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之蕴笑笑,端起茶浅饮一口。
“过两日文廷成婚,他邀了我,我们一同去吧。”
文廷是谈之蕴的同僚,今科探花,生得昳丽漂亮,与他关系还不错。
姚映疏瞬间坐直身子,好奇道:“他迎娶的是哪家姑娘?”
谈之蕴:“方丞相的嫡女。”
方丞相?这么大的官?
姚映疏瞬间瞪大眼,连连点头,“好。”
她也想看看大户人家嫁女是什么样的。
谈之蕴放下茶盏,牵着姚映疏的手回房,“回去吧。”
“不行,我灶上还温着汤,一会儿要给谭承烨送去呢。”
谈之蕴往后看了眼,雨花心领神会,当即领着丫鬟背过身去。
他将头埋进姚映疏颈窝,委屈道:“这阵子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你不关心我,只关心承烨?”
“啊?”
姚映疏惊讶,“你这么忙?”
这几日谈之蕴回府晚,他上榻时姚映疏早就已经睡了,等第二日醒来,身边早已没了人。
算下来,她已经好几日没见到谈之蕴了。
将人推开,掌心摩挲着谈之蕴的侧脸,看着他眼下青黑与眉宇间的疲惫,姚映疏拧着眉心疼,“都憔悴了。”
忍不住抱怨,“翰林院是没人了?”
谈之蕴失笑,“文廷他们一样忙,过一阵子就好了。”
姚映疏不高兴,吩咐丫鬟将厨房的参汤端来给谈之蕴。反正谭承烨那小子又不喜欢,他不喝有的是人喜欢喝。
哼,别以为她没看出他当时的不情愿。
一碗参汤下肚,后果是当天夜里姚映疏被谈之蕴折腾得够呛,第二日又是睡到了午时。
接下来两日,夜夜都是如此,吓得姚映疏再也不敢让他喝参汤了。
如此,令谭承烨如临大敌的参汤在短时间内终于消失在谈府。
又过了两日,是丞相府千金与探花郎成婚的日子。
楚盈也收到了请帖,便和女儿坐马车一道去方府,席上男女分坐,中间用屏风隔开,姚映疏母女便和谈之蕴分开。
丞相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看完两位新人拜了天地,姚映疏随楚盈入座。
这些时日楚盈也认识了不少官夫人,领着姚映疏见人,见完杜夫人又是陆夫人,姚映疏脸都快笑僵了,又因喝了两盏酒,脑子里昏昏涨涨的。
视线一转,竟瞧见了赵桐月,眼睛瞬间一亮。
赵桐月仪态端庄优雅地坐在晋王妃身侧,见了姚映疏亦是惊喜,悄悄往外指了指。
姚映疏瞬间领会,低声告诉楚盈去外面醒酒,迫不及待往外走。
春日夜风微暖,院内花香弥漫,她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迈步走往假山防线等赵桐月,姚映疏刚站定,身子顿时僵住。
假山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身形颀长,一身华服,发间金冠哪怕是在夜里依旧熠熠生辉,华贵非凡。
额前凌乱碎发非凡没令他形容狼狈,反而增添别样风采,一双丹凤眼漂亮明媚,眼底却如百年寒冰,抬眸间冷意直直朝姚映疏射来。
她僵着脚步往后退,福身恭敬见礼,“见过梁王殿下。”
此时的赵修诚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后知后觉辨认出她的身份。
哦,是姚闻远那个女儿。
他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除了几个皇兄和凝儿,便只有这对父女令他多次吃瘪。
姚闻远也就罢了,毕竟是在战场上磨砺过的,这个小丫头凭什么能躲过?
还有那谢九,竟然说走就走,毫不把他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想到这儿,眼里醉意转为杀意,赵修诚看着姚映疏,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
他身上气息转变的瞬间姚映疏便发现了,不可置信抬头。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凝结着寒冰,冷冽煞气令她打了个寒颤。
梁王要杀她?
为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啊!
