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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下一般,痛苦和挣扎几乎将她撕裂,她流着泪,在他强硬的哺喂下颤抖着无声哭了出来。

连日来不曾好好进食加之情绪不稳,在这一刻沈知懿终于彻底崩溃了。

裴淮瑾刚一松开她,她便飞快趴到床边,一遍遍干呕,可不知为何,那些喝进胃里的药却无论如何都呕不出来。

不仅如此,沈知懿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渐渐没了力气。

眼前的玄色官袍袍摆晃了晃,男人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替她轻抚,她却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沈知懿捂着胸口,眼圈呕得泛红,眼泪不住往外溢,狠狠瞪着他:

“别碰我!裴淮瑾,你如今来假惺惺什么?!当初你不信任我,放任秦茵……”

“我会将秦茵交给你。”

裴淮瑾平静地打断她的话。

好似今日从进来起,他的情绪就分外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沈知懿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就听他接着说:

“你若好好喝药,等你病好了,我不仅将秦茵交给你处置,还有沈家的所有证据,你若想要,我一并交给你,倘若你不要,我也有法子替沈家翻案。”

裴淮瑾看着她,语气低锵而沉稳。

男人即便此时此刻,说起这些的时候仍然有种身为上位者的坦然和不容置喙:

“而这一切的前提,建立在你好好活下去的基础上,沈知懿——”

裴淮瑾的眼底幽深晦黯,语气毫无波澜,冷清又强硬:

“你若是一心求死,我便将沈家的证据全部销毁,你便当我是在威胁你吧。”

沈知懿呼吸紧促,手搭在胸口感受到剧烈的起伏和胸腔里急速跳动的节奏。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

她与他之间,不知从何时起,便只剩下了相互威胁与痛恨。

良久,她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

“我怎么就忘记了,你曾是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少卿,无论用刑还是拿捏人心都轻而易举。”

她瞧着他,语气讽刺:

“我原以为,你对我无情,但你对秦茵应当是不一样的,否则也不会为了她那般对我,可是裴淮瑾,你原来对谁都是这般无情。”

裴淮瑾蹙眉:

“我说了,我只心悦你,沈知懿,是我醒悟的太晚。”

沈知懿勾了勾唇,那双水泠泠的眼底情绪微微荡漾:

“裴大人的喜欢,我消受不起,裴淮瑾——”

沈知懿定定瞧着他:

“我会按时喝药配合治病,但你要放我离开,我要见到谢长钰和乔……义兄,还有沈家的证据和秦茵,我都要。”

裴淮瑾毫不犹豫地应了,“只是如今听闻甘州疫情,北羌封了关,你义兄他如今回不来,但是谢长钰……”

裴淮瑾闭了闭眼,语气艰涩:

“只要你愿意好好喝药,明日,我便让谢长钰进城来陪你。”

“今日。”

沈知懿语气厌恶,“让他进城,我随他离开,你这里,我多待一日都恶心。”

裴淮瑾睁眼,压着眼帘定定瞧着她。

许久,他忽然凑过来,不顾她的挣扎掌住她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艳红的唇:

“其实那时候,你一早就想离开我了是不是?”

沈知懿一口应道:

“是,打从你说要与秦茵定亲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迟早会有离开的一天,只不过……”

只不过一开始她舍不得,舍不得那么多年的情谊,舍不得自己心底对于那个光风霁月的男人的爱意。

但那些舍不得都在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里,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离开我,去找谁?谢长钰么?”

裴淮瑾的语气低了下去。

沈知懿沉默着没应声。

裴淮瑾在她无限拉长的沉默里,眼底渐渐涌起幽暗的墨色潮涌。

他指腹揉压着她柔软的唇瓣,如同方才接吻时一样,嗓音沉哑着开口:

“倘若我说,我不愿意放你离开呢,沈知懿,倘若我就要像现在这样把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呢?”

第54章 第 54 章 “是带我去……找秦茵的……

“那你不如杀了我!”

