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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写文日常 水墨清香 17429 字 1个月前

他将报纸翻开,第一篇文章的笔名就很有意思:野心家。

【尤余从没想过,她是被抱错的女儿。】

故事的第一句话已经将整篇作品的脉络呈现出来,看过狸猫换太子的叶君书缓了缓,很快接受了真假千金的设定,兴致勃勃的继续向下看。

野心家的文章前半截是标准的古早真假千金文模板,尤余是被抱错的真千金,尤家穷且重男轻女,每天都梦想着让家里的耀祖继承泥巴房子木板车,尤余的余是多余的余,在家不敢多吃一口饭,多走一步路。

在尤家发现她不是自家的孩子以后,更是直接把人卖了个好价钱。

而作为对照组的施家,不但富裕还男女平等,假千金施云儿被吞金咽玉的养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出生就开始准备嫁妆,而施家发现施云儿不是自家的亲生女儿以后,也不舍得把人还回去。

野心家在前半段完全没有什么创新点,什么尤余回到施家以后,施云儿含着眼泪说房间可以让出去,被施家父母心疼的抱住,然后把尤余安排进了杂物间;

什么在学校故意含糊尤余跟施家的关系,让她交不到朋友;什么撺掇未婚夫过来找尤余的茬,说自己想娶的只有施云儿一个,尤余不要惺惺作态;什么家里的哥哥施宏辉告诉亲妹妹尤余,说他认的妹妹只有一个,让她在家里安分些……

总之都是尴尬又狗血的套路,而尤余在这个阶段就是个哑巴,知道误会不说,知道委屈不说,知道栽赃陷害还是不说,主打一个清者自清,臣妾无言以对,好一个掌管窝囊的神!

带入真千金视角的叶君书被一桩桩一件件的委屈气的脸色通红,飞快的翻到结尾,打算要是看到真千金做忍者神龟的话,那就不给自己心里添堵了。

【“说好的你二我八,签字吧。”】

【钢笔写下漂亮的花体字,施云海站在自己的货轮的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陆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或许她会葬身大海,但她宁可在风浪中死,也不想在谁的后宅中活!】

嗯?!

叶君书睁大了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后飞快的往回翻,才发现自己跳过的地方就是关键的转折点,就像是短篇小说要付费的截停点一样,哪怕他再多看一秒钟,都能瞧见倒计时女主的爆发。

叶君书:……

他默默的接着往下看。

叶君书是在真假千金的绑架二选一中停下的,他在看到所有人都选了施云儿以后忍耐度就到了极限,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些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绑架明明是施云儿自导自演的,他们怎么就是看不出来。

然后他就被打脸了:)

绑匪的确是施云儿找来的,但尤余在其中也掺和了以后,他们的目标不是尤余,而是施家父母和长子施宏辉。

刚做完放弃自己的血脉的施家三人在自己成为刀俎上的鱼肉后,纷纷震惊讶异不可置信,一边骂早知道就不应该把尤余认回来,一边骂施云儿狼心狗肺,辜负了他们培养的心血。

【“我们对你掏心掏肺的好,你怎么对的起我们啊!”】

施母的这句话像是打开匣子的钥匙,施云儿首先开了炮。

【“谁要那些没用的东西!”】

【向来温柔娴静,被视为贵女标杆的施云儿尖叫着打断母亲的话,眼睛里的光又冷又厉,一直觉得自己妹妹是个小猫的是施宏辉竟然不敢直视施云儿的眼睛。】

【“说什么男女平等,我叫施云儿,他叫施宏辉,这就是平等;我学琴棋书画,他学继承家业,这就是平等;他闯祸我背锅,他犯错我承担,他亏本就把我卖了换钱,这就是平等?!”】

【“王老爷都五十了,送给他的女子没有能活过半年的,你们就为了这个废物,要把我也丢进去!”】

……

【“我要权利我要武力我要势力我要财力,我不要你们的心肝肠胃肺,我不是随时能折现的彩礼,不是随意拉关系的礼物,我是个人!”】

【施云儿说的是她被揭露假千金身份之前的怨恨,父母明明可以直白的告诉她,她就是比不上施宏辉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却还扯着男女平等的大旗吞她的血肉,还怪她不够肥美,不能换来更多的利益!】

……

【“她已经把我想要说的话都说了,我好像也没什么补充的了。”】

【尤余的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动作一点也不慢,施家人一直在说话,但她一个字都没有听。】

【“你们总说会补偿我,但钱也没有,权也没有,我只好亲自来取了,反正我们家男女平等,施家家主的位置我坐着也可以吧。”】

……

施家就这么变了天。

施家父母留了条命,但也只有一条命,施宏辉背被剁了强迫女子的二两肉,整个人都有些疯癫,而一直没有改名的尤余终于自己给自己换了个喜欢的名字,游玉,做自己的玉石,将施家的生意和人脉攥到了自己的手里,成为了手握重权的家主。

她按照之前跟施云儿说好的利益分配,将施家两成的财产折现给了施云儿,然后就看到施云儿给自己改了名。

【“云和海都是我喜欢的,施是姓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懒得改。”】

施云儿,不,施云海自然的说道,她小时候的日子不差,但自由是没有的,只能看着高墙外四角的天空,变换的云朵是她的乐趣来源之一。

至于大海……有个父母要巴结的小公子家里有在海边散步的习惯,她作为话题被带了过去,她第一次见到浪花的时候,刚好瞧见高大的轮船,直接一眼万年。

施云海当初还说自己想要开最大的船去海上赚最多的钱,施家父母笑眯眯的点头,保证自己会给她找个做海上生意的夫婿,然后找了她那个未婚夫,只是后来她才知道:施家的生意出口和本土各一半,海上的运输线很重要。

两人在交谈后友好的告别,顺手让尤家重归原来的生活水平后,就各自奔向了属于自己的战场,然后就到了叶君书看到的结尾,没有什么拖泥带水预言的多年以后,故事就这么干脆利落的结束。

这篇文章有许多地方经不起推敲,也并不符合现在的价值观,但叶君书却看的心脏狂跳,觉得这个报纸的确没有辜负它的名字,新世界,可不就是新世界!

