扬四海。

她是个近乎完美的人,连死亡都是那样的完美,以身祭器,与在海上作乱,屠戮百姓的千年妖兽同归于尽,传闻她殒身那日,常年阴云的长眠海出现了艳阳,驱散迷雾。

传闻经过数人之口,肯定会有添油加醋地夸大化,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潮海阁前圣女是无数修道之人的白月光。

商怀笙的大师兄高明叶就曾见过她,一见倾心,至今都没有过道侣。

有这样的珠玉在前,潮海阁现在的圣女处境就比较尴尬,常被拿来作比较。

商怀笙盯着桑月的脸,忍不住想,这么美都要被比较?

修仙界的人一天天都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了。

商怀笙盯得入神,好半天才发应过来,大家好像安静得有点奇怪,尤其是桑月,她好像一直在盯着问玉,表情奇怪得很,像是……幽怨?

终于还是由桑月打破宁静,“问玉,许久不见,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吗?”

“许久不见。”问玉淡淡回道,甚至透出几分绝情的意味。

桑月的脸上划过一丝落寞,“我还以为你还在闭关。”

“……刚出来不久。”

两人的谈话听起来是普通的寒暄,但商怀笙总觉得怪怪的。

桑月,潮海阁圣女……

这不就是传闻中喜欢过问玉的人吗?!

商怀笙眼中冒出一簇光亮,颇有兴致地看看问玉,又瞧瞧桑月,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桑月似是怨愤地瞪了问玉一眼,道:“我受请言府所托,帮忙巩固城外结界,忽然感应到一股很重的妖气,便出来察看。”

“我也是。”问玉道,“只是你们来的不巧,妖气已经没了。”

桑月:“这样浓重的妖气,如此轻易掩盖,想必那妖怪道行不浅。”

问玉点点头,“还没有找到尸体,既然陆大人来了,便交由你们来做吧。”

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做,他们是来抓妖的,妖怪跑了,自然也没了用处。

问玉说话,看向陆雪青,却见他目光直直盯着某处,眸深如枯井涌出甘泉,压抑着欣喜的神色。

商怀笙今日没有易容。

问玉想起此事,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商怀笙,不过既然都被看到,现在再走也晚了。

算了,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事情,他没必要管。

陆雪青一声令下,官兵四散去寻找尸体,问玉本想离开,但又想从尸体上找到些许线索,便留下同他们一起寻找。

可一整夜过去,地面的积水都干了,东方微微露出一丝光亮,请言府的人来了两拨人,将万家巷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尸体。

巷子里响起第一声鸡鸣,天光漫过大街小巷,四周不断响起“吱嘎”“扣扣”的声响,整个万家巷便开始热闹起来。

为了不惊扰到万家巷百姓,陆雪青留了一队人便装搜寻,让其他人回了府。

忙了整夜,商怀笙困得哈欠连连,跟在秦湫身后昏昏欲睡,问玉在与陆雪青交谈,说着客气的官话,商怀笙迷迷糊糊地听着,依偎在秦湫肩膀上。

回到客栈,商怀笙倒头就睡,再睁眼时,天色已染作昏黄,一抹斜阳照在窗棂上,浮尘游荡,楼下传来零星的叫卖声,混着外面走廊的脚步声,令人恍惚如在梦中。

商怀笙翻身起床,秦湫不在屋里,她点上蜡烛,走下楼,见到秦湫几人坐在大堂,围成一桌,客栈里没什么人,连柜台的老板都不见了踪影,地上堆着大大小小数十个木头箱子。

“师姐。”商怀笙坐到秦湫身边,“你们在等着吃饭吗?”

“没有……”秦湫温声细语,顿了片刻,开口道,“陆雪青送来许多东西。”

商怀笙:“啊?”

“说是感谢我们帮忙,可咱们忙活了一宿,什么也没找到。”元妄语中含着笑意,“可他送来的这些东西,珠宝首饰衣裳,样样都是给姑娘家的,是半点没考虑到我和问玉师叔。”

商怀笙睡醒便脑袋昏沉,在元妄戏谑的笑容中,问道,“他送这些做什么?”

“谁知道呢。”元妄耸耸肩,“这些衣裳比起秦湫的尺寸可是大了不少,若不是买给我的,便只有一人了。”

商怀笙看向个头高挑的闻惠,被她瞪回来,“看什么啊,昨晚我又没去!”

哦——

商怀笙终于反应过来,“是给我的?”

元妄一副“你终于猜出来了”的神色,笑道:“听闻你与那陆雪青年幼相识?”

商怀笙摸了下鼻子,转头去看那些木箱,“他说我们自幼相识,我却不记得他。”

“怀笙,你那么小就学会留情了啊。”元妄调侃道。

商怀笙这才想起,昨夜她出去的时候并未易容,或许陆雪青昨夜便认出她了,难怪一直盯着她看。

闻惠也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不仅送来这许多礼物,包下了整间客栈,还邀咱们去他府上赴宴呢,说是共同商讨如何抓住城中作恶的妖怪。”

陆雪青醉翁之意不在酒,几人是看的明明白白,都盯着商怀笙的反应。

商怀笙愣了片刻,发现三人都在看着她,开口道:“怎么不见问玉?”

“……”

闻惠道:“师叔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他今早便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哦。”商怀笙点点头,“那咱们晚上吃什么?”

秦湫露出无奈的笑容,“你想吃什么?”

“醉仙楼的烤鸭不错。”

“那便去吧。”

元妄环视一圈,不由得感叹,陆雪青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他们怀笙,一天来了三趟,搜罗出这些许多女儿家的东西,送给商怀笙,无异于是对牛弹琴了。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微凉的夜风吹散白日的暑气。齐物汇灯笼高挂,热闹非凡,商怀笙捧着刚买的莲花灯,看着青石板路她与陆雪青的影子,随着灯光变化,时浅时深。

他们在醉仙楼遇见陆雪青,然后陆雪青执意邀请他们吃饭,酒过三巡……秦湫他们三个就跑了,说他们年纪大了需要补觉,留下商怀笙让她自己逛逛。

陆雪青邀她同游,吃人嘴短,商怀笙没拒绝,跟着他一起出来逛了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有几分尴尬。

陆雪青的身体见好,脸色红润,也再裹着披风,只是夜里不比白天,他穿得仍比其他人厚实得多。

“得道长所赐法宝,商叙这些日子没再犯过病。”他道。

“嗯。”

“这次四城会面,我们要待上半个月,再有七八天便要回去了。”

“嗯。”

“落凤原景色怡人,姑娘想来瞧瞧吗?”

“……啊?”

商怀笙缓缓抬眸,对上陆雪青含笑的眼眸,他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指着街边的糖画,目光却落在商怀笙脸上,“你想尝尝那个吗?”

见她眼眸一眯,不等她回答,陆雪青便带她来到摊位前。

“老人家,给我们做个糖画吧。姑娘,你想要什么?”

商怀笙的目光扫了一圈摊位画好的,指着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花朵,“就这个吧。”

“好。”陆雪青小心翼翼地将糖画抱起来,珍重地交到商怀笙手中。

商怀笙手里的花灯,糖画,脖颈上的璎珞,手上的珊瑚手串,全是他这一路上给买的。

拿人手短,商怀笙就算是再迟钝,也发现了陆雪青的不对劲。

元妄说,他追女孩子的时候,就会送对方喜欢的东西,若是不知道对方喜好,便把能想到的全买一遍,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送你东西,肯定是有所图谋。

陆雪青送她这么多东西,是为了什么?

商怀笙咬着糖画思索片刻,慢慢走出热闹的人群,来到街道后面幽静的河边,青石台阶沾着露痕,水面映着对岸乐楼的灯火,琵琶声飘来,断断续续,携风吹拂着岸边绿柳。

陆雪青也跟了过来,这里灯火昏暗,他的眼睛却明亮。

“陆大人。”商怀笙想说得委婉些,开口却是,“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些?”

陆雪青长睫微颤,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你不喜欢吗?”

“这个……”商怀笙晃了晃手上亮晶晶的手串,“也不是不喜欢。”

这些东西也没什么重量,但莫名压得商怀笙喘不过气来。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些。”商怀笙道。

“因为你喜欢。”陆雪青勾唇,笑容却显得苦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压抑着浓烈的情绪,“你从前说过,喜欢漂亮姐姐身上的衣裳,喜欢她镯子叮当作响的镯子,也喜欢亮晶晶的簪子。我也说过,有朝一日都会送给你。”

“……”

水面叮咚轻响,鱼儿跃出,搅碎月影。

商怀笙摸摸自己的脸颊,惊讶之中,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的神色。

“啊。可是……”

她正想解释,忽然被陆雪青拉入怀中,双臂紧紧揽住她的肩膀。

“怀笙……”

耳畔响起陆雪青哽咽的声音,商怀笙本想把他推开的动作一停,更加茫然无措。

他认出来她了。

也许是她长得和商叙确实很像,但陆雪青为什么要这幅模样,他是读书人,不应该把男女授受不亲挂在嘴边吗?

为什么抱她?

商怀笙心中奇怪,她发呆的时候,陆雪青的双臂缠得更紧了些,像是水中飘荡许久的人终于抓到浮木,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抖得好厉害。商怀笙心想。

这算不算投怀送抱,她是不是得把他推开?

商怀笙犹豫之时,陆雪青先松开了她,“怀笙,是你对不对?”

看到陆雪青满脸的泪水,在月光下我见犹怜,商怀笙愣了愣,心底更加无措,“你,你先别哭啊。”

“我很想你。”陆雪青紧咬着下唇,含泪注视着她,“我很想你……”

他泪眼朦胧,却掩不住炙热的思念。

“诶你……”别哭了啊。

商怀笙的手悬在半空,上上下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犹豫再三,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学着秦湫的模样轻拍了两下。

“别哭了。”她干巴巴地安慰道。

陆雪青泪流不止,紧咬着唇,委屈又倔强,豆大的泪珠一颗颗落下,商怀笙掏出手绢,手忙脚乱地擦拭,“你哭什么?”

