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邱小姐又给你送信……你怎么哭了?!”
好友看到吕主编小心翼翼拿着稿纸的模样, 就知道是那个神秘的邱小姐又送了信过来,本来想说几句独占作者之类的柠檬话,却被吕编辑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
不是, 这次的稿子到底写了什么啊,她跟吕青玉从小玩到大,这丫头当年对着那群想吃绝户的虎狼亲戚都没掉眼泪, 硬是靠着自己护住了家里的五个女子,现在……
“这篇文章写的极好。”
吕青玉努力表现出平时领头的可靠模样,但嗓子里的哽咽根本压制不住, 好友一边觉得心疼,一边对邱小姐这次的文章心痒痒的好奇。
大平报不是你好我好的大锅饭,里面是有竞争的, 大姥作者但凡能捂在手里,编辑都不会放出来——这可都是人脉!
邱小姐这颗沧海遗珠虽然神秘了点,但在确定了开刃作的威力,在苗柚金的续写寄过来后,吕主编果断将其据为己有,在信封里写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让邱小姐以后将信直接寄到自己家中。
姚晓瑜取信的时候看到了这个要求,虽然觉得奇怪,但手上的钱不会作假, 纠结一段时间以后果断进行了大胆的尝试,现在只要确定她的稿费不会被中饱私囊,文章也不会冠以他名, 以后给大平报的地址就是这个了。
从公共地址到私人地址,还更隐蔽了呢。
“要尽快刊登,让小伍先抄写。”
小伍姓伍, 是编辑部的抄写员,许多作者并不愿意誊抄稿件,会直接把修改涂抹后的原稿送过来,小伍就是专门做这方面的誊抄工作的,许多报刊杂志的编辑部都会有一个或者几个类似的职位。
“我去送。”
好友的眼睛一亮,小伍是习惯一份东西抄到底再抄另一份的,插队也要先抄完手上的稿子,她刚刚去瞧了一眼,小伍手上的稿件还有两千多字呢,足够她看完文章了。
“别离开。”
吕青玉知道好友的意思,只是提醒了一句——之前有人蹲坑的时候也不忘审稿,结果稿纸和他擦拭的纸张弄混了,人家的稿子被他用来擦屁股,痔疮都被染黑了不说,关键是这篇文章还是通过了审核的,而且因为作者不愿意誊抄没有备份。
最后那个编辑是捂着鼻子一边对着沾了五谷轮回之物的纸张誊抄,一边回忆看不清楚的地方的字迹,硬是靠着忍常人之不能忍的大毅力将稿子大致复原。
然后被原来的作者找上门,因为改文的问题指着鼻子骂了半个钟:编辑把文里的玫瑰记成了菊花,罗曼蒂克的表白一下成了冥声在外,要不是吕青玉捂嘴及时,大平报的声誉都要跌下去好大一截。
从那以后,编辑部就多了一条奇葩规定:禁止将稿纸带进厕所。
“我坐在小伍身边等。”
好友也想到了那个编辑的惨烈事迹,立马表情严肃的保证,她可是知道吕青玉对邱小姐的看中的,每次誊抄完,寄过来的手稿都会被吕青玉收藏起来,她敢让这些稿纸遭殃,吕青玉就敢把她一块块剁成臊子。
好友说到做到,当真在小伍旁边坐着看稿子,只是距离有点远,大概三米的样子,但公共场合除非故意发癫,不然稿件没什么损毁的可能,吕青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呜呜呜——”
小伍是个熟练的誊抄人,但还是适应不了旁边有个开水壶的工作情况,他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的扭头,想叫人,或者自己把水壶拎走……
“编辑,你这是……?”
小伍看着旁边呜哩哇啦哭的编辑,有些迷茫——正工作呢,同事跑旁边哭是怎么一回事?在线等,急!
“没事,你继续誊抄,我就是觉得,饱儿实在太惨了。”
吕青玉的好友哽咽着摆手,一句话蹦出七八个哭音,编辑部的人都已经悄咪咪的看了过来,眼中是明晃晃的好奇。
小伍:……
您哭成这样,我也没法安心誊抄啊。
大公报主编的好友当然知道自己有些影响旁边人的工作效率,但她实在是忍不住,她现在能理解吕青玉了,这样的故事用这样冰冷的言语写出来,简直就是将人心的悲惨活生生的剖出来,哭泣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情感宣泄。
“饱儿她被埋在了哪里?我能不能出钱去给她修个坟?”
好友走进吕青玉的办公室,有些急切的问道,吕青玉摇摇头。
“邱小姐没说,我打算写信去问一问。”
吕青玉丢邱小姐的回信并没有多少把握,对方的稿件寄到她家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带上收件地址,之前两人最紧密的联系就是给稿子送报酬,但这次那位连稿费都不要了,这封信可能根本就无人受理。
“你若是有钱,不妨捐一些去孤儿院。”
好友领悟到什么,疑惑的看向吕青玉,吕青玉点点头。
“邱小姐说了,她这次的稿费让我们全部买成粗粮,送到可靠的孤儿院。”
这是姚晓瑜特意添上的,吸取的就是某个绿豆汤折成银子的教训——棒子面之类的便宜货可能懒得伸手,但真金白银可是人人爱!