好一个野心家!

文字无声,叶君书耳边却有声,他的理智告诉他文字没有情绪,但他总觉得这篇故事的每一句话上都带着火焰,整篇文章就是个永不熄灭的火球,想要将一切肮脏的龌龊的东西烧个干净!

叶君书在“野心家”三个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准备等能出门的时候就去报社问问这个作者姓甚名谁,这文章实在痛快的很!

……

“阿嚏!阿嚏!”

姚晓瑜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冲着老大夫露出个歉意的笑,在心里琢磨又是谁在念叨她,自从野心家的笔名出道以后,她都快成阿鹊精了![1]——

作者有话说:【1】阿鹊:古人根据喷嚏的拟声词发音,为喷嚏起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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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姚晓瑜这次过来找老大夫不是为了收集资料, 能用得上的可以公开的医学知识在杨顺心的故事开始的时候就整理的差不多了,她这次过来是想问问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本来这事情应该是在生日宴结束的时候做的,但姚晓瑜也有点忙, 一不小心就将其忘脑后,才拖到现在来诈骗大夫。

“我到现在都没来月事。”

姚晓瑜的年级不算大,但她记得女性的第一次生理期普遍在十二三岁就会到来——

在现代的时候, 因为姚晓瑜是家里的独女,长得好看嘴巴又甜,虽然家里不算富裕, 但她也经常能吃上相对奢侈的肯德鸡和麦当劳,零食饮料更是从来没断过,那个年代的食品检测并不严格, 激素也不是什么被关心的话题,她就这么悲催的被提前催熟,十岁就来了月经。

等父母发现不对,把姚晓瑜带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骨龄超标,骨垢线已经快要完全闭合, 中医西医的法子找了个遍,身高还是成了姚晓瑜不可触及的痛,尤其是现代小孩一个两个都蹿的飞快, 姚晓瑜更是抬头瞧她们一次就扎心一回。

“你现在多大?”

老大夫抬头看了眼姚晓瑜,问道,小姑娘的脸长的嫩, 个子倒是高的很。

“十六了。”

一米七的姚晓瑜眨眨眼睛,心里也有些感慨,她刚来的时候, 还是个13岁的145豆芽菜,现在可算是把个子养起来了。

姚晓瑜希望自己能长到一米八,一米九更好,呼吸一下新鲜上层的空气,体验一下视觉的人人平等——因为长的太高,看谁都只能瞧见脑瓜顶,也无所谓对方的身高。

“手给我。”

老大夫说道,姚晓瑜听话的将惯用的右手伸了过去,然后有些尴尬的在小老太太的提醒下换了左手,虽然她不知道不同的手有什么区别,但医生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

坏消息:姚晓瑜肾虚,老大夫给她开了几枚药丸子,让她回去以后按照医嘱和水吞服。

不大好的消息:姚晓瑜的身高增长已经接近尾声,努努力再窜一窜可以,但一米八已经不可能了,更别说一米九。

好消息:除此之外,姚晓瑜的身体一切正常,她不是没有生理期,而是极其少见的年经,而且时间固定在最冷的过年的时候,因为来得快数量少,甚至没在姚晓瑜心里留下什么痕迹,简直是完美的报恩天癸。

也因为老大夫点明了时间,姚晓瑜总算是给心里的一桩悬案解了惑——难怪只有过年的时候裤子上才会有点血迹,她一直觉得血块粉丝汤的锅,都从最正宗的鸭血一路换到了鹅血,打算今年要是还没效果的话,就忍痛拒绝这项姚家的传统活动。

姚平安身体弱,需要精细的养着,但姚家败落以后吃肉都是奢望,一碗血块粉丝汤,就是最廉价也最干净的营养补充剂,姚平安在家里的日子重新好起来之前,好几次都是靠它挺过来。

现在生活好起来了,这个汤也悄无声息的融入姚家成了传统,一碗血块粉丝汤,平平安安又一年,周春花不知道哪里来的方子,将这份粉丝汤做的奇香无比,拒绝实在需要很大的毅力,而姚晓瑜对美味吃食的抵抗能力,几乎可以等同于超人的魔抗水平。[1]

但现在,她不需要在美食和生命中做出抉择啦!

