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对她的伤害,她又如何能够原谅他?
裴淮瑾的心骤然划过尖锐的刺痛,胸腔充斥着懊悔。
“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是我不好,我不逼你了……”
他嗫嚅着,神色失落。
沈知懿的眼泪顺着嫣红的眼尾不住滚落,同那日她离开前他与她吵架时一样。
那一日,他没能替她拭掉眼泪。
裴淮瑾缓缓抬起手。
然而他才刚一靠近,沈知懿却如受到惊吓般猛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蜷缩在谢长钰的怀里,惊恐地盯着裴淮瑾,哭得眼睛通红,声音颤抖:
“我不要再见到你!我不要看到你!我恨你!!小钰钰,带我走,谢长钰,我要回家……”
她将谢长钰当成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谢长钰狠狠盯着裴淮瑾看了一眼,安抚般抚摸着沈知懿的脊背,轻声哄道:
“别怕,我带你回家,别怕。”
沈知懿藏在谢长钰怀中,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了下来。
然而看向裴淮瑾的眼神仍然充斥着深深的厌恶与恐惧,就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一般。
沈知懿的眼神让裴淮瑾如坠冰窟,滔天的愧疚和自我厌恶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所有关于他们的过往,在沈知懿厌恶的眼神中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裴淮瑾在她的目光中狼狈别过脸,掩去眼底的红,声音发颤:
“对不起,我……”
他闭了闭眼,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
“认错人了。”-
甘州的天气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便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街上的行人都开始快步往回走,摊贩也支起了挡雨的棚子,路上黄土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往人眼睛里钻。
苏安用袖子挡着眼睛,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浓黑的乌云,上前一步,小声道:
“爷,他们走了。”
裴淮瑾没动,就那般立在那里看着沈知懿离开的方向,像是石化了一般。
风吹卷起他的衣袖,那袖摆露出来的手背青筋虬结,苍白的腕骨嶙峋,手腕同前段时日比瘦了许多。
忽然,一滴鲜血自他的紧攥的手指缝里溢出,砸在满是黄土的地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爷!”
苏安看得心惊肉跳。
自打那五十大板之后,主子压根儿就没有好生将养过一日,尤其是那日梅林过后,主子如同自虐一般不喝药不包扎,每日里没日没夜地伏案翻卷宗,查找沈家案件的疑点。
每日几乎都是累到极致才趴在桌上睡那么一两个时辰。
就好像那身体不是他自己,似乎他的生命中就只有替沈家查案那一件事了一样。
苏安知道主子心里憋着那股劲儿。
那日在永州的那副画着沈姨娘的画就险些击垮了主子,若非后来听到楚聿传来的消息说是谢长钰他们往甘州来了,主子恐怕会从那日便一蹶不振。
可这口气儿一直提到了甘州,却在看到那女子之后,彻底泄了。
苏安朝着远处看了一眼,那是……沈姨娘么?
苏安叹了口气,正打算上前扶住裴淮瑾。
忽然,面前的身体晃了晃,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爷!”-
闻府中。
浓重的药味儿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屋里屋外脚步声凌乱,一盆盆的血水被从屋中端了出来。
闻连烨和楚鸿站在屋外的廊下,神色担忧地瞧着屋中的方向。
“他……”
闻连烨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日他偷偷赶赴京城,强行从裴淮瑾手下保住秦茵的那一刻,他就没资格再对裴淮瑾的事说上任何一句话了。
楚鸿黑着一张脸,似是也没什么说话的打算。
他作为行伍之人,最是知道裴淮瑾的伤势有多严重。
他的情况太差。
那五十棍本就险些要了他的命,他硬是靠着寻找沈姨娘吊着一口气。
后来在永州的时候,那口气便泄了,他又是靠着替沈家翻案这口气强撑着。
说是强弩之末都有些高看了他。
致命的何止是背后那些棍伤,是他心底的悔恨和绝望。
“如何了?”
大夫从屋中出来,闻连烨急忙上前询问,楚鸿跟着一道过去。
那大夫叹了声,看向楚鸿,语气责问:
“这般重的伤,没有好生养着不说,你们还让他长途跋涉这么远。”
他见楚鸿黑脸,又忙道:
“命是保住了,幸亏此前有医术高明的医者给他用的药好,这次那药又起了效果,否则就是我们几个老大夫加起来都未必能保下他的性命。”
那老大夫往屋中看了一眼:
“此刻人是醒来了,背上的伤处理及时,如今天气不热,倒是慢慢在好转,就是这心底的郁结之气……切不可让他再大喜大悲。”
裴淮瑾听着屋外大夫刻意压低的声音,双目失神地愣神许久,忽然低低嗤笑了一声。
郁结之气又如何。
当初沈知懿被他救回府中,在裴府那一年,他因为自己的傲慢和冷漠,让她受了多少委屈。
她定是对他太过失望,才忘记了有关于他的一切。
想起方才沈知懿干净却又陌生得如同隔了一层雾般的眼神,裴淮瑾自嘲般勾了勾唇角。
“苏安。”
裴淮瑾哑声唤到。
苏安忙放下手中的药碗,走到床边,轻声道:
“主子醒了?可要喝水?”