擦着擦着,她动作一顿。

他就这么轻声低泣,哭声反倒唤起了商怀笙的一些记忆。

她好像真的认识陆雪青,从前在云月都的时候,在重刑犯的牢狱中,也有过这样一个小孩抱着她哭泣,还很没良心地咬了她一口。

那时的商怀笙还不会控制自己的力气,想拍拍他安慰他,却把人拍的吐了血,吓得那小孩连滚带爬回到角落。

等他血吐完了,又不怕死地回到商怀笙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和她依偎在一起。

牢房中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剩下的全是尸体,也不怪陆雪青黏她。

商怀笙不记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被关在牢狱中待了几个月,后来她离开了,很快上了战场,也没过问过那孩子的情况。

牢狱中的重刑犯都是罪大恶极之人,那孩子是重刑犯的孩子,多半是从小就关在那里的。

重刑犯的孩子能成为落凤原的督主……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商怀笙安慰人的言辞匮乏,只能一直拍他,“别哭了,别哭了。我好像想起来你是谁了。”

“真的?”陆雪青抬起头,哭得满脸泪水,眼睛却亮的耀眼。

商怀笙:“一点点……”

陆雪青靠近,“那你答应要和我成亲的事情也想起来了?”

“这个倒是没有。”

“……”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转过去擦干泪水,再转身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只是脸上的泪痕未消,嘴角也微微上扬着。

“怀笙,我好开心,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好久不见。”商怀笙想了想,如实说,“其实小时候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商怀笙虽然记起了他是谁,但在她记忆里两人只是萍水相逢,当年许多事她都不记得,自然不知道自己和陆雪青是否真的有过那样深厚的情谊。

那些可能鲜活过的记忆,已经在战争和杀戮中变得麻木了。

陆雪青却是十分开心,“不记得也没关系,总会想起来的。”

他扬唇,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不加掩饰的喜悦让商怀笙有几分动容。

“我们才认识短短几个月……”她一开口,陆雪青的笑容便黯淡几分,商怀笙咽了下口水,硬生生改口,“你能这么快认出我来,也是厉害。”

“我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陆雪青语气骄傲,抬眸看她一眼,耳尖浮上一抹微红,“其实我也想过你长大的模样。”

商怀笙歪头,“那我和你想象中有区别吗?”

陆雪青呼吸一滞,薄红蔓延至脸颊,“有一些,比、比我想象中更加漂亮。”

商怀笙扬起唇角,“你倒是比小时候壮了许多,你那时候瘦瘦小小的,没想到会长这么高。”

陆雪青笑容局促,呼吸也乱了,“那,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商怀笙认真打量他,点点头,“挺喜欢的。”

陆雪青身形一晃,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几乎要压不住唇角的弧度,“你、你喜欢就好。怀笙……”

他话未说完,河对岸忽然响起一声尖叫,两人循声望去,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飘来一丝诡异的血迹,经过河水的稀释已经变得十分浅淡,但仍然能闻到血腥味。

昨夜的尸体出现了。

乐楼檐角的铜铃随风而动,乐楼内却鸦雀无声,被未知的恐惧所笼罩。

河边,朱漆画栏溅上大片血迹,一具女尸倒垂在栏杆上,腰部以上都没入河中,青丝浮起,宛如水鬼暗藏在河中,她的樱粉色披帛缠在腰间,被夜风吹得飘飘荡荡。

“我喝多了酒,出来透透气,听到‘扑通’一声,以为有人落、落水,转角便看到这样的景象!她就飘在水面上,睁着眼睛看着我,啊——!!”

发现尸首之人是来乐楼寻欢的富家子弟,他被吓得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描述着,双眼已经空洞无神。

“是妖怪!是妖怪!”他伸手紧紧抓住眼前男子的衣袖,“我看见了,有什么东西在河面飞过去了,脚不沾地,是鬼……不,是妖怪!是这些天杀人的妖怪!”

他一开口,瞬间引起一阵骚乱,好在有人镇场,这骚乱很快平息下来。

商怀笙与陆雪青穿过人群,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她正要开口,却见他身侧还站了两个人,一个女子,一个中年男子。

看清男子的侧脸,商怀笙侧过身,扯下旁边歌女腰间的一截披帛,作为面纱覆在脸上。

“道长?”陆雪青叫了一声,三人转过身来,“相大人?”

问玉的目光落在商怀笙身上,看看她,又看看陆雪青,没有说话。

他身旁的桑月换了身杏黄色的衫裙,没了昨夜的清冷感,多了几分俏皮可爱,“陆大人。”

商怀笙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难怪说问玉一大早便离开客栈,原来是私会旧相识来了。

看到两人站在一起,商怀笙心口闷闷的,余光瞥见另一边的相文客,更加憋闷。

他看上去四十左右,仪态端庄,样貌俊秀,年轻时也是个会让城中贵女倾慕的儒雅书生。

上次她与相文客见面,还是李昱辰要收她为义女的时候,那时的落凤原尚未归顺,云月都的城主是个五大三粗但心细如针的将军,相文客也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言谈间眼中闪烁着光芒。

时过境迁,那将军大抵是死了,相文客已经全然没了当初的模样,眉眼间透着阴险算计,暮气沉沉,商怀笙有几分不适。

“陆大人,你也来了。”相文客开口,目光也落在商怀笙身上,“真是罕见,陆大人竟有佳人在侧。”

陆雪青没理会他的揶揄,走到栏杆前察看,“相大人怎么会在此处?”

相文客道:“我在附近酒楼,听到有命案发生,过来察看,我已通知请言府,想必快来了。”

陆雪青嗯了一声,“先疏散人群吧。”

虽然这里的客人都躲在楼里不敢上前,但毕竟在闹事,又是乐楼这种地方,这具尸体以如此狰狞的模样出现在此处,带给百姓的恐慌远比郊外那两具要大得多。

请言府的人很快来到,疏散人群,控制现场,将尸体从水中拖了出来,仵作现场验尸。

商怀笙瞧见那女子面部已经被泡得有些浮肿,眼睛因惊恐而瞪大,血丝密布,身上的致命伤痕在脖颈,像被兽爪抓伤,几道伤痕从耳后一直蔓延到前胸,被河水冲刷许久,已经满是泥污。

验尸是官府的事情,商怀笙退至后方,问玉和桑月站在她身侧,轻声交谈。

“是妖物所为?”桑月问。

“还未查明,不能妄下定论。”问玉还是这幅平淡语气,半点不懂的怜香惜玉。

桑月又问:“是昨夜的妖物吗?”

问玉还未开口,商怀笙便道:“人是刚死的,最早也不会超过今天下午,你看她的伤口还透着红呢。”

桑月的目光越过问玉,看向商怀笙,“你是?”

商怀笙摸了摸脸上的面纱,露出笑容,“我是四水阁弟子。”

“宋良白的小徒弟?我听说过你。”桑月露出一抹笑容,美若天仙。

商怀笙被她笑得心神荡漾,“真的吗?”

“自然,我曾经去过和神山。”说着,她瞥问玉一眼,“听闻宋道长的小弟子天赋异禀,力大无穷。”

“嘿嘿,也没那么厉害啦。”商怀笙摸摸脑袋,在她的笑容中完全迷失了自我,愣愣地盯着她,“你长得真漂亮。”

她轻笑一下,“多谢。”

商怀笙还想再与她攀谈几句,问玉忽的上前半步,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冷冰冰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管我?”商怀笙晃着脑袋,只能看到桑月的衣摆,“你怎么会在这里?”

问玉顿了顿,道:“叙旧。”

“我也是来叙旧的。”商怀笙说。

问玉看向前方忙碌的陆雪青,“你就这样暴露了身份?”

“他不会告诉别人的。”

“萍水相逢,你信任他?”

商怀笙觉得问玉今天怪怪的,明明他自己对陆雪青很客气,“当然啊,他照顾我妹妹那么久。”

“呵。”问玉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你未免太没戒心。”

商怀笙蹙眉,“哇,你吃错药了吗?”

“……”

问玉侧身离开,商怀笙终于又能看见桑月,瞬间换上笑容。

桑月望着问玉远去的背影,眼波流转,回到商怀笙身上,“小徒弟,你为什么以纱覆面?”

商怀笙:“低调。”

桑月掩唇轻笑,“听你大师兄说过,你十分有趣。”

大师兄高明叶?

他与潮海阁倒是来往频繁,主要还是为了祭奠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前任圣女。

美人总是让人百看不厌,商怀笙一直盯着她,桑月也不恼怒,只是轻点她的额头,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这具尸体死亡的时间的?”

“我见过许多尸体。”商怀笙说,“所以很熟悉。”

桑月微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答案,身后朝他们走来的陆雪青也愣在原地,眼底倏地暗了下去,翻涌出无限的疼惜。

“怀……姑娘,时辰不早了,这里交给请言府,我送你回去吧。”

陆雪青站到商怀笙身侧,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桑月打量着二人,露出一丝笑容,“陆大人体贴。”

陆雪青脸颊微红,也没解释,道:“陆某先行离开,明日请言府,静候两位道长。”

他朝着不远处栏杆旁的问玉躬身,问玉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依然没有说话。

商怀笙随他一起离开,余光瞥见相文客在注视着他们,她转头与他对视,蹙眉,狠狠地瞪了相文客一眼。

相文客一僵,原本探究的神色变成了迷茫和惊愕,还有一股熟悉的畏惧,他低下头,轻声念了一句,“奇怪。”

*

回程的路上,陆雪青走得很慢,商怀笙以为他是忙了这么久气虚,走不快,所以跟着他的步调,慢吞吞地跟着她,原本不远的路他们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陆雪青一直在和她聊天,一开始两人聊起这场命案,商怀笙说了许多自己的见解,两人还能一直不断地聊着。

命案的事情聊完,陆雪青又聊起别的,可是小时候的事情商怀笙不记得,人界的事情她也不清楚,每次陆雪青挑起话题,很快又结束在商怀笙口中。

商怀笙都察觉出自己让氛围变得尴尬了,便主动问:“听闻落凤原多异族,且大都好战,你瞧着身体虚弱,是怎么管住他们的?”