姚晓瑜欢快的哼着歌,准备带着陶笑笑去吃顿好的,庆祝她从大夫大体上令人高兴的诊脉结果,这次她选的是卖混合菜的饭庄。

所谓混合菜,指的是不按照地域的菜品销售,可能上一道还是齐鲁之地的特色,下一道就是冰天雪地的锅子咕嘟。

姚晓瑜兴致勃勃的点了一桌子菜,大体的滋味都是超过了平均值的,但非要做个一二三的排名的话,最受姚晓瑜喜欢的却是两道主食。

一道是北平的炸酱面,卤子用的羊肉混卤,凝而不浊,鲜润中却不失如软糯,跑堂说这卤子是从卖豆腐脑的摊子上学的方子,姚晓瑜只是听听就算——菜品上面奇奇怪怪的传说多得很,这故事连个起承转合都没有,听着实在没有炸酱面上的卤羊肉动人。

另一道菜色是神仙粥,广东地界的做法,井水精米大火,在瓦煲里狠狠熬上几个小时,等米粒在粥里呈现出半化开的状态,就是经典的明火白粥;往里面加些白果腐皮,最后用洗净的鲜荷叶盖上熬好的粥,就是姚晓瑜现在吃的神仙粥。

神仙粥的颜色是夏天瞧着便凉快,还颇有些不沾人间烟火的浅绿色,入口带着荷叶的香味,姚晓瑜本来只想垫垫肚子,却一气将其吃了大半,不过这也没什么:天气越来越热,她已经苦夏了好几天,能吃下东西已经很不错了,至于营养搭配什么的先放一边。

营养不均衡一时半会儿也体现不出来,但人不吃东西是真的会被饿死的!

填饱肚子的姚晓瑜结了账,本来被热气逼的火急火燎的想回家,却又是想起陶金谷前两天便找人带了话语,说是蓝双语工厂的夏装已经生产出来了,她截了几套给自己也给姚晓瑜,让姚晓瑜有空去拿。

现在时间还早……

姚晓瑜瞧着火辣辣的太阳,回忆了一下去年前年高温持续的天气,果断选择长痛不如短痛,等拿了衣服见了朋友,在夏天结束之前她坚决不会出房间一步!

啊!空调!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如果姚晓瑜现在能够享受到的话,哪怕开小汽车住花园房她也愿意啊!

“你可真是连吃带拿。”

陶金谷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是知道空调的,她起步的批发生意玩的就是信息差,上海的外国人虽然占比少,却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信息收集起来便难免有些繁杂。

“毕竟我这么漂亮,想着些美事也很正常嘛。”

姚晓瑜一边检查衣裙,一边跟陶金谷斗嘴,这话说的颇为自恋,却堵的陶金谷好一会儿都没开口——别的不提,姚晓瑜现在是真的很漂亮。

鹅蛋脸荔枝眼,脖颈腰腿一个不差,浅麦色的皮肤匀称细腻,活脱脱一个成精的大号绢人娃娃。

陶金谷瞧着哼着歌的姚晓瑜,莫名又想到母神抟土造人的故事——姚晓瑜这幅模样,应当是被精细着捏出来的,而她大概就是藤条甩出来的泥点子。

姚晓瑜没有读心术,心满意足的把衣服收好,试着跟莫名低落的陶金谷互动了两下,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后,便识趣的带着陶笑笑跟人告别。

天气实在热的厉害,姚晓瑜挑个衣服都出了满身的汗,征求过陶笑笑的意见后,两人直奔洁净女浴所。[2]

这是上海唯一的女子专用浴场,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社会风气问题不能光明正大的宣传,知名度全靠口口相传,姚晓瑜是在厉家姐妹的生日宴会上知道的这个场所,但真的过来还是第一回 。

洁净女浴所是盒子模样的双层高大建筑,牌子在正中间的门上钉着,颇为显眼,门口有专停黄包车的地方,已经被填满了五六成,姚晓瑜还瞧见了两三辆小汽车。

“小姐,要面具吗,戴上保证谁也瞧不见您的脸。

姚晓瑜还没下黄包车,就有小贩殷勤的过来推销,她不大明白这是个什么路数,给自己和陶笑笑一人买了一个,顺嘴多问了两句才知晓缘由。

原来这洁净女浴所的服务对象包括了书寓类型的女子,或者说女浴所最开始招待的就是这些客人,甚至女浴所的创始人也是一名红灯区的女子,她是个运气与实力兼具的女性,脱离虎穴以后又将生意做的红红火火。

原本是没有人戴面具的,只是后来上流社会的人也想要享受浴场的乐趣,又不想让清誉受损,才有了戴面具遮掩,防止被熟人认出来的默认规定。

“那不想花钱买面具,又不想被认出来的怎么办呢?”

姚晓瑜有些好奇的问道,小贩明显也不是第一次被询问类似的问题,她只是悄悄冲着旁边停下来的小汽车扬扬下巴,姚晓瑜顺着视线看过去,顿时明白了。

小汽车上面下来了几个女子,脑袋上戴着的从只到颈部的帷帽到遮挡全身的幂篱一应俱全。

姚晓瑜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面具,或者说被挖了三个孔洞,露出眼睛和嘴巴的油纸,莫名觉得自己输了。

但该戴还是要戴,她啪一下把油纸糊到脸上,用两边的细线往脑袋后面一捆,带着同款打扮的陶笑笑飞快的进门,然后就看到刚刚的女子自然的将帷帽取下来,再一回头,买了小贩的面具的女客也将油纸撕开,随手丢到了角落……哦,那有个大垃圾桶,刚刚没注意。

姚晓瑜寻了个工作人员问了问,才知道进门摘面具也是默认的潜规则,入了澡堂万事皆休,再大的仇再深的怨也要出门再说。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东西这么粗糙了。”

姚晓瑜幽幽的对陶笑笑说道,她刚刚特意算过,黄包车能把她们送到离澡堂门口大概五米的地方,走路只需要十步,加台阶也就十五步,这么点距离还用个面具……——

作者有话说:【1】超人的魔抗为零。

【2】中国最早的女子专用浴场,是北京“润身女浴所“,创办于1916年,上海却直到20世纪20年代,才出现了专门的女浴室,且数量极少,不温不火。此处上海的女浴室,包括之前的公共浴室均为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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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洁净女浴所的内部跟现代的洗浴中心没有太大的区别, 姚晓瑜交了钱,就有人帮她把带着的东西放到专门的柜子里,然后领着她去换浴衣和拖鞋。

姚晓瑜看到有人自带了浴衣, 但她这次过来本就是心血来潮,只能临时租上一件,她本来是想直接买下来的, 可房间的衣柜就那么大,又刚从陶金谷这边拿了几件夏裙,还是不要给衣柜继续增加压力了。

“浴衣和拖鞋都是新的, 您瞧瞧。”

女服务员将衣服递过去,这个时代的衣物多数时候还是采用植物染料,洗过几遍就会有明显的褪色, 新旧并不像现代的难以分辨,不过这话说的……

“你们这边还有旧的?”