姚映疏后背冒出冷汗,警惕往后迈一步,目光紧紧盯着赵修诚,准备找时间就跑。
就在这时,赵修诚朝她伸出手。
姚映疏头皮发麻,转身欲跑。
“五哥。”
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插入,姚映疏下意识偏头。
寿光公主站在不远处,视线定定看着赵修诚。屋檐上悬挂的宫灯随风摇曳,灯光撒在她身上,氤氲出眼底柔色,发间珠翠金光闪烁,美得仿佛九天仙娥。
她一动,眉眼增添柔媚之意,一瞬间从天上仙子变为人间公主,虽然依旧貌美,却少了安静时的超凡脱俗。
“五哥怎么在这儿?方才嫂子寻了你许久,五哥还是快回去,嫂子会担心的。”
赵修诚看着她,醉意消减不少,哑着嗓音道:“凝儿……”
寿光公主走近,刚好走到姚映疏身前,嗅到赵修诚身上酒味,她嫌弃地用手扇风,“这一身的酒气难闻死了,五哥醒了酒就快回吧,别让五嫂和侄女担心。”
赵修诚欲言又止,表情似痛苦又似迷茫,他张了张唇,明显想说什么,可看着寿光公主,又将话咽了回去。
“好,我这就回去。”
寿光公主一瞬笑了,摆手赶人,语气娇嗔嫌弃,“快去吧,味儿这么大,都碍着我消食了。”
姚映疏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冷冽无情阎王似的梁王殿下眉间浮现惊慌,手足无措道:“我这就走。”
话落,他当真提步就走,再也没把视线放在姚映疏身上。
“……”
她心里有些复杂,看着面前的寿光公主,不知该不该道谢。
这时,寿光公主转过身来,笑盈盈对姚映疏道:“过几个月我成婚,欢欢记得赏个脸。”
啊?
姚映疏震惊。
寿光公主要成婚了?
“别这么惊讶。”
寿光公主笑,“嫁不成你爹,我难道还不能嫁给别人了?我未来夫婿高大威猛,不比你爹差。”
她哼一笑,笑容甜蜜,越过姚映疏姿态优雅离开了。
姚映疏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拧眉。
寿光公主和梁王,不太像传闻说的那般。
“阿疏。”
赵桐月的声音响起,姚映疏松了口气,强迫自己忘掉方才之事,快步迎上去。
不过,她心里还是很疑惑。
梁王为什么要杀她?
难道是得知寿光公主的婚事心情不虞想杀人泄愤?
呸!
烂人!
第137章
丞相府的婚事过后, 姚映疏渐渐忙了起来,不时和三五个官夫人相聚,喝茶赏花, 再听她们说说各家八卦,日子倒还清闲舒适。
这日, 与赵桐月和尚岚玉相约,商量着书铺开张的事宜。临近尾声,姚映疏说得口干, 刚端起茶盏,忽听门外侍女道:“姚娘子,谈大人来接您了。”
手中茶盏险些没拿稳,姚映疏小心翼翼将之放下, 抬眸时眼底满是惊喜, “他怎么来了?”
赵桐月打趣, “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尚岚玉也笑盈盈地看着她。
姚映疏被二人揶揄的眼神弄得脸红,起身道:“那我就先走了,郡主, 岚玉姐姐,我们下次再聚。”
赵桐月随意摆手, 脸上还带着笑,“去吧去吧。”
等姚映疏离开,她勾唇感慨, “这位谈状元对阿疏倒是上心。”
尚岚玉浅笑,“羡慕了?你若是想,也能寻得一个如意郎君。”
赵桐月随意摆手,“我还没玩够了,脑子进水才会把自己嫁出去。”
在晋王府安安分分当她的郡主不好吗?
余光下意识往楼下瞥去, 赵桐月笑,“谈状元……”
瞥见谈之蕴身旁的身影时,后面的话霎时顿住。
尚岚玉轻飘飘往下投去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从外貌家世来看,倒也相配。”
赵桐月下意识反驳,“谁说我看上他了?”
心虚的目光一转,正好对上尚岚玉含着戏谑的眼,“我可没说你。”
赵桐月脸上发烫,忍着羞恼口是心非,“这种毛头小子,在我眼里跟孩子似的,我怎么会看上他?表姐有时间操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我哥…… ”
猛然意识到什么,赵桐月面露懊恼,连忙道歉,“表姐,对不起,我、我不该提他的。”
“无碍。”
眼前恍惚了一瞬,尚岚玉笑着摇头握住赵桐月的手,“表哥与你我是至亲,为何不能提?”