“不过是些制衡之术罢了。回头你来落凤原,我再细细告诉你。”陆雪青说着,又纠正道,“我身体不虚弱,我也会武功,虽然比不上商叙,但也足以自保。”

“真的?”商怀笙挑眉笑笑,“看不出来啊。”

陆雪青又霎时涨红了脸,“我真的……不虚。”

他还想再辩解几句,却见商怀笙停下脚步,原来是已经到了客栈,陆雪青眸底闪过失望,坚持送她进屋。

“时候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

商怀笙刚踏上台阶,抬头看见问玉倚在二楼栏杆处,月白色锦袍,衬得黑发如墨,几乎融进夜色。

客栈厅堂中没人,灯光也暗下许多,问玉缓步下来,神色平静,“陆大人。”

“道长。我送怀笙回来。”他们这一路的确走了许久,连问玉都回来了。

他们又在附近逛了逛,商怀笙的身上挂的满满当当。

陆雪青送了许多东西给她,她也得回礼。

商怀笙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糖画给陆雪青,捧着的莲花灯塞给问玉,让陆雪青等着,自己上楼拿东西。

他一走,便只剩问玉与陆雪青面对着面。

问玉面无表情地捧着莲花灯,商怀笙强塞给他,也没问他愿不愿意。

陆雪青打量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是长辈,便主动伸手要接过来,“怀笙她一直如此随性,还请道长不要见怪。”

问玉没有松手,道:“我知道,举手之劳而已。”

“道长是怀笙的师父?”

“不是。”

“那想必也是怀笙的长辈。”陆雪青扬起笑容,目光顺着楼梯上移,声音变得低沉,“怀笙她吃过许多苦,或许有几分叛逆倔强,若冒犯了道长,或是其他宗中弟子,还请道长多多照料。”

他俨然一副商怀笙自家人的模样,问玉不了解二人过往,只知道两人幼时情谊深厚。

可再怎么深厚,相认也不过一日,商怀笙又是个榆木脑袋,怕是也理解不了陆雪青的一番深情。

问玉面无表情道:“我会好好照顾她。”

陆雪青霎时喜笑颜开,整张脸都明媚起来:“多谢道长。那我们怀笙就拜托您了。”

我们怀笙……

问玉端着莲花灯的手指微微收紧,移开目光,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仍是缄默。

商怀笙此时下来,手上拿了件披风,披在他身上。

“晚上风大,你早些回去。这是用天蚕丝织的,虽然轻薄,但是御寒效果极好,你留着吧。”

“这、这是给我的吗?”陆雪青惊喜不已,摸着身上的披风,宛如情窦初开的少年般羞涩。

商怀笙说:“你买了这么多东西给我,我也没什么好回礼的。”

“不用回礼,是我心甘情愿的,怀笙,这些不足抵你对我恩情的万分之一。”

他眸中闪着亮光,眼睫微颤,掩饰不住的喜悦。

“怀笙,我们明天再见。”

他走时步伐轻快,几乎快要蹦起来。

商怀笙送他出了巷子,回来见问玉还捧着那莲花灯,忙接过来,“多谢道长。”

问玉甩袖,“你倒也会说谢谢。”

商怀笙嘿嘿笑了两声,“你还真把我当成尚未开化的野蛮人了?”

“你从前的表现也差不多。”

“嘁。”

商怀笙收起笑容,问他:“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陪桑月姑娘逛一逛?”

“发生了命案,你倒是有心思闲逛。”

商怀笙问:“你也觉得是妖物吗?”

问玉摇头,“不能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闹市中发生命案,又疑似是妖物伤人,宗门之人定然会介入。”

商怀笙蹙眉,想起了那日盛气凌人的凌枫院少主,“他们又要大肆捕杀妖族了?”

“明日你与我同去请言府。”问玉的目光掠过她耳边缀着的翡翠耳环,“你不是嫌耳环累赘?”

她身上不乏元妄和秦湫送的首饰,只是很少戴耳环,问玉听她抱怨过,说是耳环坠的耳朵疼,累赘。

商怀笙嗯了一声,听到他后半句,摸了下自己的耳环,“可是它很漂亮啊。”

“你……好自为之吧。”问玉留下这么一句,转身上楼。

商怀笙茫然地摸着耳环,不是,他又怎么了?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尊老爱幼

乐楼的命案很快传遍了日曜城, 死者为乐楼的女婢高湘儿,平日负责照顾乐师的生活起居,年仅十六岁, 因为长相甜美性格活泼, 在乐楼的人缘很好,也从未在明面上与人结怨。

仵作验尸的结果也出来了,高湘儿被割断喉管扔进水中, 失血加窒息,她在死亡前一定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请言府尚未得出结论,城中已然人心惶惶,盛传有大妖作恶,青面獠牙,吸食人血, 从前虐杀牲畜, 现在便开始杀人了。

日曜城这两日尤其安静, 白日的齐物汇都不见有人,街道两侧的商铺大都掩门拒客, 他们街上的客栈也都声称客满, 不再接受入住。

商怀笙和问玉去请言府瞧了尸体,她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杀人的绝不是妖怪。

她话刚说出口,身旁便传来一声嗤笑, 凌盛一袭红衣, 黑发高高束起, 在肃穆的停尸间显得格外刺眼。

今日凌盛独自前来,身边没了凌康辰这个小跟班,身后跟着请言府两位官员。

“你说不是妖怪, 那这脖颈上的抓痕是怎么来的?她身上缠绕的青黑色毛发又是来自何物?”

凌盛比他们来的还早,他是被李昱辰请来除妖的,这几日一直忙着清理城中隐居的妖族,没能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又偏被与他有过过节的商怀笙一行人抢了先,心里怨念颇深。

商怀笙翻了个白眼,“你没听到吗?以前那些被杀的牲畜,郊外惨死的两人,都被吸干了血,可是这位却紧紧是被挂在河边,任由她的血流入河中,若真是嗜血的妖怪,会放弃到嘴的美食?”

“缥缈阁本就在闹市,或许是这妖怪被人发现,才匆匆弃尸而逃,何况也有人看见了妖物逃离。”凌盛道。

“夜晚昏黑,河堤边又种着许多柳树,发现尸体之人吓得都站不稳了,看走了眼也是有可能的。”商怀笙认真地分析道。

在场还有陆雪青和请言府其他官员,凌盛连连被反驳,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你这意思,便是有人杀人抛尸?”

商怀笙点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这段时间妖物伤人的消息虽然没有大范围传播,但城中也有不少人知晓,如果有心之人借此生事,铲除仇敌嫁祸给妖怪,自己逍遥法外。”

凌盛轻蔑地挑了挑眉,“高湘儿生前从未和人结怨,你说,是什么人如此恨她,用这种残忍的方法杀害她?”

商怀笙轻轻皱起眉头,思索片刻,道:“我不知道。”

“……”凌盛抬起下巴盯着她,“所以这些也不过是你的主观臆测!”

商怀笙问:“那你就有证据证明一定是妖怪吗?”

凌盛冷笑,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嗤,“说到底,你还是想袒护妖族。”

他这话的意思,想来是对那日商怀笙的一番言论耿耿于怀,商怀笙觉得无语,没再继续理他,转身背对着他。

凌盛抱着胳膊,站在柱子旁生闷气。

两人剑拔弩张地争论这半天,请言府的官员都没开口说话,一来妖物生祸之事也让他们惶恐生畏,二来他们一个是宫里请来的大师,一个是陆雪青陪同的修士,他们也不敢偏帮某一方。

等两人都安静下来,问玉开口:“她身上的确有被妖气侵染过得痕迹。”

凌盛眼睛一亮,眉梢扬起,露出几分得意,压着眼皮瞥向商怀笙,似乎在说:你听听,你们宗门的人都这么说。

商怀笙撇撇嘴,暗骂一声装货,抬头看向问玉。

问玉绕着高湘儿的尸体走了一圈,抬起她的胳膊,反过来,露出她小臂上一道细小的伤口。

因为在水中浸泡的缘故,她的胳膊有几分浮肿,异常苍白,那道伤口只有平日用的针线粗细,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红色,如果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这道应该是被妖物所伤,妖气侵入体内。”问玉平静地扫过高湘儿的脸颊,移开目光,“她确实遇见过妖怪,但不一定是被妖物所杀。”

凌盛唇线紧绷,神色僵硬,“道长的意思是,她是被人杀害的?”

