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吵嚷声重现,谈之蕴眼里蓄满笑意,笑着走近,“这柿子应当要放一阵,过几日再吃吧。”
“行。”
“把这柿子丢了,走走走,咱们烧水去,今晚我要好好洗洗。”
“那你拽我作甚?”
“一起啊。”
“不要,你刚刚才骗了我。”
“开个玩笑嘛,咱们是一家人,当然做什么都要一起了。”
“知道了,我自己走,你别拽我!!!”
谈之蕴无奈失笑,抬头看着夜空,无声感慨。
今晚夜色不错。
弯月高悬夜空,漫天繁星闪烁,汇聚成灿烂辉煌的银带。
星子落入眼中,亮得好似有碎光溢出。
“噼啪”一声,眸底灯花迸射,宛如烟花绽放。
姚闻远抬头,看着面前正给他布菜的姚二桃,声音疑惑,“你真是我女儿?”
这话问得姚二桃手一抖,木筷夹住的肉险些掉落。
陈小草和姚大周对视一眼,立马笑道:“这还能有假?二弟啊,这就是你闺女欢欢。”
两口子紧盯着姚闻远的脸,姚二桃垂着头不说话,唯有姚光宗低头一个劲地夹肉吃,丝毫不管发生了何事。
“哦?是吗?”
姚闻远放下木筷,“我虽失忆,但依稀还记得自己有个闺女。小小一个又软又乖,我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样养大的孩子,怎么会如此柔顺地伺候人?”
气氛霎时凝滞,陈小草忙解释,“二弟啊,欢欢都出门子了,怎么可能和小时候一样?这在婆家不能伺候夫婿,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姚闻远重复问:“是吗?”
一股凉气从姚二桃后脊骨往上窜,她缓缓抬头对上姚闻远的眼睛。
小叔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气质却天差地别,那双眼里仿佛有血气涌出,刹那间,她看见了万千骸骨堆积,血流成河。
一阵风吹过,姚二桃控制不住颤抖。
陈小草仍在道:“是是是,当然了。”
那双眼睛依旧在看她,带着洞穿一切的冷漠,姚二桃嘴唇抖动,忽然一股气从心底窜出,迫使她大声反驳,“不是!”
她鼓起勇气,“小叔,我不是欢欢,我是二桃!”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姚大周惊怒交加,一巴掌往姚二桃甩去,“欢欢啊,你就算怨你爹丢下你这么多年,你也不能不认爹啊!”
姚二桃猛地摔倒在地,脸皮火辣辣地疼,泪水瞬间涌出。
她掐住掌心。
这就是她的父母,从来不把她当女儿,更不把她当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哪怕她已经嫁了人,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他们还把她当成工具,当成一件物品!
既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又凭什么要如了他们的愿,眼睁睁看着他们攀上小叔的高枝,过上好日子?
姚二桃捂住脸,转头对姚闻远道:“小叔,欢欢早就被我爹嫁给了一个有钱老头子,刚嫁过去那日她就守了寡,后来更是连家业都没守住,急匆匆带着继子跟着一个书生走了,至今不知去向。”
陈小草又惊又恨,恨不得撕烂这小贱蹄子的嘴,噌一下站起身往她走去,“白眼狼赔钱货,你胡说……”
“当啷——”
一声巨响,整张桌子被姚闻远掀翻在地,饭菜稀稀拉拉洒落一地,姚光宗拿着筷子,惊吓般等着姚光宗。
高大魁梧的男人一把揪住姚大周的衣领,神色狰狞骂道:“奶奶个熊,你这鳖孙就是这么糟践我闺女的?”
“我闺女去哪儿了?你还我闺女!你把我闺女还回来!”
他一巴掌扇过去。
“砰——”
房门被踢开,几名将士闯进来,“将军。”
姚闻远怒不可遏,指着姚大周和陈小草大吼,“把他们给老子绑了!”
……
“爹,娘!”
姚光宗从地上爬起,哭着抱住姚闻远的腿,边捶打边骂,“混蛋,你把我爹娘放开,你快把我爹娘放开!”
这点力道跟毛毛雨似的,姚闻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子,单手把他拎起,“没礼貌的小兔崽子,上一边去。”
他把姚光宗丢到一边,吩咐一声,“把他看好了。”
“是。”
姚大周和陈小草被绳子绑在椅上,扭动身子瞪着姚闻远。
“老二,你干什么?我是你哥!你这是以下犯上!”
脸上堆叠着怒气,显得姚大周的神色格外狰狞,他骂道:“你当上将军连我这个大哥都不放在眼里了?爹娘这才走几年啊,你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现在就敢打我绑我,逞大将军的威风,再过一阵,你怕不是要砍了我的脑袋!”
陈小草底气不如姚大周足,苦苦哀求,“二弟,咱们之间有误会,你别听那死丫头胡说,先把我放开,咱们好好谈一谈。”
目光轻飘飘从两人身上掠过,姚闻远看向跌坐地面的姚二桃。
大马金刀往椅上一坐,“啪”一下把刀拍在桌上,这声音令姚大周一家齐齐一抖,目光惊惧。
“大侄女啊,你老实跟我说,我闺女这几年在你家过得咋样?”
视线小心翼翼从那刀上挪开,姚二桃看向面无表情的姚闻远,心脏抖了抖。
害怕的同时,又不合时宜地想,看来小叔是真的失忆了。
姚二桃抖着嘴唇开口,“小叔,我……我行二。”
“哦,那二侄女。”
姚闻远把腿往椅子上一搭,“你好好跟我说说。”
姚二桃视线往后,姚大周和陈小草沉着脸,眼中威胁之意格外明显,她咽了口唾沫,抿抿唇,豁出去一般道:“小叔,自从你走后,我爹娘就把你盖的房子占了,他们把欢欢的屋子给了光宗,这么多年来,她只能和我睡一间。”
“我爹娘面子功夫做得极好,村里人人都以为他们是真心待欢欢,却不知在私下里,我娘每日都把家里的活计交给我和欢欢,吃的穿的,永远都先紧着光宗,多吃半碗就要挨骂,衣裳破了只能自己补。夏秋还好,到了冬天,没新衣穿不说,手脚上的冻疮都肿了,却不得不用冷水洗一家人的衣裳。多烧些热水就要被骂浪费柴火,可那些柴火分明就是我们捡回来的,我们怎么就用不得了?”
想到这些年的不平,姚二桃越说越伤心,眼泪如开了闸的堤坝,止都止不住。
“我们时常吃不饱饭,欢欢便跑到山上摘野菜野果,下水捉鱼,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只能在外面吃了才回来,兜里要是多装几个果子,那必然是要收缴给光宗的,还要被骂不知感恩,不体贴弟弟。”
怨恨和愤怒堵在心口,姚二桃越说越激动,红着眼瞪向姚光宗,“爹娘偏心也就罢了,可为何不能待我们好一些?就这么容不下我们吗?”
“今年开春,爹娘打算把光宗送到镇上入学,可家里银钱不够,正好欢欢到出嫁年纪了,他们便想把她嫁给镇上李家的傻儿子,换一大笔彩金。但不知为何,欢欢忽然被县里的大财主谭老爷看上,我爹狮子大开口,足足要了一千五百两礼金,把她迷晕塞进花轿嫁过去了。”
姚二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啜泣道:“小叔,这些年来,欢欢受大委屈了,她一直盼着你能回来,如今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定要给她做主啊!”
“哐——”
姚闻远站起,气得一脚把椅子踢开,怒道:“你们就是这么对老子闺女的?”
陈小草吓懵了,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姚大周心中大恨,这个赔钱货!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溺死她!
“老二,你别听这死丫头胡说八道!她怨恨我和她娘偏心光宗,又不满家里替她说的亲事,把爹娘当仇人看,这是故意在挑拨离间呐!”
“欢欢是我亲侄女,我能这么害她吗?那谭老爷家财万贯,我是让她去过好日子的!”
“小叔。”姚二桃哭,“你知道我爹娘给我说的亲是谁吗?就是那姓李的傻子!那傻子发疯会打人,若非我提前提防着,现在早就、早就……”
姚二桃掩面而泣,“爹娘连我这个亲闺女都能卖,一个侄女而已,只要有钱,在他们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姚大周勃然大怒,“这个孽女!我是你老子!你居然……”
“够了!”
姚闻远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桌子瞬间瘸了条腿,吓得陈小草心尖一颤。
“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的住处的?”
姚闻远冷冷睨着姚大周,“老子回了村子,知道你把我闺女嫁了!费心费力找到这儿来,只是想问问我闺女嫁到哪家去了。谁能想到,你这猪脑子居然能想出用二侄女替我闺女的蠢法子。”
“好歹是我唯一的老哥,老子配合跟你们演了一天的戏,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收场。”
“结果,你当我又瞎又聋啊!”
光看二侄女还不觉得,可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一处,瞎子都能知道她是谁的闺女。
原本找到唯一的兄长,姚闻远心里还是欣喜的,可见到的第一面,他那大嫂不说欢喜,甚至满脸惊惧,当时他心里就觉得不好,却还是存着些许期待。
没想到,这两人的真面目竟如此丑陋,简直令人作呕。
“头儿。”
一人走上前来,冷冷看了姚大周夫妻俩一眼,“咱侄女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啊头儿,要我说啊,直接打断他们的腿。”
姚闻远拧眉。
“不准打我爹娘!”
