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场叱咤三四十年的铁血导演, 此刻终于向岁月底下了骄傲的头颅,不得不服老了。
他耳边居然响起了回声……
他发现自己竟然连母语都听不懂……
这个世界终于癫成他无法理解的模样……
什么叫儿子不是亲儿子,孙子是亲孙子?!
我儿子难道不是我亲生的?!
难道我头顶上还有绿光?!
那我的孙子怎么又是亲生的呢!!!
是你有脑血栓还是我有脑血栓!!!
夏迟你给我说清楚!!!
说不清楚我跟你不共戴天!!!
罗剑捧住心口。
还是, 先垫吧一颗速效救心丸吧。
罗明夫妇敬完这桌, 转向包厢接待贵宾去了。
夏迟又坐下啃他的猪蹄膀。
他双手并用,指尖陷进颤巍巍的胶质层,啃咬时微微眯起眼, 脸颊粘上晶亮的酱汁,竟透出几分朝圣者的虔诚。
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全神贯注, 使出吃奶的力气,嘬净软骨间的骨髓,连粘在指腹的肉渣都不放过。
整整十分钟, 他是一点子杂念都没起啊。
啃完蹄膀, 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才发现冯漫正用一种看史前生物的眼神盯着自己。
“漫姐你看着我干嘛?你怎么不吃啊,我废老劲帮你抢的,蹄膀很好吃呢。”
冯漫脸抽了抽, 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夏迟,就算折腾不出什么出息, 当个吃播网红也是非常有潜力的。
夏迟的眼睛往下一瞟,眼巴巴盯着冯漫的餐盘, 她那块蹄膀都凉了。
“你不爱吃吗?那……给我?”
说话间狗爪子已经伸过来了。
“啪!”
冯漫筷子凌空劈下,精准敲在他手腕上。
“想都别想!你——”
冯漫都想替罗剑跺他一脚。
都等着你呢!
还吃!当心罗剑收你来了。
可惜夏迟没有领会她的意图,嗦了下手指, 意犹未尽。
“真小气。”
正好罗剑导演的夫人郝慧芬走了过来,一眼瞧见罗剑面色煞白如纸,额间沁出细密冷汗,连嘴唇都失了血色,赶紧将他搀扶到就近的椅子上坐着。
“老罗?你这是咋啦?又心悸了?”
吃过速效救心丸,罗剑耳畔依旧嗡鸣不止,脑子混沌一片,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拽住郝慧芬的手腕,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雷霆。
“我咋了,我还要问问你咋了,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然惊觉四周好奇的目光。家丑不可外扬,今天满月宴,不能让人看笑话。
他气呼呼撂下一句:“回去再找你算账……”
罗剑强压住怒火,郝慧芬却像是被钉在原地,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瞬间苍白的脸色。
她——军区大院的掌上明珠,当年多少高干子弟踏破门槛,却偏偏看中了这个有才无势的穷小子,为了他,不惜和父兄翻脸,甚至放弃了文工团的大好前程。若不是后来老爷子心软暗中帮衬,罗剑哪能从一草根导演平步青云?
这些年,罗剑虽然脾气暴躁,但对她始终留着三份温存。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含沙射影的委屈。
郝慧芬缓缓抬起下巴,向来高傲的脖颈微微扬起:“我郝慧芬行事光明磊落,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背着你干的好事儿?”
声音突然拔高,夏迟这桌听得一清二楚,顿时谈笑声戛然而止,夹菜的、倒酒的、攀谈的动作全都凝固——
什么什么?
谁背着谁干的什么好事儿?
有瓜?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躁动,八卦因子如同病毒般在宾客间飞速扩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转向同一方向——
廊柱的阴影下,罗剑与郝慧芬的身影对峙着,郝慧芬胸前的钻石胸针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而罗剑导演正颓废地坐在椅子上,领带歪斜,生无可恋。
夏迟鼓着腮帮子,趁所有人不注意,夹走最后一条鸭脖。
【找到始作俑者了?】
【现在才来兴师问罪,早干嘛去了……】
【生米都煮成熟饭喽,不吃也得吃……】
夏迟的话如同终审判决,将罗剑最后的一丝侥幸碾得粉碎。
他两眼发绿,颤抖着拍着椅子扶手,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郝慧芬!”他再也顾不上脸面,嘶吼声像是从胸腔里硬扯出来:“你是个狠人儿啊!你竟然干出这种……”
【就是……】
夏迟边吃边复议。
【若不是这婆婆天天催儿媳妇儿生孩子,儿媳妇儿也不会想出这么个瞒天过海的馊主意来……】
【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什么给罗家传承血脉开枝散叶,整天车轱辘话在苏玫面前念叨,谁受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