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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继子改嫁后 鹤松楹 26108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谭承烨有气无力地背着书箱走进二门, 恹恹道:“我回来了。”

话音方落,忽地听见细细的“汪”一声。

一抬头,只见大福正和一只小黄狗对峙, 抬着鸡脑袋咯咯地叫,黑豆一样的眼珠里仿佛燃着火, 格外不善地朝对面的小家伙扑去。

那小家伙不甘示弱,身子伏低,龇着牙, 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叫声。

谭承烨纳闷,“哪儿来的狗?”

姚映疏从厨房走出来,“你谈大哥抱回来的。”

“好端端的,他抱只狗回来作甚?”

姚映疏云淡风轻, “怕我被吓着。”

“哈?”

谭承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被吓?谈大哥为什么怕你被吓住?”

语气惊愕,仿佛这是件天方夜谭之事。

姚映疏:“……”

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还不都是因为你那黄哥?”

“什么黄哥?”

谭承烨反应过来,一脸嫌弃地呸一声, “他不配我叫他一声哥。”

猛然意识到不对,尾音上扬,“他又做了什么?”

姚映疏:“现在没做, 但往后就不一定了。”

将今日在家门口撞见黄亮一事说了,她谨慎叮嘱:“往后小心些,回家路上最好与你同窗一道,别落单了,当心他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谭承烨现在对黄亮可谓是深恶痛绝, 闻言气道:“他到底要做什么?真黏上了我们一家不成?”

姚映疏无奈,“目前看来,的确是这样。”

“你这段时日注意些,记住我方才的话。”

谭承烨愤怒之余想起自己那群同窗,瞬间就蔫了,“我才不要和那些人一道。”

姚映疏不解,“为什么?”

张原徐天浩解释过后,同窗们应该不会再排挤他。这小少爷又闹什么呢?

满肚子抱怨一下子全跑出来,谭承烨垮着脸,“你不知道,他们简直喜怒无常!前几日对我爱答不理,今天跟中邪一样,全都跑来教我课业,对我嘘寒问暖,和之前判若两人!”

门口传来响动,姚映疏不怎么走心回复,“免费教你课业,这不挺好的?”

熟悉的人影从门后走来,她眼睛亮晶晶的,越过谭承烨往外走,惊喜道:“你回来了。”

嗓音比起平时软了好几个度,温温柔柔的,像嘴里含了蜜。

谭承烨骤然打了个哆嗦,嫌弃地摸着手臂上竖起的汗毛,搞不懂她这是什么毛病。

一样的嗓子,怎么面对不同的人时,声音还能不一样呢?

谈之蕴抬眸,眼里撞进一道明丽倩影,姑娘衣着朴素,荆钗布裙不掩国色,小鹿眼似淬了光,闪烁着明亮光泽。

姚映疏笑容灿烂,指着听见动静趴到谈之蕴脚边的小黄狗,“有它在,我回来这一路果真不怕了,谢谢你呀。”

谈之蕴垂睫,小家伙的脑袋放在他鞋面蹭来蹭去,不复方才与大福对峙的凶猛。

他含笑回:“一家人,不必客气。”

红色晚霞从屋檐跳跃到他脸上,隽秀脸庞浮现春光般温和的笑意。

长睫如蝶翼轻颤,眸底深处如冬日雪水,水中皎月,清寂孤冷。

裹了糖的山楂,就算外壳是甜的,但中间始终酸涩难以下咽,鲜少有人喜爱。

姚映疏丝毫未曾注意到谈之蕴片刻的异常,蹲下身抚摸小黄狗的脑袋,“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小黄狗对她很亲近,歪着脑袋在姚映疏手心乱蹭,湿漉漉的鼻尖从指腹划过,引得她脸上全是笑。

谭承烨凑上来,弯腰提议,“家里已经有一个大福了,不如就叫它二福?”

姚映疏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大福哒哒跑过来,支着脑袋咯咯乱叫,小黄狗也冲谭承烨汪汪叫。

一人一鸡一狗都不同意他的名字,谭承烨很委屈,“为什么?二福不好听吗?”

姚映疏:“不好听!”

她爹叫姚二周,虽然“福”和“周”不同音也不同字,但那不是还有个“二”吗?

二周,二福,总感觉怪怪的,像她爹取了个狗名字。

总之,姚映疏坚决不同意,“还是叫小福吧。”

谭承烨心不甘情不愿的,努力说服姚映疏,“二福多好听啊,和大福听着就是一家的。”

姚映疏:“不行,就叫小福。”

“二福。”

“小福。”

“咯咯咯!”

“汪汪汪!”

一鸡一狗叫着附和。

有它们撑腰的姚映疏得意,双手叉腰意气风发,“看吧,大福小福也喜欢这个名字。”

谭承烨焉了吧唧的,妥协了,“行吧。”

二人吵吵闹闹的,商量着在何处给小福弄个狗窝。谈之蕴站在一旁,置身事外的态度像个陌生人。

他再一次感慨,这对母子的心是真大。

内心毫无波澜地走到一旁,谈之蕴拿出自己提前准备的东西,蹲在墙下一一布置。

那头兴致勃勃讨论的姚映疏终于发现了谈之蕴一直没出声,半弯着身子探出头,“你在做什么呀?”

谈之蕴温声解释,“未雨绸缪。”

姚映疏和谭承烨一前一后来到墙边,只见他把一个个环形带有虎齿的东西整齐排列放在墙角下。

两人都没见识过,异口同声问:“这是什么?”

谈之蕴:“捕兽夹。若有人翻墙进来,它可用作陷阱。”

因新增加的家庭成员而兴奋的大脑逐渐冷却,姚映疏瞬间想起还有黄亮这个潜在危险。

在谈之蕴身边蹲下,她惆怅道:“这东西能防住人吗?”

“别碰。”

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姚映疏试图去触碰捕兽夹的手,不赞同道:“这东西锋利,当心割了手。”

谈之蕴的手很大,从上方罩下来,几乎能把姚映疏的手完全裹住。温热从他的掌心蔓延至手背,陌生的触感令她怔愣住,片刻后,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

小声局促应,“我知、知道了。”

谈之蕴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略一颔首,继续摆弄捕兽夹。

谭承烨何曾见过这种东西,一时兴致上头,积极道:“谈大哥,我来帮你弄吧。”

摸着手背,品味方才异样的姚映疏瞬间将思绪转移到谭承烨身上,瞪他一眼,“你课业写完了?”

谭承烨本想说写完了,可对上姚映疏鹿眼里的厉色,瞬间蔫了,丧声丧气道:“没有。”

“那你还不快去写?今晚还想熬到一更天?”

谭承烨当然不想,丧着一张脸,一步三回头不舍地进入书房。

姚映疏偏头看谈之蕴,“我帮你。”

年轻男子下颌线清晰流畅,微微侧首时一缕霞光从背后照射至下巴上,“好。”

谈之蕴细致地教姚映疏如何放置捕兽夹,她一点就通,边听边看,很快就学会了。

在二门院墙下放了一圈捕兽夹,两人又移至一门。

放完最后一个,看着满满当当的捕兽夹,姚映疏内心满足感暴涨,拍拍手欣喜道:“这样就算那黄亮当真敢来,我们也不怕了。”

谈之蕴:“不能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这些捕兽夹上,这几日夜里最好警醒些,多听听动静。”

姚映疏小鸡啄米点头。

正要招呼他回去,却见谈之蕴在甩手,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依稀有几道红痕。

她浓眉,“手怎么了?”

谈之蕴瞄一眼,随意道:“无妨,大概是把捕兽夹拎回来时勒的。”

这得多重啊,都把手给勒红了。有这么多吗?

转眼一看,院墙下密密匝匝摆满了捕兽夹,看着是挺多的。

姚映疏咳一声,“严重吗?要不要用药酒擦一擦?对面林姐姐家应该有,我去借一些。”

“不必,一会儿就好了。”

谈之蕴摇头。

“哦。”

看他神色,像是当真不严重,姚映疏没坚持,“若是不舒服一定要说,你这手还得写字呢。”

谈之蕴失笑,“哪有这么娇弱。”

虽然谈之蕴强调过自己是穷苦人家出身,但他斯斯文文的,实在不像是做过粗活的模样,那皮白得跟大家小姐似的,轻轻一碰仿佛都能破皮。

姚映疏笑笑,没应他话,指着墙下捕兽夹道:“这些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谈之蕴回得云淡风轻,“没用多少。”

姚映疏并未见过这东西,也不了解行情,见其虽然是用红柳条做的,但做工精致,一个想必也得十来文,谈之蕴一下子买了这么多回来,算算也是一大笔钱了。

她道:“这些东西应该不便宜,我待会儿取一两银子给你。”

谈之蕴摇头,“没那么多,真不用。”

姚映疏皱眉,“妻子给丈夫银钱嚼用不是很正常的事?”