裴淮瑾瞧了他一眼,“有酒么?”
苏安:“……主子。”
“算了。”
裴淮瑾嗤笑了声,“喝酒有什么用?自怨自艾么?你下去吧。”
苏安心里因为裴淮瑾的话起起伏伏,闻言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出了门。
房间门阖上,闷潮的空气夹杂着愈发浓重的药味儿。
裴淮瑾回头看了眼桌上冒着热气的药,缓缓撑着自己站起来,走过去端起药碗抬手就要倒入一旁的花盆。
然而手腕刚翻转,他的动作一顿,盯着那晃动的药汁看了半晌,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颓废给谁看?
裴淮瑾不齿地笑了。
他才是犯错的那个,除了补偿,难不成还要卑劣到用自伤去博得沈知懿的同情?
他有何颜面让她同情自己。
直到这一刻背后伤口的疼痛终于缓缓漫了上来,却远不及心口的空荡。
裴淮瑾扶着桌沿,身子无力地晃了晃,忽然垂眸笑出了声。
苍白的笑声似呜咽,夹杂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宣眀十五年,他与谢长钰走在长安街上,一个小丫头迎面撞了上来。
他老早就发现那个小丫头在鬼头鬼脑地往他们这边观察,可那小丫头却在撞上来时故作惊讶地说“呀,原来是梅花林里救了我的漂亮哥哥,哥哥们好,我叫沈知懿,是沈尚书府家的三小姐。”
宣眀十七年,十一岁的小姑娘和李家公子斗蛐蛐时不仅输了,打架还被人用泥巴弄脏了新裙子。
小姑娘哭着跑来找到他和谢长钰要替她报仇,谢长钰逮了只老鼠放到那李家公子的书筒里,而他则是找了那李家公子的兄长说了几句,回去后,李家公子便被关了一个月禁闭。
宣眀十九年……
宣眀十九年,十三岁的小姑娘依旧从那开满蔷薇花的高墙上翻了进来,站在窗口第一次红着脸对他说喜欢他,希望他及冠后不要娶妻,等等她。
那时候他看着她头顶的小包子发髻,只觉得好笑,可那小姑娘却因为他的态度急哭了,他无奈,便问她昨日的字练完了么,小姑娘闻言当即收住哭声,连他一早给她准备的糖葫芦都忘了拿,转头就跑。
头顶的小包子在阳光下颠啊颠,有点可爱。
宣眀二十三年初,沈家出事。
她本想奔赴火场同家人一道自焚,他死死抱住伤心欲绝的她。
当时他的心跳声很剧烈,喉结滚了好几下,才终于问出口,愿不愿意跟他回去。
她答应的那一刻,他心底是喜悦的。
只是后来在海棠苑,他不止一次看到谢长钰从她的房间里出来,他总是慢上几步等到谢长钰走了才出现,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那时候他以为,装作不知道就会真的不在意了。
当时的裴世子清冷矜贵,傲慢又疏离,直到时移世易,真正体会过失去的滋味,方知情字不堪解、风月难自持。
裴淮瑾低低笑着,阖上了眼,泅红的眼尾水光氤氲。
其实只要活着就好,只要那个小姑娘还好好活着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记起他,记起曾经不堪的回忆。
今日重逢第一眼,小姑娘明媚的笑颜浮现在脑海中,哪怕那笑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裴淮瑾紧抿的唇轻颤,喉咙里溢出哭一般的笑声。
——兴许忘了他,做回原本那个无忧无虑的沈知懿,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44章 第 44 章 “便让从前的一切都过去……
谢长钰一路将沈知懿抱回客栈。
沈知懿已经在他怀中哭得睡着了。
谢长钰将人放下, 黑着脸看向陈秋霜,冷冷道:
“给她把脉。”
陈秋霜早就被吓得魂儿都飞了。
她如何能知道那李澈就是他们口中提到过的“裴淮瑾”,倘若让她知道, 就是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这样。
不过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她忙不迭地冲到床边, 手滑了好几次才搭上沈知懿的脉搏。
背后被谢长钰犀利的眼神盯着,陈秋霜极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了好久才把好了脉。
“如何?”