被压住的姚光宗拼命挣扎,大吼大叫,“姚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二姐三姐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本来就该让着我!我爹娘没错!她们的银子都是我的!”
姚二桃看着这个被疼爱多年的弟弟如此理所应当地说出这些话,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她忽然抱住自己的身子,不寒而栗。
姚闻远一听这话大怒,“打,狠狠地打!连着小子一起给我打!”
“是!”
姚闻远沉着脸道:“二侄女,你跟我来。”
那几个身形魁梧的人走到姚大周夫妻面前,惨叫声一瞬响起,听得姚二桃快意得很。
她擦干眼泪,跟着姚闻远进屋。
“二侄女,坐。”
姚闻远拉了根凳子放在姚二桃面前,努力放缓声线,“你方才说,我闺女跟一个书生走了?”
“是。”
姚二桃战战兢兢坐下,保持镇定,将当初在雨山县城门口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你的意思是,那姓谭的老头子死后,许多人觊觎他家家业,我闺女在雨山县待不下去,只能带着那姓谭的小兔崽子跟一个姓谭的书生走了?”
姚二桃点头,“是的。”
“这些王八羔子!”
姚闻远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打量着老子不在,欺负我闺女是吧?还有那姓谭的书生,拐带良家闺女,八成也不是个好东西。”
姚二桃吓得肩膀一抖,小心翼翼觑了姚闻远一眼,劝道:“小叔,你别担心。欢欢那么聪明,肯定给自己留有后手,至于那书生……看着人还不错,应该不会苛待欢欢。”
姚闻远冷笑,“一个穷书生,他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铜筋铁骨,我闺女就这么跟他走了?”
姚二桃咳嗽一声,“那书生他……生得很是好看。”
她和姚映疏一起长大,算得上这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欢欢她喜欢好看的。”
姚闻远:“……”
这小闺女怎么养了这么个坏性子,喜欢看脸呢?
他恨铁不成钢,“小白脸有什么好的?是能给她吃还是能给她穿?”
姚二桃声音越发小了,“听说还是个秀才。”
姚闻远:“……”
秀才啊。
他不情不愿承认,那确实有些本事。
“二侄女,你可知道我闺女上哪儿去了?”
姚二桃摇头,“不知。”
姚闻远面色忧愁,那秀才的来历从前的雨山县县令和那姓郑的奸商肯定知道,但他们的坟头草一个比一个高,大雍这么大,他上哪儿去找女儿?
深深叹了口气,见姚二桃实在不知别的,姚闻远起身往外。
“小叔!”
姚闻远停下脚步,回头问:“二侄女,你还有事?”
门外的惨叫声已经没了,但依稀能听到拳拳到肉的闷响。姚二桃紧咬牙关,跪在姚闻远面前,深深叩头,“请二叔帮我。”
今日已经彻底和姚大周夫妻撕破脸,以他们的性子,伤好之后肯定不会放过她。
她好不容易嫁了个有出息的丈夫,她未来的日子会蒸蒸日上红红火火,绝对不要和姚大周陈小草一起烂进泥里。
姚二桃哽声,“小叔,求你救救我。我今晚已经和爹娘彻底闹翻了,你一走,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的。求小叔看在往日的情分,看在我告诉你一切的份上救我一命。”
姚闻远回身,扫视自己的侄女,“你想怎么做?”
这话听着有希望,姚二桃抬脸,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我想离开这里,到一个我爹娘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姚闻远抱胸,“这事你自己不也能办到?求我作甚?”
姚二桃垂首哽咽,“我除了想自己离开,还想带着大姐一起走。”
“你大姐?”姚闻远问:“我大侄女?”
“是。”
姚二桃点头,“小叔有所不知,你走后不久,我爹便把大姐嫁出去了,她婆婆为人苛刻,这么多年因大姐生的全是女儿,脾气越发古怪,动辄打骂她。大姐回家哭诉过许多次,可爹娘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由分说把她赶出去,次数多了,她许是心凉了,便再也不来了。”
“前几日我瞧见她,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就连我三个侄女也瘦得跟猴似的。”
姚闻远拧紧眉头,低声骂道:“这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好歹也是他侄女,以往关系如何两说,但眼下有难,岂有不帮的道理?
姚闻远痛快点头,“行,明日你带我去见见我大侄女。”
姚二桃大喜,忙又磕了个头,“多谢小叔。”
“赶紧起来吧。”
眼泪汪汪的,看着还怪可怜。
姚闻远把姚二桃扶起,“你和你大姐感情还不错,临走都能想到她。”
姚二桃笑了笑,“小叔忘了,大姐从小就待我和欢欢极好。”
只是嫁人后,就无暇顾及她们了。
而且……她并不只是为了大姐。
大姐的性子说得好听是良善,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软弱。等爹娘老了,肯定会扒着她和大姐吸血。
他们不是只在乎光宗,眼里心里只有那一个儿子吗?
现在正好,她和大姐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就让他们的好儿子给他们养老。
看看谁先把谁气死。
何况……
悄悄看了眼姚闻远,姚二桃心道,大姐现在这么憔悴,以小叔的性子,看了指定不忍,他现在不缺钱,定会补贴大姐银子。
大侄女都给了,还能不给二侄女?
有了小叔的贴补,再加上她悄悄存的银子,开铺子就有着落了。
姚二桃面色犹疑,“小叔,大姐的婆母很是凶悍,万一她不许大姐带着侄女和离怎么办?”
姚闻远没放在心上,“我能解决。你呢?婆家允许你搬走?”
姚二桃笑,“小叔,我公婆过身好多年了,我夫婿孤身一人,当然是我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
原来如此。
姚闻远没多问,“行,明日你等我消息。”
抬步往门口走,他陡然停住,问道:“我闺女小名叫欢欢,她大名叫什么来着?”
王爷只说他有个闺女,没说她叫啥啊——
第107章
“阿嚏!”
姚映疏忽然打了个喷嚏。
谈之蕴往灶里添柴, 关心道:“着凉了?”
“没有吧。”
姚映疏揉着鼻子,猜测道:“许是有人在说我坏话。谁啊?”
谭承烨从她背后路过,毫不留情嘲笑, “你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光是猜都要猜小半个时辰。”
姚映疏转身揪住他耳朵,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疼疼疼!诶诶诶松手松手,我错了,错了。”
谈之蕴无奈, “明知道结局却偏要去招惹,你真是。”
谭承烨揉着耳朵,一点红意从指缝间露出来,他小声嘟囔, “我可真是闲的。”
姚映疏哼一声, 翻了个白眼, “这么闲,你怎么不去背书?”
“先不急。”谭承烨道:“刚来京城,咱们不是应该好好逛逛吗?什么马场戏台酒楼的, 通通去逛一圈。”
更重要的是,他想打听打听他爹曾经的行踪, 看看会不会有人知道。
姚映疏爽快道:“好啊。”
谈之蕴:“行,那我们明日一起去。”
话音落下,一大一小纷纷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谈之蕴疑惑, “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谭承烨:“没有。可是谈大哥,你不是应该……”
姚映疏接话,“应该在家里温习,准备来年的春闱吗?”
谈之蕴无奈,“时日尚早, 歇几日也不碍事。再者说,我也是第一次来京城,不能与你们一道见识见识盛京城的繁荣?”
“当然可以了。”
母子俩异口同声。
谈之蕴笑,起身往灶上看一眼,“水开了,去洗漱吧。”
姚映疏立即响应,“我先去。”
谭承烨不跟她争,“行,我替你舀水。”
痛痛快快洗了一通,姚映疏回屋,拉过今日新买的棉被,舒舒服服躺下。
终于来到京城,她心中安定,想起尚且不知下落的老爹和杀害谭老爷的凶手,又有些忧虑。
老爹他……现在究竟在哪儿呢?
“阿嚏!”
姚闻远掩面打了个喷嚏。
“头儿这是怎么了?”
“该不会被这两人给气病了吧?”
“头儿壮得跟头牛似的,哪能气气就病了?”
“说什么呢。”
姚闻远瞥了手下人一眼,“行了行了,被打了,再打该没命了。”
“是。”
几人同时散开,露出身后的姚大周夫妻俩。
都是在军营里混过的,可没什么怜香惜玉不打女人之类的原则,顶多避开一些隐秘部位,因而此刻的陈小草和姚大周一样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姚二周!你、你个孽障,你居然真的敢跟我动手……”
姚大周挣扎着起身。
“诶,你叫错了,我现在可不叫姚二周。”
当初因着救王爷受伤失忆,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那场战役格外惨烈,仅存下来的将士无人识得他,王爷便把他带在身边,并取名闻远。
如今找到了自己的姓氏,那肯定是要叫姚闻远的,什么姚二周,难听得要死。
不过这些话就不用和姚大周说了。
姚闻远抬腿,一脚踹在姚大周肩头,“老大,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他举起一只手,看着布满厚茧的掌心,眼前出现数具残尸,零散的人头、肢体……
“战场上每天都有人死去,我能当上这个大将军,你猜猜,我手上的人命有多少?”
肩头一阵剧痛,姚大周伸手捂住肩,面色惊惧地盯着姚闻远,“老二,我、我是你大哥,你不能,不能杀我!”