姚晓瑜好奇的问道,现代的洗浴中心的浴衣都是循环使用,这边都快达到一人一客的服务了也是这样?

“有的。”

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女服务员回答的很自然,于是姚晓瑜又解锁了一个新的知识点:女浴所除了可以出租旧物, 还兼职二手物件的销售。

旧浴衣等二手物件的消费群体主要分两类,一类是以省钱为核心,希望得到最高的性价比的服务的顾客。

洁净女浴所的定位的确高档, 但里面的服务丰俭由人,要是不买什么附加服务,只要最简单的搓澡的话, 许多人家咬咬牙攒一段时间的钱也能承担的起。

在他们的消费观里,为了有限的几次享受,专门购置洗浴相关的物件是不妥当的, 甚至租赁新的也不划算,旧浴衣虽然是别人穿过的,但先前穿的人也是女子,而且浴所洗的很干净,接受起来并不令人为难。

而另一类顾客选择二手的浴衣等物品,则是出于对舒适度的追求。

这个时代的衣物,有许多都是洗的次数越多,穿在身上就越软越舒服,刚出生的婴儿用旧衣物做包被,除了节约资源的循环使用,也因为过水多次的布料软和,不会伤到小孩子的皮肤。

洗了许多回的浴衣瞧着不好看,穿着也没版型,但实在舒服的令人着迷,浴所本就是个放飞自我的场地,衣服瞧着跟咸菜一样也不会有人指责不合时宜,很多人便彻底没了对形象的顾忌,只一心享受。

女服务员这方面说的比较隐晦,但来往的女子什么模样的都有,在对上现实案例的时候,姚晓瑜便理解了一切,女服务员当局者迷毫无察觉,还在尽职尽责的解释。

姚晓瑜不是第一次问这些问题的人,洗浴所是全女性服务,女子在其中大笔花钱的同时,也对物品处理极其关心——旧物件和破物件可是两码事!前者能说是节俭,后者是看不起人!

今天破了洞的衣服敢拿出来出租,明天是不是能为了节省不换水?后天是不是就可以将法国的化妆品掺假销售?

女服务员在被培训的时候,老师再三强调过这方面的内容,所以姚晓瑜在问到旧衣的时候,女服务员便机灵的深入解答,务必让客人满意放心。

“旧物销售不是单件售卖……”

二手的浴衣虽然有不少租客,但更多人还是喜欢新衣服,加上客人对旧浴衣等物件的租借的兴趣比购买的更高,为了让客人呢心,许多二手物件会在浴所使用到破损或者近乎破损的程度的时候,被收集起来,选择固定日期进行批量销售。

这个时代的每一样物件都是有用的,破浴衣等物件在浴所会拉低客人的评价,但在外面,穿不上衣服的都比比皆是,这些已经是顶顶的好东西,从来都只有不够卖,没有卖不完的时候。

原本这些旧物是给当铺的伙计,还有收旧物的小贩挑选着处理的,等附近的人知道了,确定都是好东西以后,他们便无师自通了团购模式,买回去再进行慢慢分配,发展到现在,已经直接有人上门收购。

“就是可惜了,本来在外面卖东西的时候,这附近总会有许多小贩,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寻到又便宜又好的吃食,现在都没了。”

原本浴所的规矩是逢七销售,即每月的初七,十七和二十七,几次下来摆摊的闻着味也就过来了,等浴所的衣物不往外卖,本就是靠着这些货物带来的人气做生意的小贩自然食尽鸟投林,落了个宽敞敞马路真干净。

……

“这个我能单独购买吗?”

姚晓瑜指着手上的皮筋问道,这是现代常见的棕黄色的老式橡皮筋,是连着新浴衣一起送过来的,女服务员跟她解释可以用来扎头发,还准备给她演示使用方法,姚晓瑜象征性的学了一下,就迫不及待的问起了批量采购的可能性。[1]

这种橡皮筋因为容易缠着头发,在姚晓瑜长大以后早就被各式各样的发圈代替了,现代更多的是用它来捆住一些小东西,但在这个时代,姚晓瑜还是头一次瞧见它的身影。

发带绸带丝带都很好看,但用来扎头发真的是谁用谁知道,尤其姚晓瑜还是半个手残,那滋味简直了。

“贵也没事,我有钱!”