问玉没点头也没摇头,食指点在高湘儿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商怀笙仔细听着,发现是招魂诀。

人类死亡后,灵魂会在人间徘徊七日,没有意识没有思想,一直游荡,七日后三魂七魄汇集,便能听到长眠海的召唤,度过长眠海,去往鬼界。

意外暴毙,怨念深重之人的灵魂更加沉重,很容易会在长眠海迷失,最终沉入海底,化为怨气滋养海底的恶灵。

佛家超度亡魂,减轻他们身上的重量,而常春阁的招魂诀,能让人的三魂七魄迅速归位,在他们前往长眠海之前招魂问事。

凌盛也听出问玉在做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问玉,眸底闪过一丝敬畏。

一个米粒大小的青色光点自高湘儿眉间飞出,像一只萤火虫发出微光,闪烁着飘浮在半空,在她尸身上悬停片刻,缓缓地飞向停尸间外。

问玉给商怀笙递了一个眼神,商怀笙立即追了上去,凌盛不甘示弱,紧随其后,陆雪青和其他官员脸上有几分茫然,他下意识地跟了出去,出门却见外面已经没了商怀笙的踪影。

陆雪青在门口呆站良久,迟钝地意识到他与商怀笙之间的不同,自嘲般地笑笑,折返回屋中。

问玉留在原地,站在高湘儿的尸身旁,他一袭青衣,挺拔如松竹,面色从容,仿佛世间红尘皆不入眼,在昏暗阴沉的殓房中独有一份世外仙人的气质。

“道长,为何不与他们同去?”陆雪青问。

问玉道:“他们应付得了。高湘儿惨死,死亡之地又位于河畔,阴气浓重之地,若她被招魂后化为厉鬼来寻自己尸身,我要在这里保护你们。”

他此言一出,同行的几个官员都打了个寒颤,面面相觑,露出担忧的神色。

“大人,时辰不早了,下官家中小女今日生辰。”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各个都有急事要忙,只等着陆雪青松口。

陆雪青心中无奈,见外面日头西沉,暮色渐渐掩盖殓房,窗外也透出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这几日日落后大街小巷便没了人影,妖怪伤人的传言一出来,来皇宫都连夜请了祈星寺的人去做法事,皇帝都心有不安,更不要说从未经历过的朝臣。

“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吧。”陆雪青怕他们夜里赶路再给自己吓出什么毛病,便准许他们先回去。

几人连声道谢,一眨眼便跑没了影。

只剩问玉与陆雪青二人面对着一具尸体,陆雪青想与他交谈两句,可不知该如何开口,问玉也是一副无心与人交流的神情,他犹豫片刻,将话咽了回去,背对着问玉打量停尸间的构造。

没过多久,问玉竟主动开口,“商将军的情况如何了?”

突然听到声音,陆雪青一惊,转身恭敬回道:“这几日都没再犯过病,只是夜里还有些睡不安稳,起过两次低烧,索性问题不大。”

问玉“嗯”了一声,又陷入沉默,陆雪青以为这次短暂交谈已经结束时,又听见他说:“你似乎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连她夜里睡不安稳这种事情都知道。”

陆雪青心中一惊,手指不自觉蜷起,显出几分局促,他原以为问玉是那种仙风道骨不问世间事的仙人,但从他的这句话中,却听出了几分揶揄戏谑的意味。

想起自己曾在不知道商怀笙身份的时候在他面前坦白过对怀笙的情愫,陆雪青有几分尴尬。

这是在怀疑他对姐妹俩人都心怀不轨吗?

“是她的身边的侍卫告诉我的。”陆雪青道,“我认识商叙的时候,她已经在军营待了三年,我本来回日曜城是要找怀笙的,但只见到她的妹妹,那时候的商叙年纪尚小。”

他顿了顿,又道:“商叙在军营的最后一道考验,李昱辰她一把匕首,把她放进发狂的野猪群中一天一夜,如果不能杀了它们,她就会被分食。”

陆雪青眸底浮漫出丝丝心疼和怨恨,“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右腿断了,她抱着自己的断腿,满身是血的爬出来……幸亏我略通一些医术,帮她接回断腿,不然她就会成为弃子,自生自灭。”

“李昱辰对她说,你面对的只是十几只野猪,你姐姐面对的是一整个丛林的野兽,整整十三天,出来时全身没有一块好肉。对她来说是最后一道考验,对怀笙,只是残酷训练的开始。那时的怀笙不足七岁。”

“我认识怀笙的时候,她已经有着超出同龄人的冷静,她似乎犯了什么错被李昱辰罚到狱中思过,狱中皆是十恶不赦的重刑犯,乱世中官府无暇顾及,他们在狱中依然为非作歹,在她来之前,我的父母被他们折磨致死,我差一点也要死在他们手中,是怀笙救了我。”

问玉一直平淡的眼眸中也有了波澜,他移开目光,没让人察觉自己的情绪,“你不必对我说这些。”

“我对怀笙是真心的!”陆雪青道,“自小照顾商叙,也是因为我没能回报怀笙的恩情,所以只能照顾好她唯一的亲人,来缓解自己的愧疚之心。”

陆雪青目光坚定,仿佛在向老丈人保证自己对爱人真心实意,请求对方同意,他把问玉当成是商怀笙宗门中的长辈,敬畏他的修士身份之余,又多了几分对“商怀笙娘家人”的尊重。

半个月前他跟商怀笙还一言不合就吵架,如果不是看在他辈分大,商怀笙绝对会跟他动手。

问玉眉梢微挑,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地咽回去,好半天才道:“修道之人寿命远比凡人要长,而且……凡人使用归元鬼针,是以自己的寿元催动的,你的身体状况已经和旁人不同,你应该知道吧,你没有时间了。”

陆雪青沉默低头,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他没有太惊讶,仿佛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我知道,我母亲便是因为一直在用归元鬼针为我父亲续命,四十出头的年纪便已经形容枯槁,死在我怀里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

“我已经感觉出来身体的亏虚日益严重,有时候坐在书房,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会消散。我本来打算治好商叙的病就请辞离开,找个安静的地方死去,可商叙的病一直不见好,我又见到了怀笙……”

从前他只想,商叙能多活一断时日,怀笙回来的时候至少还能见到自己的亲人,他贱命一条,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死就死了。

可他现在见到了怀笙,怀笙也记起了他,他又没那么想死了,他想活着,就算多活个二三十年,说不定还能多年怀笙几面。

陆雪青面色惨白,眼底是浓浓的不甘,和深深的无奈,“道长,此事还请不要告诉怀笙,免得她担心。”

商怀笙会担心吗?

她那个性子,只在乎自己亲近之人,旁人都可以舍弃。

她与陆雪青非亲非故,只是年幼时相处过一段时日,商怀笙会伤心?

问玉不免揣测起商怀笙知道此事后的反应,总觉得陆雪青现在有几分自作多情。

但他若是真死了,那就是为了商怀笙的妹妹死的,说到底还是为了商怀笙。

她并非冷血无情之人,此后也会一直念着陆雪青。

“你不会死的。”问玉说。

商怀笙那个犟种,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来救陆雪青,反正到最后也会找到他头上,倒不如现在就解决了,免得她来骚扰他。

“你知道归元鬼针是怎么来的吗?”问玉道。

陆雪青说,“母亲说是家里祖传的。”

问玉又问:“那你知道你母亲是什么身份吗?”

陆雪青迟疑片刻,“父母都是落凤原人士,家父是读书人,家母医女出身。”

“那他们想必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你。归元鬼针最著名的用处,是起死回生,留住已逝之人的魂魄,将其三魂七魄缝合进身体,七日之内便能重获新生。”

陆雪青瞳孔微微瞪大,“那岂不是也可以借尸还魂?”

问玉轻笑,“你倒是聪慧。正因如此,归元鬼针乃是天泉医谷秘法,轻易不外传,我所认识的医修中,也只有三人精通此术。”

陆雪青惊愕不已,肩膀微颤,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那、那我母亲……”

“等事情解决后,你去天泉医谷吧,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们应该会接纳你的。”问玉顿了顿,笑道,“不过我都近百年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了,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百年?!”陆雪青眼睛瞪得比刚刚还大,“敢问道长年岁几何?”

问玉笑容瞬间消失,冷淡道,“一百出头而已。”

陆雪青抱拳,“失敬失敬,那我是不是该尊称您一声……”

“不必。”问玉无情打断。

陆雪青瞬间又多出几分恭敬,在停尸间转了一圈,从角落扒出来一个落满灰的矮凳,用手帕仔细擦干净了,递给问玉。

“道长,您请坐。”

俨然把他当成老年人对待。

问玉不想理他,“你坐吧,你比较需要。”

“晚辈不敢,尊老爱幼。”

“……”

两人为了一个矮凳互相推让的时候,商怀笙回来,像阵青绿色的风一样卷过来,“啪——”地在问玉面前站定,脸上满是愤怒和怨气。

“我们见到高湘儿的魂魄了,她在万家巷,那是她的家,可是……”商怀笙握紧拳,咬牙切齿,“我们还没来得及多问,便被凌盛那家伙吓跑了!”

她说话时,凌盛也“咻”地飞进来,同样满脸的不爽,厉声反驳她:“明明是你,非要激起她的回忆,眼看就要把她逼成厉鬼了,若不是我,你现在还能活着回来?”

商怀笙瞪他一眼,“你以为我需要你帮忙?你才是个拖油瓶!”

凌盛:“你竟敢这么跟本公子说话!”

“行了!”问玉揉揉太阳穴,被吵的头疼,“你们见到了高湘儿,她说什么了?”

商怀笙道:“她说她确实见过妖怪,在万家巷,就是前日我们感应到妖气那日,她遇见了一个通体红毛,状似狐狸的妖怪。”

凌盛道:“她说那妖怪十分凶恶,想要袭击她。”

商怀笙打断他,“你胡说,高湘儿不是这么说的,她原话是那狐妖看上去似乎要袭击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手,反而转头去撞墙,还用利爪划破了自己的肩膀,就是为了抑制自己的杀欲。”

凌盛冷哼:“如果不是为了袭击她,为何要在高湘儿回家的路上埋伏她?我看那妖怪是妖性大发,想吃人了!”

商怀笙反驳:“如果它真的想吃人,就不会伤害自己了!”