心道,纵观这人以往的表现,看着是个在乎银钱的。一两银子买些捕兽夹,希望他能在黄亮这事上更上心。

而谈之蕴听完姚映疏的话,失笑摇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扬起嘴角,露出今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亲手做的不值钱捕兽夹换了一两银子,是他赚了。

落日西沉,最后一缕霞光穿过稀疏枝叶,照耀在院墙下的两人身上。

姑娘和少年四目相对,在霞光里笑容璀璨。

……

当晚,姚映疏捱了许久没睡,就怕有个风吹草动的醒不来。

结果她硬是捱到两更天,也不见外头有什么动静,最后实在忍不住,倒头睡了。

一觉醒来,谈之蕴和谭承烨都不在了。望着窗外的金色阳光,姚映疏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没忍住困意,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度醒来,午时都快过去了。

摸着饿得瘪下去的肚子,姚映疏不得不起床觅食。

推门而出,刚走下屋檐,一只小家伙呜呜着向姚映疏跑来,用脑袋蹭她小腿。

“哎呀,把你给忘了。”

姚映疏摸摸小福的脑袋,“先等等,我一会儿再给你弄饭。”

大福跟在小福身后,咯咯地叫,似在责骂她偏心。

姚映疏敷衍道:“没忘记你。”

大福怒了,用力扇动翅膀,叫声陡然变大。

姚映疏一眼瞪过去,大福跟被捏住脖子似的,老老实实收拢翅膀。

“你要是能下蛋,我保准天天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这鸡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么久也不下蛋。

姚映疏朝它翻个白眼,拎着小福的后脖子把它放到一旁,走到井边打了清水净脸,彻底清醒后,她用牙具漱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才走进厨房。

用昨晚上的剩菜给小福弄了饭,姚映疏把碗放到院里,小福汪一声摇着尾巴冲过来,埋头吃得极快。

姚映疏抚摸它背后的毛,随后给大福撒一把粟米,这才回到厨房给自己煮碗面。

饭后,她取出面粉和一条肉,蒸了两屉包子,只给自己留两个,剩下的全给对面送去。

林娘子昨日救她一命,她又不能明着感谢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只好做些吃食送过去。肉包子还不够,改日她再去菜市买两条鱼。

这般思量着到了隔壁,敲门后,里头传来弱弱的一声,“是谁呀?”

姚映疏面色一柔,“柔姐儿,是我。”

门开出一条缝,柔姐儿肉嘟嘟的小脸出现在门后,兴奋地叫她,“姚婶婶!”

姚映疏用手指刮了下她的脸,笑道:“柔姐儿,娘亲呢?”

柔姐儿小嘴一噘,“娘亲吃完午食就去睡觉啦,还不让柔姐儿去叫她。”

她小眉头一耸,担心问:“姚婶婶,娘亲今日好像很困,早上也叫不醒,她是不是生病了?”

想到昨日归家的曾郎君,姚映疏一囧。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小姑娘解释,她道:“柔姐儿别担心,娘亲是因为操持家务累着了,你让她好好休息就好。”

柔姐儿勉强把忧心忡忡的表情收起,乖巧道:“好。”

把包子交给柔姐儿,嘱咐她好生把门关上,姚映疏折身回家。

望着在院子里撒欢的小福,她思量着该给它也弄个窝。

等过两日,把黄亮的事解决了,再去吴木匠那儿给它打一个,这几日还是暂且先委屈它和大福住一起吧。

可接连过去三四日,也不见黄亮有什么动静。

谭承烨表示,“是不是你们预估错了,那黄亮根本就不敢来。”

姚映疏皱着脸,“你这几日在私塾外可有看到他们?”

谭承烨摇头,“没有。”

难不成真的不敢来?

可黄亮能做出散播谣言骗取谭承烨钱财之事,不像胆子小的人。

姚映疏蹙眉思索。

谈之蕴:“未雨绸缪不是坏事,再等等看。”

眼下只能如此了。

姚映疏叹气,回屋歇着去。

这晚上不知为何,她总睡不踏实,混混沌沌醒了好几次。

又一次醒来,姚映疏心里着实烦躁,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谈之蕴也走了出来,偏头对她竖起手指,“嘘。”——

第42章

姚映疏瞬间清醒过来, 嘴唇张阖,无声询问:怎么了?

谈之蕴往外一指。

小福蹲在二门前,前肢伏地, 小肚子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沉闷声响。

走到谈之蕴身旁, 姚映疏声音放得很轻,“有动静?”

谈之蕴亦是压低嗓音,神色凝重, “外面好像有人。”

姚映疏颈后汗毛瞬间立起,用气音回:“难不成是黄亮?”

谈之蕴:“或许。”

他上前把小福抱在怀里,低声道:“小声些,别弄出动静。”

小福大概是听懂了, 喉咙里发出轻微呜咽声。

谈之蕴把小黄狗放到一旁, 悄声打开门闩, 将门开出一条缝。

姚映疏正要跟上,蓦地想起此时正在酣睡的谭承烨,转道去东厢房。推开门直奔床榻, 一手捂住谭承烨的嘴,一手疯狂摇晃他的肩膀, 低声道:“谭承烨,快醒醒。”

小少爷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叫他,睁开惺忪睡眼, 烦躁含糊道:“谁呀,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

说出的话只剩呜呜声,谭承烨震惊看向上方之人,用瞪大的双眼表露惊惶。

姚映疏,你要做什么?!

姚映疏语速快, 但内容清晰,“外头有人来了,可能是黄亮,你快起来帮忙。”

谭承烨大脑因这句话飞快清醒,眼中懵懂瞬间退散,指着姚映疏的手拼命点头。

姚映疏松开捂在谭承烨唇上的手,不忘叮嘱,“别弄出声音被人听见。”

谭承烨再度点头,猛地坐起,穿上鞋跟着姚映疏往外走。

二门已经开了,两人走出去,借着月光瞧见谈之蕴站在院墙阴影处,正待走过去,姚映疏忽然瞄见谈之蕴脚下好似放着东西。

与此同时,谈之蕴也转过身来,对二人做出一个停步的手势。

姚映疏拉着谭承烨停下,凑近用气音道:“咱们先在这儿守着。”

谭承烨小鸡啄米点头,抱紧出门前顺走的扫帚。

“咚咚。”

墙外忽然传来动静,有人小声抱怨,“你行不行啊?晚上没吃饭?”

“怪我作甚?是这墙太滑了,我爬不上去。”那人烦躁地啐一声,“这院子的墙没事修这么高作甚?”

“算了,崔三起来,林旺,你垫在最下面,赵千,你垫在林旺上头,让崔三先爬上去。”

属于黄亮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听得姚映疏牙根发痒。

还真是这个混蛋。

她攥紧拳头,暗自庆幸早已将谈之蕴拎回来的桐油涂抹在墙上,否则早被这群地痞摸进家门了。

片刻后,墙头攀上一只手,姚映疏衣袖蓦地一紧。

谭承烨睁着眼,满是惊慌地注视着她。

姚映疏拍了下他的肩头以示安慰,拽着小少爷的衣领往里走两步,让两人彻底躲在阴影中。

又一只手攀上墙头,崔三冒出一个脑袋,喘着气乐道:“黄哥,我上来了!”

黄亮低声催促,“抓进时间,快进去。”

崔三应一声,双臂鼓起,撑在墙头奋力攀爬,慢慢越过院墙,往下滑去。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蛰伏暗中的谈之蕴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锋锐寒芒在月下涌现,他身形敏捷如黑猫,快速扑过去,一手捂住崔三的嘴,将匕首横放在他脖颈上。

锐利刀锋离喉咙唯有一寸之距,崔三吓傻了,双目凸直,一动不动,唯有喉间发出细微动静。

“别动。”

谈之蕴将匕首贴近,低声警告,“你敢出声,这匕首会立马割破你的喉咙。”

冰冷刀身紧贴肌肤,凉得崔三一个哆嗦,眼里涌现恐惧,眼角晶莹,点点泪光沁出来。

谈之蕴慢慢松手,朝姚映疏做了个靠近的手势。

姚映疏立即拉着谭承烨从黑暗中走出,眼角亮晶晶的,佩服又充满询问。

谭承烨更是一脸崇拜地注视着他。

谈之蕴没管这母子俩,松开崔三的嘴,指指地上捕兽夹,又指向墙角。

姚映疏了然,将捕兽夹一一放回墙角。

这时,外面的黄亮疑惑问:“崔三,崔三?你怎么不出声?”

崔三嘴唇嚅动,想喊救命。这念头刚一浮现,脖颈上骤然一疼,点点腥气在空气中蔓延,吓得他眼冒泪花,再也不敢动了。

“崔三?”