姚晓瑜热切的看着女服务员,有些东西只有失去才知道可贵,橡皮筋的这东西再贵,肯定也没有等价的黄金贵,她要买上百八十根备着,整个夏天都扎高马尾。

“这个是非卖品。”

女服务员拒绝了姚晓瑜,这些橡皮筋是老板几个月前才从货轮上接到的,据说光是打通运货路线就花了数年的功夫,货轮一个来回又是数年,皮筋的数量都是算好了的,要一直坚持到下一批运过来。

也因为数量稀少又获取艰难,老板已经提前放了话,只提供给浴所,不单卖,至少明面上不行。

不过据说老板在跟外国接洽,想买一批能制作橡皮筋的机器回来,等工厂建好了,应该就能往外卖了。

姚晓瑜确定不能直接采购后,虽然有些失望,却并没有放弃,确定这个橡皮筋是租借新浴衣的附赠品后,果断决定回头把姚家的三个女人都拖过来,她免费请洗澡,只要这根橡皮筋。

她也不怕这种操作违规,刚刚陶笑笑看出她对橡皮筋的在意,主动把自己的那一份给了她,服务员也只是瞧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现在是夏天,一周洗两次澡不过分吧,五个人就是十根橡皮筋,她带着人多来几次,也能凑出不少皮筋。

姚晓瑜心里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想着想着心里就叹了气:为了现代几块钱一千根的橡皮筋这么绞尽脑汁,她也真是出息了。

不过皮筋都出现了,她的吹风机能不能被提前蝴蝶出来?

姚晓瑜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换了衣服,去单独的小间泡澡,老大的一个陶缸里面装着八分满的热水,舒服是舒服,就是总让姚晓瑜幻视自己是青青草原被煮的小羊。

姚晓瑜泡的差不多了,就把整个脑袋沉到水底下,模仿小鱼吐泡泡,然后起身去洗头,这边的女服务员都经过专门的培训,只要肯花钱,她们除了帮人洗头,还能剪发搓澡按摩,姚晓瑜用布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

再瞧瞧被同款服务的陶笑笑,这丫头还没回过神呢。

姚晓瑜坐在休息区,随手拿了本书翻看了一会儿,被里面为书生掏心掏肺的狐狸精气的头疼,索性也不瞧了,要了两碟冰西瓜,还有填肚子的小馄饨,招呼陶笑笑一起吃。

她准备等头发干了再出去,但这地方除了灯亮,没多少让姚晓瑜感兴趣的活动,还是吃些东西打发时间比较好。

吃了西瓜啃红枣,砸了核桃嚼松子,听到生煎馒头的消息要几份,姚晓瑜撑到不愿动,头发才干的差不多了。

很顺利的一天在尾巴上出了意外,车夫跑着跑着就开始歪歪斜斜,连带着黄包车也跟醉酒一样的不稳当,姚晓瑜叫着车夫停下来休息会儿,车夫却一头栽到了沟里,黄包车也跟着倒下去,好在姚晓瑜两人及时跳车,除了衣服被弄脏了,并没有受什么伤。

车夫在沟里含混不清的说着什么,然后又开始吼叫,一会儿又开始嚎啕,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人的状态,姚晓瑜瞧着心里发毛,倒是被她用钞能力带过来,本来准备帮忙救人的几个闲汉见怪不怪。

“这是抽大烟的瘾头犯了,小姐您心好,但这人就不值当救。”

为首的闲汉瞧着男人翻了个白眼,他们在街上什么没见到过,别瞧现在好像哭的挺可怜,真有人凑过去,就得被赖上。

姚晓瑜听了这话转身就走,若是被生活压垮了,她还能帮一帮,染上这东西的已经称不上人了,不冲着他索赔已经是姚晓瑜最大的温柔。

姚晓瑜气呼呼的回家,连着写了几篇特殊的文章——她是用寄信的口吻写的,一份大约数千字,时间地点人物皆不同,往信封里一塞一封口,就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可挑剔的家书,主题都差不多:原本幸福的家庭染上了大烟,就这么烂掉了——

作者有话说:【1】橡皮筋的主要原料为橡胶,上海的橡胶厂在1920以后才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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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这些被伪装成信件的文章被姚晓瑜随机寄给了几家小报, 她没有留下地址,只起了个集信者的笔名,意思是有收集信件癖好的人。

这个笔名是没有定位的, 她只是一个信件的中转站,传递着天南海北的情感,不同的寄件人要是真的相似, 那才是一场灾难。

信件寄出去后姚晓瑜就没再关心,左右不过是半个月没有刊登,就誊抄着换一个报社的小事, 哪里有她的橡皮筋来的重要。

“东西都带好了吗,没问题我们就出发了。”

姚晓瑜扇着扇子问道,这几天突然就入了夏, 要不是时间已经定好,她绝对不会出门。

该死,风都是热的!

姚晓瑜见众人点头,也不耽搁,带着五人上了黄包车就飞驰而去,一下都没有回头看守家的父子两的羡慕眼神。

连个皮筋都没法供应的供应的人还想花她的钱?不想在家清洗的话, 遍地都是公共澡堂,给点铜子就能进。

姚晓瑜带着姚家的女性到了浴所,进门就觉察到丝丝凉意, 问了服务员才知道,浴所在天热的时候会在角落放冰块,有专人扇凉风保持温度。

“你们也太贴心了。”

虽然知道是商家揽客的手段, 但姚晓瑜还是被糖衣炮弹给迷惑了,虽然不太敢用化妆品,却动了买香水的心思。

“有没有浅淡一点, 最好是闻着就觉得凉快的香水?”

姚晓瑜直白的问道,在姚家的时候,她可以躲在放了冰块降温的房间里,但出来的时候总不能随身带个冰盆,要是有个能从感官上给人造成降温错觉的香水,多少总能舒服一些。

其实姚晓瑜最想要的是六神花露水,那种最老最老的玻璃瓶子的,洗了澡以后趁着身上水没干,倒些出来混着水抹一遍,再热的天都凉快的很,但这款花露水是在改革开放后才研究出来的,姚晓瑜只能寻一点平替。

“闻着凉快?”