沈知懿猛地侧过头去躲开他的触碰:

“为了离开你, 春黛死在了裴府别院!每次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春黛,裴淮瑾, 倘若你还对我尚且有一丝恻隐,就放我离开。”

沈知懿语气中的痛苦不言而喻。

裴淮瑾的手蓦然悬空, 他缓缓蜷住了掌心,盯着她惨白的小脸。

那侧脸上纤长的眼睫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泪珠,红通通的眼尾看起来像是要碎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最后一次认真瞧她, 是那日在海棠苑分别,他命人送她去别庄的时候。

那日大雪纷飞, 天气黑压压的刮着狂风,少女的眼睛也是红通通的一副委屈的模样,质问他前一晚为何不肯见他。

他当时含着愠怒, 语气十分不好, 对他说了许多重话。

后来她唤住他,对他说起那句谢, 他当时自负到竟未察觉出那是她同他的诀别。

可是这一次, 他再也无法对她说出一句重话。

她蜷缩在床上,小小一团, 可怜兮兮的模样好似随时都能因为他的下一句话而崩溃一般。

他从未保护好她。

从年少时的情谊到后来将她接进府里,他从未悉心地将她护好过, 以至于她受了那么多的伤害才会想要彻底离开他。

让一个爱慕自己的人从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到无论如何宁可死都要离开, 从前裴淮瑾不懂,如今才明白,那是攒够了多少失望,受了多少伤。

那日梅花林中看到尸体那一幕, 裴淮瑾再不想经历第二次。

他视线在她的脸上逡巡,最后落在那脖颈处一片不起眼的红,裴淮瑾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泛白,许久,他闭了闭眼,艰难道:

“我让封南叙进来给你施针,晚些时候,谢长钰会来接你离开。”

说完,他似再没勇气看她了一般,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沈知懿微微抬眸,只瞧见男人英挺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同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比,他成熟了许多,也憔悴了不少。

沈知懿视线一瞬不瞬落在他的背影上,终于在那道门被关上的一刹那,她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裴淮瑾说到做到,不到晚上的时候,谢长钰就出现在了沈知懿面前。

沈知懿看着他疲惫的样子,还不待开口,就被人一把抱进了怀里。

沈知懿的身子有些僵硬,如今她恢复了记忆,同谢长钰再这般搂搂抱抱就有些奇怪。

她推了推他,小声道:

“你、你勒到我了。”

谢长钰闻言急忙松开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你怎么样?现在可有哪里难受?我听说裴淮瑾已经让封大夫给你用了药。”

一说起药,沈知懿就想起了今早之事。

她略有些不自然地摇摇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将口鼻一捂:

“你离我远些。”

谢长钰见她还肯关心他,神色动容,浑不在意道:

“无妨,我若是病了,陪着你一起难受不是更好。”

沈知懿瞪他。

谢长钰轻咳一声正色道:

“真没事,听说裴淮瑾找的大夫已经基本上研制出了药方,这场瘟疫……他确实处理得很好。”

沈知懿不想提那个人,顺着谢长钰的动作放下自己的手,朝门口看了眼:

“我们可以离开了么?陈秋霜和王逸书他们呢?”

“还在原来的客栈,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谢长钰说着,就想来抱她,然而瞧见沈知懿下意识躲闪的样子,他动作一顿,摸了摸鼻子,改成扶着她的手臂:

“能走么?”

“嗯。”

下午的时候,裴淮瑾让封南叙解了沈知懿身上的软筋散,眼下沈知懿虽然还浑身无力,但勉强能走得动。

谢长钰替她将披风裹紧,扶着人走到院中上了马车。

虽然是夜里,但马车响在空落落的街上,沈知懿还是能感觉到如今甘州城的萧条。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裴淮瑾得知她染上疫病那日,他脱了自己的外裳,强留自己在房间里的画面。

随即,她又飞快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的想法。

沈知懿回头看着谢长钰的侧脸,清冷的月光透过晃动的车帘洒落进来,在谢长钰的脸上如水一般漾开。

男人的侧脸挺拔坚毅,仔细看去,轻锁的眉峰下似压抑着什么情绪。

沈知懿犹豫了片刻,唤了他一声,“谢长钰。”

沈知懿察觉到当她唤他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似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一般,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为紧张,转过头紧盯着她。

沈知懿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同谢长钰将话早些说开:

“你知道的,我恢复了记忆,我……”

“太晚了,你要不要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谢长钰急促打断她的话,月色映着他眼底那一抹恳求。

沈知懿看向他,“谢长钰,我……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

谢长钰一瞬不瞬瞧着她。

眼前的小姑娘似乎从未变过,从认识她的那日起,她就这般娇艳,但她又似乎长大了些,眼底总是有种化不开的愁绪。

谢长钰喉结轻滚。

他很想问她,为何不能嫁给他,为何已经同裴淮瑾一刀两断,还是不愿意嫁给他。

但看着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和眼尾还未彻底散去的红晕,他又舍不得她难过,一句逼问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定定瞧了她许久,忽然笑了声,脸上重新摆出一副纨绔的面孔:

“嗨,我还当你恢复了记忆会打我呢,毕竟我骗你我是你的未婚夫,倘若你没有恢复记忆,说不定再过几个月我真骗着你与我成婚了呢!”