好友怔愣的点点头,出了办公室刚好发现小伍将手上的文章抄完了,便直接将手上的文章往小伍桌上一放,回了自己的位置,脑袋里却还是反复播放着邱小姐写的故事。
这次邱小姐写的依旧是短篇,主角是一个叫柴饱的流浪小女孩。
这个时代的流浪儿不少,但女流浪儿要比男性少得多,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却又理所当然——
没出生的不算在内,刚出生的女婴死亡率比男婴高得多,能把女婴送人或卖掉已经是不错的人家,好歹能留一条命;甚至丢掉或者送女婴塔的都还算可以,多少留了点活命的希望,更多的女婴从出生就被丢进了水盆尿桶,粪坑河道,连一声哭喊都没留下便消失在了世界上。
略微大些的女童也有去处——童养媳,等郎妹,伺候人的小丫头,雏妓……处处都是路子,至于她们能活多久,则不是会被关心的问题,人们只会说女孩子就是好命,随便都能被人留下。
十多岁的则更受欢迎,给口饭吃养个几年,癸水来了就能嫁人,换来的彩礼能给儿子娶妻,这还是比较仁慈的念头,至于其他的路子,那就更多了。
层层捕捞的封锁下,街上显出自己身份的流□□孩儿少之又少,而柴饱就是其中之一。
姚晓瑜的故事是用倒序手法,开篇就是柴饱可怜兮兮的在乞讨,而她也不叫柴饱,别人都叫她宝儿,嘲笑她一个没家的流浪儿还给自己起个宝贝的名字。
饱儿的初登场并不光彩,她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纠缠在一个体面的先生旁边,被用很脏的语言叱骂也不肯离开,直到那人施舍下几个铜元,她才跟狗儿一样扑到地上捡起来,然后拔腿就跑。
但流浪的大孩子也都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存在,她很快就被追上,奋力抵抗也抵不过那么多人的拳打脚踢,等流浪儿一哄而散,饱儿的钱就只剩下含在嘴里的那枚,她笑嘻嘻的抠出来,吐出一口混着血和牙齿的唾沫,躲躲闪闪的用这钱去买棒子面。
可吕编辑的好友知道,最开始的饱儿并不是流浪的孩子,她有家有房,有名有姓,有爹有娘,她叫柴饱,因为出生乱世,爹想让她一辈子都能吃饱,才起了这个名字。
柴饱出生书香门第,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也算的上吃穿不愁,母亲生了她以后两年又生了弟弟,如果不是父亲被兵痞子打死了,她的日子不说会多么好过,至少也不会一落千丈。
但凡事都没有如果,那些亲近的叔伯,和善的长辈,在父亲刚走的时候还披着人皮,但听到母亲要给父亲守寡,把家业留给儿子以后,眼中便露出令人害怕的光。
五岁的柴饱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直到半个月后,从不离开母亲的弟弟跌进了井里,而她作为一个添头,跟母亲一起被卖到了船上。
母亲的去向柴饱并不知道,自从在船上分别,两人便没有再见过面,柴饱的容貌并不出色,没有被当成船娘培养的价值,本来要被船上的人送给王老爷□□,但有个妓女瞧她长得一副老实模样,决定将她一起带走。
但这也并不是什么好心,她留下的柴饱的目的是作为她能生育的证据——能生崽子,被别人掐在手里赚钱的时候是一种困扰,但出去以后,便是能嫁人的保证。
至于“做买卖”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底层的日子大多是男人卖汗,女人卖肉的过活,甚至男人卖肉的也不少,白日刮孝,晚上披红也是常见的——都为了活着,谁也别说谁。
她要当柴饱的娘,但柴饱有自己爹娘,可大人对付孩子的手段可太多了,最常见的就是打,打的人不敢哭不敢喊不敢想家,久而久之也就真的忘了,柴饱就是这么模糊了自己的记忆,成了饱儿,真的将自己当了女人的女儿。
而女人是幸运的,她带着饱儿离开了那个地方,当真找了个男人嫁了,本来日子还能过,可等到女人真的怀孕以后,这对都不是亲生的爹娘便看柴饱不顺眼了。
某一天的功夫,饱儿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女人给她穿了一身破烂衣服,说是要去挖野菜,但却把柴饱带到了许多人在的地方,然后一个转身就没了踪迹,饱儿哭哑了嗓子,也只能开始一个人过日子,她花了很长时间弄清楚,女人丢下她的这片地方叫棚户区,是上海的贫民窟。
最开始的饱儿还是能被认出来是女孩子的,但没有人愿意养她做童养媳——饱儿的右脚有六根脚指,多手指或者脚趾的孩子,在当时看来是不吉利的存在。
饱儿还是柴饱的时候,爹娘并不在意,因为他们是打算给女儿裹脚的,到时候小脚收紧一点,那个脚指头自然就坏死了,但小脚还没开始裹,柴家的人生便天翻地覆,饱儿的小脚趾也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流浪的日子并不好过,饱儿很快变成了跟街上没人管的孩子一个样子,等她的第六个脚指在冬天被冻掉以后,她也彻底和女娃饱儿没了关旭,开始以男流浪儿的身份生存。
饱儿被女人打成了一张白纸,跟女人的日子也并没有过多久,接受的对女孩的规训也并不深,她在生存的压力下,飞快的抛开了本就没有受过多少的教育,完美的融入了流浪儿的人群。
她的膝盖很软,一个铜元就能让她磕头;她的价钱很便宜,可以为了一块富人的狗吃剩的肉骨头跟人打的头破血流;她是个聋子瞎子,听不见排斥的话,看到施舍的东西才能复明……
饱儿总是被人打,又总是打别人,比起人,她更像是一头依靠本能生存的野兽,她有过同伴,也有过仇敌,但是最后他们都死了,饱儿也死了,饿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她离幸福最近的一次,是倒在孤儿院门口,孤儿院的女人给她塞了个馒头,想把她带到孤儿院里面住,但她不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便跑了,那女人想追,孤儿院的孩子在喊饿,女人便叹了口气,回了院子里,后面还专门有一段对话解释原因。
孤儿院已经许久没有拨款了,也就是维持在饿不死的状态,那个孩子想来终究是没有缘分。
第82章
饱儿的故事以最快的速度发表了, 好些关注着大公报的人还没瞧见内容,光是看到邱小姐的名字心里就咯噔一声——这次她的刀又对准了谁?
在姚晓瑜顶着邱小姐的笔名发表第一篇文章,直接掀起滔天风浪后, 许多人给邱小姐起了个邱一刀的绰号,后来越传越广,也成了公开的称呼。
武有枪如龙, 文人笔如刀,任你权势滔天富贵通神,邱小姐一篇文章化做的无形刀扫过, 至少都是个断腿求生,还要看别人愿不愿意让你生——纯粹的仇恨可能还能放一条生路,政治斗争往往尸骨难全。
这个时代的名利场, 是真的能把人杀了扔黄浦江的!
姚晓瑜知道这个绰号后险些用脚趾抠出芭比城堡,但她的尴尬并不能阻止一刀同志的威名远扬,邱一刀依旧由文章扫下来的人越传越广,毫不意外的扬名上海滩,并向着其他城市继续传播。
……
“这邱一刀就不能消停些吗。”
亭子间中,有个穿着破旧长衫缺了门牙的人对着熟悉的笔名抱怨, 只是语气怎么听怎么幸灾乐祸——他原本是一个令人尊重的中学教师,除了一点点微小的错误简直就是一个完人,但这该死的邱一刀的文章横空出世, 他在大调查中露了破绽,被学校除名。
原本的他居住在能看到阳光的朝南的大房间,有专门洗衣做饭的佣人, 换季的时候总有钱买一两身新衣服,但自从那篇文章以后,他没了收入, 还被学生的家长找上了门,连门牙都被打掉了,不得不搬到除了便宜一无是处的亭子间,靠典当为生。
他心里是不服气的——神父们做的比他过分多了,都是同样享用纯洁如羔羊的存在,凭什么只有他受罚?
现在的社会烂成这个鬼样子,比他做下更多恶事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只有他受了报应?就因为这邱一刀没写那些人吗?!
出于某种阴暗的心思,他即使吃不上饭也会打听大公报的消息,听到有邱一刀的文章出现,便会掏出两个铜元买上一份,看这一回又是谁倒霉!