“爹娘最疼我这个儿子,他们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一对毫无印象且死去多年的爹娘根本威胁不到姚闻远,不过姚大周有句话说对了。
他挑眉,没个正形地痞笑道:“正是因为你我同宗同源,乃血脉至亲,我才会留你一命。”
不过嘛,不会让他好过就是了。
脸上笑意落下,姚闻远一脚踢开面前的凳子,大步往外走,“否则以你对我闺女的所作所为,我早把你千刀万剐了。”
“哐当——”
凳子摔在面前,吓得姚大周一抖。
他瞪着眼,直直望着姚闻远等人离开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姚二桃从屋里走出。
她站定,安静扫一眼。
堂屋内的桌椅均被摔裂,姚大周和陈小草躺在一片狼藉中,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一个捂着腰痛苦呻吟,一个捂住肩头,面目狰狞。
她心里痛快极了。
“你这个白眼狼,赔钱货!”
忽然有道身影从角落里冲出来,直直撞向姚二桃。
“都怪你!要不是你告诉小叔,爹娘怎么会挨打!丧门星,败家娘们!”
姚二桃眸色一冷,伸手揪出姚光宗的衣领,垂头看着恨得咬牙切齿的一张脸,冷笑一声,“骂了这么多年,骂来骂去都是这几个词,我都听腻了。”
姚光宗呲牙瞪她,“不要脸的贱蹄子,你究竟和谁是一家的!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该死,该死!”
姚二桃脸颊肉跳动,没忍住松手给了姚光宗一巴掌。
她用了十成的力,将这些年的委屈憋屈一并打出来,打得姚光宗高声尖叫,重重摔在地上。
“你骂我,究竟是因为爹娘挨打,还是自己的荣华富贵没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姚二桃冷眼看他。
这个弟弟继承了父母十成十的秉性,从骨子里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货色,要说他是为了爹娘,她一百个不信。
“光宗!我的光宗!”
陈小草挣扎着爬起,不顾浑身疼痛把痛叫的姚光宗抱进怀里安慰,恶狠狠地瞪着姚二桃,眼神跟仇人似的。
“你敢打你弟弟?!”
姚二桃漠然收回视线,“我有什么不敢的?他要是再骂,我还能给他两巴掌!”
陈小草破口大骂,与姚光宗同样的说辞,听得姚二桃不痛不痒的。
耳畔骂声不断,姚大周终于回过神来,望着这个二女儿。
早在她不顾反对要嫁给那姓薛的穷小子开始,他就该知道,她和他们不是一心的。
“你以为有了你小叔撑腰,老子就收拾不了你了?”
阴沉的脸色令姚二桃心头一跳,她攥紧双拳,暗暗给自己打气,“爹要是想试试,我拭目以待。”
姚大周冷笑,“什么大将军?他不尊兄长,殴打兄嫂,我要是告到朝廷,他一样要吃官司!”
话里的狠戾扑面而来,姚二桃望着他眼中恨意,意识到这并非假话。
定了定神,她笑,“爹啊,你真是太天真了。小叔现在是朝廷官员,不是当年的乡野村夫了。你信不信,若是你前脚去县衙状告他,后脚县老爷就去给他通风报信?”
“你若是说,你要去州府,去京城告御状,那更是无稽之谈。且不提你现在的腿脚能不能走那么远,就算是能……”
目光从姚大周腿上一扫而过,姚二桃毫不留情轻蔑一笑,“你做得到吗?”
姚大周暴怒,“我不信他没有政敌!到了京城,只要我说我是姚二周的大哥,定会有人帮我!”
“爹啊。”姚二桃笑了,“方才你没听见吗?小叔说他现在不叫姚二周,你怎么找他?”
姚大周陡然怔住,脸色阴沉,“我知道他的官衔,如何找不到?”
“既然小叔从一开始就是在配合你们演戏,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假的?”
姚大周从未想过这个角度,一时间面色碎裂,大受打击。
姚二桃弯腰,好以整暇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爹啊,你就承认吧,昔日被你排挤欺负,不得不上战场拼命的小叔,已经成为了你高攀不上的人。现在的你斗不过他了。”
他、他斗不过姚二周?
姚大周弯下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陈小草忍痛扑上来打姚二桃,“斗不过你小叔,但老娘还能收拾你!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和外人一起欺负你亲爹娘不说,还敢打你弟弟,你这小贱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姚二桃一时不察,被陈小草抓住头发。
她惊叫一声,条件反射伸手去抓陈小草。刚刚挨过一顿打的陈小草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尖叫着松开手。
姚二桃趁机躲开,顺手又给了姚光宗一巴掌,在他的咒骂声中退至门口。
“呸,往后我可不会任由你们欺负,想收拾我?我等着。”
往地上啐一口,姚二桃拂了把头发,扬长而去。
她丈夫薛石父母双亡,婚事上是个老大难,自从他们成婚后,便在县里赁了一间屋子,外人看来日子并不好过,但姚二桃却很满意。
她曾在无意间撞见过薛石与人交易,赚了银钱,从那时起,姚二桃便知薛石并非表面上的木讷老实。
相反,他为人聪慧,很有头脑,哪怕赚了钱,依旧能装穷过苦日子。
姚二桃想过好日子,想通过嫁人逃离姚家这个火坑,但她若是嫁得好,绝对摆脱不了姚大周和陈小草。
聪明人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过得好,姚映疏便是个例子,思来想去,姚二桃决定嫁个聪明人。
薛石便是个极好的选择。
除此之外……
推开门,屋内有人朝门外看来,笑道:“事情处理好了?”
他的五官生得周正,平时看着平平无奇,但一动起来,立马生动不少,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明旭又灿烂,让人看着心情都好上不少。
和姚映疏待得久了,难免染上些许她的喜好,比如喜欢好看的人。
自从见过一次薛石的笑容后,姚二桃就再也忘不掉了。
同样身处泥潭,可那样温暖的笑容,却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然而现在,这笑属于她了。
姚二桃轻松点头,转身把门关上,“处理好了,我小叔已经同意助我们离开。”
起初得知姚大周的计划时,姚二桃不是没有动摇过。
自小看着小叔如何对待姚映疏,她羡慕过无数次。小叔那样好的父亲,谁不想拥有呢?
可薛石的话把她从头脑发热中拉了回来。
他说:“二桃,撒了这次谎,你和你爹娘就一辈子都绑在一处了。他们会利用这个谎言要挟你,通过你索要好处,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乐意吗?”
当然不乐意。
比起成为小叔的女儿,姚二桃更想看她爹娘凄惨悲凉一辈子。
何况……她和欢欢又不是死敌,若非她给的银子,她还不能嫁给薛石,没必要结这种梁子。
那丫头可精了,手段层出不穷的,她可不想再感受一次。
姚二桃走到薛石身边,牵起他的手,“你说得对,小叔现在这么有本事,咱们何必得罪他,结个善缘,往后若是遇了事也好求助。”
薛石笑,“是了,善缘若是结得多,没准有朝一日就能用上。”
姚二桃点头,兴奋道:“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等大姐一和离,立马求小叔送我们离开。”
“好。”
……
不知姚闻远做了什么,第二日下午,姚二桃便见到了拎着东西的姚大桃母女四人,匆匆叙话后,他们便在姚闻远派来的人护送下连夜离开雨山县。
“头儿,咱们现在去哪儿?人海茫茫,我们怎么去找大侄女?王爷还指着您回京呢。”
一人站在姚闻远身后问。
他望着漆黑暮色眯了眯眼,“二侄女说,带我闺女走的书上是个秀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秋闱可是刚过?”
那人挠头,“咱们这些大老粗怎么会关注这些?”
姚闻远恨铁不成钢,“平时让你们多看书,一个个的嚷嚷头疼也就罢了,能不能关注些朝中正事?”
“能能能。不过头儿,这跟找大侄女有什么关系?”
姚闻远直翻白眼,“二侄女说,我闺女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选一个普通书生?那小白脸指定有点过人之处,倘若能顺利通过秋闱,明年,他就该进京赶考了。”
那人摸着下巴思索,“头儿的意思是,我们去京城找?可那书生若是不带大侄女上京怎么办?”
姚闻远回头给他一下,“都说了我闺女是聪明人,聪明人!那小白脸长那么好看,我闺女不得看牢了?要是让人抢走了怎么办?”
有点道理。
“可是头儿,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他长得又多好看?”
“管他长得好看作甚,我闺女好看就行了。”
姚闻远道:“人都安排好了?”
“好了。现在应该已经住进姚家了。”
谁能想到姚大周看着老实,背地里却悄悄置了房外室,甚至那外室还曾是个青楼女子。
为了赎她,把大侄女的聘金赔进去一大半,连私房钱全都给了那女子。
不过……看着虽然漂亮,却不是个老实的,有她在,姚家往后怕是不会太平了。
姚闻远满意点头,“干得不错。”
“对了,记得提醒那女人一声,倘若姚老大以我的名声招摇撞骗索要好处,一定得给他搅和了。就让她说,一切都是姚老大臆想出来的,姚家根本没有什么当将军的小儿子。”
拼死拼活走到今日,享福的合该是他闺女才对,断不能让那心黑的姚老大占到便宜。
“是,属下知道了。”
姚闻远满意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这是我根据二侄女口述,画的我闺女的画像,你拿去拓印几分,往后好认人。”
手下把画像接过,展开一看,险些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这、这这这这南瓜头竹竿身子,就是头儿口里的漂亮闺女?
偏生姚闻远还在问:“怎么样,我闺女漂亮吗?”