沈知懿眼睫轻轻颤了颤,晶莹的泪便缓缓盈满了眼眶:

“小钰钰……”

“你可别委屈巴巴得这般唤我,听得我心里都难受了。”

谢长钰扯了扯唇角,可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片刻,忽然道:

“这次我兄长来甘州找我。”

沈知懿没说话,这件事她听裴淮瑾说了。

谢长钰沉默了会儿,嘴角的笑意彻底坚持不下去了,他干脆垮了脸,苦兮兮地看着沈知懿:

“他让我回家去成婚。”

“成婚?”

“嗯,兴安郡主从我跑了之后,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无论如何要让她爹去同我谢家说,要将我逮回去成亲。”

谢长钰自嘲般笑了下,“这么想来,我谢长钰还是有点儿魅力的。”

沈知懿其实想说,谢长钰不是有点儿魅力,倘若不是喜欢上她,以谢长钰的容貌和家世,在京城中也是同裴淮瑾一般数一数二的,不知有多少姑娘对他芳心暗许。

不过沈知懿没说话,她静静听谢长钰接着说:

“我与我大哥约定,倘若三个月内,你还是不愿意同我在一起,我就……我就乖乖回去,同兴安郡主成婚,所以沈知懿——”

谢长钰抬眸望向她,目光如炬:

“你可不可以也试着给我一次机会,试着不要抵触我,就三个月,说不定这三个月里的哪一天,你就忽然爱上我了呢?”

一贯没个正形的男人郑重起来竟也像那么回事儿。

沈知懿不敢直视他眼底的认真和期盼,低头沉默了下来。

四周寂静,只剩马蹄和车轮的响动,以及车厢里微不可察地压抑的急促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停顿的动作如同惊醒了车中的两个人,就在谢长钰打算自嘲地笑笑再次以玩笑揭过去的时候,却听见对面那姑娘用犹豫的语气小小声道:

“那……我试试。”

谢长钰脚步刚刚落在地上,闻言动作一顿,心中涌起巨大的狂喜,一把将沈知懿从车上抱了下来,转了两圈。

最后还是被沈知懿拍着手臂才将她放下。

虽然不知道沈知懿说的试试是什么意思,也许大概率只是不拒绝他,但谢长钰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到迎娶沈知懿的画面了。

他就差问她,婚房里是喜欢放拔步床还是架子床了。

两人一齐往客栈里走去,王逸书和陈秋霜都在客栈门口等着他们。

离老远就看到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沈知懿心里不觉微微放松了下来,脚步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她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滞,回头看了谢长钰一眼。

“怎么了?”

谢长钰一直都在关注着沈知懿,见她看过来,立刻关切问道。

沈知懿默了默,“你……能不能指点一下我的箭术?”

似是怕谢长钰怀疑什么,沈知懿又接着道:

“你从前不是说我对于骑射有天赋么?如今……我想重新将这些捡起来。”

谢长钰不疑有他,沈知懿倘若能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也能避免她再胡思乱想。

他二话不说应了下来,答应待她病一好就开始教她-

州令府的书房里。

裴淮瑾放下最后一本案牍,又拿起一旁大夫写的手书看了起来。

楚鸿瞧了眼外面的天色,劝道:

“爷,该休息会儿了。”

楚鸿自己都发现自己最近的话越来越多了,但没办法,自家主子如今身子本就不好,这段时日又日夜操劳。

最主要的是,为了治沈姑娘的病,主子以血入药。

这是封大夫提供的一个偏方,恰好主子前段时日吃了陆昭陆神医制的回魂丹,血液最是适合养蛊,而那蛊虫进入血液后,主子需服用一种特殊的药材,如此,他的血液才能作为引子入药。

但副作用便是,那蛊虫一旦种入,便终身无法祛除,虽说不会对阳寿有折损,但每年冬天的这个时候,主子的身子都会如万箭穿心般疼上十二个时辰。

封大夫说,若是这几日刚种蛊时能将养好,将来的疼痛会轻些。

楚鸿见裴淮瑾仍然埋头看书案上的手书,不禁又出声道:

“爷,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隔离点。”

裴淮瑾在那大夫拿来的手书上做了批注,掩唇轻咳了几声,抬头隔着窗看向外面。

“人走了?”

“嗯,一个时辰前,谢公子来接走了。”

裴淮瑾略一颔首,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裴淮瑾才有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苏安的病如何了?”