可惜这两次邱一刀下手的对象都是日本人,跟他依旧风光的一丘之貉的朋友扯不上关系,好在这次划拉的范围终于大了些,长衫人死死的盯着文里的“拖欠工钱”“没有拨款”等词,露出渗人的笑容。
他没有记错的话,他有个朋友就是开工厂的,干的就是这种做活不给钱的勾当;还有个朋友在政府里面有些小权利,跟孤儿院也有些关系。
长衫扫视着一个个关键词,笑容也来越大。
来吧,来吧,跟他一起做丧家之犬吧,他的日子都毁了,其他的人渣怎么还能接着过好日子呢。
“我打听到了,他就住在这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长衫的脸顿时变得惨白——那群阴魂不散的家长又找来了,得赶紧跑!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平时自家的崽子磕了碰了也没见有多关心,见血都能一笑而过,可他的事情爆出来以后,这群人就跟疯了一样到处对他围追堵截,这都多少回了还不罢休!
两三秒的功夫,相对温柔的敲门就变成了踹门,掺杂着啰里啰嗦的房东老太的心痛的叫喊,长衫被打掉的牙齿部分又开始隐隐作痛,他顾不得许多,推开窗户就要往外爬。
然后他就被硬生生的从窗口揪了出来,随着一声叱骂,雨点般的拳头和大脚丫子纷纷落下,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蜷缩起来,努力护住头部。
长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包围圈里逃脱的,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两人宽的臭水沟中,一坨答辩粘在他半抬起来的腿上,长衫下意识的将要将其弄下去,一动就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他的腿被人打断了。
长衫挣扎着拄着拐杖去看了大夫,最后一件衣服也被典当出去换了大夫的给他固定骨头的费用,他意识到这个亭子间也已经不再安全,挣扎着去找了房东老太想要退租,一个铜元没到手不说,还被喷了一脸的唾沫。
“这钱就当是用来修门的,你最好赶紧滚,不然老娘就告诉那群人你还在这边拄着!”
长衫眼中喷火的看着老太,脑子里幻想了千百遍让人跪地求饶的情节,面上却只挂出个讨好的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了。
“什么东西,脏了我的房子!”
老太在后面大声的骂道,长衫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这可恶的老太,等他养好了伤,在其他地方找了工作……莫欺中年穷!
长衫咬着牙往前走,疼痛和饥饿让他根本没发现后面跟着的人——他看似幸运的每次逃跑,其实都在这些家长的掌控之下。
一次就打死了算什么,畜生当然要慢慢折磨!
……
像长衫这种抱着奇怪念头瞧邱小姐文章的人终究是少数,多数读者还是比较正常的。
茶馆。
比读丁娴传的时候胖了些的老韩头咽下最后一口油条,装模作样的拍拍惊堂木,给茶馆的人念起了报纸。
他待着的茶馆并不是多么高档的地方,来往的也只是些穷苦人,老韩头原本也不是天天念报——众人并不是每次都能凑够钱,也就是丁娴传开始连载,老韩头才有了一周两回的固定活计。
没办法,这一条小鱼也不知道是怎么写出来的故事,每次听完心里都跟有钩子挂着一样,稍晚点听都不行。
等到上海致富记开始连载以后,情况便有些不一样了——之前大家都穷,七天请两回老韩头的频率虽然不高,但这个钱也是时不时咬着牙才收的,丁娴传很精彩,但听了也就听了;可这苗金柚的故事,却是实打实的教穷人怎么做生意。
什么时候有什么手工活,什么没本的生意能有多少收入,倒买倒卖都要在什么地点,怎么避开街上的地皮流氓和臭脚巡,里面都是掰开揉碎的说,而劳动人民最擅长的就是在实践中举一反三。
能在茶馆停留的人多少有些胆子,毕竟莫谈国事的显眼纸条还在墙上挂着,别看跟人交谈的时候说的都是不敢做生意,其实转头就让家里人,或者干脆自己出去尝试。
茶馆里的人并没有特别大的好运气,没有什么人跟苗金柚一样实现阶级的跃迁,但日子的确是比以前好过了些——
家里的娃娃吃得起棒子面了,自己不会被半夜饿醒了,老人和女人偶尔能吃上一个鸡蛋,到了茶馆也不用搜遍全身,才能摸出凑份子请人的铜元,而老韩头的读报频率也从每周的两回,涨到三四五回,最后成了茶馆的固定NPC。
一条小鱼的作品一周两刊,但茶馆的老韩头是不能吃闲饭的,所以他致力于挖掘同样能当众朗读的作品,邱小姐以苗柚金的续写的身份入了他的眼,本来只是试探性的瞧上两眼,没想到一看就惊为天人,从此加入朗读名单。
“这回我说的是邱一刀的新文章,《饱儿的故事》。”
老韩头咳嗽两声,便一字一句的大声念起来,他只听说大平报又刊登了邱小姐的文章,但还没来及看呢。
众人飞快的安静下来,在茶馆里,一条小鱼的文章的分量最重,但邱小姐的故事也分量十足,是值得让他们竖起耳朵,听清楚一字一句的。
【“什么是童养媳?”
已经认为自己是个男孩儿的饱儿好奇的看向旁边的女孩儿,那个女人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会这么高兴?
“童养媳,就是能过上在房子里睡觉,只要做活就能吃饭的好日子的人。”
女孩努力的解释,但她年纪也没比饱儿大多少,自个儿都半懂不懂,让饱儿更迷糊了。
“做活吃饭,那不是雇工吗?”
码头扛包的男人也是干活吃饭,表现好的人能住在头儿搭建的免费窝棚里,还有钱拿呢。
“没有人用小孩子当雇工的,童养媳只有饭吃,没有钱,但做活抵不了这么多钱,所以长大了要陪相公睡觉,还要给相公生娃娃。”
女孩儿连相公是什么也不知道呢,但有饭吃对流浪儿来说,已经是顶顶的好日子了。
“那也很好啊,有饭吃肚子就不会饿了,我也想当童养媳。”
饱儿有些羡慕,女孩儿笑的前仰后合。
“你是男孩子,做不了童养媳的。”
见饱儿有些失落,女孩儿想了想,又安慰道。
“男孩做不了童养媳,但可以当童养夫,你过段时间来找我,等我熟悉了相公家的情况,就给你找要童养夫的人家。”
饱儿满怀希望的跟女孩儿分别了,她不知道过段时间是多久,等到柳树的叶子垂到了水面,她带着捡来的板栗去找女孩儿,那个相公家里却没有女孩儿的踪迹。
“那个童养媳,馋嘴的很,做活的时候竟然偷吃鸡食,她婆婆想给她个教训,饿了她几天,没想到这没福气的竟然死了!”