手下狠狠咽了口唾沫,不敢反驳,小声道:“漂、漂亮。”
姚闻远得意,“老子的种,当然漂亮。你把画像好生放着,要是弄丢了,老子要你好看。我还指着这画像找我闺女呢。”
“对了,王妃不是回京了?你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回去,拜托王妃帮忙找找。”
手下讷讷点头,“是。”
心想,要是照这画像找人,那得找到猴年马月去了?别说王妃,怕是王爷也找不着。
头儿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过自信。
他怎么也不问问二侄女画得像不像啊?
“阿嚏!”
姚映疏双手捂脸。
“怎么了?”
谈之蕴递过去一张帕子,“快擦擦。”
“京城风凉,比平州冷得多,是不是着凉了?”
姚映疏裹着帕子揉弄鼻尖,瓮声瓮气道:“没啊,我感觉身体挺好的。”
谭承烨慢悠悠道:“那就是又有人在骂你。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招人嫌呢。”
姚映疏抬手给他一下,“吃你的吧。”
谭承烨撇嘴,低头咬了口刚出锅,热腾腾的桂花糕。
谈之蕴不太放心,“回去还是熬锅姜汤,我们仨都喝一碗。”
姜汤太难喝了,姚映疏和谭承烨都不喜欢,两人同时做出嫌弃的表情。
一个不乐意,“我身子康健,不用喝。”
一个找借口,“家里没姜,还是算了吧。”
谈之蕴微笑,“必须得喝,我现在就去买。”
他态度强硬时,母子俩不敢出声拒绝,恹恹地看着谈之蕴走进铺子。
两人不愿进去,站在门口等他。从谭承烨手里拿过一块桂花糕,姚映疏咬一口,望着不远处的灯架。
数盏花灯放在一处,灯火辉煌,她欣赏着盛京城的繁华,忽然提一口气。
“唉。”
姚映疏偏头,纳闷道:“你叹什么气?”
谭承烨把剩下半块糕点全部塞进嘴里,含糊道:“逛了一日,什么线索都没有。”
谭老爷喜欢金器玉器古玩,谭承烨猜,他到京城肯定要去这些地方看看,今日他们去了不少铺子,却毫无所获,他心里难免丧气。
姚映疏安慰,“这才第一日嘛,不急。咱们再多逛两日,没准就能发现蛛丝马迹。”
谭承烨又拿出一块桂花糕,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狠狠咬了一大口。
等谈之蕴满载而归,一家三口打道回府。
一回家,谈之蕴立马去熬姜汤,姚映疏站在院里陪小福玩了会儿,面色极为平静。
但看到那碗姜汤时,终是没忍住眼角抽搐一下。
谈之蕴失笑,“喏,这个拿去。”
他从木盘上端出一碟子蜜饯。
“有蜜饯啊,谈大哥真好。”
谭承烨吃了颗蜜饯,爽快端起姜汤。
谈之蕴笑,“慢些喝。”
话音甫落,他慢慢看向姚映疏,眉头轻轻一挑。
“不必多说,我喝。”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端起姜汤,一口灌下去。
放下碗,她迫不及待拿起蜜饯塞进嘴里,一连塞了四五颗才罢手。
“你慢些吃,别噎着了。”
“没事,噎不着。”
“汪汪。”
小福忽然叫起来,姚映疏偏头看向外面,认真听了片刻,含糊道:“好像有人在敲门。”
谭承烨疑惑,“这么晚了,谁会来?”
姚映疏嚼着蜜饯匆匆去开门,谭承烨心里好奇,走到门口够着脖子往外看。
打开门,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面前。
乐娘子扬起笑脸,“没打扰到你们吧?”
姚映疏笑道:“没有没有,我们也才刚回来,乐娘子这是?”
“正是见你们归来,我才上门叨扰。”
乐娘子递过手里罐子,“我亲手做的花茶,贺你们乔迁之喜。”
她弯唇笑,眼里映着手中提灯烛火,“花都是我自己摘的,不值几个钱,算是一点心意。”
邻里邻外的,关系打好才能住得好,姚映疏对乐娘子印象不错,接过罐子笑,“好,我收下了,多谢乐娘子。”
乐娘子弯眼,“不必客气。”
“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歇息。”
对不远处的谈之蕴和谭承烨微微颔首,乐娘子笑了下,转身离开。
姚映疏注视着她的背影。
“咱们这是什么运气,两次遇见的都是漂亮娘子,性子还都那么温柔。”
听见谭承烨的嘟囔声,姚映疏哼声,“是啊,不仅和漂亮娘子结缘,还老是遇见狗官。”
谭承烨不说话了。
乐娘子送了两罐花茶,规规整整用布网兜住,姚映疏打开其中一罐,低头嗅了下,“好香啊。”
“风大了,进去吧。”
谈之蕴把门掩上。
门缓缓阖上,院内动静渐止,彻底安静,唯有风声与偶尔发出的低低鸡鸣狗吠。
晨曦钻入小院,男女声音逐渐加大,紧闭的院门忽然被打开,姚映疏回头招呼,“走了。”
谈之蕴紧随其后,谭承烨慌慌张张跟在最后头,“来了。”
今日除了陪谭承烨,姚映疏还想给大福小福打两个窝。
天一日比一日冷,两个小的若是不住暖和些,指定要被冻坏。
买棉被那日问过小安附近哪儿有木匠,不过事儿太多便给忘了,一家三口循着地址找过去,先交了定金,约定几日后来取,随后离开。
京城太大,金器玉器铺子数不胜数,一个上午过去,仍是一无所获。
找了个铺子歇脚吃午食,谈之蕴给母子俩各倒一杯水,谭承烨恹恹接过,拿在手里没喝。
姚映疏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下滑到腹中,瞬间通体舒畅。
今日虽有太阳,但风凉,在外面走了两个时辰,连手都是凉的。
裹紧身上披风,姚映疏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水。
“客官,您的面来了。还有一碗稍后就来。”
店家端了两碗面到近前,谈之蕴道了声多谢,先推到母子俩面前,“你们先吃。”
谭承烨虽然心中生郁,但腹中饥饿,没和谈之蕴客气,拿了双木筷开吃。
姚映疏也去拿筷子。
手上忽然一滑,一支筷子脱手而出,姚映疏俯身去捡,抬头时目光无意间从前方掠过,陡然怔愣。
谈之蕴递给她一双新的,“别用了,用这双。”
对上姚映疏发怔的视线,他疑惑回头看向人群,“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姚映疏困惑,“一个背影,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那是谁。”
“熟人?”
“或许是吧。”
姚映疏收回视线,满心不解,“我在京城能有什么熟人?”
可那道身影又的确很眼熟。
会是谁呢?
姚映疏咬住筷尖。
谈之蕴猜测,“难道是小安?”
倒是有这个可能。
姚映疏仔细回想方才那道身影,缓缓摇头,“不像。”
小安喝醉酒透露了不该说的,指不定现在正满心懊悔,恨不得躲着他们走,怎么可能再在她跟前转悠?
不是小安,是谁呢?
姚映疏不断在脑海里回忆见过的每一个人。
“你看错了吧。”
谭承烨腮帮子鼓起,含糊道:“这世上背影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没看到脸,怎么知道那是不是熟人。”
说的也是。
姚映疏不再纠结,正好店家端来谈之蕴的面,她收回心神,“吃吧,吃完咱们继续逛。”
接连几日,一家三口都在打探谭老爷去年的行踪,可无论去哪儿,得到的都是不认识的回复。
姚映疏纳闷,他们是不是想错了,谭老爷进京是来谈生意的,他们不该来金器玉器铺子,应该想他会做什么生意,找什么人才对。
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更重要的是,他们并不知道那针是何模样,就怕捞着了也是无用功。
姚映疏有些泄气。
桌上茶壶阵阵花香,一丝一缕绕进鼻尖,谈之蕴抬手倒杯花茶递到她面前。
“尝尝。”
姚映疏抬头,“好香啊,这是隔壁乐娘子送来的花茶?”
谈之蕴点头,“正是。”
姚映疏端着茶杯小小抿一口,刺玫花的香气在口中蔓延,甘美香甜,后味无穷。
看着她的神情,谈之蕴问:“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只是觉得……”
姚映疏低头看着淡黄色的茶汤,迷惑困扰,“这味道,好像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儿尝过。”
一旁的谭承烨怪道:“怎么到了京城,不管是人还是花茶,你都觉得熟悉?”
“难不成,你上辈子是个京城人?”
姚映疏白他一眼,“就你会猜。”
谈之蕴笑,“刺玫花不算罕见,没准是你幼时尝过。”
姚映疏点头表示赞同,“或许吧。”
“你去取笼子吧,取了就回来,我和谭承烨两个人去。”
谈之蕴拧眉,“你们能行吗?”
“能,怎么不能?”
姚映疏笑着反问:“怎么,你怕我们闯祸啊?”
虽说他们的体质的确容易遇见大人物,更别说这还是京城,随便出门都能遇见什么富商伯爷。
但对上姚映疏笑盈盈的脸,和眼中暗藏的危险之意,谈之蕴聪明地改了口。
“怎么会?娘子最是省心不过了,怎会惹祸。”
这还差不多。
姚映疏满意了,拽着谭承烨起身,“那好,我们就先走了。”
“慢点慢点,等我把外衣穿好了,外面冷!”