赵桐月紧紧抿唇不语。
尚岚玉看向窗外,湛蓝天空中白云滚滚,明媚阳光穿云而出,撒在屋檐之上,如金色海洋灿烂。
她虚虚看着那片瓦,喃喃道:“说起来,表哥也到适婚年龄了。”
顿了顿,剩下的话仿佛从刀里滚出一般,带着浓郁的血腥气,“也不知未来表嫂,能不能容忍他的坏习惯。”
这话听得赵桐月眼眶发烫,眼泪滚滚而落。
母妃年轻时曾与手帕交定下儿女亲事,姜家门庭兴盛,主家嫡女自然做得晋王世子妃,两家便把这事定下来。谁料姜家姐姐五岁时外出游玩时遇到拐子,从此杳无音信,两家婚事只好搁置。
后来,母妃把表姐接到府中,不知什么时候,她与哥哥互生情愫,母妃乐得成全这对有情人,可谁能想到,就在这时,姜家姐姐回来了。
姜家姐姐是个大气洒脱的,即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却也未曾自怨自艾,而是如野草般坚强地活着。
得知哥哥心中另有所属,她自愿解除两家的婚约,成全表姐与哥哥。
但造化弄人,姜家姨娘嫉妒姜家姐姐回府后备受宠爱,设下毒计暗害她,却无意间抖落当年真相。
她怨恨姜姐姐比她女儿出色,刚出生便被母妃定下,竟故意让她被拐子拐走。
得知此事,姜姨险些疯了。
这些年,她本就因女儿失踪备受折磨,身子虚弱不提,精神也有些恍惚,这般刺激之下,大吵大闹着要女儿成为晋王世子妃。
她的女儿因为这个虚名丢失多年,吃尽了苦头,她回来之后凭什么要忍让?
该是她的,凭什么不争?!
此事说来不能与晋王府没有半分干系,可一边是手帕交,一边是亲侄女,母妃左右为难,白日里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夜里却哭湿了枕巾。
后来,表姐在屋内枯坐许久,退还了这些年哥哥送她的礼,主动与之划清界限。
闹了许久,晋王府最终还是决定应承当年的婚约,两家已经在准备婚事了,想必再过不久,便会有消息传出。
想到这儿,赵桐月心里刀割似的疼,忍不住抱住身形消瘦的表姐,哭着对她道:“表姐,对不起,是哥哥对不起你。”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两家闹了这么久,始终没闹到明面上,保全了表姐的名声。
泛冷的身子被暖意包裹,尚岚玉回神,握住赵桐月的手,露出一个苍白笑容,“他没有对不住我,我们……”
垂着眸,她轻声道:“是我们有缘无分。”
“所以小月,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不要让自己后悔。”
也不要……步她的后尘。
赵桐月泪眼朦胧,视线缓缓往下。
高挑少年站在街上,笑着对走近的姚映疏道:“嫂子。”
姚映疏惊讶,“阿煜,你怎么也在?”
华煜挠头,“今日出来替我祖父买糖葫芦,恰巧遇见了谈哥。”
姚映疏忍俊不禁,“老爷子还爱这口呢。”
华煜莞尔,“我祖父牙口不错,最是喜欢这些零嘴。”
谈之蕴走到姚映疏身边,借着衣袖遮挡光明正大握住她的手,笑道:“改日等我空闲了,再上门拜访华老爷子。”
“行啊。”
华煜笑,眼睛弯成月牙,“我一定备上好酒好菜,恭候谈哥大驾。”
和华煜分开后,小两口手牵着手回家。
“你今日怎么有时间来接我?”
谈之蕴道:“最近不忙,听说城外春景极好,等我休沐了,带你和承烨一起去看看?”
“好啊。”
姚映疏点头,笑意清浅,“再带上我娘。”
谈之蕴顺从,“好。”
回到家,谭承烨还未下学,夫妻俩正好清闲,念及许久未曾亲手下厨,又一道去了厨房。
等谭承烨回到家,便见到谈之蕴端着一盘竹笋炒腊肉走进来。
腊肉的香味霸道地往鼻子里钻,谭承烨咽了口唾沫,惊喜道:“谈大哥,今晚是你下的厨?”