“幸好这童养媳是从街上捡来的,没花什么钱,不然她婆婆可就亏大发了。”
饱儿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女孩去当了干活就有饭吃的童养媳,明明过上了更好的日子,怎么死的比自己还早呢?】
老韩头将这段念完,拿起杯子做出喝水的架势,生怕被人看到脸上的泪痕,但茶馆的人们就没有这么好的定力了,随着第一声响亮的抽噎响起,现场直接呜哩哇啦的哭翻了天,连茶馆的掌柜和小二都跟着抹泪。
故事还没念完,但大家都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你们想继续看饱儿的故事的反馈,还是回归小鱼的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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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茶馆的人平时也见惯了世道艰难, 冬天咬着牙出去做活的时候常和收尸队的人擦肩而过,那童养媳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只是寻常,但不知道为什么, 眼泪就是不听话的往下掉。
“我的妞妞啊——”
一个光头壮汉哭的满脸鼻涕眼泪,他本来只是随意选了个茶馆坐着,结果又被一篇文章勾起了心里的伤心事, 朋友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
“找回来就是好事,慢慢养着就是了。”
这个世道,被拐的姑娘能被身体完整的找回来, 已经是走了大运。
壮汉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一想到家里的甜甜,他就心疼的慌。
他小时候没有这么健壮, 并不得父母的喜爱,二十多岁才娶了逃荒的女人做媳妇,到三十多岁才有了个姑娘,他看过大夫,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个姑娘,就在媳妇生产的时候抱了个没人要的男娃当龙凤胎养着——全家就属他混的好些, 都等着吃绝户呢!
男娃他当儿子养着,但姑娘是他的种,打小当眼珠子疼, 大名一个甜字,小名甜甜,不但没给裹脚, 还咬着牙送去上了学,嘴上说着读了书的女娃能嫁富贵人家,到时候方便提携娘家, 其实就是不想让女儿以后吃苦,可就是在上学的路上,他家的甜甜没了踪迹。
等再找到的时候,他家的甜甜饿成了骷髅头,手上脚上全是冻疮,他还得笑着谢谢人家——不是他们把女儿当童养媳,女儿可能都不是个全乎人!
宝贝姑娘抱回家养了三个月,还是跟个冻猫儿一样,媳妇的眼泪哭了一缸子,他对上甜甜的眼睛,心里就滴血。
壮汉的猛男落泪行为一直持续到老韩头接着讲故事才停止,他本来是打算把故事听完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听完第一段话他就开始出神。
【饱儿终究没弄明白童养媳是什么,但她也不想做童养媳了,大人都说那个女孩儿活着的时候日子不差,那饱儿真心祝愿这些大人能跟女孩儿过上一样不差的日子。】
“你知道这童养媳是谁家的吗,我想给她买个棺材。”
壮低声问朋友,他本来想说给这个童养媳修坟的,但财力有限,买副薄棺让她裹了身子,也不必当孤魂野鬼。
那对夫妻也太毒了,生前对那童养媳不好就算了,小姑娘死了连个烂草席都没有,这是诚心不让人投胎啊!
“……我记得你不是这么大方的性子啊?”
朋友有些疑惑,壮汉小时候没什么好日子,苦怕了也穷怕了,除了必要的情况都抠搜的很,不然也不会进这个茶馆吃茶,像这种给童养媳买棺材的情况明显是被归类于非必须的。
“我想到折腾那家人的法子了,就当是谢礼吧。”
壮汉倒是没隐瞒自己的想法,但凡收养的人家是跟自家闺女一起吃糠咽菜,甚至他们吃米饭吃肉,甜甜能棒子面吃饱,他都不会说什么,但那家人让甜甜包揽了所有的活计,却只肯给一碗刷锅水啊!
他实在是不明白要怎么调理,但听了饱儿刚刚心里的念头,却眼睛一亮——
感谢的钱他给了,账也该算了:甜甜到他们家多久,过着什么日子,这群人就得以同样的待遇过同样长的时间!
所谓有因必有果,那家人让甜甜过了什么日子,自己就能过什么日子,胡编乱造也无所谓——他们住的地方没有隐私,问一问邻居,自家闺女的待遇便一清二楚了。
之前他脑子总转不过弯,天天把自己气得慌,老大夫把脉都劝他该发的火得发,男人的乳腺也是乳腺,不然郁结于心对身子不好,现在可算是有了出气口。
回头问问这个文章是哪个报纸的,虽然听着心里难受,但它是真有用啊。
老韩头说完了故事,并不像念一条小鱼的文章一样说些俏皮话,众人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轻松的意思,不知是谁说出给饱儿买草席的话,以前能为了几个铜元厮打的人们却难得没有意见,你一文我一文的凑起了钱。
……
上海县城,大院之中。
比去年大了些的女郎急匆匆的接过一大叠报纸,哗啦啦的翻看起来,略微清减了些,却还是慈眉善目胖嘟嘟的老太太悄悄凑过来,从女郎背后探出脑袋,想看看孙女打算给自己念什么故事,然后就听到孙女响亮的抽泣声,顿时大惊失色。
“乖乖怎么了?!”
她这孙女向来没心没肺,不然也不会被家里挑中到乡下陪她这个老婆子——大姑娘会哭,二姑娘会闹,三姑娘会记仇,但四姑娘生气从来不过夜,万事不挂心,过了那一阵劲儿,便会自己找乐子。
可这世上哪有真的什么都不挂在心上的人呢,前几个月老太太起夜的时候,时常听到小床上传来的啜泣声,还有那询问为什么爹娘都不要她的梦话,都是老太太一晚晚的拍着背,后面更是陪着睡才能入眠。
现在这丫头能一觉睡到天亮了,可老太太心里明摆着呢——这孙女是彻底对家里冷了心!
老太太哄了半天,女郎才抬起一双哭红的兔子眼,说了一部分原因:
“饱儿太可怜了……”
她的眼泪大半是为饱儿流的,但也有许多是为了只在故事里出场两次的那个小姐,如果说饱儿让她同情,那小姐便让她惶恐,因为她幻想不出自己变成饱儿的的经历,可小姐的模样却真的可能会是她的未来!
那小姐在文章中只出场了两回,一回她出嫁的时候,饱儿晕倒在花轿前进的队伍上,小姐让丫鬟给了饱儿一盒点心充饥,还随手拿了个祥云簪子给饱儿,让饱儿在她大喜的日子说些好听话。
第二回 ,便是饱儿瞧见有人撒纸钱,她偷偷跟在后面拾捡想要送去换钱,披着麻布的队伍浩浩荡荡,跟去年的十里红妆如出一撤——知书达理的小姐嫁了青梅竹马的郎君,行了周公之礼,第二月便诊出喜脉,可惜胎位不正,最后一尸两命。
女郎害怕的正是落得这小姐的下场,在世俗的教育中,女子嫁入夫家,生儿育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没有多少人关心生产的存活率,直到这层雾气被邱小姐轻轻吹去,女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生产是女子的一道鬼门关。
她在哭饱儿,也在哭那个懵懵懂懂的自己。
“奶奶,这篇文章很好,我读给你听。”
饱儿的故事不算短,女郎念了许久才念完,眼睛也疼的不行——文字读出来的感染力比只看要强得多,读到三分之一的部分,她就开始哭了。
“……那饱儿的坟在哪儿啊?我出点银元给她修一修。”
听完了故事的老太太沉默许久,才慢吞吞的开口,心里却还分了些位置给那可怜的老太太。
老太太是饱儿冬天,老太太的寿宴上遇见的,她的故事也简单的很:寡妇含辛茹苦的养大儿子,儿子含着眼泪说给娘办五十大寿的时候,让娘坐主桌,但等她真的到了五十岁,满心欢喜的打扮着想上桌吃饭的时候,却被儿子赶回了厨房。
“别扫了大家的兴。”
这是儿子的原话。
老太太对着饱儿絮絮叨叨,饱儿却只一心啃着手上的馒头,等过了几天再来,就听到老太太没了。
【那老太太也是糊涂了,临死还念叨着儿子不孝,这白事办的多风光啊,这都叫不孝,那什么人才算是孝顺啊。】
戴着眼镜的小老太想着老太太最后的下场,长长的叹了口气,小时候为了留下有用的娘,什么好听话都能说出口,等娘老了没用了,刻在石头上的字都不认了。
“我也加点银元过去……奶奶,我打算给孤儿院送些粮食。”
女郎并不觉得饱儿是什么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世上处处都是饱儿,这些粮食喂不饱世上所有的饱儿,但能有一个“饱儿”活下来也是好的。
“也替我送一份。”
老太太扯下手上的金镯,往女郎的掌心一放,女郎还没来得及诧异老太太的大方,就被奶奶的话吓得魂散了大半。
“说说你以后的打算,”
这话说的显然不是那些嫁郎君的套路,女郎本来想来个死不认账,就被老太太的下句话惊的差点闪了腰。
“看看能不能带我一份。”
老太太冲着孙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她老了,但老了和死了还是有区别的。
“我出国您也去?”