谈之蕴站在门口,瞧着两人消失在门外。
须臾,嘴角笑意渐落,犹疑想,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第108章
凉风习习, 姚映疏裹紧披风,与谭承烨一同走入玉器铺子。
半刻钟后,两人面色沉凝而出, 在石阶前站定。
姚映疏:“走,咱们去下一家。”
谭承烨垂头丧气, “已经是这条街最后一家了。”
“既然这条街没消息,那咱们就去另一条街,走了, 就当是玩了。”
拉着谭承烨,姚映疏快步穿过人群。
她打量着街道两旁的铺子,视线无意中往人群里扫去,霎时凝住。
“怎么突然停了?”
谭承烨不解。
姚映疏拉住他加快步伐, “我又看到那人了。”
“人?什么人?”
谭承烨双目迷茫,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是姚映疏说的熟人?
手腕上的力道逐渐加重,姚映疏小跑着朝那人追去,谭承烨一时没跟上, 忙叫嚷道:“慢点,你慢点!”
那人依稀听见声音, 斜斜往后看了眼,瞧见姚映疏和谭承烨,似是一惊, 立马朝人群逃窜而去。
“别跑,你停下,站住!”
那人匆匆一瞥,谭承烨没看清长相,但一见他们就跑, 指定有猫腻,大喊道:“前面那人,你快停下!”
那人一听,跑得更快了。
姚映疏和谭承烨足足追了两条街,实在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停下。
“可真能跑啊。”
姚映疏热得出了汗,摸了把额头。
谭承烨叉腰喘气,“那、那人呢?”
“追丢了。”
谭承烨累得只拍胸脯,回忆着方才的仓促一眼,迷茫皱起眉,“那双眼睛……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
姚映疏立马偏头,“你也觉得眼熟?”
既然他们两人都觉得熟悉,那肯定是在雨山县城见过的人。
究竟是谁啊?
母子俩四目相对,没有丝毫头绪。
歇了会儿气,姚映疏道:“走吧,咱们先回去。”
抬头一看,她傻眼了,“这是哪儿啊?”
听见声儿,谭承烨随之抬眼,两侧商铺装饰精致繁华,红绸飘舞,宫灯摇曳,路上多是年轻女子,三五成群结伴同行,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香料,香得他打了个喷嚏。
“这也太香了。”
谭承烨揉揉鼻尖。
姚映疏拉着他往后走,“走吧,咱们先原路返回。”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吵闹声,姚映疏下意识往声源地看去,下一瞬,面前有个姑娘陡然脚下不稳往后倒去。
“啊!”
姚映疏正好站在她身后,急忙伸手扶了一把。
怀里的姑娘生得花容月貌,鹅蛋脸,柳叶眉,杏眼因惊惧微微睁大,唇如春樱,面色微白,似雨后白梨花灵秀无辜,楚楚可怜。
姚映疏扶她站稳,“娘子没事吧?”
姑娘穿了一身白衫,一眼望去,越发如清丽脱俗。
她似是被吓懵了,缓了片刻才缓缓摇头,轻声道谢,“多谢这位娘子。”
声如檐下落雨,好听得紧。
姚映疏对她笑了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娘子!”
一名侍女急忙跑来搀扶住白衣姑娘,焦急地上下打量,“娘子可有大碍?”
“我无事。”
白衣姑娘摇头。
侍女放下心,转而看向前方一袭红裙的姑娘,气恼道:“县主未免欺人太甚!”
县主?
姚映疏和谭承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那姑娘。
红裙似火,鬓发如云,两对金簪斜斜插在发间,上戴小巧精致的红宝石金冠,双耳坠着镶金宝石耳坠,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她生得英气,眸中夹带高傲,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侍女,口吻不屑,“她冲撞了本县主,给她一个教训怎么了?”
“你!你蛮不讲理!”
侍女气愤不已。
令仪县主眸色一冷,“哪儿来的狗奴才,竟敢辱骂本县主,来人,掌嘴。”
她身后的侍女正要上前,白衣姑娘把一脸愤怒的侍女拦住,屈膝行了个礼,“侍女护主心切,并非有意对县主不敬,还望县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方才是我不慎冲撞了县主,还望县主见谅。”
“见谅?”
令仪县主眸光一动,挑眉笑道:“想让本县主原谅你也行。”
手指向地面,她笑,“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
“我去。”
谭承烨凑近姚映疏,小声道:“这什么县主,这么恶毒。当场让那姑娘下跪,这不是要她颜面尽失吗?”
姚映疏偏头,看见白衣姑娘垂在身侧的手将裙子攥出褶皱。
她眉头一皱。
“怎么?你不愿意?”
令仪县主双手抱胸,发间金簪熠熠生辉,“那就给本县主打!”
“县主且慢。”
白衣姑娘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县主行事如此霸道娇蛮,不知寿光公主可知?”
“我娘知不知关你何事?”
令仪县主抬起下颌,“想告状?可惜啊,我娘不会见你这种身份低微的人。”
白衣姑娘紧咬牙关。
“太看不起了人。”
谭承烨忿忿不平,“不过撞了一下,用得着这么不依不饶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县主嫉妒那姑娘比她生得好看呢。”
他一时气愤,声音稍稍没控制住,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偏生此地无比安静,这话瞬间传入所有人耳中。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这姑娘确实比县主好看。”
“是啊,县主该不会当真起了嫉妒之心,这才刁难那姑娘?”
声音虽小,但光凭想象都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令仪县主霎时大怒,“放肆!”
她指着谭承烨怒喊:“非议皇室,把那小子抓过来掌嘴!”
姚映疏想去捂谭承烨的嘴已经晚了,狠狠瞪他一眼。
几名侍女气势汹汹走近,谭承烨擦了把额的汗,“怎么办啊。”
“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要不咱们跑吧。”
迟了。
侍女们将姚映疏二人围住,一人凶神恶煞地来抓谭承烨,“给我过来!”
姚映疏忙道:“都是误会,误会,我们绝对没有对县主不敬的意思,劳驾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侍女充耳不闻,沉着脸继续去抓谭承烨。
姚映疏把人护在身后,和侍女推搡着,“唉,你这人怎么听不进去话呢?”
她手劲大,一着不慎将侍女推出去,好巧不巧,令仪县主正站在侍女身后,被冲劲撞得摔倒在地。
“县主!”
侍女匆匆去扶令仪县主,不巧踩中掉落在地的玉佩,足底一滑猛地朝右倒去,那处正好是个胭脂铺子,霎那间,无数盒胭脂被掀翻在地,噼里啪啦朝着主仆几人兜头砸下。
刚刚半坐起身的令仪县主尚未反应过来,已被胭脂砸了满头,脂粉扑簌簌落了一身。
一连串的动静看得姚映疏目瞪口呆,她盯着自己尚未收回的手,颤巍巍道:“我、我力气那么大吗?”
谭承烨目色震惊,眼里充斥着不愧是你。
就连白衣姑娘主仆也满脸震撼。
“啊!!!”
令仪县主手心朝上,看着满手的脂粉崩溃大叫,指着姚映疏大喊:“来人,把她给我拿下,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白衣姑娘一惊,急忙挡在姚映疏面前,“县主息怒,方才一切不过是意外,与这位娘子无关,还请县主饶她一次。”
然而令仪县主根本听不进去。
从小到大,她还是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这么大的脸,不千倍万倍地还回去,难消她心头之恨。
“你闭嘴!再敢多言,本县主连你一起杀!”
令仪县主抓狂。
几名侍女沉着脸走向姚映疏,白衣姑娘看着令仪县主癫狂的模样虽然心惊,足下却没挪动一步。
“怎么办啊。”
谭承烨紧张抓住姚映疏胳膊,“看样子,她是来真的。”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姚映疏绝望闭眼。
他们不是看热闹吗?怎么自己反而成了热闹?
母子俩疯狂想着对策,那头的令仪县主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阴恻恻地指着姚映疏和谭承烨,“他们两个一个都不能少,否则……”
脸上胭脂陡然下落,一张嘴便是脂粉味,令仪县主恶心不已,干呕着崩溃尖叫,“本县主要杀了你!”
“你要杀谁?”
一道冷冽男声陡然插进来,白衣姑娘猛地抬头,眼睛亮起,“表妹,表哥。”
那是一对容貌出色的男女,男子身形颀长,肩背宽阔,俊美无俦,然眉头紧锁,面容冷峻,冷漠端肃,令人不敢接近。
那女子身着金色对襟折枝缠花短衫与白色长裙,发间簪一支金丝缠绕红宝石蜻蜓步摇,流苏缀在耳侧,高贵典雅。
她生得极美,与男子有几分相似,不过比之他的严肃,眉目夹带笑意,只是那笑在看见令仪县主时落了下来。
令仪县主怔怔回头,“卓、卓表哥,月表妹?”
“县主这话错了。”
赵桐月扬唇,笑意不达眼底,“寿光公主虽自幼在宫中长大,名为我皇祖父养女,但并未上皇家玉碟。为了避免误会,这声表哥表妹,县主往后还是莫要再唤了。”
令仪县主脸色瞬间阴沉,紧紧攥住掌心。
那张被脂粉覆盖的脸看不清神情,不过想也知道应该不怎么好看。
赵桐月对她笑了下,快步走向白衣姑娘,挽住她的手,“表姐,你可有事?”
这声表姐宛如尖锥刺进令仪县主的心口,令她恨得滴血。
白衣姑娘摇头,“没事。”
赵桐月见她面色如常,放下心来,目光移至姚映疏身上,对她笑着颔首,“方才多谢娘子相助。”
姚映疏回之一笑,“不客气。”
这姑娘方才直唤皇祖父,想来又是一个皇亲国戚。
赵桐月眉尾微动,正欲开口,那头男子的训斥声骤然响起。
“天子脚下,一口一个杀人,这便是寿光公主府的教养?”