她的手刚一离开, 身后男人便急不可耐开了口。
陈秋霜如实道:
“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情绪有些激动, 我开些安神的药方给她喂下,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她站起身, 面对谢长钰诚恳地开了口:
“方才我实是不知那人便是……”
谢长钰不耐地打断陈秋霜的话:
“你可知, 如今这种局面,已经不需要你再做什么了, 这甘州城的大夫, 只要我想,便可将他们都叫来, 给沈知懿开完药,你就和翠丫走吧。”
陈秋霜面色“唰”的一变, 慌忙解释道:
“今日之事真不是我故意的……”
“让你在客栈照顾她,你就将人照顾到了街上?!陈秋霜, 我看你一路尚算老实才留你至今,我也说过,你若敢让她受一丝委屈,我定不饶你!”
谢长钰对于沈知懿以外的女人, 从来都是毫不怜香惜玉,说话也不客气。
陈秋霜被他的语气吓得眼圈一红,抽噎着为自己解释:
“今日属实不是我要带她去街上的。”
“不是你那是谁?!”谢长钰气结,声音不自觉大了些。
一旁埋头在书里的王逸书好似这才察觉到他们回来了一般,抬头往他二人身上瞥了眼,后知后觉道:
“哦,今日确实是沈姑娘要拖着翠丫和陈秋霜上街的,我记得清楚——”
王逸书摸了摸鼻尖,指了指陈秋霜,“她临出门前还瞪了我一眼。”
“你……”
王逸书的话让陈秋霜蓦地止住眼泪,面上腾起红晕。
谢长钰闻言,怒意这才稍稍减轻,看了陈秋霜一眼,冷冷道:
“去给她开药。”
给沈知懿喂了药,谢长钰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守在床边。
床上的姑娘小脸尖尖的,脸上早已褪去了从前的婴儿肥,两个眼尾泛着红,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泪珠,眉毛时不时轻蹙一下,即便喝了药看起来也睡得不十分踏实。
谢长钰胸口闷得慌,一想起今日那一幕心里就说不出的慌乱。
即便她不记得裴淮瑾了,但他仍能激起她的情绪,比他们任何人都能。
这是不是也说明,即使是失忆了,那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分量也要比旁人重得多。
谢长钰长叹一声,轻轻握住了沈知懿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沈钰楼回来,谢长钰想了想,将昨日发生的一切讲给了他听。
沈钰楼眉头蹙得很深,瞟了眼还在床上熟睡的沈知懿,略一点头,语气冷冷的:
“知道了。”
谢长钰嗯了声,“这次怎么样?血竭还顺利么?”
沈钰楼蹙着的眉并未松开,摇了摇头,叹道:
“这帮北羌生意人极难说话,无论我谈什么条件他们都不肯松口,待会儿我再想办法寻寻别的路子。”
“要不让我去试试?”谢长钰也跟着蹙眉。
沈钰楼想了想,“你要想去也可以,但我总觉得他们所图不是金银财宝这些简单的东西。”
正说着,楼下有人上来敲了敲门。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出内室,谢长钰去开了门。
待到看清门外之人时,他倏地冷了脸,正要将门重新关上,门缝里插进来一把剑将门别开。
谢长钰怒不打一处来,哗地一声拉开房门,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
“裴淮瑾!你还来干什么?!你还嫌沈知懿不够难受么?!”
裴淮瑾扫了楚鸿一眼,“将剑收起来。”
说罢,他看向谢长钰,“我要见沈知懿一面。”
“你……”谢长钰气结。
“让我见她一面,只要确定她好好的,我将血竭给你们。”
裴淮瑾的声音乍一听上去极其平静,然而这份平静之下,却藏着遮掩不住的卑微与紧张。
谢长钰刚想动手赶人,在听见那句血竭时顿住了。
一犹豫的功夫,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沈钰楼轻拍了拍谢长钰的肩,示意他让开,自己站到原本谢长钰站的门口的位置。
两个男人面对面,彼此直视着对方。
沈钰楼牢牢盯着裴淮瑾,语气平静:
“在下名唤乔琢,是沈知懿的义兄。”
裴淮瑾亦盯着他,略一颔首:
“久仰。”
沈钰楼接着道:
“沈家没了——”
裴淮瑾眼睫一颤,“嗯。”
沈钰楼低头将袖摆慢条斯理地卷了起来。
忽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把揪住裴淮瑾的衣襟挥拳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砰”的一声。
“——但沈知懿的哥哥还在。”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这一拳重得谢长钰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楚鸿急忙抽剑上前,却被裴淮瑾挥手拦住,“让他打,打完了我还是要见沈知懿。”
沈钰楼轻嗤一声,丝毫没有因为他这句话留情面,又是重重一拳挥了上去。
裴淮瑾身上的伤本就重,这一拳下去,他喉咙里猛地溢出一丝腥甜。
他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拭掉唇角的血渍,勾了勾被血染到艳红的唇:
“继续,还有几拳?”