女郎开玩笑的问道,见老太太点头,笑容渐渐僵住了。
两人吱哩哇啦半天,也不知怎么的,女郎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国内只能读到中学,但我想读大学。”
“我不太想嫁人,可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不过我觉得,多学点东西总是有用的……”
老太太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却被小孙女的几句话说的心潮澎湃,她想着孙女口中的雪山和冰湖,眼神一点一点的亮起来。
“一起走。”
老太太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剩下的时光只想看到更多的风景,哪怕是死,她也要死在路上!
“……好。”
家里人一定会觉得她们疯了1
女郎本来应该很有气势的应下,但她的脑袋不受控制的拐了弯,她们的组合应该叫什么——疯狂老奶和癫狂少女的出逃之路?
……
陈家。
对着眼泪汪汪说要给饱儿捐钱的女儿,陈雨竹的父母却只将视线定在文章的一句话上。
【“要是能多几个孤儿院,可能就能把那个孩子收进去了。”】
这是孤儿院的员工的一句感叹的话,却让发现自己的女儿是个可造之才,却没有合适帮手的父母拨云见日,两人对视一眼,确定想到一处后,陈母开了张支票将女儿打发走,才正了脸色问陈父。
“陈家的孤儿院你有合适的地方吗?”
没有合适帮手没关系,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流浪的孩子,他们这把老骨头撑个十几年,孤儿院的人也就差不多长大了。
“有,但收进来的孩子……”
陈父有些迟疑,陈母犹豫一会儿,直接做出决定。
“男女都收,但掌柜一类的只能培养女子。”
现在商场打拼的女子还是太少了,陈母想给女儿找些合适的帮手,环境的影响是很大的,陈雨竹往前一看是男多女少,往后一看也全是男子,那她潜意识里也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见陈父不说话,陈母想了想,从另一个角度说服男人:
“培养男孩,他们可能会觉得我们想收继承家业的养子……”
“狗屁的养子,就女娃了,都栽培女娃!”
陈父一听就炸了毛,其他的念头被粗暴的甩开,他有自己的种,要什么养子!
陈母的嘴角悄悄勾起,三天后,一则消息悄悄在上海传开。
“真的?只要把活着的女娃带过去,就给一块银元?”
挺着肚子的女人激动的问道,媒婆打扮的女人点点头。
“十岁以下的,只要送过去,都是一个银元,包吃包住,日子不愁。”
不等女人点头,媒婆打扮的又说道:
“不过人家也说了,这些女娃养大以后,是要坐船去外国给手下做媳妇,以后也不回来的,要是卖了又后悔了,吃穿住的费用都得折起来十倍赔偿,还要另外给两百块大洋。”
还想着养大了把人带回来的怀孕女人的脸一下僵住了,跟铁钳一样的手悄悄松开,又觉得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怎么会有白白给人养媳妇的傻子呢。
“……我家还养得起娃,就不送去了。”
男娃长大要娶媳妇,女娃只要给点东西吃,家务手工活样样做得来,大了还能换一笔钱,怎么都比一个银元多。
“行,你有合适的人告诉我,要是真的成了,一个崽子也有一个铜元可以拿呢。”
媒婆女子也不意外,都想着白占便宜,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有人舍不得孩子,就有人舍得,陈家的孤儿院还没建好,女孩子便一串串的送了过来,从刚出生到七八岁都有,从家里的到大街上逮着的流浪娃俱全,让陈母每天不是忙着找母羊,就是忙着找厨娘。
是的,这个消息是陈家放出来的,就是为了避免有些人专门过来占便宜,两百个银元也是精心设定的价格——现在有些地方依旧有着重金娶媳的风俗,普遍的标准是连彩礼带酒席带置办家什,大概一百个大洋,两百元加十倍的赔偿,足够想换彩礼的父母死了这条心。
第84章
上海, 孤儿院。
姜末和碧娜瞧着锅里仅剩的二两米叹气,她们这段时间已经是节省了再节省,但也抵不过没钱买粮的只进不出。
“我再去找找那个姓富的……”
碧娜用不熟练的中文说道, 姜末毫不犹豫的皱眉拒绝:
“那人是个见了兔子也不撒鹰的主儿,你送上去也换不来粮食。”
之前让碧娜做孤儿院院长,是因为有这张外国脸撑着, 上面多多少少会给所谓的国际友人一点面子,但现在碧娜纸老虎的真相已经被戳穿了,在孤儿院躲着些还好, 主动上门就是羊入虎口。
“我还有个戒指,多少能换点钱。”
姜末瞧了眼空荡荡的厨房,又看向自己的手指, 这下是碧娜摇头拒绝了:
“你的饰品都卖掉了,这是最后一个了,不能动。”
碧娜跟姜末相处了几年,知道这个戒指是姜末仅剩的念想,坚决不让姜末拿出去换钱。
两人正在争执,本来应该躺着节省体力的小孩突然跑了过来:
“碧婶婶, 姜婶婶,门口有好多人!”
两人还以为是孩子开玩笑,将信将疑的出去, 碧娜就被一个矮胖的,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热情的握住了手,连极为响亮的拍摄的声音都没盖住男人的嗓门, 而两人却毫无反应,只直勾勾的盯着后面的一长串板车……上的粮食。
“哎呀呀,这就是碧小姐吧, 当真是人美心善……”
叽叽咕咕的一长串寒暄过后,两人总算弄明白男人现在是新的孤儿院拨款人,至于之前姓富的那位,已经因为挪用了孤儿院资金,被雷厉风行的处理了。
男人今天过来的目的也很简单:通过给孤儿院送早就该发下来的粮食和银钱,在记者面前树立自己的良好形象。
男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表示自己对孤儿院的关注,允诺以后的拨款和粮食都会定时发放,姜末和碧娜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想法:天上还真的掉馅饼了?!