苏安到底身子薄弱,这几日忙前忙后,也染上了时疫,不过好在如今药方已经基本研究出来了,苏安用药及时,倒是不严重。

楚鸿回道:

“已经比下午那会儿精神了许多,方才还闹着要来主子跟前伺候。”

裴淮瑾提了提唇角,“让他这段时日且安心歇着吧,圣上那边还未回信?”

其实裴淮瑾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隐隐知道了答案。

前几日,他收到太子的密信,说是如今陛下近日迷//信那贵妃找来的一个道士,不仅日日身穿道袍闭关修炼,还听信了那道士的话,有意想改立三皇子为太子。

这件事虽还未明说,但朝中大臣已隐隐有了站队的趋势。

果不其然,楚鸿回道:

“圣上并未回信。”

裴淮瑾搁下笔,走到架子前不紧不慢地洗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屋中寂静。

良久,他将手从水中拿出来,一面用帨巾擦手,一面低头看着盆中晃动不休的水面,低低“嗯”了声,“知道了。”-

沈知懿回到客栈后,喝的仍然是裴淮瑾让人送来的药。

他如约放了她离开,她便也没拒绝他送来的药,只等尽快养好身体找秦茵报仇。

沈知懿的病好得很快,不出三日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第四日开始,她就每日如约和谢长钰在院中练箭。

沈知懿虽然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弓箭,但底子还在,谢长钰陪着练了几遍,她便能自己把握力道和角度了。

这家客栈如今就只住了他们几人,练了会儿后,王逸书找谢长钰有事商议,便只有陈秋霜和翠丫陪着沈知懿。

翠丫这丫头是个静不住的,一见沈知懿射中靶子,不管几环都拍手叫好,最后搞得沈知懿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起那次从陈家村离开时,陈秋霜被熊瞎子抓伤的画面,犹豫了将手中的弓箭递到陈秋霜面前:

“要不要试试?”

陈秋霜一脸惶恐,连连后退着摆手:

“我、我从碰过这东西,如何能学会。”

沈知懿故作恼怒地叉腰蹙眉:

“怎么就学不会了?我又不是天生就会!你不学学防身,难不成还要像上次咱俩遇见狼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在昨日就已经将所有话都说开了,陈秋霜也知道沈知懿记起从前之事。

昨夜沈知懿甚至还问陈秋霜,那时候在陈家村,是不是就喜欢上了身为“李澈”的裴淮瑾。

陈秋霜犹豫着,最后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末了又急忙道:

“不过我如今已经不喜欢他了,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况且……况且……”

虽然陈秋霜没明说,但沈知懿也知道她“况且”后面要说什么。

她笑了笑,只是对她道:

“没有什么我们这种人你们这种人,这次的瘟疫若不是有你出力,兴许还不会这么快被遏制住,在这一点上,你口中的‘我们这种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陈秋霜被她说得脸一红,感激得看向她。

这么多年她身如浮萍,还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也是从那句话之后,陈秋霜彻底放下了对裴淮瑾的幻想,也放下了对沈知懿此前的芥蒂,真心实意对她道了声谢谢。

沈知懿见陈秋霜发愣,不由将弓箭往前凑了凑,“试试?”

迎上沈知懿满怀期待的眸子,陈秋霜心底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激动,如热流一般涌向全身。

她眼眶热热的,抬手将弓箭接过来,点了点头:

“好。”

陈秋霜没有底子,沈知懿先教她拉弓,然后再示范给她看如何拉弓射箭。

单就这一个姿势,她便教了一上午。

下午的时候,沈知懿按照和陈秋霜约定好的时间来到院子,可才一下台阶,院门便从外面被人打开。

沈知懿的脚步一顿,看着外面裴淮瑾的身影,下意识蹙了蹙眉。

这几日她都已经快忘记他了。

不过他此刻来,想必是秦茵那边有了消息。

思及此,沈知懿的心跳忽然变得极快,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直到裴淮瑾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她身边,她才反应过来。

沈知懿吞了吞口水,听见自己用紧张到发紧的声音问他:

“是带我去……找秦茵的么?”

第55章 第 55 章 “今日我不会放秦茵活着……

“射一箭我看看。”

裴淮瑾没回答她的话, 反而不疾不徐道。

沈知懿愣了一下,“什么?”