这次就连沈钰楼的眼神都闪了闪,他盯着对面的男人看了半天,冷笑道:
“裴淮瑾你到如今,还要用血竭威胁我们?”
他一拳砸在他肩头,“倘若我们不让你见他……”
又是一拳,“你给不给?!”
“砰”的一声。
沈钰楼的手背打得血红一片。
裴淮瑾身子晃了晃,猛地扶住门框,忍了忍终是吐出一口血。
“再来!”
他唇角含笑,嗓音沙哑,好似这般被对方打令他十分畅快一般。
沈钰楼盯着他眼底的偏执,几不可察地皱起眉,转了转手腕,再次抬手……
“住手!”
突然一道女声从屋内传出,沈钰楼挥出的手猛地顿住。
在场所有男人的脸色俱是一变,齐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站在最靠近里面的谢长钰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过去将沈知懿扶住,放软了声音:
“你怎么醒来了?”
沈知懿睡觉的时候脸上的易容被谢长钰卸了下来,此刻她用真容面对着门外那个男人。
裴淮瑾紧紧盯着那张不知在梦里出现过多少次的脸,神色恍惚了许久,忽然眼圈一红,哑声道:
“沈知懿……”
他的声线因为再次见到她而压抑不住地颤着,喉咙里尽是哽咽。
沈知懿的小脸依旧苍白,眼睛又红又肿,明显是哭狠了得缘故。
裴淮瑾视线怔怔在她脸上打量,待看清她眼底潮湿的红痕时,眉心轻轻皱了起来,抬手下意识就想替她抚平那抹泪痕。
沈钰楼先一步挡住裴淮瑾举起的手,眼神警惕。
沈知懿对沈钰楼笑了笑,“哥哥你放开他吧,我……有两句话想与他单独说。”
“知知!”
“沈知懿!”
沈钰楼和谢长钰两人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是担忧,而另一个……则夹杂着恐慌。
沈知懿听出谢长钰语气里的在乎,拍了拍他的手臂,对他笑了笑,凑过去俏皮道:
“放心吧,你不说咱俩都定亲了么,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听到她熟悉的语气,谢长钰略微松了口气,扶在她手臂上的手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极为缓慢极为恋恋不舍地松开了。
就好似这一松手,人就不见了一样。
方才沈知懿同谢长钰说话的时候,语气并未刻意压着,裴淮瑾也听到了那句话。
他瞧着沈知懿朝她走来,强忍住身体虚弱带来的晕眩,一双眼睛紧紧锁在她脸上,喉结不住滚动,心中充盈着酸楚又紧张的情绪。
好似随着她的靠近,呼吸都被她剥夺了一般,心跳加速到几近窒息。
终于,那日思夜想的姑娘停在了自己身前一步的位置。
她离他那么近,香甜的少女气息轻轻地扑过来,仿佛自己一伸手就能像从前那般轻易将她揽入怀中。
裴淮瑾喉结不住滚动,用尽全部理智克制着自己的冲动。
昨日那张充满惊吓与厌恶的脸如今还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他不能再吓到她。
沈知懿对他淡淡一笑,眼底依旧澄澈而坦然:
“裴公子可愿与我借一步说话?”
裴淮瑾胸腔起伏了一下,想说出一个“好”字,可紧涩的喉咙却发不出半个字音,只好略一点头,率先朝一旁走去。
他们方才所在的房间在酒楼三层的尽头,再一拐过去便是一片巨大露台。
两人站在露台上,屋外是炽热的阳光和干燥的风。
裴淮瑾像是瞧不够一般,紧盯着对面的姑娘,看她将一块儿洁白的绣着一朵小兰花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他眼眸微闪,见她指了指自己的唇角,对他说:
“擦擦吧。”
裴淮瑾喉结滚了下,接过那枚素雅的帕子,拭了拭唇角的血渍。
沈知懿身上特有的兰花的清香随着那帕子钻入鼻腔,是他从前每日都会闻到的味道。
裴淮瑾眼眶发热,哑声道:
“帕子等我洗干净了还你。”
“不必了——”
沈知懿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挽至耳后,瞧着他,试探般唤了声“裴淮瑾?”