黄亮又加了一声。

谈之蕴用气音道:“告诉他,你方才进了屋,发现里面有许多银票。”

崔三不敢不从,声线颤抖,“黄、黄哥,我在呢。”

听到回音,黄亮松了口气,“你方才为何不出声。”

“我、我刚才……”

脖子又是一疼,谈之蕴警告道:“注意你的语气,兴奋些。”

崔三欲哭无泪。

他人都被挟持了,还能怎么高兴?

然而小命都在人手上,崔三只能努力用兴奋的声音回:“黄哥,刚才我进院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不等黄亮询问,他激动道:“银票,好多银票!这一家子果真有钱!”

此话一出,院墙外的呼吸声瞬间沉了不少,哪怕并未亲眼所见,正在放捕兽夹的姚映疏也能想象他们此刻脸上的焦急躁动。

谈之蕴紧跟着道:“让他先进来。”

崔三此时已经明白过来这一家子是有备而来,且要对黄亮不利。他对黄亮还是有些忠心的,闻言拧眉不语。

就在这时,抓住肩膀的手陡然用力,那把匕首忽地调转方向,在他手臂上划拉一刀。

疼痛霎时蔓延,鲜血从伤口处涌出,崔三疼得叫出声,“啊!”

黄亮焦急问:“崔三,怎么了?”

谈之蕴站在崔三身后,背对明月而立。

大片阴影落在他脸上,少年眸色深沉如海,晦暗不明,神情漠然得仿佛刚才伤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清凉夜风将他宛如呢喃的话音送至耳畔,“再不听话,下次割的,就不是你的胳膊了。”

崔三吓得瑟瑟发抖。

这人的声音听着年岁也不大,怎么伤人的手法如此熟稔?!

夜风吹得崔三汗毛直竖,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眼眶里的泪奔涌而下,在心里对黄亮说了声对不起,语气兴奋回:“黄哥,我这是高兴的。方才随意摸了张银票,足足有一百两!黄哥,你快进来吧。”

一百两!

外头瞬间哄闹开。

“黄哥,咱进吗?您要不进,我先进了”

“去去去,你算什么东西,当然得让咱们黄哥先进去。”

黄亮谨慎,又问了一句,“当真一百两?”

崔三:“黄哥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银票给你丢出去。”

听着身侧粗重的呼吸声,黄亮当机立断,“不必,我现在就进去。”

姚映疏和谭承烨此时也放好了捕兽夹,闻言快速退至谈之蕴身侧。

后者挟持着崔三,缓步步入阴影中。

须臾后,有道黑影翻过墙头,重重往地面跃下。

“啊!”

一道惨叫如雷鸣撕破夜空,大福被惊醒,咯咯咯地朝天乱叫,小福陡然从二门冲出来,汪汪叫着冲向黄亮,龇牙狠狠咬住他的手。

腿上尖锐刺痛疼得黄亮额头直冒冷汗,大口喘着粗气,慌乱躲开小福咬来的嘴,“哪儿来的狗,滚、滚开!”

“撕拉——”一声,谈之蕴用匕首从崔三身上划下长布条,将之双手在背后缚住,把人交给姚映疏,叮嘱道:“看好他。”

姚映疏猛点头,“嗯嗯,一定!”

她和谭承烨一左一右挟制住崔三的肩膀,一大一小紧张地盯着谈之蕴走向黄亮。

后者双腿被捕兽夹夹住,疼得双唇泛白,一边躲避小福,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们竟然早就布置好了陷阱。”

谈之蕴神色冷淡,“你若不起坏心,我们就算在墙下放刀子,也伤不着你。”

黄亮咬紧牙关,心中暗暗后悔。

方才在崔三叫嚷着墙滑时,他就该警惕,可他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竟一丝疑心也未生起。

不对,崔三!

黄亮猛地抬头,怒声喝道:“崔三,你背叛我!”

角落里的崔三大惊失色,“黄哥,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对话声传出墙院,外头地痞陡然失措。

“黄哥,黄哥你怎么了?”

“黄哥,崔三,里面发生了什么?”

黄亮正沉浸在被背叛的愤怒中,无暇顾及这群小弟,额角剧烈跳动,双目猩红瞪着崔三,“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绝不会放过你!”

崔三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听到这话,心里拔凉。

他跟黄亮的时间不短,自然知道此人的心狠手辣,害怕地咽了口唾沫,神色惶恐。

谈之蕴可不管这两人是否内讧,一手揪住黄亮的衣领,将之提到月色下。

捕兽夹在地面剐蹭,虎齿往里深入皮肉,黄亮的冷汗如瀑布掉落,面部痉挛,疼得嘴唇发白颤抖。

“啊!”

惨叫声从墙内传出,地痞们惊慌倒退,面面相觑间,脸上皆是恐惧。

沉默间,忽然有人颤颤巍巍道:“这、这院子……我没记错的话,是、是凶……凶宅。”

“黄哥是被发现了……还是……撞、撞鬼了?”

无论是哪个,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微凉夜风刮过,爬上后脖颈时汗毛根根竖起,后背心泛起阵阵凉意,双腿微微发抖。

墙内惨叫声仍在继续,有个地痞脸颊剧烈抖动,忽然转身撒腿跑了,鬼叫道:“鬼啊!”

有一就有二,其余人纷纷效仿,转眼就跑没影儿了。

里头的黄亮不知小弟们全部背叛了他,全部心神都落在腿上。

他被谈之蕴死狗般丢在地上,弯腰去够腿,哪怕疼得面色惨白也不忘放狠话。

“识相的赶紧把老子放开,否则今日之仇,老子必报无疑,一定与你们不死不休!”

月光照耀在黄亮眼中,映出阴狠之色。

“嘿,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和我们不死不休。”

谭承烨气性上来,松开崔三肩膀,跑到黄亮面前冷嘲热讽,“怎么,你还想一把火把我们一家子烧死不成?”

黄亮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还真想这么做?”

谭承烨难以置信,“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

他抬眼望向谈之蕴,用眼神询问:我该怎么回啊。

谈之蕴站在一旁,匕首灵活地在长指中转悠,微微垂着眼睫看着黄亮,不知在想什么。

小少年只好回头去看姚映疏。

她扭着崔三肩膀从暗中走出,手掌横着在脖颈上划一道。

谭承烨眼睛一亮,学着姚映疏平时看他的模样,抬着下巴不屑哼哼,“你如今在我们手上,是生是死都是由我们说了算,在你烧死我们之前,我先一刀给你了结了!”

“就你?”

黄亮冷冷嘲讽,“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天真又愚蠢,还敢杀人?”

谭承烨大怒,“你看我敢不敢!”

他猛地伸手,“把刀给我!”

谈之蕴没动。

谭承烨尴尬地蜷缩手指,清清嗓子,“谈……”大哥二字及时咽回去,他改口,“爹,把刀给我!”

谈之蕴霍地抬头,“?”

他被这一声爹震住,匕首脱手而出,哐一下坠地。

谭承烨:“……”

他委屈不解地看了谈之蕴一眼,至于吗?至于吗???

但刀掉了也是件好事,忌惮的目光从匕首上飞快掠过,谭承烨转头,恰巧对上黄亮在月色下格外明显的嘲讽眼神。

他恼羞成怒,猛地一脚踹过去,“再看,再看小爷弄你了!”

这一脚正好踹在捕兽夹上,黄亮啊一声惨叫,疼得呼吸急促,脸色越发白了。

谭承烨被他叫得吓一跳,无措回头去寻姚映疏。

姚映疏扭着崔三上前,将人一把扔给谈之蕴,朝着黄亮拳打脚踢。

“混蛋东西,还想上我们家偷东西,我让你偷,让你偷!”

“有手有脚的不知道做门正经营生,整日就知坑蒙拐骗,满脑子的歪心思,如今竟还当上强盗了。有娘生没人教的混账,今个儿我非得替你娘好好收拾你不可。”

见她骂得起劲,谭承烨起初的心慌退去,捡起靠在墙上的扫帚,有样学样跟着姚映疏又打又骂。

“小爷被你蒙骗那是小爷单纯善良,你这没心肝的东西,那二两银子我就当喂了狗了。”

听到他朝黄亮叫狗,小福不满低吼,摇着尾巴冲上去咬住黄亮的手。

打骂声、惨叫声、狗叫声一同在夜中交织,小小院子瞬间变得极为热闹。

听着黄亮凄惨的叫声,崔三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

还好自己方才识相,否则现在的黄亮,就是他的下场。

姚映疏打累了,暂时停手歇了口气,揪着黄亮的头发将他的头抬起,凶狠质问:“说,你是怎么盯上谭承烨的,你们是不是团伙作案?”