裴淮瑾眼神不错地盯着她,略微弯身攥住她握着弓的手, 高大的身形一转绕到她身后,带着她拿弓的手一起举了起来:

“射一箭, 让我看看这几日谢长钰都教了你什么。”

他这般一动作,整个人都像是贴在了背后将她包进了他的胸膛里。

沈知懿只觉得背后一热,男人带着薄荷香的灼热气息瞬间将她紧紧包裹住, 他的身材又颀长高大,压迫感瞬间袭来。

沈知懿蹙紧了眉, 下意识就要挣扎。

可裴淮瑾却用力将她箍住,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将她手里的箭搭在了弦上。

“不是要杀人么,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水平。”

沈知懿蹙了蹙眉, 心底说不出的抵触, 可他的力气太大,她反抗不能, 只能语气冷硬道:

“谢长钰已经教过我了, 不必裴大人费心。”

“谢长钰怕伤到你,只会教你些皮毛, 若想杀人,须得快、准、狠, 手底下不能留情,手腕绷直。”

裴淮瑾拍了下她的上臂, “手臂用力。”

语气严肃板正,听在沈知懿耳中,倒觉得是自己反应太过于激烈了。

她原本还排斥他的触碰,但裴淮瑾引导她的用力方式和姿势, 都同从前她自己的方式有所不同,但又都令人感觉十分有用。

沈知懿这才不知不觉认真了起来。

“感受到发力的方式了么?手举平,盯着前面的红心,不要想射中它——”

裴淮瑾重新将她的小手握进掌心,带着她一起用力拉开弓弦,语气沉稳:

“而是要想……射穿它。”

随着裴淮瑾的最后一个字,他带着她猛地松开了羽箭。

锋利的箭矢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飞快射出,随着“砰”的一声,在十步开外的箭靶靶心被砰然击穿,箭靶随着巨大的冲击力中间炸开了一个窟窿。

沈知懿惊得瞪大眼睛。

方才她明明没觉得自己如何用力,即便裴淮瑾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射出的这一箭,她也没觉得他用了多少力道。

裴淮瑾低头睨了她一眼,少女纤长浓密的眼睫毛如同被阳光铺上了一层碎金,如蝶翼般轻轻煽动着。

裴淮瑾喉结轻滚了一下,不动声色退开到她身旁,隔着恰到好处的位置,语气平静道:

“按照方才我教的,再射一箭我看看。”

不得不说,裴淮瑾是一个十分优秀的老师,即便沈知懿对于他这个人不认同,但对于他教自己这些却十分受用。

他教的很简单,不过是调整了发力的方式和瞄准的姿势,但却务实而有效。

沈知懿在原地站定,深吸一口气,重新搭弓。

这次她瞄准的是客栈外从墙头伸进来的一支枯树枝,比方才的箭靶离得还远一些。

沈知懿回忆了一下方才裴淮瑾交给她的那些方法,搭弓瞄准,缓缓拉开了弓弦。

弓弦拉到最开的位置,沈知懿定了定神,极力忽视掉旁边那个男人看过来时如有实质的目光,凝神静气——

“咻”的一声,箭矢射出。

只听下一瞬“啪”的一声,那只有不到一指粗的树枝被箭尖折断,同箭矢一起牢牢钉在了后面那棵树的树干上。

箭尖完完整整地没入了坚硬的树干之中。

“呀!”

这次就连身后的陈秋霜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沈知懿如梦初醒,猛然回头,就见不仅陈秋霜站在廊前的树下朝这里看来,在她身后谢长钰也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

谢长钰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箭袖,他双臂抱膝,懒懒靠在廊柱上。

阳光被屋檐遮挡,他的眼睛隐藏在阴影下看不真切,只有唇边噙着的一抹戏谑的笑意,让沈知懿莫名觉得有种被看穿的心慌。

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谢长钰却忽然笑了:

“沈三,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裴淮瑾在沈知懿身后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谢长钰这句话的语气属实听着孟浪。

他的视线移向沈知懿,原本以为恢复记忆的沈知懿还会像从前一样因谢长钰的话而不悦,却不想她闻言后二话不说便走了过去,一改方才对他时的冷淡,仰头笑看着谢长钰:

“怎么了?”

谢长钰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方帕子,细细将沈知懿额头上的薄汗拭去,笑问:

“这般努力做什么?难不成还指望你上战场杀敌?也不怕累着自己。”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视线若有似无地瞟向裴淮瑾,眼神里满是挑衅和责问。

沈知懿抢过他手里的帕子,随意在自己脸上擦了擦,并未道明自己的意图,只是问:

“你同王逸书说完话啦?”