忽的一阵风吹过,那轻轻的一声夹杂在干燥冰冷的风里。
她用的是疑问的语句。
那三个字从她的口中轻轻溢出,让裴淮瑾的身子猛地一僵,一股滚烫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
明明从前她一口一个淮瑾哥哥的唤着,他从不觉得有何不同,直到此刻失去了,才觉出珍贵。
裴淮瑾喉结滚了一下,紧得发疼,“嗯。”
沈知懿小心翼翼走上前小小的半步,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裴淮瑾亦压着眼帘,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双眸,企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熟悉的情绪。
但沈知懿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那年他将她从梅花树上接下来那一瞬间,除了警惕和好奇,再看不到有一丝曾经的痕迹。
沈知懿许是脑袋又开始疼了,轻轻皱了皱眉,收回打量他的目光。
“我知晓你叫裴淮瑾,我听到他们都这样叫你。”
少女的语气还是带着天生的娇,糯糯的语气同以前在窗口喊他“状元郎”时一样。
好半晌,裴淮瑾应了声“是。”
他紧盯着她,攥紧了双拳,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裴淮瑾作为曾经的大理寺少卿,判过的案子数不胜数,却不想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甘州客栈的露台上,等待沈知懿的审判。
是生是死,全掌握在她的手中。
少倾,沈知懿开了口,语气平静:
“之前曾经有一日,我口中无意识唤出过你的名字。”
裴淮瑾神情猛地一僵,眼底复杂的情绪下涌起一丝希冀,呼吸变得很慢,生怕错过她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然而接下来,那姑娘平淡而坦然的语气就彻底打破了一切。
她扯了扯唇角:
“我想我从前应当是认识你的,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忘记了你,那我想以前你在我生命中应当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对谁说话都是甜的,唯独对他,说出的话比陌生人还要冷。
她抬眸看他,“左右如今裴公子在我眼中与陌生人无异,我也……同你生不出什么情谊来,所以既然忘记了,那便让从前的一切都过去吧。”
强撑的一口气好似在此刻轰然崩塌,裴淮瑾因为她这句话,眸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狼狈。
来之前,他告诫过自己无数次,倘若她真的忘了他,那他应当成全,成全她如今的快乐,他不该提起她痛苦的过往。
可当真正面对这一双陌生的全然没有一丝感情的双眸,听她说出让从前的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他却还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的痛。
倘若那年沈家出事,她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他能够牵住她,告诉她他会娶她为妻。
倘若她第一次告诉他她喜欢他,他不是那般无奈地告诉她女子当矜持。
倘若那日他敲开沈府那扇门,告诉沈知懿自己亦是心悦于她,让她不要同意谢府的亲事。
亦或是哪怕、哪怕那日在海棠苑她去别庄前,她唤住他时他能回头看她一眼,他能因她眼底的泪而心疼,紧紧过去抱住她。
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裴淮瑾仰了仰头,锋利的喉结在冷白色脖颈上滑滚,眼底有水汽在无措地晃动。
他咬了咬牙,克制着自己,泛红的双眸死死盯着她。
他想晃着她的双肩问她不记得曾经说过的话了么,想一桩桩一件件告诉她他们的过往。
他想说他不同意,他不想让曾经过去,那近十年的回忆她也不许忘记!
可他面对那双干净单纯的双眸,却什么也做不出来。
他只是僵在原地,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看着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光怪陆离,看着曾经笑意狡黠唤着他“淮瑾哥哥”的少女离他越来越远。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
裴淮瑾的视线变得很轻很温柔,像是要深深将她的模样刻进脑中一样看着她。
良久,艰难地抬了抬唇角,用沙哑的嗓音说出了那句最不愿意说出的话:
“好。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他似是极为痛苦般紧紧蹙了蹙眉。
清冷矜贵的裴大人,眼底再无一丝往日的平静,幽深的眸中神情破碎不堪。
第45章 第 45 章 “我想家了,我想快点回……
打从两人进去后, 沈钰楼和谢长钰就在外面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随时观察着沈知懿的表情,生怕她再难受。
可说了没几句, 她便出来了。
“知知……”
沈钰楼上前,担忧地瞧着她。
从前自己的妹妹有多喜欢裴淮瑾, 他是最清楚不过的,那是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将她的淮瑾哥哥挂在嘴上。
如今失忆了,倒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钰楼这么多日来, 最担心的除了血竭,就是她记起从前之事。
不过此刻见她神色如常, 他的心也能放下来一些。
他看了眼依然站在外面露台上一动不动的裴淮瑾,对谢长钰道:
“你陪知知先进去。”
谢长钰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面那人身上看了眼,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最后皱了皱眉, 应了一声,扶着沈知懿进了房间。