一串鼻血从鼻中淌出,黄亮被打得鼻青脸肿,双目失焦。

没听到回话,姚映疏扬起巴掌,“还不快说!”

“我、我说……”

黄亮脖子一缩,口齿不清道:“是、是我听见牙行的人说凶宅租出去了……一月租、租子足有七八两白银,又、又见谭承、谭承烨接连几日在外用饭,手中银钱充足,猜、猜想你们应当有钱,就起了、起了歪心思。”

千想万想,没想到竟然是牙行的人漏了口风。看来还真是错怪谭承烨了。

即便如此,姚映疏依旧气极,啪一巴掌拍在黄亮脸上,声音清脆得谈之蕴恍然间觉得手心一疼。

谭承烨一朝洗清冤屈,兴奋又愤怒,又是一脚踹在黄亮屁股上,骂道:“流氓地痞,小爷招你惹你了,好好的吃几顿饭都能被你盯上,还被冤枉好几日,你这混蛋,败类,河阳县的渣滓!就该把你抓去做苦役,日日吃土啃树皮!”

打着打着,谭承烨忽然意识到不对。

什么叫凶宅?

这时,谈之蕴走上来,温声提醒,“别真把人打死了。”

姚映疏喘着气停手,指指瘫在地上呻.吟的黄亮,“现在怎么办?”

谈之蕴语气平静,“送官府吧。”

第43章

一大清早, 河阳县令姜文科便被人从被窝里请出来。

美梦被扰,他压着脾气穿上官服坐上公堂,重重一拍惊堂木, 对下首喝道:“堂下何人,为何报官?”

谈之蕴站在堂内, 不卑不亢拱手,“大人明鉴,小生乃是继明书院学子, 携家眷入住望舒巷第二十户,昨夜夜半时分,忽然听门外响动,探查之下才发现……”

听谈之蕴有功名在身, 姜文科正色不少, 认真往堂内看去。刚撩起眼皮, 目光下意识落在堂下小娘子身上,姜文科直接看呆了眼。

青色衫子布裙,乌发斜斜垂在胸前, 发髻上唯有一根银簪,俏脸不施粉黛, 看向地上贼人的眼睛仿佛冒着火,活泼俏丽,甜美动人。

娘嘞, 河阳县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标志的小娘子?

盯着姚映疏看了片刻,姜文科收回目光。恰巧谈之蕴已将昨夜之事详细说完,姜文科惊堂木一拍,斥道:“你是何人,昨夜潜入他人宅院想做什么?快快从实招来!”

黄亮没想到这一家子当真把他送上了公堂, 脑子飞快转动,很快想到了损失最小的法子,趴在地上涕泗横流,“大人,草民听说他们家富庶,一时左了心性起了贪心,想去偷点银子,但小的还没行动就被抓住,还被人打得鼻青脸肿。青天大老爷,看在草民是初犯的份上,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吧。”

黄亮双膝跪地,额头在地上磕得通红,“大人,饶过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同样被扭送到公堂的崔三哭着求饶,“县令大老爷,求您往网开一面,草民真的再也不敢了。”

姚映疏头一次上公堂,规规矩矩立着不敢动。听到县令老爷判了黄亮和崔三一人三十大板,她扁扁嘴,觉得判轻了。

还以为能让他们进牢里蹲一阵呢。

听着官差将两人拉下去行刑,姚映疏跟着谈之蕴躬身见礼,起身时悄悄往上投去一眼。

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县令老爷呢,实在好奇这河阳县令是何模样。

眼睫一抬,正正对上一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眼睛的主人生得白白胖胖,不算难看,但很是富态,一身官服穿在身上,不见威严,倒显随和,像个富贵散人,完全颠覆了姚映疏想象中的肃穆庄严,威风凛凛的形象。

尤其是此时的姜文科还盯着她看,小眼睛里的光令姚映疏打了个寒颤,分外不适,瞬间对这位县令的印象降到谷底。

快速起身,姚映疏走到谈之蕴前面,让他将自己的身形完全裹住,快步走出公堂。

一出去,耳畔响起黄亮和崔三的惨叫声,姚映疏眼睛一亮,当即停住。

谈之蕴随之停步,“怎么了?”

姚映疏指着正在受刑的黄亮和崔三,鹿眼明亮如琉璃,“咱们先等等。”

谈之蕴目光扫过去,无奈颔首。

官差们手重,三十大板打得黄亮和崔三皮开肉绽,被闻讯赶来的家眷搀扶住,哭天抹泪地咒骂着。

尤其是黄亮的母亲方老婆子,心疼地扶住幼子,一边大骂姚映疏两人。

黄亮的嫂子徐氏闻言朝天翻白眼,挤兑道:“我说娘诶,是你儿子不学好,大晚上的翻人家墙偷东西,你怎么还怪人家苦主呢?”

方老婆子脸色涨红,目光凶狠地瞪着儿媳妇,“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自个儿小叔子被人欺负,你居然还敢帮外人说话,你还是不是我黄家的儿媳妇?要不是看在你给我生了个孙子的份上,我早让老大把你休回家去!”

徐氏怒了,冷笑三声,“什么叫吃里扒外?我吃你的喝你的了?”

她指向方老婆子和黄亮,厉声道:“我吃的都是我丈夫辛辛苦苦赚来的!你也就算了,毕竟是夫君的生母,可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两口子供养他长大,他不仅不知感恩,现在还闹出这种丑事给我黄家蒙羞!今日是偷盗,明日就该杀人放火了!一个地痞流氓,也就你这老婆子当成心肝。当心他哪天不如意,把你的私房也偷个精光!”

被儿媳妇这一番话惹得大怒,方老婆子满是褶皱的脸气得发抖,扬手给徐氏一个巴掌,怒道:“你放肆!”

“你居然打我?”

徐氏捂着脸不可置信,眼里冒出狠意,不管不顾地上去拉扯方老婆子稀疏的头发,“老不死的,老娘忍你很久了!”

婆媳俩当着众人的面厮打,你扇我耳光我扯你头发,看得姚映疏目瞪口呆。

“这、这……城里婆媳打架怎么也跟乡下似的……”

谈之蕴失笑,“无论在何处,婆媳始终是婆媳,不管城里还是乡下,本质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身份越是高的人,越会伪装罢了。”

姚映疏暗自庆幸,幸好她没有这样的婆母,否则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好。

转念一想,这念头有些不孝的意兆,姚映疏赶忙在心里对素未谋面的婆婆道歉,顺道念叨。

娘诶,你在底下要是碰到了婆婆,一定得替我道歉啊,我绝对没有不好的念头。

“走罢,回家。”

谈之蕴的声音拉回姚映疏跑偏的思绪,她哦哦两声,又一次诚恳地在心里道歉。

跟在谈之蕴身后,直视他宽阔的肩膀,她胡乱想着,要是他的母亲还在世,以他的性子,一定能处理好婆媳关系吧?

走了两步,前头的身影忽然停下,姚映疏探出脑袋刚想问怎么了,下一刻就见黄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二人走来。

呸,晦气!

姚映疏一翻白眼,躲回谈之蕴身后。

黄亮额头通红,脸肿得像馒头,细小眼缝里透出阴狠的光,凑近谈之蕴咬牙放狠话。

“今日之耻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

谈之蕴温和扬起笑,“就怕你不来。”

他偏首,对上黄亮鼻青脸肿的脸,笑容纯洁无害,“你当真以为,除了把你送官府,我真拿你没法了?”

喉咙发出轻笑,谈之蕴道:“我等你来送死。”

直起身,阳光照亮少年眉宇,眸光清浅,不见丝毫阴霾,温和有礼对身后姑娘道:“咱们回家。”

话落,他没给黄亮丝毫眼风,从容走出县衙。

姚映疏朝黄亮呸一声,一脸嫌弃地走了。

老娘和嫂子都打起来了,这人还有工夫放狠话呢。

渣滓,败类!

春日阳光明媚,温暖宜人,黄亮想着方才谈之蕴的神色,却似坠入冰窖,浑身发冷,伤口作疼。

春光刺得他眼疼,黄亮深吸一口气。

此人是个狠角色,倘若他报复,后面说不准真还有陷阱等着他。

可要他放弃复仇,黄亮又极不甘心。

一时间,他面色扭曲。

“诶诶,干嘛呢?”官差喝道:“这里不是菜市,要打出去打,都出去!”

徐氏和方老婆子被官差驱赶,崔三的家人嫌丢脸,拉扯他往外走。

崔三自觉羞愧,不敢去看黄亮,匆匆离开。

黄亮阴恻恻地注视他的背影。

面对官差还有几分惧意的方老婆子一见儿子,立马什么都顾不上了,忙把他搀扶住,心疼道:“亮儿,疼吗?”