“嗯。”

她同他说话的语气十分熟稔,对面男人蓦然便黑沉了脸,这让谢长钰没来由的心情好了一大截儿。

他从靠着的廊柱上起身,往前走了半步,俯身与沈知懿平视着靠近她,“别动,脸上有个脏东西。”

沈知懿原本要躲,闻言停了下来,果然乖乖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谢长钰瞧着她一双水眸中满是信赖和单纯的眼神,忽然唇角一勾,心底那股邪恶的念头便涌了出来。

他的手装模作样地抚上沈知懿的脸侧,轻轻唤了声“沈三。”

然后在沈知懿一脸茫然应声的时候,手掌一转箍住她的后颈,猛地凑上前去在她脸颊上飞快嘬了下。

伴随着沈知懿猛然瞪大的眼睛,谢长钰满意地听到不远处裴淮瑾手指捏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直起身子,笑看向沈知懿,拍了拍她的脑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

“对不起,你方才让他抱,我嫉妒得控制不住自己了。”

沈知懿隔了好久这下才反应过来。

她一脸幽怨地瞪着他,用手背重重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然后抬脚狠狠踩在谢长钰的脚上,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骂道:

“登徒子!”

谢长钰心情好得很,听她这么骂自己,他唇角弧度勾得更深,挑了挑眉。

随她怎么骂。

两人的一番互动,看在不远处的裴淮瑾眼中,就像是打情骂俏一般。

那一男一女的身影像极了从前的他和沈知懿。

他越是这般看着,心底那股痛楚和空荡荡的感觉便越尖锐,可他却仍然一瞬不瞬地看着,近乎自虐般。

好似只有痛,才让他觉得自己能够离她近一些,好似只有这般,才能赎哪怕那么一点点的罪,即便从前的他犯下的蠢根本不足以让沈知懿原谅自己。

她彻底放下他了。

他的所有喜怒哀乐不再能够牵动她的情绪,而她的一切喜怒哀乐也不愿意让他再参与进来了。

裴淮瑾艰难地扯了扯唇角,最终缓缓收敛了视线,许久后,哑声提醒:

“沈知懿,该走了。”

谢长钰一听,眼神立刻警惕了起来,“你跟他去哪儿?”

沈知懿本不愿告诉他,抿着唇犹豫了半天,只低低道了句:

“去找秦茵。”

别院之事谢长钰也知道一二,此刻听她这般说,便立刻明白了过来,想来那春黛的死有秦茵的手笔在里面。

他的神色一改方才的玩世不恭,严肃地扫了眼她手中的弓,“需要我陪你去么?”

沈知懿摇摇头,“我很快回来。”

“那好——”

他起身走到裴淮瑾旁边,定定瞧了他半晌,道:

“照顾好她,还有,从前你为了秦茵屡次让沈知懿难过,倘若你还有一点良知……”

“我知道。”

裴淮瑾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沈知懿,自嘲般扯了扯唇角,“从前是我的错,今后都不会了。”

谢长钰蹙了蹙眉,心底说不清自己的情绪,最后“嗯”了声,走回沈知懿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故作轻松般笑道:

“去吧,早些回来,等你一道用晚膳。”

“好。”

沈知懿道,回头对陈秋霜笑了笑,转身随裴淮瑾出了门。

甘州城的瘟疫如今已基本控制住,裴淮瑾解除了禁令,街道上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零星几家卖米面粮油的铺子在官府的支持下开了门。

沈知懿同裴淮瑾一人骑了一匹马,往城外的方向而去。

沈知懿到城门口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裴淮瑾,“为何秦茵会在城外?”

裴淮瑾将令牌交给守城的士兵查看,亦回头看了她一眼,只含糊道:

“方便看管。”

裴淮瑾没告诉她的是,闻连烨一直将秦茵护在府中,他问他要了几次他都不肯将人交出来。

最后还是他命楚鸿去强行创了闻府要的人。

昨夜的时候,闻连烨还在深夜来了府中找他,两人说了许多,最后是裴淮瑾告诉他瘟疫之事可能是秦茵做的手脚,才打消了闻连烨的心思。

沈知懿听他不愿多说,也没再问。

裴淮瑾带着她来到城外一处山上,裴淮瑾在山中一片地势稍微平坦的地方勒马停下,指了指不远处:

“秦茵在那里,我命人将她带出来。”

沈知懿顺着裴淮瑾指的方向注意到,那是一处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入口的山洞。

她视线停在那里,片刻,回头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目光落在身后某个高处,“不用将人带出来。”

裴淮瑾回头看她,沈知懿下了马,往身后那边高处走去,语气冷淡:

“你命人将她解绑就行,不用带出来。”

裴淮瑾微一蹙眉,跟着看了眼她身后的高处,又看了眼山洞方向,当即明白了什么,应了声好。

山中萧瑟,漫山遍野落满了枯枝残叶,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知懿和裴淮瑾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沈知懿在方才她看的那个位置站定,搭弓拉弦,缓缓瞄准了山洞的位置。

