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那狗仔突然一个翻身,被反绑的双手在背后挣出青筋,肩膀蹭在地上,膝盖拼命蹬着地面,像条受伤的蚯蚓般一拱一拱地往前蠕动。
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不知是肋骨断了还是内脏出血。
那人的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封住的嘴“呜呜”嘶吼着,胶带被他用舌头顶撞,终于蹭开了条缝隙,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丝……丝偶啊!……丝偶!”
血沫从嘴角喷出来,漏风的哀求混着哭腔,像只被踩穿了肺叶的野狗。
首富皱了皱眉头,心想还有不怕死的,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正准备叫黄毛把他拎屋子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耳边那声音叹了一口气。
【哎——原本是富贵齐天的命格,却被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假少爷吃香的喝辣的享受着他的人生,他却要尝尽人间悲苦。】
【辗转于各个工地抗沙袋,在流水线上机械地拧着螺丝双手磨出血泡,暴雨中骑着二手电动车送快递,浑身湿透却要赔笑面对客户刁难。】
【可这些微薄的收入,对养母高昂的医疗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直到偶然接触代拍行业,他发现只要肯拼命,就能赚到救命钱。从此日夜蹲守片场、酒店,为抢到一个独家镜头,可以连续36小时不眠不休,常常铤而走险,被保安驱赶、殴打已成家常便饭。】
【嘶,这命格,怎么好像算过……】
【卧操!命运的齿轮……怎么又错位了?这不会是要……逆天改命了吧!】
【逆天改命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啊!】
【刚又被人打断两根肋骨,还断了两颗门牙……命悬一线呢!!!】
【天机隐现,劫煞临身,错骨断筋,方见贵人。】
贺贵仁:“!!!”
我的儿啊!你到底在哪里受苦啊。
是哪个敢打你!
我一定教他……
嗯???
怎么感觉裤脚被什么拱了一下,低头一看——
那狗仔不知何时蛄蛹到脚边,整张脸糊满血污,封嘴的胶带被唾液和血沫浸透,半耷拉在下巴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动静,伴随着听不懂的发音。
“拔……拔……”
什么玩意儿?
贺贵仁嫌恶地皱眉,刚要抬脚——
“噗!”
那人突然一口血喷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什么东西弹到地上咔哒一声。
“啊——”
李珊珊的尖叫起来。
贺祖耀上来一脚将狗仔踢开,又朝屋里的黄毛骂道:“你俩死了不成,还不赶快把这脏东西弄走。”
“等会儿!”
鬼使神差,贺贵仁抬手制止。
他扶着眼镜弯下腰,向地面探下身,几乎都快跪在地上,终于看清——
脚边那滩粘稠的血泊里,赫然泡着两颗断掉的门牙……
……
那声音说:他儿子刚被打断肋骨,还断了两颗门牙——
那声音还说:错骨断筋,方见贵人……
贵人,贵仁……
我不就是贵仁!!!
醍醐灌顶。
贺贵仁的视线缓缓下移——
那狗仔已经血肉模糊,脸上污血混着泪水,在沟壑间冲刷出几道惨白的痕迹,血沫从他嘴角溢出,他嘴角抽搐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双因高度近视而失焦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裂开,像是被人猛地撕开了蒙蔽半生的幕布——震惊、茫然、自怜、疯狂……
再细看——
这小山眉,这鹰钩鼻,这招风耳……
贺贵仁踉跄着倒退半步,拐杖“咣当”砸在地板上。
“叫救护车!”
他陡然破了音,如丧考妣:“快,送医院!送医院呐!”
******
时间如白驹过隙。
转眼电影《无声》的拍摄接近尾声。
罗剑一直没来剧组,但剧组没了他反倒更热闹。
前些年爆火的女团VENUS全员空降片场探班小师妹时露,阵仗大得惊人。
四个粉红女郎齐刷刷戴着印有时露Q版头像的应援帽,拉起三米长的镭射横幅——“时露勇敢飞,姐姐永相随”的slogan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辆定制奶茶车直接开进大院,VENUS成员亲自当起了派送员,500杯限定款芋泥波波奶茶随机发放,杯子上时露的卡通形象正鼓着腮帮子啃鸡腿,旁边贴着“全剧最萌干饭人”的标签。
夏迟刚跨进剧组院子,迎面撞见几个衣着鲜亮的女孩,还没等看清状况,一个戴着七彩美瞳、贴着夸张假睫毛的女生突然转身,把一杯奶茶怼到他胸前。
正好没吃早饭,夏迟接过奶茶,三两口吞掉手里的豆沙包。
他慢慢靠近摄影棚。
摄影棚里,灯光师调整最后的补光角度,姜南和时露站在定位标记上准备就绪。
场记板清脆的“咔嗒”声响起,两人的台词在安静的片场格外清晰。
姜南穿着靛青色民国西装,立领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衬里,化妆师特地将他眉尾描得略微下垂,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温润,像是老相册里走出来的岁月静好的教书先生。
好久不见。
夏迟倚着器材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壁上的水珠。
程西来的戏份早就杀青了,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到乡下,拍完《黄土地》的戏份,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昨天半夜刚下的飞机,放下行李脸都没来得及洗,套了件旧卫衣就来到这里。
他只是想来看看姜南。
姜南。
终于解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