黄亮不回答她也不在意,一个劲地表露关心。

出了县衙,徐氏没忍住怼一句,“瞧瞧,你把人家当心肝,人家却连句话都不回,由你这老母说得口干舌燥,不心疼也没反应,可真是个孝子啊。”

方老婆子怒了,“你这多嘴妇人,我还没说什么,用得着你开口……”

两人在县衙门口再度爆发争吵,你一言我一语的,黄亮听得心烦,阴毒地看了徐氏一眼,沉着脸握住拐杖,艰难往外挪动。

……

离开县衙后姚映疏心情极好。

她蹦跳着走到谈之蕴前方,背着手饶有兴致地左看看右看看。

街道两侧的早食铺子已出摊,各种食物的香气霸道地在整条街蔓延。

姚映疏耸耸鼻子,摸了下肚子,回头问:“你饿吗?”

谈之蕴:“还能再撑一阵。”

姚映疏皱着脸不赞同,“饿了就饿了,你直说就是,我又不会笑话你。”

她指指一旁的馅饼摊子,笑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早食。”

谈之蕴怔愣间,她已经跑到一旁,笑眯眯地和摊主说话。

长睫微颤,他垂着头,神色淡淡。

他曾直白地告诉那个男人,他饿了,他要读书,他要出人头地。可他得到了什么?

后背似在隐隐作痛,谈之蕴将手放在左腕上,轻轻捏一下。

“走,别磨磨蹭蹭的,快走!”

面前走过一群官差,好几对男女被簇拥在中间,衣衫不整地垂着脑袋。身后一名男子指着一男一女边哭边骂,“奸夫□□!我在外奔波,辛辛苦苦养家糊口,你居然背着我和这戏子好上了,你说,你对得起我吗?”

那妇人闻言抬起脸,嗤道:“你半年都不见得回家一次,我嫁给你就跟守活寡似的,日子过得一日比一日无趣,我给自己找点乐子怎么了?”

“楚郎生得好活儿好,又温柔又体贴,还待我一心一意,比你好上一万倍!”

男子气得双脸涨红,手指发抖,险些晕厥过去。喘上气后,他哇一声哭出来,“和离,我要和你这贱妇和离!”

妇人不屑,“和离就和离!”

一对衣着富贵的夫妻冲上来,指着妇人就骂,“不孝女,谁准你和离了?你要是敢和离,往后也别回家来!”

妇人硬气道:“不回就不回!正好,谁也别想阻止我与楚郎双宿双飞。”

那楚郎闻言,抬起一张目秀神清的脸,双眼沁泪,楚楚可怜道:“娘子莫要因我与家人生嫌隙,怪我一时情难自禁,诱着娘子犯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今日过后,娘子还是把我忘了,与郎君回家好生过日子罢。”

妇人心疼,“不,楚郎,我要与你在一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男子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和离,我定要与你和离!”

妇人的父亲怒道:“你要敢与这戏子私奔,老子的财产,你一分也别想要!”

楚郎急了,忙道:“不,娘子,我不能破坏你的姻缘……”

男子怒喝:“你这下贱的戏子,给我闭嘴!”

他哭着冲上去殴打楚郎,“你已经破坏了我的姻缘!”

妇人尖叫,“你住手,住手!”

“孽女,你给我回来!”

一时间,场面格外混乱,官差们急声呵斥,“别动,都给我老实点!”

谈之蕴在旁围观了一场大戏,睨着那楚郎脸上的脂粉眯了眯眼。

姚映疏买完馅饼回来时,只见他望着空荡的街道出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狐疑道:“你看什么呢?”

谈之蕴转过头,盯着她不语。

眼神怪怪的,看得姚映疏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谈之蕴摇头,温声道:“无事,今日休沐,咱们快回吧,想必承烨在家该等急了。”

他说没事,姚映疏就没放在心上,“那走罢。”

二人回到家,跨过二门,忽然听到一阵鸡叫犬吠。眼睫一抬,谭承烨气急败坏地对追着他咬的小福道:“傻狗,快给小爷停下,停下!”

小福汪汪叫,四肢捣腾得飞快,龇着牙一脸凶狠。

大福悠闲地在院里慢走,黑豆眼骨碌碌乱转,不时往地面啄吃一口粟米。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小福兴奋地汪一声,放弃谭承烨,摇着尾巴朝姚映疏和谈之蕴奔来,坐在二人身前吐舌头哈气。

姚映疏摸它脑袋,纳闷道:“这是怎么了?”

谭承烨大怒,“我不过揪了下它的尾巴,它就跟疯了一样追着我乱跑!你看!”

他伸手,露出手背的抓痕,委屈道:“都是它给我抓的。”

“谁让你揪它尾巴了?”

姚映疏无语,递出手里馅饼,“先吃,吃完我看找点什么药给你敷一下。”

谭承烨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拿起馅饼,“好!”

得知黄亮崔三两人的下场,他眼里闪着光,不屑嗤道:“看他们还敢不敢来闹事。”

谈之蕴搬来三把竹椅,一家三口就这么坐在院子里,瞧着一鸡一狗有来有回地叫着,迎着春风与满树枝叶,安静地吃着馅饼。

姚映疏噎了一口,下意识抬手去拿水杯,却拿了个空。

她喉咙滚动,感慨道:“咱们院里还差张竹桌。”

天热了,若是不想在屋里吃饭,还可以移到外面来。

谭承烨:“你去弄一张呗,反正你有钱。”

说的也是。

姚映疏正在寻思去哪儿打张竹桌,率先吃完的谈之蕴问:“娘子前些时日是去了戏班子?”

“娘子”本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讷讷点头,“对、对啊。怎么了?”

谈之蕴认真问:“你可知一名姓楚的男角儿?”

“你是说楚安?”

姚映疏:“知道。他的戏唱得还不错,就是人有些贪财,每回我去都对我献殷勤,那双眼睛就差盯着我的钱袋子。”

谈之蕴无奈,“他盯上的不仅是你的钱袋子,还有你。”

姚映疏指着自己,震惊道:“我?”

“不错。”

谈之蕴点头,“你去买馅饼时,我围观了一场戏。城东姓汪的商人常年在外奔波,此次归家发现妻子不对,细心查探下,发现她红杏出墙。那汪老板原是去捉奸的,到了之后才发现,每个男角儿都勾搭了一名已婚妇人,说是戏班子,实则是个淫窝。惊怒之下报了官,方才官差已将戏班子的所有人压去县衙了。”

姚映疏和谭承烨听得目瞪口呆。

“什、什么?!"

谈之蕴笑看姚映疏一眼,“若非娘子警觉,此时此刻,或许我又得去一趟县衙。”

大白天的,姚映疏硬是打了个寒颤。

城里人都这么会、会花样吗?

迎上她不可置信的神情,谈之蕴敛眉。

当下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对母子都不是省心的。原本他还想着,等黄亮的事情解决就搬回书院,但若是不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谁知他们转头会惹上什么事。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就住家里吧。

另外,还需要给他们找些事做。

谈之蕴抬睫,温声道:“看戏和看话本都是一样的,往后就由我来教娘子识字,如何?”

第44章

识、识字?

姚映疏打了个哆嗦, 猛地摇头拒绝,“不、不用了!”

她语气急促,“我整日在家, 用不上认字。”

见她反应如此大,谈之蕴微微眯眼, 既然不愿识字,那就更得让她学了。

面色舒缓,他循循劝道:“这如何能行?读书除了考取功名, 还能明理。娘子多看看书,懂得多了,将来自然不会受人蒙骗。”

姚映疏艰难咽了口唾沫,弱弱恭维, “有你在, 我如何能被骗?”

谈之蕴:“……”

虽然是推辞, 但这话就是让人听了心中舒坦,他摇头失笑,“我并非时时能在娘子身侧。”

又道:“下半年的秋闱, 我若有幸榜上有名,来年便要入京赶考。若是一朝高中, 得圣上授官,娘子作为我的夫人,自然免不了交际, 届时也能多些话题。”

姚映疏心道,那时候他们还是不是夫妻都不一定呢。

等他高中,怕是有的是达官贵人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到时他们这对临时拼凑的夫妻说不准就要散伙了,她干嘛要和官夫人有共同的话题?

姚映疏干笑, “还是不必了,我这人笨,你还要念书,若是耽误了你的课业,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谈之蕴从容不迫,“娘子放心,从明日起我就搬回来住,每日睡前教娘子几个字不碍事的。”

姚映疏脸上笑容裂开了。

谭承烨嚼着馅饼,眼睛骨碌碌地转,一会儿看看谈之蕴,一会儿又看看一脸空白的姚映疏。

从来没见过姚映疏这般神情,简直比当初郑文瑞上门提亲还要僵硬。原来她也有怕的东西。

谭承烨低下头,努力憋住喉咙里的笑声,幸灾乐祸地无声笑笑,咬着馅饼含糊道:“我谈大哥要教你就学呗,能得秀才公亲自教习,这是你的荣幸。”

姚映疏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不是爹吗?怎么又变成谈大哥了?”