沈钰楼在原地站了会儿, 抬脚踏上露台。
“你我都知道, 沈知懿忘记从前之事,对她来说是件好事。”沈钰楼开口。
良久, 裴淮瑾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哑声道:
“血竭在楚鸿那,待会儿让他跟你们说如何用, 只是……那药对方不肯一次给我,我与他商议好分三次给,我问过大夫,如此用药也可。”
沈钰楼没料到他一开口竟说的是这个, 怔了一下:
“好。”
那北羌商人有多难说话,他是见识过的。
从前他走南闯北的开拓生意,就没有他沈二谈不下来的,但这次这株血竭,他与北羌人磨了两日,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想了想,他对他略一颔首,“多谢。”
裴淮瑾没说话,只是抬了抬唇角,转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露台。
沈钰楼瞧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口,最后长叹一声回了房间。
房间里,沈知懿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牛乳茶小口小口嘬着。
从昨日回来,她的睡梦中就有许多记忆的碎片,只是那些碎片中还记得的只有零星几点。
她记得她无助地跪在方才那个名唤裴淮瑾的男人身前,孤立无援,所有人都在指责她。
而他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她,将他手中的那张写满药方的纸狠狠一扬。
那纸页锋利的页脚划过她的额头,很疼,她听见他语气厌恶失望地说:
“你自幼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接着画面一转,头顶的烟花如金色的繁星在夜空中炸开,春黛躺在血泊中,毫无一丝生气,之后漫天大火席卷而来。
沈知懿皱了皱眉,脑袋又开始疼了,太阳穴像炸开一样难受。
她不知方才那个名叫裴淮瑾的男人为何会那样对她,也不知道梦里的春黛为何会躺在血泊中,许多碎片从脑中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捕捉不到。
再努力去想,就莫名地会想掉眼泪。
沈钰楼察觉出沈知懿的情绪异常,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知懿摇了摇头,随即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笑道:
“我没事!哥哥不是说我身子不好,带我来这里是找药的么?如今那个男人将药拿来了,我是不是吃了就会好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京城了?”
说着说着,沈知懿小脑袋慢慢垂了下去,纤长的眼睫扇了扇,语气失落:
“我想家了,我想快点回去找爹娘和哥哥他们。”
沈钰楼落在沈知懿背上的手猛地一紧,咬了咬牙,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回京。”
沈钰楼哄了沈知懿一会儿,将这两日在甘州买的有趣的小玩意儿都拿了出来,又给她许多金瓜子让她得空去外面买漂亮收拾,直把小姑娘哄开心了,他又给谢长钰交代了几句,打算去隔壁寻陈秋霜。
可沈钰楼刚到隔壁,就发现只有翠丫一人,不禁脚步顿在门口问:
“翠丫,你娘呢?”
翠丫正在编一个竹篮,闻言抬头对他抱歉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我娘说她出去一下,待会儿就回来,让我在屋子里待着。”
翠丫刚说完,王逸书从书中抬起头,道了句:
“方才她好像被一个人叫走了。”
沈钰楼闻言蹙了蹙眉,没说什么,绕了一圈,又回了房间-
裴淮瑾的马车缓缓在甘州府尹门前停了下来,苏安轻声对着帘内唤了声:
“爷,到了。”
裴淮瑾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里的络子,收进袖中,仰头靠在车壁上揉了揉额角,静坐了会儿,方才起身掀帘而出。
楚鸿见他出来,上前一步在他耳畔低声劝道:
“爷,您的身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大夫嘱咐过您还不能太过劳累。”
岂止是不能太过劳累,大夫的原话是,不能下床。
裴淮瑾看了他一眼,这次破天荒没有指责他多嘴,反倒笑笑:
“待会儿见完府尹就回。”
说罢,不待楚鸿再说,径直朝府尹府门口走去。
甘州府尹带着一众甘州大小官员早就已经恭候在府门口。
一见裴大人出来,立刻弯腰恭迎了上来,笑道:
“裴大人头回莅临甘州府,下官们倍感荣幸,已略备薄酒招待,大人快请进。”
且不论甘州府隶属于梧州管辖,就单论裴淮瑾的身份,也足以够这些地方官吏逢迎讨好的,谁知他是真被陛下贬谪下放,还是故意演给他们这些地方官吏看,实则暗暗下来纠察的。
那甘州府尹姓张。
这般想着,张府尹的腰又弯了几分,暗暗使了个眼色给管家,让他将府中贵重的金银器物都藏藏好。
对于他们这般举动,裴淮瑾从前在京城早就见得多了,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没做声。
众人迎着裴淮瑾进去后,刚一落座,连茶都未上来,张府尹便示意自己的幕僚将一摞足有半人高的案牍放在了裴淮瑾面前。
裴淮瑾撩起削薄的眼皮随意扫了眼,而后一双眼睛沉沉落在张府尹,微微勾起了唇。
“张大人这府中,一贯是用这案牍来招待客人的么?”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说话的语调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玩笑一般的笑意,微仰着头淡淡睨着他。
但那双眼中的穿透力和威压却不禁让张府尹一阵胆寒,他可不认为眼前这位曾经的天子重臣、大燕五姓之首的裴家世子爷是在同他开玩笑。
张府尹双股颤颤,背后骤然窜上来一股寒意,急忙挥了挥手:
“上、上茶!”