片刻后,她放下弓箭,“将人放出来吧。”

裴淮瑾的视线从方才开始就落在沈知懿的身上,她真的变了许多,倘若是从前,便是方才那一片落满枯枝的陡坡,她都不会去爬,定是娇气地让他背。

可方才,许多地方都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来,期间还摔了一跤,她硬是一声不吭自己爬了上来。

而拿箭瞄准的时候,他分明瞧见她眼底的恨意。

裴淮瑾沉默了下,微微抬手。

远处的楚聿看到裴淮瑾的手势,进去将绑在秦茵身上的绳索去掉,接着才刚把堵在她口中的布条拿下来,秦茵的哭喊就从洞穴中回荡而出。

“裴淮瑾!你让人放了我!你凭什么抓我?!”

“裴淮瑾你不就是为了拿我去讨好沈知懿那个贱货!”

秦茵在洞穴里被关了两天,那药裴淮瑾也已经七八日没让人送来,此前裴淮瑾还故意将她送去集中隔离点,导致她也染上了瘟疫,却不许人给她医治。

此刻她蓬头垢面,浑身皮肤溃烂,嘴上一边骂一边脚步不停地往洞穴外跑。

然而才刚踏出洞穴一步,她就只听“咻”的一声,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箭,牢牢定在自己脚前的位置。

秦茵吓了一跳,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下。

沈知懿射出一箭后,这才看清秦茵的样子,不觉一愣。

她一直以为秦茵即便被绑了,也应该是同从前一般,至少以她自私虚伪的性子应当十分顾及自己形象、

但此刻一看,却发现她神色扭曲,眼底赤红几近疯狂,早就没了从前伪装的温婉和气度。

沈知懿定定瞧着她,脑中全是春黛死去时的画面。

她抿了抿唇,继续搭上第二支箭,神情冷峻地瞄准秦茵的方向。

秦茵这时候也发现了他们。

她的视线先是恶狠狠落在沈知懿身上,咬牙切齿地瞪了她半天,最后又去看站在沈知懿侧后方的裴淮瑾,眼神变得哀戚:

“淮瑾哥哥,我已经知道错了,从前之事都怪我父亲,可你也不该牵累于我啊,况且我姐姐她……她临去前让你照顾我的……”

听到秦茵还在提起秦蓁,沈知懿不禁都笑了出来。

她往侧后方瞄了眼,语气讽刺:

“裴大人,不去救秦蓁的妹妹么?”

裴淮瑾打从秦茵出来就没看她一眼,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沈知懿身上,随时观察着她的情绪变化。

比起秦茵,他更担心沈知懿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今后性子变得太过极端。

裴淮瑾定定瞧着她,哑声开口:

“沈知懿,这次瘟疫是秦茵的手笔,她害死了几百甘州百姓,杀了她你只是为民除害。”

沈知懿动作一顿,眼睫轻轻颤了颤,从裴淮瑾的位置能看到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飞快移动。

良久,她勾了勾唇,手中用了力道,对着秦茵射出第二箭。

这次秦茵终于有了反应,也知道不会有人救她,她起身就往洞内躲去。

只是沈知懿早已预判了她的想法,那一箭直直射在了她的大腿上,力道之大直接射穿了她的大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秦茵惊叫一声,捂着腿狼狈退回了洞穴里。

沈知懿盯着洞穴前那一滩血,不动声色地搭上第三支箭,问裴淮瑾:

“这附近是不是有狼?和那晚我们遇到的一样?”

“是。”

裴淮瑾答得干脆,盯着沈知懿冷淡的表情。

沈知懿勾了勾唇,“那很好。”

洞穴外的那一滩血,刺目的艳红,让她想起那夜她抱着春黛,抱着她渐渐冷下去的尸体,温热的鲜血从她的颈侧不断喷出又被冷却,而她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沈知懿闭了闭眼,将眼底那不合时宜的眼泪逼了回去。

她牢牢盯着洞口的位置,就在秦茵再次出其不意想要冲出来的时候,她的一箭又射在了她另一条腿上。

这次直接贯穿了她的腿骨。

秦茵脸色煞白,跪倒在地,整个人疼得浑身抖动。

沈知懿继续搭上第四支箭,射在秦茵的左肩,箭尖从她的背后钻出,带着细碎的血肉。

秦茵疼得尖叫,而后死死瞪着沈知懿,用颤抖的声音笑道:

“你杀了我,今后我就日日出现在你的梦里,我要去地狱,我要颤着你的父母兄长,我还要去找春黛那个贱人,我要告诉她,她的主子如今变成了一个恶魔!一个杀人凶手!沈知懿——”

秦茵疼得嘶了声,而后仰天大笑:

“沈知懿!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变成这样的人!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也变成了你最厌恶的人!哈哈哈!沈知懿,你是杀人凶手,你的手上沾了鲜血!你这辈子都别想洗……啊!”