但粮食是真的入了能饿死老鼠的仓库,手里沉甸甸的银元也做不得假,她们不相信什么定期发放的话,可就冲着这一批东西,两人愿意配合宣传。
送走拍摄了足够的素材的男人,两人一个冲向老虎灶买开水,一个冲向仓库扛面粉——蒸米饭要时间,但能吃的面糊只需要把面粉倒入开水搅拌就行,量少一点甚至都不需要动火。
整个孤儿院都混水饱很长时间了,她们大人多少还能撑一撑,小孩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下去,要是有孩子等饭熟的时候饿死了,她们一辈子都过不去心里的坎。
“快点吃,别人还要用。”
两人催促着孩子们,五个小孩鼓着腮帮子,努力将竹筒里的面糊吹凉些——碗筷早就连着床铺桌椅典当出去买粮食了,这几个竹筒还是费尽心思凑起来的,好在平时一天也就一顿和坤救灾的稀粥勉强吊命,也没什么嚼不动冷饭的风险。
“姜婶婶,虎子倒了!”
竹筒传到第三批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女童的尖叫,姜末劈手夺过一个小孩手中的竹筒,大步往虎子的方向冲,心里却全是庆幸。
幸好她们做的是面糊,要是真的煮了米饭,这会儿还没熟呢。
虎子是被饿晕的,面糊被掐着嘴巴灌进去再拍拍脸,肚里有食的小姑娘就清醒过来,姜末确定她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后,把人放到吃过面糊的小孩堆里,重新舀了一份面糊给被她从嘴边夺走食物的孩子,小孩淡定的接过去,鼓着腮帮子吹气。
这种饿晕的事情经常发生,小孩已经习惯了,只是先吃又不是多吃,问题不大。
每个小孩都用面糊骗了肚子,就熟门熟路的重新回到了稻草堆里躺着节省能量——床已经被换了粮食,被子也只有挤在一起勉强裹住的数量,稻草多少能增加一点暖意。
姜末和碧娜刮了锅底的面糊骗了嘴巴,就马不停蹄的出门——孤儿院没什么安保,粮食和银元送来的时候又声势浩大,不尽快撒出去一部分,就等着明偷暗抢敲诈勒索吧。
而且孤儿院也的确要重新置办家当了,为了凑粮食,把能卖的都卖了可不是一句空话:孩子没床没被没枕没衣,厨房没锅没碗没菜没盐,再便宜的东西一旦上了规模,要的也不是一个小数……她们的工钱也发下来了,典当的首饰要是还在,她们也想赎回来。
也别说什么细水长流,买了东西以后也是降价典当,现在的孤儿院是小儿抱金,不花出去根本没有以后。
“没钱没粮烦,有钱有粮还是烦,我们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
姜末苦笑着说道,碧娜点头表示赞同,两人把铁锅买回来后,就一个在孤儿院守着顺便做顿正经吃食,一个去外面继续找便宜又好的东西,有梁上君子和夺门狂徒的威胁,姜末发挥了惊人的行动力,夜幕降临之前便完成了所有的采购,连钱和粮食都付了。
这天夜里,孤儿院的孩子们终于不用把腰上的草绳勒紧又勒紧,才能瑟瑟发抖的勉强入睡了,至于吃饱了的姜末和碧娜……两人手握着菜刀,一晚上砍了五只手八条腿,让人们再次记起孤儿院的中外双煞的名声。
想打主意的没实力,有实力的瞧不上这点子家当,孤儿院总算是得到了暂时的和平,两人本来以为可以继续平静的过日子,结果带着大批粮食和钱的富商来了一个两个三个,送东西的百姓来了一群一群又一群……孤儿院也没给财神爷上香啊?
疑惑的两人并没有掉链子,一边打听原因,一边将东西全部笑纳,一边增加安保的力量,一边还不忘抓紧现在的宽容,给孩子们揽些能做的手工活——定期批款就是狗屁,捐赠是用完就没的无源之水,固定的进账才最让人放心。
两人打听的也并不费力:饱儿的故事传播的飞快,她们在拿到报纸看了故事以后,沉默了许久,把手上的账捋清楚,又收了一批孩子进来养着——她们没法养活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但多一个是一个。
在孤儿院的小角落多了一块木牌,木牌前面竖着歪歪扭扭的泥土拈成的香,木牌上只有邱小姐三个字。
……
王有饭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很好,讨钱要吃的时候白眼受的比以前少,到手的东西却多了许多,明明没到年节时候,街上却时不时出现施粥,他本来以为只有自己最近交了好运,结果跟其他的流浪儿一讨论,才发现大家都是一样的。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趣打听,只一心将储存时间长的食物放好,又跟同伴去找稻草摘香蒲给住的地方保温,他本来觉得自己过不去这个冬天,也没有什么准备的心思,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街头巷尾都讨论着饱儿的故事,王有饭即使没有故意打听,也渐渐拼凑出了前因后果:有人写了一篇他们这些流浪儿的故事的文章,很多人瞧了这个故事,对他们很同情,才对他们又好又大方。
王有饭希望这样的文章更多一些,也希望写这篇文章的人长命百岁,而她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流浪儿。
……
大平报的编辑部每天都能收到许多钱,从铜元到银元,从庄票到支票,多数都是要给饱儿修坟的,也有些是给文里其他角色的白事或者贡品钱,大平报为难了许久,最后还是发现不对的姚晓瑜寄过来的信解决了难题——半数买了粗粮给孤儿院,半数在街头施了粥。
……
饱儿带来的震动姚晓瑜都看在眼中,她并不觉得这么大的动静有什么奇怪的——这篇文章就是用来募集善款的,为了最大程度的引起情绪,她还用饱儿穿针引线,刻画了众生相。
众生相听着高大上,其实就是群像,只不过因为饱儿贯穿始终,戏份占据绝对的主导,所以它的俗名用极简手法刻画人物形象,姚晓瑜发挥浑身解数,确保各行各业,各个阶级的人都能在饱儿的故事里对某个人物产生共鸣。
做童养媳最后饿死了的流浪/女孩儿,拉着车栽到在地上再没起来的黄包车夫,抢饱儿东西最后被人踹死的流浪男童,初见嫁人再见出殡的富贵小姐……看文章的人可能不会同情饱儿,但心里一定会对跟自己相似经历的,下场悲惨的人多几分波动。
不过饱儿的故事也不是没有缺点:姚晓瑜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无意识的受到了自己以前写无限流群像文的影响,而她的无限流群像又类似网络上某个著名的评论——
志同道合的人们从五湖四海聚集在一起,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然后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开局一堆人,结局一堆坟;读者开头高高兴兴的吃百家饭,结尾眼泪汪汪的哭百家坟。
所以饱儿的故事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善的恶的都死了,姚晓瑜甚至比某个杀到只剩下剧名的女子更过分,因为她的故事名,她的主角也死了。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以前姚晓瑜的群像写的是贪财之人散尽家财而亡,自恋之人容貌尽毁而死,擅医之人偏偏救不了自己,怯懦之人第一次尝试的一往无前也是最后一次……
但不管怎么样,每个人都曾爆发出耀眼的火光,就像是星辰陨落的爆炸,蓝鲸的最后一次跃起长鸣,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留下刻骨的印记。
而在饱儿的故事中,所有人的死都很轻易,有时候甚至透着点荒唐,可结合现在的社会一砸摸谁都笑不出来——这世界还真就是这个样!——
作者有话说:想当年,小鱼也是个有名的刀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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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饱儿的故事因为流畅的情节, 知名的作者,强大的共情能力等一系列原因越传越广,影响也越来越大, 姚晓瑜自认为文章发表出去已经完成了任务,后面的事情跟她无关,却还是莫名其妙的忙了起来, 事后姚晓瑜回忆,这一切的起源只是她的一个念头——
上海孤儿院会不会肥了员工,委屈了孩子?