张府尹这话说完,裴淮瑾又用意味深长的视线睨了他片刻,而后抬了抬唇角,这才随手拿起一本最上面的案牍翻看了起来。
张府尹暗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悄悄睨了眼裴淮瑾的神色,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开口道:
“大人,这些都是整个甘州府近五年来的重要政治举措和关于民生的重大案情等,至于其余的,下官过几日命他们整理好再送去大人府邸,大人您看……可行?”
张府尹战战兢兢觑着他的神色。
那上首的男人侧脸轮廓锋利,眼睫垂着,投下的阴影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静静翻看着手中的案卷。
在他身后,一个侍卫冷脸抱着剑,另一个小厮亦是神情冷漠而恭敬地站着,没有一丝懈怠。
张府尹无意识吞咽了一下,视线落在裴淮瑾似有若无绷着的唇角上,心中直打鼓。
大厅里针落可闻,寂静得窒息,只有裴淮瑾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片刻,一个貌美的小丫鬟端了茶上来,轻轻放在裴淮瑾身旁的桌案上。
“登”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然而那小丫鬟放下茶杯后却没走,反是倒了杯茶出来,细白漂亮的双手捧着送到了裴淮瑾的面前,柔声道:
“大人请用茶。”
裴淮瑾翻案牍的手一顿,视线顺着看了眼那丫鬟,忽而一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他接过这茶的一瞬间,张府尹一口气明显松了下来,一直紧绷的身子都松回了椅子里。
裴淮瑾喝过茶,放下手里的案牍,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甘州在张大人的治理下一直风调雨顺,就连陛下都对我亲口称赞过张大人的政绩,这些案牍……”
裴淮瑾手指随意敲了敲桌面,“就不必再往梧州送了。”
张府尹“诶”了声,立时眉开眼笑,就连看向裴淮瑾的眼神都有些看自己人的意思,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
他挥了挥手,对那方才敬茶的小丫鬟道:
“还不在裴大人跟前伺候着,看看裴大人还有什么……”
“不必了,那几个北羌商人听说一直在甘州贸易往来,不知张府尹可熟?”
昨日去找北羌商人讨买血竭的时候,裴淮瑾同张府尹在北羌商人的会所内打了个照面,也是这缘故,那北羌商人才同意先卖给他三分之一株血竭。
虽然那北羌商人没有明说,但裴淮瑾不会傻到以为对方无所图。
听他这么一提起,张府尹猛地一拍脑门“哎哟”一声,忙十分懂事道:
“瞧我,那几个北羌商人昨日还说想等大人空了,亲自登门拜访大人呢,这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将他们全叫来吧!”
说罢,张府尹忙让管家去张罗,四周坐着的其他官吏瞧了瞧张府尹的眼色,忙都起身告了辞。
不出片刻,那三个北羌商人便来了。
几人一进来先对张府尹行了礼,而后看向上首的裴淮瑾,笑道:
“哟,梧州令也在。”
说着才对裴淮瑾行了礼。
裴淮瑾对于他们的轻慢不甚在意,略一颔首,“坐。”
那三个商人哈哈大笑着坐下,用着不十分标准的大燕话问道:
“裴大人叫我们来,可是昨日我们谈的条件您那边想通了?”
这三个北羌商人同张府尹不同,他们只是在大燕与北羌之间往来通商,最看重利益,更何况他们本不是大燕人,也不受大燕管理,所以相比于对待裴淮瑾,他们更看重一直给他们提供利益便利的张府尹。
才不管在大燕,谁的官大,谁的官小。
裴淮瑾手指点着桌面,半晌“嗯”了声,不紧不慢道:
“就按照你们说的,将甘州所有羊绒的独家经营权给你们,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剩余的血竭明日之前全部送到我府上。”
那北羌商人挥了挥手,“嗨,这是小事,只要您肯将那独家经营权给我,血竭我们签了字据立刻给您。”
“这第二点……”
裴淮瑾换了个舒坦的姿势虚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我要你们每年经营所得的四成利。”
裴淮瑾话音刚落,三个北羌商人脸上原本豪迈的笑意不约而同冻住了,眼底都露出了凶狠的光。
那张府尹才刚消下去的冷汗也重新冒了出来,看看裴淮瑾,看看凶神恶煞的北羌商人,干笑两声斡旋道:
“裴大人,这……您有所不知,每年的羊绒产量本就不高,从北羌运来又要耗费许多成本,而在甘州这个地界儿,羊绒又卖不上什么价,利润本就微乎其微,这四成……有点儿多了吧?”