令仪县主慌乱答:“卓表……卓世子,我方才是太过气恼,一时口不择言,我怎会……”
趁着众人的视线都在那男子和令仪县主身上,姚映疏拉着谭承烨转头就走。
一路小跑着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县主世子,姚映疏才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她掐住谭承烨的嘴,恨铁不成钢骂道:“你这张嘴啊!就知道给我惹事。”
谭承烨自知理亏,也不反驳,垂头丧气地瓮声瓮气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外面不管心里想了什么,都不许说出来,你要说,我回家听你说个够。”
“这次真的知道了。”
那劳什子县主凶神恶煞的,比路上遇到的王爷还不讲理,姚映疏不说,谭承烨心里也有些后怕。
经过这么一遭,母子俩算是没心情逛下去了,两人一拍大腿,准备打道回府。
刚走出不远,天空轰隆一声,陡然下起了雨。
街上行人纷纷冒雨前行,不过片刻,便已没了人影。
这里离家有些距离,这么跑回去定是要生病的,姚映疏拉着谭承烨走到一侧的铺子檐下,准备等雨停了再走。
但今日的老天爷好似在与她作对,两人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这雨也不见停。
姚映疏抱着双臂,目光虚虚凝着雨幕。
片刻后,有个穿着蓑衣的小童跑到两人面前,送上两把伞,“哥哥姐姐,这是给你们的。”
不等姚映疏追问,那小童转身就走,冒着雨哒哒哒跑远了。
谭承烨看了眼雨幕,又低头看着那两把伞,纳闷道:“谁送来的?”
姚映疏摇头,目光四处巡睃。
雨水哗啦啦砸在石板上,朦胧雾气升起,柱后依稀有道影子。
双眼微眯,她靠近谭承烨小声说了两句。
他不情愿噘嘴,终究还是点了头。
两人撑着伞,缓缓走向雨中。
须臾,谭承烨忽然脚底打滑,猛地摔倒在地。
姚映疏惊慌失措去扶他,“怎么了,没事吧?”
她一手撑伞,一手去拽谭承烨胳膊,然而谭承烨双眼紧闭,不省人事,怎么也无法扶起。
伞面倾斜,雨水刹那间将两人打湿,姚映疏抬头望着周围呼救,“有人吗?有没有人啊,能不能帮帮我?”
“我弟弟忽然晕倒了,能不能有人帮忙送他去医馆?”
“有人吗?”
大雨中,除了姚映疏的声音,就只剩下噼里啪啦的水声。
一道人影冲出雨幕,他速度太快,脚面掀起的水花瞬间将裤腿打湿。
跑到姚映疏面前,他二话不说抄起谭承烨的腿,将他抱起。
就在这时,“昏迷不醒”的谭承烨猛然睁眼,牢牢把人抱住,嘴角笑容得意,“抓住你了。”
姚映疏反应迅速,一把扯下那人脸上的面巾,“你究竟是谁,跟踪我们想做什么?”
那人飞快别开头,饶是如此,姚映疏和谭承烨依旧看清了他的脸。
齐齐震惊,“吉福?!”
第109章
屋檐下的雨如珠帘垂坠, 落在石板上发出噼啪声响。
大福小福待在自个儿窝里蜷缩着身子昏昏欲睡,半睁不睁的眼睛在看见檐下之人时微微发亮,小声呜咽着叫了一声。
谈之蕴伸手, 雨水重重打在手心,瞬间将整个手掌打湿。
他眉头紧拧, 低声自言自语,“这么大的雨,他们该淋坏了吧?”
静静看了会儿雨幕, 谈之蕴转入厨房,生火熬姜汤。
等到姜汤熬完,母子俩依旧未归,他心中生急, 没耐心再等下去, 取了把伞迈入雨中。
“嘎吱——”
院门开启, 谈之蕴大步往前,脚尖勾起的雨水溅在裤腿上。
他顾不上擦拭,正要继续去寻, 脚步却陡然停住。
磅礴大雨中,有两道身影快速靠近, 升起的雾气挡住了他们的脸,但谈之蕴却认出来了。
“娘子,承烨!”
雨声哗哗, 掩盖了他的声音,前头的姚映疏似有所感,抬头朝他招了招手。
谈之蕴露出笑,往前迎了两步。
等他们走近后,他这才发觉, 姚映疏和谭承烨身后还跟了一人。
匆匆掠过一眼,谈之蕴并未过多关注,望着两人湿透的衣裳拧眉,“怎么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快进去,我烧了热水,去换身衣服再喝碗姜汤。”
姚映疏点头,望了身后吉福一眼,“跟上。”
吉福默默点头。
进了院,姚映疏把伞放在檐下,对谈之蕴道:“他身上也湿了,你能不能找身你的衣裳给他换上。”
谈之蕴上下打量着吉福,疑惑道:“他是?”
谭承烨抱着身子,“谈大哥,我待会儿再和你解释,我现在好冷啊。”
谈之蕴不再追问,急忙道:“快去洗漱换衣服。”
谭承烨带着吉福走了,姚映疏也回了自个儿屋,等他们收拾妥当回到堂屋,已是小半个时辰后。
谈之蕴给他们一人盛一碗姜汤,又装了盘蜜饯。
今日淋了雨,不喝姜汤怕是要染上风寒,姚映疏没嫌弃难喝,一口把姜汤喝完,皱着眉吃下蜜饯,囫囵吞下后看向吉福,沉声问道:“说说吧,这些日子跟踪我们的就是你?你既然找到我们,为何不光明正大与我们相认,反而在背地里鬼鬼祟祟的?”
谈之蕴看向吉福,“这位小哥你们认识?”
“认识。”
谭承烨喝了口姜汤,又把蜜饯塞嘴里,睨着吉福道:“他是我从前的随从。”
以前的随从?谭府的人?
姚映疏发现的熟人就是他?
在场三双眼睛纷纷看着吉福,他紧张地拉了下略长的衣袖,咽了口唾沫,应道:“嗯。”
谭承烨来了火气,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嗯是什么意思?你好好说话,你这阵子是不是在跟踪我们?方才我们在街上追的人是不是你?”
吉福被吓一跳,连忙道:“少爷别生气,是、是我跟踪了您和夫人。”
好言好语不说,非要吓唬是吧?
姚映疏也跟着拍桌,柳眉倒竖喝道:“为何不与我们相认?在京城的除了你还有谁?吉祥和雨花呢?”
都被发现了,再隐瞒下去也没了意义,吉福耷拉着眉眼,老实道:“吉祥和雨花都在京城,至于不与您和少爷相认,是、是因为杨管家不让。”
“杨管家?”
“杨爷爷?”
姚映疏和谭承烨异口同声,“他也在京城?”
“嗯。”
尾音落下后,吉福连忙又道:“在,只不过前几日出京去了,过一阵才能回来。”
姚映疏脑子转动极快,“这么说,故意卖宅子给我们的,正是杨管家?还有当初在平州城,也是你们在背后操作?小包小安都是你们的人?”
“是。”
吉福点头。
“杨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谭承烨满心不解,“他不是已经告病回乡了?怎么会来京城?既然他病好了,为何宁愿在背后悄悄帮助我们,也不肯和我们相认?”
姚映疏也是一肚子的问题,“还有,当初你们不是被吕老板送走了?又怎么遇上了杨管家?”
吉福组织着语言,缓缓道:“夫人有所不知,当初我们也以为吕老板会把我们送得远远的,可没想到,他竟是将我们送到了杨管家手上。我们见到杨管家时,他面色如常,身无病症,身子康健,完全不似病重之人。”
“在吉祥的追问下,杨管家告诉我们,老爷的死另有原因,他想查出杀害老爷的凶手,便使了一出金蝉脱壳,转到暗中悄悄追查。”
“我们都是被老爷买进府的,这条命早就是老爷的,怎么能眼睁睁见到老爷死得不明不白?于是,我们在杨管家的安排下入了京,在京中的铺子里做活。”
吉福缓了口气,接着道:“杨管家和我们都放不下少爷,一直悄悄关注着少爷和夫人的动向,故意租给你们宅子,只是想让你们住得舒服些。”
“听说少爷夫人入京,我和吉祥雨花都坐不住,便想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吉福垂着眉眼,沮丧道:“没想到夫人的眼睛这么利,居然能发现我。”
谭承烨一把握住吉福的手,焦急道:“那杨爷爷查出什么了吗?是谁害了我爹?”
吉福摇头,“不知道,杨管家没说。”
顿了片刻,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惊讶道:“少爷,你怎么对老爷被人暗害一事一点都不震惊?”
谭承烨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我早就知道了。这次入京,也是想查清害了我爹的凶手。”
吉福震惊,“少爷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就别问了。”
谭承烨又问:“既然杨爷爷知道我爹是被人害死的,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反而要自己一个人查?”
吉福摇头,“小的也不知。”
谈之蕴猜测,“或许,那人的背景极深,杨管家是不想你深陷其中。”
说的也是,他是他爹唯一的血脉,杨爷爷肯定不想他涉险。
只是……
这种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
谭承烨垂着脑袋,眸底懊丧。
“吉福,你方才说京城的铺子?”
姚映疏疑惑,“谭家的家业,不是早就已经被我变卖了吗?”