这话一出,两位男子的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谈之蕴不太适应地低咳一声,微微侧过脸。

谭承烨不想看见姚映疏得意的神情,狠狠咬一口馅饼,嗓音略低,“是谈大哥,但也是小爹,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得意地晃动脑袋,“谈大哥谈大哥谈大哥,小爹小爹小爹。”

又是“大”又是“小”的,大福和小福还以为在叫它们,一鸡一狗同时叫了一声。

姚映疏不客气地嘲笑,“小爹?什么奇怪的称呼。”

谭承烨理所当然道:“生我养我的亲爹是大爹,谈大哥当然是小爹了。”

脑子猛地一转,他眼睛一瞪,“别想转移话题!”

“你要我好生念书,自己却不做表率,哪有你这么做小娘的?”

小娘。

又是一个奇怪的称呼。

姚映疏一脸嫌弃。

谭承烨一拍大腿,“就这么决定了,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各念各的书。”

不是,这就决定了?

姚映疏正要反驳,却听谈之蕴道:“正好我得空,就从今日开始罢。”

什么?!

姚映疏一脸震惊,“不、不用罢?”

谈之蕴和谭承烨异口同声,“当然得用。”

谭承烨哈哈乐道:“二对一,你输了,从今日开始,你就得学认字。”

谈之蕴微微一笑,伸出手掌心朝上,“夫人,请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瞬间把姚映疏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想到要读书认字,她腿肚子发抖,险些都站不起来。

对上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姚映疏喉咙滚动,脑内忽然灵光一闪,指着墙下的捕兽夹,“先不急,那些东西还没收拾呢。”

谈之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温声道:“不用收拾,就让它们在那儿放着罢,以备不时之需。”

姚映疏:“看着多危险啊,倘若一不小心踩到,那就麻烦了。”

谈之蕴:“夫人若是担心,可养些花草,将院墙隔开。”

“你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姚映疏笑眼弯弯,“我之前就想种些花草,可惜一直没能找到花卉行的位置,你可知道在何处?”

“知道。”

谈之蕴对她微微一笑,“咱们家鲜少有邻里来往,不怕伤人。此事不急,来日等我空闲,我与夫人一同去。”

姚映疏:“……好、好罢。”

谈之蕴:“走罢,去书房。”

谭承烨头一次这么乐意进书房,乐颠颠走在最前方,到书房门口回头一看,姚映疏磨磨蹭蹭从竹椅上站起,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不满,“你走快点啊。”

姚映疏瞪他一眼,以龟速慢慢往外挪动。

谈之蕴看在眼里,也不说破,缓步与她并肩。

再怎么磨蹭,通往书房的路就那几步,眼看就要走完,姚映疏拼命寻找拖延的法子。

蓦地忆起一事,她停下脚步,状似不经意问道:“昨夜你的匕首是从哪儿来的?你怎么有胆子敢把刀放在人脖子上?”

眸色微不可察一暗,谈之蕴笑回:“一人独自在外,身上总得放点东西防身,原本只是想花几文钱买个心安,没想到这么快派上了用场。”

姚映疏惊讶,“几文钱?这么便宜?”

“是啊。”

谈之蕴叹气,“虽然便宜,但并不好用,昨夜我一直在控制力道,生怕那匕首真割了崔三的脖子。”

姚映疏摸着下巴沉思。

这话有道理。

他们一家三口怎么也算是有钱人,若是还有如黄亮一般的地痞打上他们的主意,不幸遇到意外时,手上总得有东西能反抗。

姚映疏小手一挥,大方道:“过两日咱们一起去买几把锋利的匕首。”

谈之蕴笑:“好。”

“就这么几步路,你们是准备走到天黑吗?”

谭承烨靠在书房门前,抱着双臂单脚点地,一脸无语。

姚映疏瞪他,“没听见我和你谈大哥在说话?”

“现在说完了,还不赶紧进来?”

谭承烨鼻尖轻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拖延时间。”

姚映疏:“……”

她恼怒一瞪眼,气冲冲往书房走去。

自从这间屋子收拾出来用作书房,姚映疏还从未进来过。此时一跨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挂在正中间的四个大字。

天道酬勤。

分明还站在门口,姚映疏却仿佛感受到墨汁味飘飘绕绕钻入鼻尖,密不透风把她围住。她还没怎么着,太阳穴就突突地跳,脑子开始疼了。

谭承烨催促,“快进去啊。”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迈进去。谈之蕴和谭承烨紧随其后。

这屋子仿佛四处都散发着书香墨香,姚映疏坐立难安,全身僵硬地站在屋正中。

漫无边际地想,她现在宁愿看一百本账本,也不愿意读书习字。

可惜账本不会从天而降,谈之蕴的墨却已落在了砚台上。

他拿出一张纸,研完墨,提笔蘸墨水,抬头问道:“娘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桌后的年轻男子一手执笔,一手挽袖,卷翘睫毛掩映下,一双脉脉春水般动人的桃花眼,微光映在眼中,如繁星闪烁,又似波澜微漾。

长发微微晃动,顺着前肩垂坠,与他双眼交映,仿佛春柳伴着桃花而生,清新宁静中又生灼灼粲然多情。

本是一幅极为养眼的画卷,可此时此刻的姚映疏却无法欣赏,只觉谈之蕴身前的头发张牙舞爪的,活像一只只要把她吞吃入腹的妖怪。

她有气无力地回道:“星旗映疏勒的映疏。”

谈之蕴了然,在纸上落笔,片刻后举起纸张对姚映疏道:“可是这三字?”

姚映疏飞快瞥去一眼,速度太快,依稀只看了个大概,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谈之蕴的字铁画银钩,遒劲有力,极为漂亮。

她用力点头,“嗯嗯,是。”

我认识了,所以能不能放我走了?

谈之蕴往她面上看。险些忘了,她的母亲精通诗书,想必曾教她认过自己的名字。

笑了笑,他又道:“娘子来试试自己写罢。”

“啊?”

姚映疏连退三步,拼命摆手,“不用不用,我会认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

谭承烨不乐意了,“必须要学会写!”

姚映疏暗暗瞪他几眼,这混小子,就见不得她好!

谈之蕴从桌后走出,拉住姚映疏手腕,将笔放在她手心,温声道:“试试。”

他就站在姚映疏身后,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喷洒在耳侧,她指尖一抖,欲哭无泪。

时隔这么多年,姚映疏早就忘了怎么拿笔,握着笔杆不知所措,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晕染出一个个墨点。

谈之蕴握住姚映疏的手,“这样。这个手指放在这儿,这个放在那儿,先写这一笔,再写这笔。慢慢来。”

温润和缓的嗓音似清泉在耳侧流淌,姚映疏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样?”

她偏头,温热气息落在谈之蕴脖颈,她却毫无所觉,澄澈的小鹿眼无辜地看着他,“我真的写不好。”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谈之蕴浑身紧绷,腰背挺直,站直身子离她远了些。

谭承烨凑过来,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毫不客气嘲笑,“哈哈哈,你这写得还不如我呢!”

姚映疏怒,眼里盛满火光,冷笑三声,“你也好意思和我比。”

谭承烨:“都是人,我怎么就不能和你比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谈之蕴终于回神,帮腔道:“第一次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慢慢练,总有一日会写好的。”

有人撑腰,姚映疏瞬间嚣张,“你听到没,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什么?

慢慢练?

她还得练??

姚映疏表情僵住了。

谈之蕴把笔和纸交给她,隔着衣衫扶住姚映疏的肩膀让她坐下,“娘子继续练吧,我在一旁温书,若有不会的尽管叫我。”

直起身,又对谭承烨道:“昨日学的现在去温习,晚些我帮你看一眼。”

谭承烨脸上的表情也裂开了。

吩咐完,谈之蕴从一旁拿起书卷,施施然去窗边看,留下母子俩面面相觑,脸上皆是生无可恋。

姚映疏斜睨着谭承烨,“还不快去温书?”

谭承烨不甘示弱,“你还不快练字?”

四目相对,眼里皆是火花。二人齐齐对哼一声,一个掉头就走,一个埋头不语。

捏着笔杆,一笔一笔,速度极慢地在纸上落字,姚映疏咬牙切齿。

可恶的谈之蕴!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非要她念书习字?

他为什么突然就要搬回来了啊啊!!