凌盛张开嘴,“你就是在袒护妖怪!”

“……”

问玉抬手,一人一个禁言咒。

两人瞪着眼睛面对彼此,口型看上去喋喋不休,连带着手指都一起比划,但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服气地继续“争论”。

问玉感到一阵心累,解了商怀笙的禁言咒,“你先说,你只有三句话的机会,高湘儿说了什么?”

“她说那妖怪似乎没想害她。”

“她说她很害怕所以连夜去找人帮忙。”

“她说凌盛你就是个大傻——”

商怀笙又被禁言了,问玉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凌盛,无奈地叹息一声,解了他的禁言,“你也有三句话的机会。”

凌盛已经意识到刚才的争吵是拉低了自己的身份,他整理衣领,淡淡地瞥了商怀笙一眼,道:“她很信任那个人,所以连夜去找她,但她找到那人告知此事后便失去了意识。”

“那个人是谁?”

凌盛抬眸,看向陆雪青,道:“云月都的将军,商叙。”

“……嗯嗯嗯!(你放屁!)”

短暂沉默之后,商怀笙强行挣破了禁言咒,抬手抓住凌盛的衣领,“她明明没有说是谁!你为什么说是商叙!”

凌盛抓住她的胳膊,想要把她甩开,结果甩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他蹙起眉,满脸烦躁,“她本来都要说出口了,结果你把面纱摘了,她一下子就闭上嘴了,你还猜不出来是因为什么吗?”

凌盛直视着她的眼睛,眼中有挑衅之意,“你与那位将军长得很像吧?她是你姐姐,还是你妹妹?”

“知道她是我妹妹你还敢污蔑!”

商怀笙抬拳,眼看就要落到凌盛脸上,凌盛立即想要躲闪,却没想到她的力气大的出奇,他用尽全力竟然也无法挣脱,凌盛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商怀笙!”

意料之中的拳头没落下来,问玉抓住商怀笙的肩膀,按住了她的手。

“冷静。别再惹事了。”

若是真在这里伤了凌枫院的少主,又是一桩麻烦事。

商怀笙冷脸将凌盛扔到一旁,同时也甩开问玉的手,“少管我!”

手上传来火辣的痛感,问玉暗道这小丫头真是力道不小,心中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似乎有什么熟悉的感觉从脑海里窜过,可是他没能抓住。

“怀笙……”一旁的陆雪青缓缓开口,他上前一步,看到商怀笙唇角渗出血迹,霎时脸色苍白,“你怎么流血了?”

商怀笙抹了下唇角,吐出一口鲜血,“没事,强行突破禁言咒的副作用。”

陆雪青担心不已,拿起帕子便帮她擦血,商怀笙也不懂得男女有别,竟没有拒绝。

看到这一幕,问玉冷漠地移开目光,将地上的凌盛扶了起来。

凌盛满脸不甘,看着陆雪青与商怀笙亲昵的模样,露出几分嘲讽之意,“粗鲁莽夫!”

商怀笙不甘示弱地回怼,“死鸭子嘴硬!”

“安静。”问玉轻轻皱起眉头,“你们两个是将自己师父的教导全忘了吗?刚刚才有人无辜失去性命,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吵架?”

“凌盛,你为什么觉得她没说出口的人就是商叙?”

凌盛道:“我会这么说,自然是有证据。我们这几日在城中清除妖孽,听到一只鸟妖说,他曾经亲眼见过,将军府中,饲养着一直修行千年的大妖。只是我们并未在将军府外感应到妖气,只当他是信口雌黄,便没有深究。”

“直到今日见到高湘儿魂魄,她明明马上就要说出那人是谁,却在看到商怀笙相貌后闭了嘴,商怀笙追问时,她眼中是明显的惊惧之色,险些失控成为厉鬼,所以我觉得,此事必然与将军府逃不开关系。”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国家社稷

“胡说八道!”

对于凌盛的说辞, 商怀笙只觉得他是记恨自己曾经袒护许鲜,才故意将此事往商叙身上引。

今日与问玉同来请言府,她本想易容, 得知见过自己真容的凌盛要来, 商怀笙便不想多此一举,只戴了个面纱以防请言府中官员认出。

她也不是故意在高湘儿的鬼魂面前揭掉面纱,只是当时一阵风吹来, 带着一丝血腥气,商怀笙脸上发痒,掀开一角揉了揉鼻子,才被高湘儿瞧见真容。

没想到竟被凌盛借机攀咬!

商怀笙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跟凌盛打一场,问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抢在她前头开口, “你见过商叙?不然怎么知道她和商怀笙长得像?”

这一句问到重点, 凌盛脸色微变,有几分犹豫, “偶然见过。”

陆雪青道:“凌公子是近几日才来到日曜城的, 可小叙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养病,从未出过门。”

凌盛眼珠子转了转,没了刚才的气焰,“她不是有病吗, 之前随我母亲来给她治过病。”

问玉看向陆雪青, 似在询问此言是否属实, 陆雪青轻轻摇头,“给小叙治病的人我都见过,我对你们凌枫院的人从无影响。”

凌盛轻嗤一声, “你当我母亲很闲吗?若不是天机阁的人请求,我们来不会来这一遭。”

“天机阁?我只听说天机阁算天下事,小叙和他们从未有过交情。”

陆雪青不知道,商怀笙和问玉却不陌生,天机阁与太虚殿是当下修仙界中最为显赫的两大宗门,一个推演天机掌握天下事,一个广罗弟子维系三界秩序,两者已经存在千年,代代传承,在修仙界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

商怀笙只听说过天机阁的名号,从未与他们的人接触过,“天机阁的人闲出屁了,让你们来给商叙治病?!”

凌盛瞪她一眼,“常春阁竟教出你这般无礼之人,当真是——”

他说着,余光瞥见同样蹙眉的问玉,剩下话咽进肚子里。

他倒忘了,旁边这位也曾经当着人家阁主的面出言不逊——这样的人才,常春阁居然出了两位!

问玉继续追问,“你们来给商叙治病,可瞧出什么了?”

凌盛摇摇头,“她奇怪得很,脉象一切正常,白日里也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夜里会起高烧,不过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烧得频繁,我母亲给她开了些退烧的药便回去了。”

陆雪青仔细听着,也问道:“你们去给小叙诊治之前,可去见过陛下?”

李昱辰有旨,所有为商叙诊治之人,必须先经由他检验,鱼目混珠者重罚。

凌盛闻言,满脸的不爽,“我母亲纡尊降贵去云月都那种地方给一个凡人治病,还需要你们皇帝的许可?!”

陆雪青额角微微跳动,薄唇轻启,却没说话。

商怀笙攥起拳头,正要开口,又被问玉抢先,“你觉得高湘儿去了哪里?”

“她险些成为厉鬼,被我击退,现在天色已晚,应当会去找自己挂念之人。”凌盛想了想,道,“她父亲死的早,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七岁的妹妹。”

问玉道:“她这个样子,惊吓到老人孩子就不好了,你去万家巷守着,遇事千万冷静,不要再生出什么事端。”

“那商叙那边……”

“你也说了将军府没发现妖气,此事还有待定夺,我会让我们宗门的弟子前去看守。”

“是。”

凌盛下意识地应下来,往外走出数米,才突然反应过来:问玉凭什么命令他?

可问玉毕竟是他长辈,而且高湘儿定然会返回万家巷,若是能抓着她便能问出真相。

想到这里,凌盛也便不再计较谁命令了谁的问题,用传音符脚上凌康辰,一起去万家巷等待。

另一边,商怀笙和问玉也回了客栈,一路上她黑着脸,不满和怒气都写在脸上。

问玉频频侧目打量她的神色,一开始满脸无奈,到后来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师父就没教过你喜怒不形于色吗?”

商怀笙瞥他一眼,“没有!”

问玉道:“也是,你师父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

“哼。”商怀笙不仅气凌盛,也气问玉处处维护他,“你信凌盛说的?”

“并不全信。”问玉道。

商怀笙抬起头,“你也怀疑是我妹妹暗中害了那些人?”

问玉重复道,“我说了,并不全信。”

“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商怀笙道。

“你都十几年没见她了,为何如此笃定?”问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人心是会变的。而且,她是大庆的将军,上阵杀敌,手上也是沾过人命的。”

商怀笙像是被戳到痛处,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身为一国将军,保家卫国是她的职责!她在战场上杀人,是为了保护大庆的百姓不受人欺凌,像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哪里知道乱世中百姓的苦楚!”

问玉道,“所以你曾经为李昱辰杀人,也是为了现在的太平盛世,为了庇佑无辜的百姓。你不必心中有愧。”

“你——”商怀笙神色微僵,嘴唇张了又合,直直地盯着他,眸光闪烁,好半天才道,“谁要你来宽慰我了!”

问玉勾起笑容,“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连好话都听不得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真得替你师父好好教训你了。”

“呵——!”

商怀笙冲他做了个鬼脸,快步往前走,和他拉开距离,问玉抱着胳膊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语中带着笑,“我说的可不是玩笑话,这是师叔对你的教导,听到没有?”

“你才不是我师叔!谁要你教导!”

商怀笙走得更快,耳边似乎都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咚咚”地响着,像是她的心跳。

*

回到客栈,她想将今日之事告知师兄师姐,进门却只见神色急切的闻惠,一见她便迎上来,道:

“刚才将军府中的人来求助,说你妹妹又发病了,事态紧急,秦湫和元妄已经赶了过去,你要不要也去瞧瞧?”

“什么?!”