哪儿来的铺子?
从小包小安来看,杨管家手底下也不缺使唤的人,且在京城立足,银钱必不可少,杨管家是怎么做到的?
吉福挠挠后脑勺,“吉祥打听出来的,好像是老爷临死前早有预料,把谭家大半家业都撤了出去以备不时之需,留在雨山县的,不过是小数目。”
姚映疏:“……”
不过是小数目?!
那可是变卖了几十万两啊!
谭老爷,他为什么这么有钱?
也没听说他是什么湖州首富啊,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连平州和京城都能有产业?
此时此刻,姚映疏对谭老爷产生了极其崇高的敬意。
坐拥这么多财富还能龟缩在一个小小的雨山县,谭老爷可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震撼过后,姚映疏压下躁动的内心,对吉福道:“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们也不用藏了,等杨管家回来,你让他见我们一面,我们一起调查谭老爷死亡的真相。”
“对!”
谭承烨重重点头,“枉死的是我爹,我身为他唯一的子嗣,不能什么都不做,反而把重担都放在杨爷爷身上,我们就该一起调查。”
“还有吉祥和雨花,想见我们也不必偷偷摸摸的,你让他们光明正大来。”
吉福看着谭承烨面上的坚定,恍然间意识到,数月不见,小少爷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有些眼酸,悄悄低头擦了下眼角,笑着点头,“好,等雨停了,我就让吉祥和雨花来见少爷夫人,他们可想你们了。”
谭承烨拍了下他的头,“咱们重聚是好事,你哭什么?给少爷我说说,这些日子你们都是怎么过的?”
“就是在铺子里帮……”
主仆俩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谭承烨喝一口姜汤吃一口蜜饯,认真聆听。
屋外雨声不断,他的眼睛似被雨水洇湿,隐隐显出潮意。
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轻声移至屋外,将堂屋空给这主仆俩。
望着延绵不断的雨幕,姚映疏轻声道:“我之前一直在想,在背后帮助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得知是杨管家时,竟也不觉得意外。”
谈之蕴道:“他对谭老爷如此衷心,实属难得。”
姚映疏点头,“是啊。”
雨水溅到脚背上,她往后退一步。
凉风迎面吹来,谈之蕴脱下身上外袍披在姚映疏身上,“穿着,别着凉了。”
暖意瞬间裹满全身,姚映疏偏头看他。
属于男子的气息源源不断钻入鼻腔,她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些安心。
姚映疏仔仔细细打量着身边这个男人。
身量高挑颀长,面容如玉,墨发如瀑,清隽疏朗。每一寸都生得那么合乎人心。
“怎么了?”
谈之蕴忽然偏头摸了下脸,“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姚映疏摇头,笑着弯了下眼,“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再告诉你。”
……
雨停后,吉福将吉祥和雨花叫了来。
一进门,两人便红了眼,齐齐跪在姚映疏和谭承烨面前。
“夫人,少爷。”
姚映疏把人搀扶起来,抹去雨花脸上的泪,笑道:“好了,吉福都把事告诉我们了。说来,我现在已经不是谭家夫人,不用再跪来跪去的。”
雨花含泪摇头,“您永远都是奴婢的夫人。”
姚映疏笑着点头,向她介绍,“这是谈之蕴,我如今的丈夫。”
谈之蕴站在一旁,笑容如常,“雨花姑娘。”
雨花急忙行礼,“谈公子折煞奴婢了,您和夫人一样,唤我雨花就好。”
既然关注着姚映疏两人的动向,自然知道谈之蕴的存在,雨花笑容温和,“这几个月多谢谈公子照顾夫人和小少爷。”
谈之蕴笑,“他们是我妻儿,这是我该做的。”
雨花一怔,偏头去看姚映疏。
她似是并未听见这话,正笑着和吉祥说话,侧脸柔美宁静。
晚间做饭时,瞧见谭承烨姿势娴熟地往灶膛里添柴,吉祥没忍住抹了把眼泪。
可怜的少爷,自小就没做过粗活,如今竟是连生火都这么熟稔了。
他咬咬牙,做出决定。
“少爷,小的决定了。”
谭承烨抬头,露出脸上黑灰,“什么?”
吉祥坚定道:“小的准备辞去铺子里的活计,回来伺候少爷。”
“啊?”
……
今日无云,寒风萧瑟。
赵桐月领着侍女往书房的方向走。
小径两侧雪松林立,假山嶙峋,虽是秋冬之际,却不觉萧索,另有一番意趣。
迎面有人大步而来,赵桐月停下脚步,笑着屈膝见礼,“闻远叔回来了。”
姚闻远停步,愁苦脸上挤出笑,拱手道:“是郡主啊,来给王爷送汤?”
“是。”
赵桐月浅笑点头,“天渐凉,母妃特意让厨房给父王熬的参汤,厨上还有,闻远叔可要尝尝?”
“多谢郡主好意,但我今日有事在身,怕是没这个口福了。下回,下回吧。”
“好,下回闻远叔来,可要只会我一声,我让厨房准备。”
姚闻远笑着应声,又行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赵桐月看了片刻他的背影,“走吧。”
书房里,赵修永正在看手中兵书,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即笑道:“小月来了。”
“父王。”
赵桐月笑着走近,放下食盒,将小盅递到赵修永面前,笑盈盈道:“趁热喝。”
赵修永端着小盅仰头喝,片刻后那汤就见了底。
把帕子递过去,赵桐月道:“父王,我方才在外面遇上了闻远叔,怎么瞧他脸色不太对?”
赵修永擦嘴,“他女儿没找着,心中且难受着呢。”
“没找着?”
赵桐月意外,“怎么会?”
“说是女儿被黑心肝的伯父嫁给了一个将死的老头子,后来又改嫁给了一个书生,之后便不知去向。”
赵桐月拧眉,“那姑娘的遭遇竟如此坎坷,她伯父如此待她,想必从小过得也不好,这么多年,闻远叔虽失忆,却始终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如今见她历经磨难,心里定然不好受。”
赵修永叹气,“可不是。”
“父王就没帮闻远叔找找姚家妹妹?”
赵修永一噎,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从一旁取出一张画像,“你看看,这要父王怎么找?”
赵桐月低头一看,画像上的姑娘脑袋圆圆,身子细长,脸上虽然能准确辨认出五官,但那就跟拓印出来的似的,千篇一律,毫无特色。
她顿了许久,勉强道:“闻远叔的画技,还是如此工整。”
赵修永毫不客气嘲笑出声。
赵桐月也跟着笑,须臾后问:“父王可知姚家妹妹闺名?”
“知道,她叫姚映疏。”
第110章
吉祥说到做到, 果真把铺子里的活计给了别人,安安心心在家伺候谭承烨。
吉福和雨花同样如此,三人抱着两个包袱便搬了过来。
见状, 姚映疏恨铁不成钢,“给你们机会出去做大掌柜的, 非但不把握住机会,甚至直接放弃,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雨花连忙劝, “夫人,奴婢做惯了伺候人的活儿,外面那些事本就不太能应付,还不如回来照顾您和小少爷。”
“是啊。”
吉祥点头赞同, 嬉皮笑脸道:“都是谭家的人, 做掌柜的哪有做小少爷身边的一把手威风?我家少爷天资聪颖, 定有大造化,将来说不定掌柜的见了我还得笑脸相迎呢。”
吉福嘴笨,不会说话, 只一个劲点头。
姚映疏无奈,“你们可得想清楚了, 在我这儿,月钱可比铺子里少。”
“夫人放心,我们都想清楚了。”
谭承烨道:“既然他们想留, 那就留下来呗,往后,我肯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在吉祥和吉福肩头重重拍两下,谭承烨坚定点头,“放心, 少爷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吉祥吉福感动,“我们相信少爷。”
姚映疏翻白眼,“杨管家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说起正事,吉祥收敛了不着调,“说是要离京办点事,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
“这么久?”
姚映疏拧眉,“你们没问是什么事?”
“便是问了管家也不说。”
吉祥摇头,“他只让我们看顾好少爷。”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等杨管家回来再说了。
谭老爷的事,他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谭承烨也不必每日满大街地寻找亲爹的踪迹,整日在家中跟着谈之蕴读书。
起初瞧见这一幕时,吉祥和吉福简直不敢置信,眼睛揉了又揉,这才眼泪汪汪地感慨自家少爷终于开窍,开始用功了。
不得不说,有吉祥三人在,平日里的琐事少了许多,做饭的活儿被雨花抢了去,浆洗衣裳要么是吉福,要么花钱请人,根本不用姚映疏沾手。
每日无所事事,竟然感到无聊。
前一阵才在大街上招惹了一名县主,姚映疏不太愿意出门,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跟着谈之蕴在书房写写画画。
这日,姚映疏正在绣花,骤然听见敲门声。
片刻后,吉福的声音响起,“夫人,是隔壁乐娘子来了。”
乐娘子?
姚映疏放下针线,快步走出去。
瞧见站在门口的身影,她脸上立马露出笑,“乐娘子怎么在门口站着?进来坐会儿。”
乐娘子笑着扬起手里的东西,“我新做了些桂花茶,给你送罐来。”
把东西送到姚映疏手里,乐娘子不欲多留,转身就走。
“诶。”
姚映疏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桂花茶,摸了摸脑袋。
“欢欢,是谁来了?”
从书房探出头的谈之蕴问。
“是乐娘子……”
欢欢……?