求求了,你搬回书院吧!我的好日子刚开始,怎么就到头了呢。

姚映疏小脸垮下,无声嘤嘤。

抬头一看谈之蕴,年轻男子坐在窗前,沐浴在阳光下,垂眸认真看向手中之书。侧脸被镀上一层金光,就连头发丝仿佛都在发光。

姚映疏只看了一眼就立马收回视线。

他手里的书伤到她眼了。

长叹一气,姚映疏在心里疯狂吐槽,手上磨磨蹭蹭地写字。

她一握笔就坐不住,隔一会儿就要动一下,好不容易捱了一个多时辰,看眼天色,立马站起,快速道:“时辰不早了,我去做饭!”

话落,撂了笔就跑。

在另一边温习的谭承烨一看书就眼晕,歪歪扭扭地靠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地盯着书卷,也不知看进去了几个字。

眼见姚映疏跑出了书房,他投去一个羡慕的眼神。

谈之蕴放下书,走来桌前,看着空了大半的纸面,轻轻挑起眉。

“就到这儿吧,咱们下午再继续。”

一听这话,谭承烨立马扔下书,欢呼道:“好诶!”

谈之蕴沉默一息,“去厨房帮忙吧。”

谭承烨的脸立马垮下来,恹恹道:“行……吧。”

二人走到厨房时,姚映疏正在生火。

谭承烨把她挤开,有气无力道:“我来吧。”

姚映疏顺从让开。

谈之蕴问:“午食打算做什么?”

姚映疏现在对他满肚子的意见,刚要把事全部交给他,转头对上谈之蕴的眼睛,方才在书房他一手拿笔的可怕模样又浮现在眼前,眼前一黑,她许久都没说话。

“娘子?”

姚映疏一个激灵,瞬间回神,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你出去吧,我和谭承烨来就行。”

谈之蕴不解,“以前不都是我来帮忙吗?”

他很有自知之明,若是什么也不做,怎么让人心甘情愿给月钱?

“真的不用!”

姚映疏抬手把谈之蕴推出去。

她怎么敢使唤教书先生啊!

第45章

一头雾水被赶出厨房, 谈之蕴不明所以。

但姚映疏坚决不用他帮忙,他也没坚持,走到院里梨树下。抬指从树上摘下两片叶子, 谈之蕴从院里打了水,将叶子冲洗干净卷起, 随后放在唇边。

吹出的声音不算难听,只是不成调。

姚映疏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悄悄觑他。

谈之蕴放下叶子, 微微笑道:“献丑了。”

年轻男子站在梨树下,清风卷起袍角,身后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缝隙中穿下来, 道道光斑在他脸上身上跳跃, 明亮灿烂, 光辉耀眼。

他嘴角轻轻上扬,桃花眼潋滟有泽,眼下泪痣勾出一丝温柔多情。

此时的他在姚映疏眼里, 属于教书先生的威严散去不少,她勉强能用正常眼神看待他, 闻言扒着门框道:“没事,你继续吹吧。”

谈之蕴回之一笑,重新拿起叶子。

在他断断续续的调子里, 姚映疏回到厨房,拍了拍脸颊。

怕什么怕,这是她姚映疏堂堂正正的夫婿,不是什么教书先生,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儿, 她抬头挺胸,暗暗祈祷谈之蕴只是一时兴起,等他发现她的愚钝,自然不会再执着让她念什么书习什么字。

这么一想,姚映疏瞬间心情疏朗,高高兴兴回到灶前。切了会儿菜,她又后悔刚才拒绝得太快,应该让谈之蕴留下帮忙的。

可话都说出去了,听着耳边的调子,她又不好让人回来,只能一人备菜。

蒸上饭,备完菜,姚映疏正准备歇歇,那头的谭承烨忽然哎哟一声。

姚映疏问:“你怎么了?”

谭承烨扁嘴望着手上抓痕,“被小福抓的,你不是说要给我上药吗?”

姚映疏一拍额头,心神都放在识字上,一时把这事给忘了。

往厨房走的谈之蕴听到这话,道:“我那儿有瓶伤药,我去拿。”

谭承烨泪眼汪汪,“快些啊。”

那副身娇体弱的样子简直让人没法看。

姚映疏拉谭承烨出来,舀一瓢水往他手背浇,惹得谭承烨高呼一声,“疼!”

“你方才生了火,最好洗洗再上药。”

谭承烨委屈巴巴,“行吧。”

谈之蕴拿了药来,打开盖子。

姚映疏用指腹勾了一层,轻轻抹在谭承烨手背抓痕上。

这两人围着他,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很是爽快,谭承烨刚要嘚瑟地让谈之蕴给自己吹一下,话未出口,他眉头一皱,忽然想起被自己忽略的事。

“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昨晚黄亮为何说这宅子是凶宅?”

谈之蕴一顿。

姚映疏同样一怔。

“啊!”

谭承烨大叫,“疼疼疼,轻点啊!”

含着哭腔的尖叫声中,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

说吗?

说吧。

没听到回音,谭承烨抬头,正好瞧见两人在对眼神,这一瞬间福灵心至,脱口而出,“你们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姚映疏抹完药收回手,清清嗓子,“这是为了你好。”

谭承烨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依不饶道:“我不要为我要,我要真相,快说!”

姚映疏:“是你自己要知道的。”

谭承烨重重点头,“当然。”

“无奈”之下,姚映疏只好把这座宅子曾经发生的事一一说出。

谭承烨听完呆住了。

半晌,他抖着嗓子道:“这这这这宅子是凶宅?”

姚映疏点头。

小少爷崩溃,“你怎么不早说啊!!”

就是怕你这反应才不说的。

姚映疏暗暗腹诽。

她安慰,“咱们住了这么长时日,不也什么都没发生?你就当不知道不就行了?”

谭承烨捂住耳朵,“这怎么能当不知道啊?”

不知道还好,现下知道了,他忽然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像是有双眼睛在背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猛地打个哆嗦,谭承烨大惊之下险些跳起来,“我……”

他动作太大,撞到姚映疏肩膀,后者身子一个踉跄,猛地往后倒去。

姚映疏尖叫,“谭承烨!”

腰身蓦地一紧,柔软腰肢弯成半圆被一只手臂横住,姚映疏双手从耳侧垂落,惊魂未定地盯着厨房门外。

腰上的手一用力,她回弹站直,却因惯性往前一扑,直接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春衫较薄,姚映疏的双手落在谈之蕴胸膛上,隔着一层单薄衣衫,仿佛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肌理,与速度略快的心跳。

她怔怔抬首,目光从谈之蕴锋利流畅的下颌,移到他脸上。

正好此时他也垂下视线,眼尾带着天然的粉晕,桃花眼仿佛陈年佳酿,只看一眼,恍惚间仿佛要溺进去。

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此时此景,比起平时的坦然自如,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

谭承烨的声音忽然响起,仿佛雷鸣声在姚映疏耳边炸响。

她反应极大地退开,指着谭承烨骂,脸上除了因愤怒生出的红晕,似乎还有几分羞恼。

“青天白日的,咱们住了这么长时日什么也没发生,你没事在脑子里乱想什么?”

“给我坐回去看着火!”

谭承烨被骂得焉头焉脑,“知道了。”

他缓慢挪到灶膛后,捧着双颊盯住灶里燃烧的火焰。暖意袭遍全身,加之又有姚映疏和谈之蕴在,好像是没那么害怕了。

谭承烨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断对自己道:方才那个丢脸的人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姚映疏轻咳一声,莫名不敢去看谈之蕴的神色,视线飘忽不定,小声道:“我去看饭好了没。”

语罢匆匆从谈之蕴身侧走过。

谈之蕴凝视她忙碌的背影,片刻后缓缓低头。覆有薄茧的白净指腹在他的注视下轻轻跳动,姑娘腰肢柔软的触感似乎仍在掌心残留。

闭了闭眼,指腹重重一捻,谈之蕴强行将那股感觉挥去,嘴角笑容依旧如往常温和有礼,“我帮你。”

闲散惬意地用完午食,姚映疏照例当甩手掌柜,将残羹剩饭交给谭承烨收拾,打着哈欠往自个儿屋走。

昨夜本就没睡好,今个儿又起了大早送黄亮去县衙,姚映疏几乎是头挨在枕头上的一瞬间就睡着了。

她睡得沉,没做梦,却在某一瞬间猛地被惊醒。

“姚映疏,起床啦——”

谭承烨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从窗外传进来,姚映疏怒气噌噌上涌,趿拉着鞋扯过衣桁上的外衣,随手穿上就往外冲。

“你叫魂呢?”

谭承烨放下拢在手边的手,对她翻个白眼,手指向书房,“又不是我要叫你。是谈大哥。”

书房窗户被推开一条缝,谈之蕴支起窗,仰首笑道:“午后睡多了,晚间不好睡。再者……”

顿了顿,他温声提醒,“娘子,习字的时辰到了。”

姚映疏表情僵住。

嘴角动了动,她呆呆地问:“还要习字啊?”