裴淮瑾扫了他一眼,“利薄,但垄断价值,可就不止这些了。”
他笑了笑:
“不然诸位还是再考虑考虑,整个梧州做羊绒生意的可不止你们一家,那血竭也不是非要不可的东西,你们……”
“三成!”
那三个商人见裴淮瑾作势要起身,慌了,急忙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成!每年的关税大人给我们减免一成,加上剩余的三成利润,我们每年的三月一并存入善和钱庄!”
裴淮瑾站起身,视线扫过张府尹,落在那三个商人中为首那一人,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如此,签字据吧,张府尹,方才你那茶不错,府上可还有?”
张府尹闻言立刻松了口气,眼睛都开始放光,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亲近了不少:
“有的有的,大人想喝多少有多少,下官这就叫人给大人送府上去,就……由方才那个名唤阿琪格的丫鬟给您送去,可好?”
裴淮瑾略一颔首,看着几人签了字据,让楚鸿将剩余血竭收好,头也不回地出了府尹府。
张府尹在后面看着裴淮瑾的背影,眯了眯眼。
一旁一个商人呸了口,骂道:
“还真是比上任梧州令还贪心,一上来就狮子大开口撕走我们这么一块儿肉!什么狗屁的大理寺少卿,也不过如此!到了张大人的地界儿,让他学会什么叫低头做人!”
张府尹闻言,呵呵笑了两声没说话。
裴淮瑾坐上马车,唤道:
“楚鸿,去将血竭立刻送到客栈。”
“是。”
楚鸿走后,苏安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
“主子刚来这梧州,何必现在就将那独家经营权给那几个北羌商人,还、还要拿分成,像个贪官似的。”
裴淮瑾勾了勾唇,“像就对了。”
一来,他初来乍到,要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二来,沈知懿要等血竭治好了身子,必将在甘州还要待一段时日。
那些北羌商人就跟老虎身上的虱子,又赖又无耻,他不想让那些人知道他为了沈知懿宁愿交出羊绒生意的垄断权,以免日后给沈知懿招来危险,所以才让他们以为他是为了私吞那几分利。
而这些利……
裴淮瑾低叹一声,给了北羌人羊绒生意的垄断权,日后势必会有诸多麻烦。
他略一沉吟,低声吩咐苏安:
“回去后,让李弢将近几年在甘州往来经营羊绒生意的商人名单整理出来给我。”
“是。”
两人一边说着,马车到了裴淮瑾在甘州的府邸。
刚一下车,楚鸿从后面赶来,回禀道:
“爷,那血竭交到乔公子手上了。”
裴淮瑾问:
“昨日让你查的扬州乔家,有回信了?”
“还未,可需要属下去催一下?”
“不必……”
裴淮瑾略一沉吟,还是没忍住问:
“你去送药的时候,沈……她在干什么?”
“沈姨娘……”
“今后不要叫她姨娘。”
“是,沈……姑娘好像是和陈秋霜出去了,对了爷,方才楚聿那边来报,说是秦茵今早秘密见了个人,貌似是个女子。”
裴淮瑾正要跨进门槛的动作一顿,眉心猛地蹙了起来,少倾,他脸色猛地一变,对楚鸿道:
“去将甘州的地图拿来,速去!”
楚鸿从未见过自家主子何时几成这样,一句话也没问急忙往屋子里跑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主子的马车一骑绝尘往沈姨娘在的客栈去了。
裴淮瑾到客栈的时候,沈钰楼刚提着煎好的药回来。
他一把抓住沈钰楼的手臂,连寒暄都免了,“沈知懿人呢?”
沈钰楼瞧他这样,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并未多言,直奔三楼而去。
一开门,果然未见到沈知懿的人影,他蹙了蹙眉:
“应当是还未回来。”
“她出门你们都不跟着!”
裴淮瑾从前因着别院的疏忽,导致春黛死在沈知懿面前,让她受了惊吓,本就一直后悔,此刻见沈知懿又是一人独自出去,心都快揪在了一起。
沈钰楼原想说,他们人手本就不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沈知懿。
不过他觑了眼裴淮瑾的脸色,到底什么也没说。
裴淮瑾接过楚鸿递上来的地图,展开仔细看了半天,在地图上指了几个位置:
“这、这、还有这,我们分头去找,这几处山林野兽多,十分危险,你们当心。”
说罢,不等沈钰楼多问,吩咐楚鸿将所有暗卫召回,头也不回地下了楼,骑上苏安早就备好的马,扬鞭而去。
沈钰楼拿着地图皱了皱眉,将药放进柜子中仔细锁好,也跟着飞奔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