商怀笙大惊失色,脚步还未站定,眨眼间已经向着夜空飞升而去。

靠近将军府,便听惊叫声一片,瓷器摔碎的清脆声响,长鞭在空中划出的巨响,以及兵刃相接的碰撞声,乱作一团。

后院中,商叙衣裳单薄,头发散乱,双眼圆睁却只见眼白,手中握着一截木棍,耍着一套利落的枪法,劈啪作响。

周围四五个身穿战甲的将士,手握武器,只敢防御,困住商叙不让她上前,却不敢上前,一来商叙攻势太猛,二来刀剑无眼,她们怕伤了她们的将军。

秦湫与元妄也是刚到,他们起先想直接将人制服,可过了几招后才发现发病时的商叙力气极大,竟有几分商怀笙的模样,二人对视一眼,分作两路散开。

“捆仙锁,去!”

秦湫袖口钻出一截闪着金光的长线,瞬间便缠上了商叙,牢牢捆住她的双手,并不断延伸,直至将她全身都绑上。

元妄与秦湫一左一右,将她牵制住。

府中将士一愣,纷纷朝她们看过来,又很快扑上去,夺下商叙的武器,合力压住了躁动的商叙。

商叙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又转变低声细嗓的呜咽,如同怨鬼哭诉,无比刺耳。

“先将她带回房间。”秦湫指挥道,瞥见姗姗来迟的商怀笙,大步走了过去,“怀笙,你不要着急,已经稳住了。”

商怀笙御风而来,担忧了一路,已经是魂不守舍,直勾勾盯着被抬进房间,“怎么会这样……问玉不是给了能够压制的铜镜吗?”

“已经没事了。”秦湫揽住她肩膀,“你冷静些。”

夏风带来些许血腥气,商怀笙环顾四周,院中约莫十人,皆为女子,是商叙在云月都的亲信,多多少少都带着伤,事发突然,她们来不及准备,都是赤手空拳应战。

刚才商叙发狂时伤她们,其中重伤的腹部满是鲜血,要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起身,额上已经全是冷汗。

即便如此,她们脸上也没有怨恨和畏惧,只有对商叙的担心。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商怀笙忍不住去想,每次商叙发病,清醒时看到随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姐妹被自己所伤,自己的亲友因自己损耗生命,她会是怎样的想法。

她仰头对月,苦涩在心底蔓延……是谁把她妹妹变成这样的?

“怀笙,来。”秦湫拍拍她肩膀,示意她一起进入商叙卧房。

商叙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双眼还是翻着眼白,猩红可怖,口中呜咽不止,她不停地扭动,试图挣脱身上的捆仙锁。

商怀笙上前,两指捏住了商叙的手掌,又拉过她另一只手,将两只手腕握在一起,轻松地攥住了她。

她扭头望去,被问玉叮嘱悬挂在床头的照妖镜,已经出现了丝丝裂纹。

她猛地想起凌盛的话,心中不免有了猜疑,难道此事真的与商叙有关?

商怀笙低头,见商叙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商怀笙一手压着她的手腕,一手按着她的双腿,像一座大山限制着商叙的动作。

没多久,她似乎感到了疲累,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商怀笙没有立即松手,眼神示意秦湫去看床头的照妖镜,待她换上新的完好无损的镜子后,商怀笙才慢慢松开。

商叙在床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秦湫握着那枚碎裂的铜镜,语气中满是错愕,“这镜子是问玉师叔的?师叔的东西,怎么会坏?”

“师姐,你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好重的怨气。”

秦湫将捆仙锁收了回来,看着商叙与商怀笙有几分相像的睡颜,感慨万千,“她才十几岁,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气?”

商怀笙垂下眼眸,“我也不知道。”

两人沉默着,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个模样俊俏的黄衣女子上前来道,“两位道长,陆大人和问玉道长来了。”

商怀笙转头,看见她胳膊上的伤痕,黯然地移开视线,“知道了。”

秦湫道:“你在这里守着她,我去瞧瞧?”

“我去吧。”

商怀笙与那黄衣女子擦肩,见她神色微愕,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脸,不难猜出她在想些什么。

她与商叙长得如此相像,陆雪青能认出来,其他人自然也能认出来。

只是这一次她不打算再伪装了。

她是商叙的姐姐,这是事实,不需要隐藏。

陆雪青刚与他们分开,还没回到府邸便接到消息,拿了药箱匆匆过来,正打算给商叙施针。

“她已经稳住了,也没有起烧。”商怀笙瞥见他裙摆上沾着的泥沙,心脏像被攥紧了一般。

旁人都对商叙如此关心,她却对她的情况全然不知。

商怀笙越过陆雪青走到问玉面前,把铜镜交给他,“你的镜子,碎了。”

问玉抚摸着上面的裂纹,轻声道:“这镜子是师父所赠,陪了我一百多年。”

商怀笙神色沮丧,“知道这东西很贵重,我会赔给你的。”

问玉气得想笑,“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年的镜子都碎了,说明这次形势严峻,你当我是想要赔偿呢?”

商怀笙顿顿的,“你不直说,谁知道你什么意思?”

“这种时候了还想着顶嘴。”

问玉将铜镜收回袖中,提出要进去看看商叙的情况,商怀笙点点头让开道路,没有与他一起进去。

她呆呆地在院中踱步,四周的布置简单,一张石桌,一棵茂密的树,一条直通院门的鹅卵小路,路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刚刚长出花苞,被今晚这次战斗踩踏成一片狼藉,树干上也遍布鞭痕与刀痕。

商怀笙伸手,抚摸着树干上的痕迹,一股深深的内疚将她包裹,像浸入海水般令人窒息。

她脱离李昱辰的魔爪,一走了之,过了这十几年的神仙日子,却不想她妹妹在这里代她受罪。

从前拿刀刮鱼鳞都害怕的妹妹,变成现在的模样,商怀笙知道李昱辰的手段,也能想象出商叙的遭遇。

她天生神力,那些训练虽说残酷却只是折磨她的精神,对她的身体产生的影响较小,而商叙只是普通人,想要从那种炼狱中厮杀出来,吃过的苦要比她多千倍万倍。

商怀笙握紧双拳,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李昱辰面前杀了他泄愤!

满腔怒气无处宣泄,她抬手在树干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陷,听见身旁陆雪青小心翼翼地说,“怀笙,这棵树小叙很喜欢的,特地从云月都运过来。”

“……”

商怀笙看向他,陆雪青眼神略有些闪躲,片刻后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拳头,“疼不疼?”

“不疼。”商怀笙犹豫片刻,将手抽了回来。

陆雪青落寞垂手,两人相对无言,月光洒下来,树在二人间落下一片黑色阴影。

商怀笙低头看着随风而动的叶子,沉默半晌,道,“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妹妹。”

“这是我应该做的。”陆雪青说完,忽的红了脸,有些急切地辩解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要你的人情,也没想借机像你索求什么,我只是、只是想为你做些事情……”

“……”

商怀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如此匮乏,干张着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之时,侧边响起两声轻咳,“咳咳。”

商怀笙扭头,发现元妄站在院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打扰你们叙旧了,但我这里有点急事。怀笙,来瞧瞧我找到了什么。”

他招招手,身后飘出一个脚悬在半空肿的女鬼,神色畏畏缩缩地扒着元妄的肩膀,正是白日见过的高湘儿。

“我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鬼气,找了半天,果然找到了。”元妄说着,冲高湘儿露出一个笑容,“别怕,我在这里。”

高湘儿点点头,满脸的敬畏和崇拜。

商怀笙惊讶,“你真是,原来不光会哄女修和女妖,还会哄女鬼。”

元妄脸色变了变,“说什么呢,我只是用真心和关心来对待她而已。”

陆雪青看不到高湘儿,只是跟着商怀笙的视线,问,“发生什么了?”

“高湘儿。”商怀笙说着,抬手在他眼前拂过,“找到了。”

陆雪青虽然幼时见过许多杀戮血腥,但鬼魂还是头一次见,骤然见到悬在半空的鬼魂,脸色苍白,脖颈还挂着血痕,顿时脸色铁青。

“怀怀怀、怀笙!”

他紧紧抓住商怀笙胳膊,商怀笙一回头,竟见他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诶!”

商怀笙抱住他的腰,听见元妄一声轻笑,“行啊怀笙,我看这小伙子长得不错,不如……”

商怀笙捂住陆雪青耳朵,“师兄,我妹妹还在里面躺着呢。”

“哈,是师兄考虑不周。”元妄上前来,帮她扶着陆雪青,高湘儿也紧紧地跟着他,半步不离,“等你妹妹好了,再好好发展。”

商怀笙抬眸,对上高湘儿半透明的眼眸,小声问道:“你现在能告诉我,是谁杀了你吗?”

高湘儿怯懦地缩着脑袋,眼中闪过畏惧,很轻地点了下头。

8

皇宫中,今日将军府上发生的事情已被密探转述给李昱辰。

李昱辰还未说话,暗中另一人走出来,笑容阴冷,“看来我们这位天策神威大将军,倒真是骁勇善战。”

李昱辰挑眉,眼中带着责怪之意,“你的事儿办成这样,还敢出现在朕面前?”

“原本该一切顺利的,若不是陛下找的那几个修士真有点本事。”相文客想起乐楼外站在陆雪青身边的人,道,“他们今日能救得了将军,说不定真能根治将军的疾病。”

“呵,妖毒已经侵入肺腑,她已经没几天活头了。”李昱辰看向相文客,神色冰冷,“等她死了,我儿身上的厄运便能消解。”

相文客笑道:“陛下失去这么一位战将,难道不觉得可惜?”