走出几步的乐娘子猛然顿住,呼吸窒住一瞬,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她猛然转身。
那姑娘已经进了屋,乐娘子僵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怅然若失。
须臾后,她渐渐回神,缓慢挪动脚步。
“乐娘子,乐娘子!”
身后响起姚映疏的声音,她三两步跑到乐娘子面前,微红脸蛋漫着笑,“还好你没走。”
“总是白拿娘子的东西,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张帕子是我亲手绣的,技艺不精,还望娘子见谅。”
姚映疏递出手里的帕子。
料子是雨花挑选的,帕面素净,上面绣了几朵玉兰花。
乐娘子不语,视线安静凝视着姚映疏,似探寻,似打量。
姚映疏摸不着头脑,“娘子……?”
目光凝视,乐娘子恍然回神,缓缓低头,指腹在玉兰上轻触,笑道:“真好看,惟妙惟肖,跟真的似的。”
她夸得真情实意,姚映疏面色微红,耳根发烫,“是我一个姐姐教我绣的,她的绣工才叫精湛,我跟她一比,简直是萤火与月亮的差距。”
乐娘子失笑,“绣工又不是科举,用不着比较,只要喜欢,绣成什么样都行。”
她把帕子收下,眼睛弯起,“多谢姚娘子。”
姚映疏笑,“不必客气。”
两双眼睛相对,弯成相似的弧度。
乐娘子道:“我比你年长,若是不介意,你唤我乐姨即可。”
“好啊乐姨。”
姚映疏弯唇,“我小名叫欢欢,往后您叫我欢欢就好。”
“欢、欢。”
唇间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乐娘子神情恍惚,轻声道:“很好听的名字。”
姚映疏扬起笑,骄傲道:“这是我爹给我取的,我也觉得很好听。”
乐娘子失笑。
“乐姨做了这么多花茶,家里可是种了许多花?”
“是啊,自从阿蔚去做学徒后,我的日子轻松不少,每日在家待着无趣,便给自己找点乐子,养养花草。”
乐娘子心中一动,“欢欢若是喜欢,不如去我家看看?”
“真的?”
姚映疏眼睛一亮,“可以吗?不会打扰?”
“当然不会。”
得了准话,姚映疏和乐娘子进了家门。
一进去,瞬间看向墙角几盆菊花。红黄白粉皆有,开得正灿烂,哪怕立在雾蒙蒙的天空下,依旧绚丽缤纷。
见姚映疏一双眼睛都落在菊花上,乐娘子忍俊不禁,“欢欢等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乐姨。”
姚映疏起身一看,才发觉院内搭了个小竹亭,其上花藤缠绕,亭前两盆山茶花含苞待放。
亭内空间仅容两人,虽然小,但精致漂亮,极为亮眼。
乐娘子端着茶水出来,将之放在竹亭内,为姚映疏斟茶,“欢欢坐。”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姚映疏多看了两眼,缓缓入座。
乐娘子把茶放在她面前,仰头望着这座竹亭,眼中含笑,“这亭子是我和阿蔚亲手搭的。我不过提一句想搭个竹亭,第二日他就想法子弄了些竹子,废了好几日,才终于搭建完成。”
姚映疏敏锐地从这话里察觉到什么,捧着茶杯的手一顿,觑了乐娘子好几眼。
乐娘子失笑,“欢欢是想问,阿蔚他爹去哪儿了?”
心思被戳破,姚映疏尴尬一笑,“好像有些冒昧。”
“这有什么可冒昧的?”
乐娘子道:“我一人抚养阿蔚长大,这些话对我而言,不痛不痒。”
听这话音,乐娘子的丈夫想必早就没了,姚映疏端起茶盏,深嗅一下,感叹道:“好香啊。”
乐娘子笑,“这是用菊花做的,欢欢若是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连吃带拿的,我岂不是成强盗了?我若想喝了,只管来寻乐姨就是。”
乐娘子满脸的笑,“好。”
在乐家待了一下午,姚映疏与乐娘子相谈甚欢,直到乐娘子的儿子乐蔚归来,她才告辞。
回去时谈之蕴在院里喂大福,闻声偏头看她,“回来了?去了这么久,看来与乐娘子相处得不错。”
姚映疏笑着点头,“乐娘子也喜欢养花,我听她说了许多养花的秘诀,一不留神就忘了时辰。”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
走到谈之蕴身旁,她抓了把粟米洒在地面,引得大福咯咯直叫。
“什么事?”
“你见过乐娘子的儿子吗?”
这段时日,谈之蕴一直在家中温习,鲜少出门,自是没见过的,闻言摇头。
姚映疏纳闷,“他生得高高瘦瘦的,有点黑,五官也算不上多出色。乐娘子如此出色,她的儿子为何却如此……”
“平凡?”
谈之蕴挑眉接过剩下的话。
姚映疏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许是乐家郎君肖父。”
有可能。
姚映疏摸着下巴。不再关注此事,她笑着对谈之蕴道:“我约了乐娘子过两日去看花苗,你可有想要的花?”
谈之蕴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蓦地改了口,“有。”
姚映疏好奇,“什么?”
“解语花。”
……
“欢欢,欢欢?”
“啊?”
姚映疏猛地回神,“怎、怎么了?”
乐娘子疑惑,“你方才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没什么。”
姚映疏面色微红,避开乐娘子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掌微握。
可恶的谈之蕴,不好好准备来年的春闱,偏要说些莫名其妙让人误会的话。
“解、解语花?”
姚映疏手心粟米掉落一地,呆呆看着谈之蕴,心跳陡然开始加快。
他他他他在说什么?
他是想向她表明心迹?可可可可可她爹还没找到呢!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他们……
姚映疏面色发烫,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往。
“是啊,解语花。”
身侧的谈之蕴面含浅笑,眸带星光,徐徐道:“海棠又名解语,乃花中神仙,最是明媚娇艳,我甚喜之。”
他偏头看着姚映疏,眉梢微动,语意调侃,“怎么,娘子想到哪儿去了?”
回忆起谈之蕴那时的神态面貌,姚映疏深深闭眼。
混蛋,简直太可恶了!
“欢欢,你可还有想要的?”
前头的乐娘子回头问。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终是道:“海棠吧。”
丛花卉行里出来,吉祥和吉福帮忙把花苗盆栽装进马车,姚映疏和乐娘子候在一旁。
乐娘子斜斜扫了姚映疏一眼,笑道:“今日怎么心神不定的?”
“啊?没事,或许是没睡好。”
姚映疏摸了摸脸。
乐娘子拧眉,“我那儿有些安神香,回去时你稍后片刻,我去给你取来。”
“不用了。”姚映疏笑,“一晚没睡好罢了,哪用得着安神香啊,乐姨放心,我平日里睡得跟头猪似的,若是无人叫醒,指定醒不来。”
乐娘子无奈一笑,伸手轻点姚映疏鼻尖,“哪有小娘子说自己是猪的?”
她一顿,有些意外自己的动作如此熟稔,好像……
“夫人,乐娘子,我们可以回去了。”
吉祥站在马车旁唤。
“来了。”
姚映疏拉着乐娘子走过去,“乐姨,咱们回去吧。”
“好。”
乐娘子回神,在姚映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她进去后,姚映疏才登上车辕,正要钻进车厢,蓦地,她眉间一拧,往后看去。
吉福问:“夫人怎么了?”
视线尽头是一家卖首饰的铺子,并无异样。许是她看错了。
“没什么。”
姚映疏摇头,“走吧。”
等两人坐稳,吉祥吉福驾车离开。
片刻后,柱后探出一个脑袋,遥望马车离开的方向,低头对身后人道:“你跟上去。”
“你回去禀告县主,人找到了。”
“是。”
……
院外响起马蹄声,谈之蕴放下书籍,看了眼低头念念有词的谭承烨,走出书房。
吉祥吉福抱着盆栽走进来,姚映疏跟在两人身后,怀里亦抱着一盆花。
“回来了,都买了什么?”
姚映疏走向他,把花盆往他怀里一递,“喏,你要的解语花。”
谈之蕴低头,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不过几句笑言,你还真买回来了。”
“那是当然。毕竟……”
姚映疏弯了弯眼,挑眉笑,“这解语花,的确生得极美。”
话落,姑娘旋身,裙摆划出一道优美弧度。
谈之蕴抱着盆栽,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他方才……是被调戏了?
当下这个时节开的花不如春日多,能种的品种也不多,但姚映疏依旧格外兴奋,接连几日都守着她的花。
但凡大福小福要是敢伸个脑袋,那必然是要挨揍的。
这日,谈之蕴领着谭承烨在书房读书,姚映疏坐在几盆白山茶前绣花,再泡上两盏花茶,好不悠闲。
院门被敲响时,姚映疏放下绣帕,快步开了门,“谁啊。”
她瞬间拧眉,“你们是?”
门外站着一群生面孔,最前方是两名姑娘,穿着一样,就连梳的发髻也是一样的。两人身后是四名侍卫打扮的男子,个个板着脸,看着很不好惹。
“姚娘子。”
左边的姑娘开口,“奴婢奉县主之命,来给你送请帖。”
姚映疏警惕,“我不认识什么县主,你们找错人了吧?”
“怎么会?”
那姑娘皮笑肉不笑,“那日街上一遇,姚娘子可是给我们家县主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这怎么能算不识?”
姚映疏想起来了,瞬间脸色大变。
令、令仪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