女服务员为难的皱眉,她大概知道姚晓瑜的意思,但这种香水她们这边好像还真没有……等等!

服务员从角落扒拉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些浅绿色的液体,用银子的旋钮封了口,看着莫名透着些古韵。

“这里面加了薄荷汁,应该能满足您的需求。”

浴所的化妆品和香水本来是国内国外各占一半,但洋货好的概念深入人心,国内的产品除了少数几款,销量并不算好,发展到现在,能留下的国货只剩寥寥几种,玻璃瓶就是留下的香铺送来的新品,叫什么……

“长赢玉露?”

姚晓瑜一字一句的念出来,长赢是夏日的别称,玉露是国内香水的常见叫法,合起来便是直白的夏天香水,让姚晓瑜难免多了几分期待。

她拧开瓶塞,倒了一点抹在手腕和耳后,很快便闻到带着点苦味的薄荷冷香,然后是清淡淡的莲子味,冰块也压不下的燥热虽然没有消失,却也缓解了许多。

果然高手在民间!

“这个玉露还有多少?”

姚晓瑜本来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念头随口一说,但能碰到真正的好东西也不会放过,这瓶子明显撑不过一个夏天,姚晓瑜得多备着些。

服务员愣了愣,转身翻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香水拿来以后,因为是国货众人连尝试的欲望都没有,根本卖不动,已经给商铺退了回去,那边好说歹说才留了一瓶样品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还真有人要。

不过当着客人的面,肯定不能这么说,女服务员镇定的转身,微笑着开口:

“这是新调出来的方子,专用来试香的,若是中意,您不妨留个姓氏地址,给上两成定金,等过几日头批货到了,我们直接送货上门。”

回头就跟主管说有人定了长赢玉露,让她赶紧派人去铺子里取,还得拿一批回来备用,出售香水的可不只有她们的浴所。

姚晓瑜点点头,旁边的卷发女孩儿听到她要订货,好奇的凑过来,还没开口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竹子味道,让她想起以前喝过的竹沥,苦中带着点微甜,明明不太符合她的口味,夏天却忍不住想抿上几口。

“你身上的味道是这个香水的吗?”

若是在外面,女孩儿多少要扯些闲篇才会“不经意”的问起香味的来源,但浴所都坦诚相见了,也不需要这些弯弯绕,就是这瓶子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嗯,我蛮喜欢的。”

见女孩儿眼巴巴的瞧着玻璃瓶,姚晓瑜很大方的打开给她闻了闻,然后毫不意外的看到女孩儿眼前一亮,冲着服务员说要订购,路过的人听到她的话,好奇的凑过来……

在第五个客人提出要订购的时候,服务员就找人顶了自己的位置,冲去找主管了——被送回去的香水数量都要订完了,她只是个小小的卖货员,后面的事情实在做不了主啊!

……

华家。

“爹,你要瓶子自己去订,凭什么要动我的长赢玉露!”

华星红着眼,用身体把柜子挡的死死的,华百味有些心虚,但转眼就变成了恼怒。

“什么叫你的,这不都是花家里的钱做的。”

华星气急了,更大声的吼了回去。

“瓶子用我存了几年的钱定的,做玉露的原料是我花了钱买的,花了功夫采的,连做玉露都是挑了你们不干活的晚上摸黑做出来的,怎么就不是我的!”

华星说着说着,眼泪就大颗的滚了出来,华百味有些慌乱的退了几步。

“你存的钱不也是家里给的零花,怎么就是你的了。”

华百味小声的说了句反驳的话,便转身出了门,只是急匆匆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像逃跑,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爆发出更为刺耳的嚎啕,华百味听着越发心虚,最后索性离了家,去铺子里待着。

华家是开店的,名字是从华百味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玉露阁,当年也是首屈一指的香水铺面,但国货势微,连带着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靠着老客们日子还能过。

“哟,今个儿怎么不动你那些宝贝香料了?”

玉露阁里,曹秀珠调侃的问道,华家传承的核心是香方,研究和制作香水是男人的活计,女人都在铺子里忙,曹秀珠出生账房人家,珠是珠算的珠,她没辜负这个名字,打小用的一手好算盘,到了年纪就被华家求娶,成了华百味的妻子,做了玉露阁的掌柜。

华百味没说话,只露出个郁闷的表情,曹秀珠多了解枕边人啊,一下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是不是又想动星星的瓶子?”

她丈夫一心铺在调香上,旁的事情都不大关心,要说最近有什么冲突,就是那长赢玉露了。

“都卖不出去,瓶子借我用用怎么了……”

华百味小小声的说道,曹秀珠头疼的叹了口气,揪着耳朵让华百味去买些女儿爱吃的东西,等她关了铺子一起回去给闺女认错。

她知道丈夫节俭的性子,但浴所不是还留了一瓶样品吗,怎么就不能多等等,确定卖不出去,女儿自然会把这些香水处理,退一万步来说,就是不处理只留着纪念,她们家又不是穷到没了这些瓶子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这人真是……

曹秀珠看着不光带了女儿喜欢的零嘴,还买了她喜欢的吃食的华百味,认命的做好再次充当粘合剂的准备——

华百味的确木讷又固执,脾气大还要面子,还时不时脑子进水,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俭省操作;

但在两人只生了华星一个女儿,找了许多大夫都说问题在曹秀珠身上的时候,他没有休妻另娶,也没有纳妾生子,连过继都没心思,只说好好将女儿养大,夫妻俩活久一点为女儿撑腰。

等华星瞧了一条小鱼的故事,有了继承家业的心思,华百味嘴上说着这不是女儿家该做的,教导的时候却尽心尽力,等长赢玉露研究出来,更是厚着脸皮塞到了洁净女浴所——在里面能卖出去的香水在外面都会火爆,有了开门红,华星的路就稳当了。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现在里面的人在听到长赢玉露是国货以后,连瞧都不愿意瞧,最后竟是一瓶没卖出去。

“回去以后好好说话,再敢伤了女儿的心,我就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曹秀珠吃着零嘴没好气的说道,华百味使劲点头,他在话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脑子又坏掉了,好在还有秀珠。

……

“长赢玉露怎么就卖不出去呢?”