“大庆人才济济。”李昱辰说着,眼神中有几分不舍,“倒是可惜了小叙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相文客见惯他这幅伪善模样,笑容中多了几分讥讽,“陛下若真觉得可惜,商将军到也并非无药可医。”

李昱辰嘴角微微抽搐,“小叙心怀苍生,是为国家社稷而牺牲。”

相文客嗤笑一声,御书房内氛围一片死寂,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曾经为李昱辰杀下这大庆江山的小女孩。

烛火忽明忽暗,照出李昱辰脸上无数细小的皱纹,阴影下宛如蠕动的爬虫。

他脸色愈显灰白,感叹道:“我老了。云月都与落凤原的督主都正值芳华,朕不能不为大庆的未来考量。”

“你也老了。”李昱辰扫过相文客眼角的细纹,“本王初见你时,你也如现在的陆雪青一般意气风发。”

相文客笑容消失,语气冷飕飕的,“初见陛下时,陛下也正值壮年。”

“商叙和她姐姐不一样,她更忠心,更听话,却也实在不如怀笙。”李昱辰道。

相文客无言,心想如果当年商怀笙并未离开,肯定也会走上商叙的老路,甚至会比她死的更早。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商怀笙的的存在,在战乱之时如有神助,在江山稳定之时,她就是最大的隐患。

时隔十三年再次想起,相文客内心还是会泛起深入骨髓的恐惧。

李昱辰自然也不会忘记,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道:“前几日那个修道的来找过我,说商叙的病还有医治的可能,只是需要时间。”

相文客轻笑,“这人倒是个不识趣的,陛下难道没有告诉过他,将军的病关系大庆千万人?”

“早知这人是真心为商叙治病,我一开始便不会让他们去见她。”

“事已至此,不如让桑月姑娘去游说,我瞧着她与那位道长甚是熟络。”

李昱辰眸底投下一片阴翳,“桑月对咱们的所做的勾当不屑一顾,呵,这群人不过是装模作样假清高而已,若没有他们潮海阁相助,能有今日战无不胜的天策神威大将军?”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过几日我会在宫中设宴为你们践行,你训练的那几个乐师如何了?”李昱辰问道。

“虽弹不出潮海阁修士般的仙音,但也能有七分像了。”相文客说着,语气中有一丝犹疑,“只是那大妖道行不浅,万一无法控制,伤及无辜……”

李昱辰笑了笑,眼神中是势在必得的冷意,“放心,城中那么多修士,断不会让她逃脱,况且,就算是伤了人又如何?正好让他们看看,世人尊敬的大将军,其实是个残忍嗜血的怪物,岂不更加震撼?”

相文客微微躬身,极尽顺从,“陛下所言极是。”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断龙已经找到了

问玉见到商叙时, 她的情况已经稳定许多,秦湫在她床边照看着,一如从前照拂商怀笙。

“师叔。”见他过来, 秦湫抬眸。

“她怎么样了?”

“睡着了。”

秦湫欲言又止, 顿了半晌,道:“刚才商将军发病时,好重的怨气。”

问玉嗯了一声, 她又道:“日曜城中修士众多,肯定有人能够觉察到,为何这么久了,都没人发现?”

秦湫观察着问玉的神色,不见他半点惊讶之色,心中已经了然, “师叔, 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是查到了一些……”

问玉刚开口, 商怀笙便走了进来,秦湫慌忙起身, 给他递了一个眼神。

问玉抿唇, 转头看向商怀笙,“不和你的小情郎叙旧了?”

“你瞎说什么!”商怀笙白他一眼,“为老不尊。”

问玉没接话,秦湫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落在商怀笙身上, 露出浅笑, “陆雪青年少有为,配你也还算够格。”

问玉唇角抽动,露出一副“你眼瞎了吧”的表情, “我知道商怀笙自小养在你身边,可你也不至于溺爱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秦湫笑容微僵,多了几分局促与不好意思,商怀笙叉腰,抬头冲着问玉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师姐哪里说错了,陆雪青配我不够格?!”

问玉表情更加无语,抱起胳膊,面带戏谑之色,“说反了。”

“哦——”商怀笙反应过来,扬起下巴,提高音调,“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陆雪青?我哪里配不上他!”

“陆公子饱读诗书……”

“我也读过很多话本!”

“话本也能叫书?”

“不都是字吗!我哪里配不上他?”

商怀笙直直地盯着问玉的眼睛,眸光闪烁,有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狠劲,似乎要逼着问玉承认她与陆雪青相配一般。

本来只是无所谓的玩笑话,但被她这样盯着,问玉也生出反骨,态度变得严肃起来,“你俩一个修士一个凡人,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

“那又如何?能与所爱之人相守数十载也是人间至幸!若是有幸能寻得他转世,亦可再续前缘,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你真这样想?”

“自然!”

“……”

商怀笙话本子不是白看的,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感天动地的山盟海誓都牢记于心,背得比她学的剑法还顺溜。

见问玉哑口无言,商怀笙得意洋洋,“你说,我与陆雪青是不是相配?”

“……配!你俩是世间最相配,行了吧!”

问玉脸色黑沉,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商怀笙侧身看着他背影,感到莫名其妙,“他怎么了,不是开玩笑吗?说不过我就生气了?真是好大的气性!”

秦湫笑得有几分无奈,“你老跟师叔顶什么嘴?”

“我听见他奚落你们便觉得不爽!不过是仗着自己辈分高一些而已,他怎么不去嘲讽那些道行比他高的?”

“……师叔也不是没有干过这种事情。”

商怀笙哼了一声,想起刚才问玉听到她说“当然”时的表情,除了震惊不解外,似乎还有点别的情绪,她以前从没在问玉脸上看到过,故而印象深刻,总是忍不住想起。

可能是他老人家第一次在爱情议题上吃瘪吧。商怀笙没有细想。

*

商叙睡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傍晚才醒来,尚未完全清醒之时,听到耳边有吵人的嬉闹声。

“你会徒手开核桃吗?啧,这么点力气?真笨。”

“很疼。”

“那你去把凳子搬过来,把凳子腿卸了,用凳子腿砸。你多吃点,补补脑子。”

“好!”

充满天真的一个“好”字,让商叙瞬间睁开了眼,起身一瞧,看到那日来的女子和他们的太子殿下同在她床前。

他们高贵的太子殿下,正在商怀笙的指挥下,撅着屁股砸核桃。

“李承允,你干什么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承允转过身来,看到商叙醒了,脸上露出笑容,质朴单纯,甚至有几分憨厚。

他与商怀笙一起坐在门口,与商叙的床铺隔了一整间屋子,他抬腿想要上前来,但想到什么又停在了原地。

商叙迅速起身,她身上已经换了身便服,应该是冬星或春月换的,可是眼下不见她二人,反倒是个陌生人在这里,商叙神色警惕地看向商怀笙。

“你怎么在这儿?”

商怀笙正徒手捏着核桃,她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抬头冲商叙笑笑,“他们让我盯着你。”

商怀笙在她床前守了一整夜,早晨回了趟客栈,犹豫许久,还是换上了易容——她现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与商叙相认。

“不需要。”商叙一醒来就没半点好脸色,“出去!你也出去。”

“小叙……”李承允满脸委屈。

商怀笙笑着说:“没想到啊,李昱辰算计了一辈子,竟然生了个傻儿子。”

话一出口,商叙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谁允许你妄议朝政?”

李承允转头,本就委屈的心情变得更加委屈,嘴唇都能挂起油壶,“我不傻,只是没有旁人那么聪明。”

商叙走上前来,将李承允拉到身后,“那个江湖术士,你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出现在这里?”

她敌意满满,商怀笙心中有几分失落,摊开掌心将剥好的核桃都塞给李承允,“你昨夜发病,我和我师姐来照顾你。”

商叙闻言,眼神暗了暗,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我可有伤人?”

商怀笙顿了顿,“没有。”

商叙比她更会察言观色,在她那一秒的迟疑中已经猜到真相,内疚浮上心头,“府里的人怎么样了,我去瞧瞧他们。”

“别去!”李承允拦住她,“冬星春月姐姐都好得很,她们在给我做荷花酥。小叙,吃核桃!”

说着,他将手中的核桃喂给商叙,说是喂,其实是硬往她嘴里塞,商叙皱着眉不肯张口,李承允竟夹着嗓子撒娇。

“小叙,尝一尝嘛~我费了好大的力气给你开的,手都砸红了!”

“……”

商叙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商怀笙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李昱辰这傻儿子还会借花献佛,明明都是她剥的。

商叙问:“你真是……你怎么又跑出来了,陛下知道吗?”

问到这个问题,李承允不说话了,捧着核桃的手缩了缩。

商怀笙替他解释道,“他偷偷跑出来的,想翻墙进来的时候被我发现了。”

“不要说!”

“说完了。”

李承允气得跺脚,商叙无奈地扶额,“你这样陛下会怪罪。”

“我想见你,小叙。我已经好多好多天都没见你了。”

“……我不是说了吗,有时间我会去见你的。”

“可我很想你。”

“……”

噫!

商怀笙在话本看到都要嫌腻歪的话,商叙居然半点嫌弃都没有,甚至还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她接受了李承允的胡来。

商怀笙在一旁看着,很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李承允对商叙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那商叙呢?

她难道喜欢这个傻子?还是李昱辰的儿子!

陆雪青那个病秧子都比这个傻子要强。

商怀笙不由得有几分担忧,她妹妹眼光不怎么样啊。

她正琢磨着怎么棒打鸳鸯的时候,外面响起敲门声。

“怀……道长,商叙醒了吗?”

“醒了。”商怀笙应着,李承允在商叙的指示下跑过去开了门。

他本来很开心的,一瞧见是陆雪青,脸顿时耷拉下来,急忙要把门关上。

“殿下,你果然在这里!”