“当然。”

谈之蕴回得极为坦然。

见姚映疏一脸呆怔,谭承烨垂首憋笑,喉咙里突兀地发出两声猪叫。他猛地一把捂住嘴,不敢再笑了。

姚映疏没注意他,长指揪着衣袖,心思一动,当即道:“我还有衣裳没洗呢,等我洗完再写,你觉得如何?”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眸色明澈干净,如雨后新空,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谈之蕴错开目光,避而不答,反而说起另一件事,“县内有专门替人浣衣之人,娘子可……”

他话还未说完,被谭承烨急急打断,“哪儿呢哪儿呢?哪儿有?”

举起双手,小少爷委屈道:“我不想再自己洗衣裳了。”

姚映疏不知道城里还有这种活计,虽然洗了这么多年衣裳已经习惯了,但能偷懒的事谁不喜欢,只不过……

她纠结,“贵吗?”

谈之蕴失笑,“不贵,一次最多几文钱。”

那还好。

姚映疏点头,“行,我寻个时间问问对面的林娘子,哪儿能找到揽这种活计的人。”

谭承烨趁机道:“不如咱们买个丫鬟吧?不仅能帮咱们洗衣裳,还能帮忙做饭。”

他是真不想再生火了。凡是姚映疏下厨,次次都是他生火,一双白嫩小手都糙了!

姚映疏犹豫须臾,还是拒绝了。

“咱们家刚被黄亮盯过,这时候买丫鬟,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们家里有钱吗?”

何况家里住进来一个陌生人,凡事都需要磨合,若是像雨花一样贴心的还好,但若不是,只会让人难受。

姚映疏觉得现在的状态挺好的,不想下厨就去铺子里、酒楼里吃,若是自己动手,大家一起帮忙,热热闹闹的,竟还有几分其乐融融,很像幼年时幻想的一家人的模样。

她暂时还不想改变。

谭承烨噘嘴,失望地长哦一声。

“既然如此。”谈之蕴轻缓如风的声音吹至姚映疏耳畔,轻轻柔柔的,却让她脑海里的幻景啪一声碎掉

“可以来习字了。”

姚映疏恼怒地想,什么一家人,她才不要和教书先生做一家人!

谭承烨现在一听这话就乐,积极往书房走,一边招呼姚映疏,表情贱嗖嗖的,“快来啊。”

姚映疏阴着脸,重重迈下脚步,以龟速往书房挪动。

到了书桌前,她深吸一口气,“我来了。”

一提到习字,那张小脸上的神光瞬间暗淡,明亮鹿眼仿佛蒙上一层灰。

今个儿总归是第一日,总不能太过苛求,往后再慢慢来吧。

谈之蕴找出一张干净纸张,“下午把这一张写完即可。”

姚映疏猛地抬头,似被一瞬点亮的烛火,“真的?”

“自然。”

笑意从眼里蔓延至脸庞,姚映疏喜滋滋道:“你真好。”

谈之蕴勾了下唇,“不过每个字不能超过两寸,更不能胡乱写,需认真对待。”

姚映疏嗯嗯点头,“我知道啦。”

她把谈之蕴推开,自己坐到书桌后,“让我来吧。”

柔软手指在肩上一触即离,谈之蕴偏头看她。

姑娘侧脸柔软,长睫翩跹如羽翼,手捏毛笔眉眼认真,细致地在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

谈之蕴站在原地看她片刻,默默拿起书卷走到一旁。

似是被姚映疏的认真刺激到了,谭承烨不甘示弱地拿出书卷,单看神情,竟然罕见地没有走神。

反倒是谈之蕴,坐在窗前手捧书卷,落在书页上的视线却久久不动。

长眉拧住,谈之蕴晃一下头,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定了定神,将思绪沉浸在书海中。

手中书卷翻了十来页,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

抬头一看,姚映疏站在身前,将纸页放在他手中书卷上,眉眼弯弯,眼角眉梢带着明显的喜意。

“我写完啦!”

谈之蕴低头仔细浏览。

前几行字写得像是初学者,可写到最后,“姚映疏”三个字已是有模有样,虽算不上多好看,但横是横,竖是竖,工工整整,干净整洁。

心中叹道,有这份学习能力,倘若朝廷恩准女子参加科举,以姚映疏的聪慧,若是勤加练习,未必不能高中。

谈之蕴眸中欣赏与可惜交织。

不过就算不能科举,书读多了也有别的好处,看在这段时日姚映疏真诚以待、信守承诺的份上,往后他定会督促她上进。

谈之蕴抬头,笑意赞赏,“写得极好,今日就到这儿吧,晚些我再教你几个字,明日我归家后,你再拿与我看。”

年轻男子笑容温柔,似雨后晨露,清清润润的,舒缓淌过心头,留下闪烁晶莹的娇艳花蕊。

这是他说完前半句姚映疏心里的念头。

等谈之蕴把整句话说完,姚映疏心里的花啪叽一声,蔫了。

愤愤地想,好好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年郎,是怎么用一张漂亮的嘴说出这么让人难受的话的?

真让人心烦!

烦人!

姚映疏不敢反驳,窝囊地应一声,“哦。”

耷拉着脑袋往外挪动,走出谈之蕴的视线范围后,她猛地加快脚步往屋里走,一溜烟没影儿了。

谭承烨从书里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见姚映疏的身影,纳闷道:“谈大哥,她呢?”

谈之蕴头也不抬,“写完字去歇着了。”

谭承烨一听,立马放下书本,“我也去歇着。”

“等等。”

谈之蕴往身前指了指,“你过来,昨日先生教了什么,读给我听听。”

谭承烨傻眼了,“为什么姚映疏能走,我就得留下?”

他哀嚎一声,控诉道:“谈大哥,你偏心!”

第46章

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一圈, 姚映疏已经没了睡意。

窗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起身走过去,双手撑在窗框往下一探, 眼里闯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福蹲坐在地上,张嘴朝姚映疏吐舌头, 眼睛鼻子湿漉漉的,毛发柔软又乖顺,看得她心都化了。

姚映疏趴在窗上, 柔声道:“小福,你在这儿做什么呀?”

谈之蕴还说小福凶猛,哪儿凶了?分明超级可爱的!

小福汪汪两声,毛茸尾巴欢快摇晃。

姚映疏猛然想起一件事, “哎呀, 忘了去给你做个窝了。”

她直起身, 拿上银钱往外走。路过书房时悄悄摸摸走到窗下,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看。

正巧一只手正来支窗,光影游动间, 姚映疏撞入一双漂亮桃花眼。

谈之蕴的眼睛黑中带棕,映着阳光仿佛在发光。光线如游鱼在他眉眼游走, 留下道道粼粼波澜。

姚映疏一时看住了。

谈之蕴同样一愣。

姑娘歪着脑袋扒住窗,半边身子露出来,垂在肩上的发尾轻轻打着旋, 阳光从她身后照耀而下,她站在光里,整个世界都被点亮。

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认真专注,只一眼, 就能清晰看见自己的影子。

谈之蕴长睫一颤,微垂下目光,“怎么了?”

姚映疏似被惊醒,断断续续道:“啊?啊……我、我看看谭承烨怎么样。”

谈之蕴往身后看去,“在抄书。”

书桌后的小少年抓耳挠腮,眉头紧皱,提笔在纸上缓慢书写。

若是平时见谭承烨如此,姚映疏早开始幸灾乐祸了。此时的她却只匆匆看一眼,略显局促道:“我要出一趟门。”

谈之蕴眉头微拧,“可要我一起?”

“不用不用。”

姚映疏摆手,“我很快就回来,你看着他吧。”

话落,她转身小跑出去。跨出二门,速度慢下来,姚映疏捂住胸口,感受到胸腔里砰砰直跳的心脏,低声喃喃。

“奇怪,我跑这么快作甚?”

脚边响起呜呜叫声,姚映疏低头。

小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把小身子躺在她鞋面上,露出软乎乎的肚子。

“小福乖啊,你先回去。”

姚映疏抱起小狗,把它送回院里,关上门,“我很快就回来。”

门一关,小福立马站起。大福从一旁走过,咯咯咯的似在嘲笑。

小福对它拱起身子,喉咙发出警告低吼,一鸡一狗面对面叫。

……

姚映疏先去了吴木匠家。

陈芳嫂子热情地将她迎进去,初识听说她住在凶宅的不自然消失不见。

姚映疏虽然奇怪,但没放在心上,与吴木匠吩咐完交了定金,匆匆离开吴家。

她去街上买了些蜜饯,又称两斤糕点猪肉,大包小包回到望舒巷,敲响对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