华星哭了一会儿就止住了眼泪,抽噎着对自己问出那个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

她真的想不通!

华星这两年才开始学习调香,但她之前也没有虚度光阴,她从小跟着母亲在店铺里做事,瞧着铺子的流水,看着客人的往来,什么香水什么季节受欢迎,什么人偏好什么模样的样式和包装,她早就摸的一清二楚——然后第一款香水就惨败而归,她还不知道问题在哪。

瓶子?

这是她亲手设计的,就算没有特别讨人喜欢,也绝不会招人厌烦。

香水质量?

华星虽然学的不久,但她有个香鼻子,在香水行当就是老天爷坠着喂饭,长赢玉露是连她爹都觉得不差的香水。

不合时宜?

她用的都是感官上能增添清凉的材料,专门应对苦夏。

……

长赢玉露得了这么大一个鸭蛋,她那些经验真的有用吗,她真的能撑起玉露阁吗?

华星想着想着,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华百味把零嘴塞过来,华星阴阳怪气的哼了几声,见她爹快要气炸了,才不咸不淡的应了两句,把这事给翻篇,但长赢玉露没卖出去的事情依旧压在所有人的心上,直到浴所的人匆匆赶来。

“抓紧时间做,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浴所的人来去如风,只留下一家三口对着银元发呆——所有的长赢玉露都被带走了,这是香水的采购款和新单子的定金。

第130章

长赢玉露火了。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洋货好的需求虽然深入人心,法国香水也的确很有知名度,但从客观上来说, 这个时代国外的大部分香水其实都不是特别符合国人的喜好——香味太重。

现代的一些刻板印象在这个时代是真实发生的,比如这个时候的香水主要是为了压制体味,威力不够那就是混合炸弹, 但国人在这方面受到的影响本来就小,冬天的时候还好,夏天……

长赢玉露的定位就是清爽, 能让人想到薄荷凉茶,荷塘月色,竹林清风……都只是寻常的景色, 却能舒缓烈日炎炎带来的烦躁,香气虽然称不上多么出彩,实用性却直接拉满,大部分人都不介意在桌上给它腾出一个位置。

华星预估的其实没错,长赢玉露只要能被闻到,就不愁卖不出去, 她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国货已经势微到客人连尝试的兴趣都没有,酒香不怕巷子深,可香味飘不出去, 又怎么吸引顾客?

……

姚晓瑜在浴所留下了订购的银元和家庭地址后,三天后便收到了长赢玉露,玻璃瓶银盖子, 装在精致的木盒中,收到货的姚晓瑜心情大好,又想起一年之约快要到了, 便去了玛利亚医生那边问舒兰的恢复情况。

“她恢复的很好。”

玛利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很放松的,但听到舒兰回去要过她们见过的农村生活,就皱起了眉。

“再过半个月她可以自由走动,但至少三年内不能做什么重活,不然子宫有很大可能还会脱垂。”

玛利亚说的重活,指的是身体承担五千克以上的重量,双手拎着肩膀背着都算,也就是说,舒兰不能扛超过十斤的东西。

农家最轻松的就是在家带孩子做饭,便是舒兰的婆家心疼她,这种消耗体力的标准也很难达到,玛利亚真的不希望舒兰回去,子宫脱垂到这种程度,还能自主恢复的女性她只见过舒兰一个,她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但这不是反复消耗的理由。

“我明白了。”

姚晓瑜点点头,在去看望舒兰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话术。

她又花钱又耗费精力的把人养好,又要回去消耗生命?又不是除了在农家过苦日子没别的活法,哪有这样的道理。

姚晓瑜走到舒兰身边的时候,舒兰正在用铅笔画素描,拳头大的活灵活现,透视嵌套光线一个不差,桃花婶在旁边做手工活,见姚晓瑜过来,下意识的把材料往背后藏。

“我把活都干完了,我刚做的……”

桃花婶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照顾舒兰可比下地轻巧多了,赚的钱也不少,她真的没有偷懒,也不想赶走。

“没事。”

姚晓瑜不是什么周扒皮,桃花婶只要尽到了自己应有的职责,闲暇时候想做什么是自己的事,舒兰的衣服虽然有补丁,但被缝的很好也很干净,脸色也很好,眉目舒展,一看就没受什么委屈。

“最近感觉怎么样?”