秦茵的话未说完,另一支箭飞速射来,插在了她的右肩上。

沈知懿回头看了眼裴淮瑾手中的箭,蹙了蹙眉,继而讽刺道:

“连你曾经的未婚妻都能下得去手,裴淮瑾,你还当真是无情。”

裴淮瑾眼底神情闪烁,视线牢牢落在沈知懿脸上。

她如何说他无所谓,但沈知懿此刻的状态,此刻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同那时候沈家刚出事的那段时间太像了。

那时候她就这般用最冷漠和锋利的言语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她那时候偏执、孤僻,险些钻入死胡同,那种情绪反噬了她自己,几乎将她逼疯逼死。

裴淮瑾想让她报仇,却不想再让她重蹈覆辙。

裴淮瑾定定看着她,“沈知懿,别听她的话,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杀了她,你没有任何错。”

她没有任何错,她不应当承受这么多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裴淮瑾的话音刚落,沈知懿眼圈倏然红了,她眼神中诸多复杂的情绪极具翻涌,过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归于平静。

沈知懿坚定地拉开第五支箭,细白的指头侧面已经被磨出了红红的印子。

突然一阵寒风渐起,洞穴旁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儿四散开来,空气中都渲染了沉重的氛围。

劲风鼓动着沈知懿衣袂翩飞,她站在那里,身姿□□,眼神果敢地盯着下面的方向。

少倾,第五支箭朝着秦茵眉心的位置射去,裴淮瑾听见沈知懿轻飘飘的语气随风缓缓散落开来:

“是不是我的错,今日我都不会放秦茵活着回去——”

那第五支箭眼瞅着要射中秦茵的眉心,却在最后关头速度慢了下来,落在秦茵眉心前一寸的位置。

沈知懿看着秦茵因为惊恐而扭曲的面庞,勾了勾唇:

“她要下去,给春黛赔罪。”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正当秦茵松了口气,一脸庆幸地抬眸挑衅地望向沈知懿的时候,她的视线一扫,意外瞧见不远处几匹眼睛泛着绿光的狼。

秦茵脸色一白,“啊”的一声,全然不顾身上的伤,蹬着腿向后狼狈躲去。

可那些狼早在冬日厚重的积雪下饿得饥肠辘辘。

还不待秦茵向裴淮瑾发出求救的声音,那些狼嚎了声,一个飞身扑了过去。

凶狠高大的头狼一口咬在秦茵的脖子上,狼牙贯穿她的脖颈,秦茵脖子上的鲜血如水流一般涌出。

头狼拖着秦茵的身子将她拖进了洞穴,随后另外两匹狼也跟着迫不及待地蹿了进去。

未几,洞穴中回响起秦茵撕心裂肺的哭喊。

很快那些哭喊又都没了声响。

四周归于沉寂,只有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若非洞穴外那滩血迹和挣扎的痕迹,似乎让人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沈知懿定定盯着那洞穴看了很久,终于,抬了抬唇角,眼泪落了下去。

她眨了眨眼,擦掉眼底的泪,从腰间解下水壶,将壶中的酒洒在地上,笑着,声音很轻:

“看到了吗?我替你报仇了,别急,剩下的人,我一个一个让他们下来给你赔罪。”

裴淮瑾的目光一动,就见那小姑娘收了水壶,重新搭弓拉弦,身子一转,锋利冰冷的箭尖瞄准了他的胸口。

小姑娘的眼圈还红红的,眼底氤氲着泪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胸口位置,眼神平静。

裴淮瑾瞧着她的样子,宠溺地笑了:

“我原本还怕你会因秦茵的死而崩溃,如今看来,你真的成长了。”

沈知懿没出声,眼睫轻轻颤了颤。

裴淮瑾仿佛看不够一般,视线仔仔细细描摹着沈知懿的五官。

良久,他语气轻而珍重地开了口:

“沈知懿,楚聿在洞口东边那处巨石后侯着,待会儿你若是找不到下山的路,记得让他带你回去,沈家的证据,我都放在了书房的暗格内,苏安知道地方,你回去后,让楚聿去找苏安拿给你,剩余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你只需按我信中写的做就好。”

他瞧着她,叹了口气: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些,那来吧,方才我怎么教你的?动作要快、准、狠,手底下不能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