不同于对待商叙的关切,陆雪青神色严肃,李承允吓得发抖,飞快跑回商叙身边。

“殿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你又要受责罚。”誻膤團對獨鎵

陆雪青缓步进来,瞧见商怀笙,嘴角微微上扬,与她对视一眼,又板着脸看向李承允。

“我这就回去。”李承允急着把手里的核桃塞给商叙,“先生,别告诉父王。”

“天快黑了,马车在外面,殿下,你现在就得离开,一刻也不能耽搁。”

“先生,等等,再等等。小叙,拿着!”

商叙看着手里满满的核桃:“……”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李承允竟已满脸泪水,急匆匆将手里的核桃都交出去,便快步跟在陆雪青身后,又道:“先生,别告诉父王!”

陆雪青露出无奈的神色,抬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走吧,我不告诉他。”

“小叙,我走了。”

他一步三回头,商叙只是静静站着,就这样目送他离开。

房门关上,屋里便只剩商怀笙和商叙。

冗长的安静后,商怀笙起身告辞,“我家道长已经用法术压制了将军的病,近日应当不会再犯了。我就住在回墨长街,若有任何需要,将军可以来找我。”

说着,商怀笙递出一条盘蛇形玉坠,“将军若是想要外出,可以佩戴这条项链,能让将军免于被四周的浊气影响,减少发病的频率。”

进日曜城以来,除了进宫,商叙哪里都没去过。

“多谢道长。”商叙脸上并无喜色,淡淡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商怀笙微顿,道:“将军能长命百岁。”

“呵。”她嗤笑一声,背过身去,“道长慢走。”

商怀笙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悄然离开。

这玉坠是她初入四水阁时,宋良白送她的,那时的她也是怨气缠身,宋良白便把这能压制邪气的宝玉赐给她。

商叙和她走了一样的路,即使十几年没见,商怀笙也能猜到她是怎么过来的,把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女孩训练成杀人兵器,李昱辰手段毒辣,商叙没有天生神力,吃过的苦只会比她更多。

这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商怀笙握紧双拳,脑中浮现李昱辰可憎的样貌。

如果就这么放过了他,实在可惜。

*

夜幕降临,来自全程各处的马车陆陆续续进入回墨长街,寻找住宿之处,问玉他们下榻的客栈只有他们几人,却挂上了“客满”的灯笼。

商怀笙留在将军府未曾归来,除她之外的四人,连同陆雪青,皆聚在店内,一个个脸色都十分凝重。

陆雪青刚刚从皇宫回来,他把李承允送回去,顺道拜见李承允,告诉他商叙的病正在好转,或许可以治愈。

如他所料,李昱辰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高兴,强颜欢笑中,透出深深的忌惮之意。

问玉今日所言,更是笃定了他的猜测,“李承允阳寿已尽,还能这般生龙活虎,是用邪术强行续命的结果。”

他只是见了李承允一面,便看出他不同于常人是邪术的后遗症,而商叙身上的怨气,原本该是属于他的。

李昱辰谋权篡位,虽然结束了乱世,但也屠戮手足,弑父杀母,残害无辜,罪孽深重,他为了统一庆州,逼迫边境的部落臣服,不肯归降的,便屠杀全族。

这些部族中不乏能人异士,流淌着妖族与魔族的血液,被他设计屠尽,自然怨气深重。

他在位十三年,后宫三千,前前后后有十四个孩子降生,但大都在幼年夭折,李承允是唯一一个成年的孩子。

为了能让李承允平安长大,他便将商叙寻来养在身边,偷偷为二人“转运”。

商叙如今屡屡发病,无药可医,内里损耗,便与此事有关。

陆雪青想到今日李昱辰那笑里藏刀的神色,后背已经浸出一身冷汗,他怀疑过商叙的病症与李昱辰有关,也早知李昱辰对他们有所忌惮,却不知道这背后的真相如此复杂,如此……令人作呕。

若是被怀笙知道,怕是当晚便会杀进皇宫。

陆雪青搓着衣袖,神色严峻,若是说反,他落凤原与云月都也不是没有这个实力,军队集结也不过是三日的问题。

只是……商叙在外征战,为的便是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

陆雪青合眸,轻叹一声,“道长,小叙的病可以医治吗?”

问玉点头,“可以。”

“那,小叙如果好了,李承允会怎样?”

问玉道:“商叙身上缠绕的怨气并非轻易能祛除的,一种是用法术强行压制,治标不治本,随时有反噬的风险,另一种便是将这怨气渡到旁人身上,只是这样强烈的怨气,凡人之躯无法承受,最终也会落得命丧黄泉的下场。”

若让问玉来选,定是物归原主,既然是李昱辰做局,那便让他们自行承受这恶果,只是陆雪青的神色略显紧张,语中带着犹豫。

“小叙与李承允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而且李承允是太子,李昱辰唯一的孩子,若他死了,大庆后继无人……”陆雪青垂眸,若有所思。

问玉认识他不久,却已经从他纠结犹豫的神色中猜出几分,这人估计是在琢磨着用自己来换商叙的命。

他敢用归元鬼针给商叙续命,便根本没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现在会犹豫,也许是刚刚与商怀笙相认的缘故。

问玉蓦地想起那日商怀笙与他争辩“配与不配”时的景象,若陆雪青真的为她妹妹而死,纵使是商怀笙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忘记这个人了。

“转运之术不是那么容易施行的,若有不慎会遭到反噬。”问玉起身,结束这一场谈话,“待我与兄长商议后再做决定。”

*

商怀笙夜里才回来,陆雪青还在大厅坐着与元妄闲聊,不知二人说了什么,陆雪青满脸通红,见商怀笙回来,与她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待他走远,元妄打趣道,“陆雪青特地坐到现在便是为了见你一面,你倒好,上来便问他怎么还不走,若是换成我可要伤心死了。”

商怀笙不解,“他等我做什么?想见面明天不能见吗?”

“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元妄道,“当然是因为这位陆大人对你情根深种。”

商怀笙眉头微微皱起,幼时的事情她都记不清了,认真算起来她和陆雪青其实才认识了几天,“情根深种”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实在让人感到压力很大。

“我们俩不过是幼时相处过一段时间,人真的能因为一段模糊的记忆就爱一个人吗?”

“爱情便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如果像剑法心法那样有理论书籍可以学习参考,便不会有那么多人败在情劫上了。”

商怀笙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元妄问她,“陆雪青这样,你讨厌吗?”

她认真想了想,摇摇头,陆雪青脸红羞涩时的模样还是有几分可爱的,而且他对商叙也是尽心照料,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讨厌他。

“那不就得了!”元妄笑意盈盈,道,“我瞧着他就不错,你生辰欠下的,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补上?”

他提起这个,商怀笙不敢说话了,毕竟与问玉厮混过那几日,也算是完成了她生辰计划清单中的一条。

“这个再说。”商怀笙神色僵硬地转移话题,“高湘儿怎么样了?”

“在楼上与许鲜待在一起。”

“我去看看。”

商怀笙快步上楼,踏进走廊便撞见了闻惠。

闻惠见到她,下意识地脸色紧绷,像是刚开始那样严肃地瞪着她,又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多了几分局促与尴尬。

“商怀笙。”她主动开口,“午后三山宗传来消息,说金田醒了,已经恢复了意识。”

商怀笙挑眉,“哦?”

“他说妒忌你有神器,主动挑衅断龙,才被断龙误伤。”闻惠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起身道,“抱歉,误会了你。回去之后,我会训诫他,让他来向你道歉。”

她要是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昂,商怀笙肯定会趁机奚落她几句,但她诚心诚意地道歉了,商怀笙反而不好意思再讥讽。

“哦,我知道了。”商怀笙说完便要去找高湘儿,路过闻惠身侧,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就说断龙绝不会故意伤人。”

闻惠挤出一丝牵强的笑意,“是我的错。师父说此事我们三山宗弟子有错在先,你妹妹的事情若是有任何需求,三山宗必当鼎力相助,权当赔罪。”

商怀笙骄傲地扬起下巴,“那多谢你们了。”

说罢,便拐进了元妄的房间,她表现得无比淡定,进门时雀跃的脚步却暴露了内心的得意。

闻惠无声地叹气,抬眸对上走廊尽头的问玉,快步上前,“师叔,我已经向她道过歉了。”

“我听到了。”问玉的目光落在元妄的房门上,“既然证明不是商怀笙指使,你也没必要再待在这里监督了,可以随时回去。”

闻惠闻言,问道,“师叔,那你呢?”

问玉没有答话,但他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他要留在这里。

“师叔,其实我不信金田的说辞。”闻惠敛眸,脸上浮现几分担忧,“金田他倒在自己住处,且四周并无打斗痕迹。他虽性急张扬,但也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问玉闭关百年,对她这徒弟没什么印象,“你还是怀疑商怀笙?”

闻惠摇头,“金田素来与商怀笙不睦,若真是商怀笙,他肯定一醒来就要四处告状了。我是怀疑有外人入侵。”

问玉轻笑,语调慵懒,“你是觉得你徒弟在袒护一个差点杀了他的外人?”

“他也不至于这么蠢。”

“别想那么多了,你那徒弟我也见过,的确是好事之徒,你若怀疑,不如现在回去问清楚?”

闻惠摇头,神情低落,“断龙还未寻回,我不放心。我也和师叔一起留在这里,待将断龙寻回我再回三山宗,可尽绵薄之力。”

“断龙已经找到了。”

闻惠眼睛微亮,“找到了?”

“商怀笙说就在府上武器库房里,她上次来的时候偷偷溜过去见到它了,断龙躲在武器堆里,不肯跟她走。”问玉道。

“躲?”闻惠没想到有一天“躲”这个字会用在断龙的身上,表情有几分无语,“商怀笙作为剑主,她不是能直接召回断龙吗?”

“她不想强行召回,说要尊重断龙的意愿。呵,净说些招笑的话。”问玉说着,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有些无奈地说,“由她去吧,有我在这里,不会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