姚晓瑜瞧了眼鬼工球的画像,问道。

“很好……”

舒兰依旧拘谨的很,两人照旧拉了几句家常,姚晓瑜将蓝双语给的设计费在舒兰手里走了个过场——医院人来人往,舒兰不敢把大钱放在这里,央着姚晓瑜帮忙保管,除了这些大额的设计费,每次做手工活攒够了一个银元,也会交到姚晓瑜手上放着。

舒兰没想过把钱往婆家捎,她在这边没有认识的人,要是随意托付了,人家把她的钱卷走她都不知道在哪里找,邮局也并不可靠,况且……二十个大洋已经给了家里,要是再寄钱回去,她以后挣不到钱,反倒遭受埋怨。

没读过书的舒兰不知道升米恩斗米仇的俗话,但人性都是相通的,他们村里就有个女孩在家里活不下去的时候把自己卖了做丫鬟,本来是一次性的买卖,但她有些赏赐就给家里送回去,家里人最开始很感激,后面只觉得理所当然。

等到那个女孩子嫁人了,不给家里送东西了,家里就过去闹,骂女孩是白眼狼,女孩最后忍无可忍,花了功夫将自己送回家里的东西整出来,带着一群人回去要这些赏赐,说自己不能辜负了白眼狼的名头。

那些东西早就换了钱吃用干净了,即使有些还在家里,也已经十分陈旧甚至破烂,家里自然没法归还,女孩就指挥着自己带回去的那些人从家里搬东西抵钱当场结账,搬到最后,连房子和田地都被折价卖了才勉强还清,村里人这才知道,这家人都是端碗吃饭放完骂女的主儿。

女孩收了钱,就带着丈夫搬走了,再没听过他们的消息,而那户人家也因为连住处都没有,逐渐分崩离析,村里人都说他们活该——但凡不靠女儿养着,多少还能余下些家当。

她没有那个女孩的魄力,也不想让婆家变成那户人家,保持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舒兰在想什么姚晓瑜并不知道,姚晓瑜说起了正事。

“还有一个月,就到你回去的日子了。”

舒兰的手一抖,画册直接落到了床上,但她毫无所觉,只怔怔的看着姚晓瑜,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没吐出来。

她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说不高兴那是不妥当的,可要说有多么高兴,却也并没有。

舒兰出生在普普通通的农家,长大后嫁的也是平平常常的人家,如果不是姚晓瑜把她带走,她一辈子都不会来到上海,最开始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在医院听多了也见多了,她的脑子好像也开了窍,舒兰还是想她的孩子,却不大想要回去。

在上海的日子,是她过的最好的,她想让儿女在上海读书,以后也在上海扎根,而不是跟以前的她一样,操持家务下地做活,在村里待上一辈子。

可舒兰不知道要怎么做,村里什么都能自个儿准备,柴火上山砍,水从井里溪里打,粮食地里种,但是在上海,这些都是要钱买的。

舒兰自从有了想要扎根上海的心思,没事就会问桃花外面的消息,桃花也不知道的话,她还会问看起来和善的病人家属,许多人不会回答,但也有很多好心人愿意跟她说,舒兰就这么一点点拼凑出上海的碎片,然后更坚定了扎根的心。

上海实在富裕,小孩拾捡破烂能赚钱,给人编点东西也能赚钱,说句难听的,就是活不下去,在上海当个要饭婆子,都能要到荤汤腊水,比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

当然,要是能挺直腰杆子做人,也没人愿意乞讨,舒兰打听了上海租房和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后,就一直在思索自己的出路,但现在她眼前的迷雾还没散开,就到了要回家的时间了?

舒兰琢磨着求姚晓瑜介绍个佣人的活计的可能性,完全没想过靠着设计费过日子的可能性——这个钱虽然多,但就跟小贩卖货一样,可能一天全卖光,也可能一点都卖不出去,她是打算让孩子读书的,还是要有个稳定的收入。

去好些的人家做佣人,虽然赚的钱不多,但包吃包住省粮食,最重要的是有个本地人的靠山,不至于会被欺负,而且还能和其他的佣人有些联系,要是有谁家想寻个包月的车夫,她们一家子也就暂时稳当了——

她丈夫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但拉车只要有力气有腿就能走,听说在这边有集资买车的,她手上也有点钱,等干了包月,就买个自家的车……

舒兰本来还想找找其他的路,但姚晓瑜开了口,她也没那么多时间了,她正想开口求姚晓瑜帮忙,姚晓瑜反倒先一步说了话:

“我朋友那边听了你的事情,找了大师算卦,说你的八字能给她招财,我这边到了时间她那边愿意雇你,还是一年,你愿意吗?”

姚晓瑜说的朋友就是蓝双语,再有天赋的设计师,也要脚踏实地才能成长,舒兰做不得重活,但画图却是没问题的,先用吉祥物的名义把人忽悠过去,能活计都能上手,心自然也就定了,她以后也就不用再穿这些水桶衣了!

“……也是二十个大洋吗?”

舒兰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吞回去,小声问道,姚晓瑜瞧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就觉得着急,只巴望着蓝双语能给力点,至少别让舒兰继续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

“嗯,一样包吃包住,我朋友有钱,你要是答应了,她还能包你一次来回的路费。”

要是舒兰在这种条件下还执意要在待在家里,姚晓瑜也不会给她提供其他的方案,执念是一回事,机会递到面前还不抓住,那就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己不愿意往上走,强行扶起来也没什么好下场。

“我愿意去您朋友那,但我想先回趟家。”

舒兰很快做出了决定,姚晓瑜松了口气。

为了庆祝自己保住了舒·服装变革加速包·兰,姚晓瑜准备带着陶笑笑去吃西餐——那些餐厅会供应冰淇淋!

“还没找到‘野心家’是谁吗?”

姚晓瑜高高兴兴的出了医院,就听到角落传来一声怒吼。

姚晓瑜:……

她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带着陶笑笑自然的上了黄包车——

作者有话说:小鱼:写真假千金的野心家,跟一条小鱼的姚晓瑜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