姚晓瑜不是个耽搁的性子, 确定那里不介意参观后,直接揣着一摞大洋带着钱袋陶笑笑冲了过去。
孤儿院。
没抢到桌子,只能在墙上做手工活的小孩冲着姚晓瑜和陶笑笑露出最可爱的笑容, 希望待会儿两个好心的小姐能多给点钱。
“这是孩子睡觉的地方,被子里面塞的都是棉花,不是稻草和芦花。”
姜末热情的跟两位小姐介绍着孤儿院的情况:她们可是说了,只要确定孤儿院是真心对孩子的,就捐十个银元。
那可是十个银元,能买近三担上好的大米, 换成陈米红薯棒子面数量还能打着滚的往上翻!
现在孤儿院的财政状况虽然良好,但上海的富人是有限的,故事会被遗忘, 拨款会逐渐减少,她们要未雨绸缪。
配合着参观没有尊严?
上海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两个小姐的要求往外一说, 大把的人想挣这十个银元!
“这边是厨房,孩子每天吃两餐,一周会做一锅放了五个鸡蛋的蛋花汤!”
姚晓瑜看着姜末脸上自豪的表情, 哪怕知道这个时候的这个条件已经很好,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倒是陶笑笑露出了些羡慕的眼神——家里的鸡蛋是过生日才能吃上的,兄弟姐妹都是煮着的整个,她的则要做成蛋花汤全家吃。
早知道还有这种收小孩子的地方,她小时候就跑过来了。
走马观花的瞧了一遍孤儿院,姚晓瑜终于确定这不是什么黑心地方,便放心的将大洋拿了出来,用报纸包着的十个大洋不过小小一份,想到在厨房看到的红薯,姚晓瑜叹了口气,又拿出三个放到桌上。
“这几个用来买鸡蛋,每天都做五个鸡蛋的蛋花汤。”
姚晓瑜按着三枚银元,表示这些要专款专用,一个银元能买一百五十多枚鸡蛋,一天用五个,能吃九十多天,姚晓瑜不指望孤儿院能接受每人每天一个鸡蛋的待遇,但冬天多一口热腾腾的蛋花汤也多少能补点身子。
“我会再来一次,要是没有鸡蛋汤……”
姚晓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姜末打了个机灵,本来打算用银元买更实惠的粮食的心思顿时消了个干净,但依旧倔强的打算抠些边角料出来——临近年节物价上涨,一个银元只能买一百五十个鸡蛋很正常,三个银元抠出来的铜元,能买好几斤面粉呢。
姚晓瑜也知道姜末不可能一点心思不动,但大面上过的去,能抠多少也是她的本事,这个副院长是真的将孩子当自家崽子看的,省下来的银元最后还是要到孩子们嘴里。
确定上海孤儿院没什么问题,姚晓瑜还没过几天悠闲的日子,就听到有人又想省钱又要名声,用霉米施粥的消息,姚晓瑜觉得这事跟自己无关,但身体却不听使唤的找了陶金谷。
毕竟孤儿院都去看了,再给小孩做点事也没什么。
坏消息:霉米熬粥是真事。
好消息:这件事情还没形成规模,这么干的只有一家,阻止还来得及。
姚晓瑜也没采取什么花里胡哨的解决方式,先让陶金谷把霉米粥的事情以这个人家的施粥点为圆心散播出去,重点宣传老人小孩虚弱的人吃了可能会嘎的事情,然后找了个传播力最强的小报……的记者,用粽子糖让路边的小孩把她左手写的霉米事件的纸张递过去。
正规的报纸刊登可能还需要空出版面,但小报讲究的就是一个时效性,真不真无所谓,但一定要快,全上海都在关心饱儿的事情,表现自己的善良的情况下,霉米简直就是天然的爆点。
纸张是黄昏递过去的,报纸是天亮刊发出来的,霉米家的口碑一落千丈,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们抓住机会,直接将其瓜分,然后接手了霉米家的施粥——大便宜都占了,牙缝里的肉丝挤点出来糊弄人还是舍得的。
霉米事件的结局堪称杀鸡儆猴,本来有些小心思的施粥的人家也老实了,姚晓瑜本来以为能过一个和平的冬天,结果又听到有钱人想要建立私人孤儿院!
私人孤儿院!
吃拿卡扣都不是什么大事了,姚晓瑜脑子里几乎是一瞬间就闪过了白色助学网,小圣詹姆斯岛,和那个【神父让恶魔从男孩身上出来,恶魔说这是我的台词】的地狱笑话,整个人的头都大了。
现在的孤儿院的关注度很高,可能还能清澈一段时间,但等无人关注以后呢?
姚晓瑜试着阻止,但小报不管用,她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法律,又想起现在有钱能使鬼推磨,她试着阐述以后可能导致的可怕状况,却被扣上见不得人发善心的帽子,她在家里抓掉了不知道多少根头发,最后总算是想出了个不算法子的法子。
一周后。
邱小姐推荐的作家【人类社会观察学家】发表了她的文章《浅述私人孤儿院之担忧》,里面用讲故事的形式,列举了包括但不限于以次充好,贪污受贿,洗钱交易等一系列严重后果,极强的可读性加上蹭到孤儿院的热点,直接传遍上海。
又过了一段时间,报纸上宣布有钱人决定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大的孤儿院,并让林大师来决定孤儿院的负责人,姚晓瑜看到联合孤儿院后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是的,姚晓瑜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一起办孤儿院——收留流浪儿童算是大势所趋,但小孤儿院都是自家人,出了点什么事情也很难传出去;大孤儿院虽然会盘根错节,但比起一人堂,终究利大于弊。
不过这林大师又是什么来头?
并不太关心所谓的上流社会的姚晓瑜打听了一番,然后心提的更高了——林大师本名林落雨,是一年前到的上海,以铁口直断闻名。
通俗来说,就是个算命的。
姚晓瑜不是不相信传统文化,但孤儿院的负责人让她决定……姚晓瑜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头发,直到林落雨选出来的人开始工作,她悄悄去打听了一番,才发现这人的能力和品行好像还行?!
还真被误打误撞了?
姚晓瑜不知道这个大师是巧合还是真有本事,但她总算是放过了自己的头发,有心情享受从去年就开始惦记的羊头肉。
这个羊头肉只有立冬后初春前才有卖,且只卖夜晚,八九点钟小刀子刮脸的时候,背着竹筐的人的吆喝声就传的很远,说是羊头肉,其实也兼卖羊腱子和羊蹄筋。
客人说要什么地方,卖羊头肉的人就用雪亮的刀把肉削成纸一样薄,然后用把装在牛角里的花椒细盐沫撒上去,姚晓瑜运气好,吃了几回就碰上了脆脆的羊耳,带着溏心的羊眼睛,还尝过带着冰碴的羊筋,又有嚼头又脆生的醒脑,做夜宵巴适的很。
……
饱儿的故事的影响一直持续到年后的春暖花开才逐渐淡去,这个刚刚过去的冬天并不比之前温暖,但上海活下来的人却多了许多。
“好心的小姐,吃的穿的用的随便给点什么吧。”
折了长出新叶的柳枝的姚晓瑜打量了一会儿纠缠的孩子,掏出一枚银元。
“一身短褂,加一个卖烟卷的小木箱,差不多是一枚银元,烟卷可以向老板赊。”
小孩愣了愣,接过银元转身就跑,姚晓瑜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这番空洞的话会不会有作用,但多说几句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陶笑笑有些好奇的问道,姚晓瑜经常充当车夫们的财主,但对流浪儿,她连铜元都很少给,往往是去附近的摊子买馒头大饼,还要盯着他们亲口吃完,理由也很充分——谁知道这些孩子背后是不是有人!
这个有人不是指有背景,而是指乞讨的孩子是受人控制的。
有些小说或者电视剧中会有这样的情节:主角给了残疾/不残疾的乞丐/表现古怪的动物钱或者吃食,却通过一些小动作/奇怪的眼神发现不对劲,然后揪出人为制造残疾乞讨赚钱/控制乞丐赚钱/采生折割的团伙。
有时候为了丰满人物形象,还会让主角走出几步就发现不对,悄悄折返回去查看,就看到自己刚给出去的白面馒头/银钱被人从乞丐的手中一把夺走,塞到自己的嘴巴/口袋里,有些还会骂骂咧咧甚至动手。
这些在现代只是影视或者小说中的桥段,但在这个时候都是真实存在的。
姚晓瑜不想让自己给出去的东西进入这种人的手中,所以她习惯给讨要的人买吃的,还要当场吃完,甚至都不敢买贵些的吃食——
她亲眼见过吃多了酒的富商吐了一地,然后乞丐冲过来打扫地面的场景,那些背后的人没兴趣吃杂粮馒头的反刍,但换些吃食就不一定了,就算实在吃不下去,看着自己手上控制的人吃了自己没吃过的好东西,因为不高兴把人打一顿……
像是这种给银元的行为,真是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
“那个孩子我去年见过。”
姚晓瑜心情不错的说道,小孩虽然比年前看着要瘦些脏些,但手上的伤疤却一模一样。
她活下来了。
“所以这是你挑选的新年幸运儿?”
陶笑笑恍然大悟,之前姚晓瑜总把给一个银元的车夫叫做幸运车夫,她听习惯了,一下将两方联想起来——姚晓瑜向来大方,瞧见熟悉的脸撒钱挺正常的。
姚晓瑜没说自己的复杂心思,默认了陶笑笑的猜测,带着人去吃了顿掌翼煲,跑堂的记性极好,想起姚晓瑜的出手大方,还推荐了他们店里的羊蹄,姚晓瑜自然从善如流——虽然现在不是适合进补的冬令,但若只是吃个味道,羊蹄煲也算的上极品。
掌翼煲的做法并不算难,鸡鸭的翅和掌炸到金黄,放到陶罐里用高汤煨酥,因为是招牌菜,后厨常年备着大份,有客人点了就捞出一碗的分量,架在酒精炉跟干锅一样慢慢吃,鸡鸭脚翅吃完,剩下的汤汁是煮面条炖豆腐做炒菜的极品。
羊蹄煲的做法类似,只是因为胶原蛋白更多,口感要更丰润一些,给人的感觉也更加滋补一点,且吃着没有丁点膻味。
炒素菜是一盘子小白蘑菇,姚晓瑜一眼就看出它们顶顶的新鲜——小的伞盖不过黄豆大,最大的也没超过她的指甲盖,这一看就是还没满月就出来打工,一咬就是一口的春——
作者有话说:林落雨在{第六章 【借钢笔】}出现过,有真本事,算是筛选合适的人的小小金手指(对当时的社会,不是对小鱼),比如她选出来的孤儿院负责人不是纯粹的好人,但有底线,能给孤儿院拉来捐款和各种东西,不会让孩子成为交易品。(要是你们觉得林落雨出现的不合适,,在评论里说,我把这段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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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卖掌翼煲的老板没说大话, 装进竹筒带回去的汤汁煮面炒菜都是一绝,让姚晓瑜难得没有到处蹦跶着吃现成饭,而是久违的买了点菜肉自己做着吃, 等最后一点汤汁消耗殆尽,也到了姚晓瑜计划的带着新书的稿子去报社的日子。
梅花儿的故事年前就连载完了,不守妇道的帽子被焊死在了作者一条小鱼的脑袋上, 不过姚晓瑜并不在意——
黑红也是红,这些人可是给小说日报带来了不少的销量,尤其是结尾梅花儿另起一支重修祠堂, 自己成为族长进新祠堂的段落情节刊登出来以后,简直是流量大爆炸!
姚晓瑜不是报社的负责人,不知道那天的小说日报到底加印了几次, 卖出去多少份,但她再来到小说日报的编辑部的时候,拿到了四十个银元——贝主编亲口给那一万字单独加了价。
而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惊喜是皮康秀拿出来的契书:作者一条小鱼的下一本书,稿费提高到千字四元。
一万字的加价是奖金的昙花一现,新书的稿费可是长久的买卖, 稿费越往上提,难度只会越大,姚晓瑜本来都做好下下本书才涨到这个价钱的准备, 结果现在直接跳上了台阶。
千字四元,一周就是保底的四十元,现在的小黄鱼价格是三十多元, 相当于她一次挣一条多的小黄鱼!
一式两份的契书上面书名的地方还空着,但编辑部要签名的地方已经签好按了手印,只等新书名字填上, 姚晓瑜签约按手印就能生效。
“这里写《回到明朝做女帝》。”
日久生变夜长梦多,姚晓瑜也不耽搁,自己一边拿过一份契书签字,一边指挥皮康秀将书名填上,本以为这个敏感题材可能会让皮康秀犹豫,结果皮编辑唰唰两笔就写完了,急匆匆的好像生怕姚晓瑜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