“我和你娘一起做的。”
谭承烨瞬间乐了,好久没尝到这两人的手艺,他也挺想的,立马坐下。
姚映疏白他一眼,不客气道:“没净手不许吃我做的饭。”
谭承烨鼓着腮帮子不服气,“我吃的是谈大哥做的好嘛。”
嘴上说着反驳的话,却听话地站起身,在丫鬟端来的铜盆内净了手,高高兴兴坐下吃饭。
这一顿一家三口吃得格外满足,特别是谭承烨,挺着微微鼓起的小腹,跟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身后在院子里溜了好几圈,这才心满意足回自个儿院子去了。
姚映疏拉着谈之蕴赏了会儿月,靠在他肩上凝望如钩残月。
“风凉,回屋吧。”
握住姚映疏的手,感受到肌肤上的冷意,谈之蕴轻声开口。
姚映疏掩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好。”
进了门,洗漱完后她便往床上躺,昏昏欲睡间,感觉到一具滚烫的身子紧紧贴着她,脑子还未思考,身子便被人翻起。
姚映疏恼怒,“谈之蕴唔……”
“谈之蕴!你、你不要脸!”
“谈之蕴……”
“不要……”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屋内红烛不灭,春意横生。
……
翌日,谈之蕴神清气爽去上值,他到得最早,这个时辰的翰林院还没什么人影。
照例坐下,刚拿起修到一半的书,忽然有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是翰林学士苏大人。
谈之蕴急忙起身,正要行礼,苏大人目光匆忙一扫,急急道:“快,随我去紫宸殿。”
眸光一凝,谈之蕴心脏剧烈跳动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恭顺道:“是。”
一路上,苏大人面色带了急躁,却不忘提点谈之蕴,命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露出异色。
待迈入紫宸殿,苏大人面上燥意消失得一干二净,从容不迫与上首的圣上见礼。
谈之蕴跟在他身后,仿若一道影子,丝毫未曾多看。
圣上命他们起身,旋即道:“让人进来吧。”
御前总管高公公尖利的嗓音响起,片刻后,有几道身影匆匆而入。
“禀圣上,江南急报。”
谈之蕴面色不动地听着诸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禀报江南之事,心中有股气蔓延开,似欣喜,似激动,似厌恶,又似憎恨。
“圣上!江南官僚如此胆大妄为,再不彻查,定会危及我大雍江山!”
“贪污纳垢,无恶不作,这简直是将圣上的脸面踩在脚下!请圣上彻查此事!”
“圣上不可,江南官僚已自成一体,谁知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还请圣上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一群贪官污吏,该斩就斩,该杀就杀,有何从长计议的必要?许大人如此相护,焉知家中是否多了几箱金银?!”
“你!”
“够了,给朕闭嘴!”
圣上骤然发怒,低喝一声。
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目光扫过下首面色各异的官员,眸底隐隐透着冷光。
视线落在苏大人身上时一顿,定定看着他身后一袍衣角。
“你,抬起头来。”
大臣们纷纷看向苏大人,后者愣了愣,发觉圣上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犹豫两息,带着忧虑往一旁退去。
圣上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因他生了一张出色的脸,令人见之难忘,他轻而易举记起这是何人。
“你是今科状元?”
谈之蕴稳住跳动的心脏,缓缓抬头,“微臣谈之蕴,见过圣上。”
……
自从那日听谈之蕴说要去城外赏春后,姚映疏便惦记上了。
可惜谈之蕴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又开始忙碌,整日不见人影。
姚映疏纳闷,据说翰林院是清贵之所,好像就修书撰文,刚开始的时候忙碌也就罢了,怎么都这么久了,又开始忙起来了?
她很是不解。
赵桐月拧眉沉思片刻,沉声道:“应该是江南的事,朝廷最近吵得极凶。”
姚映疏好奇,“江南怎么了?”
最近谈之蕴和姚闻远忙得不见人,她也没心思出门,着实不知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赵桐月叹气,“前些时日,有人敲了登闻鼓,拿着一封血书状告江南官商勾结、欺上瞒下,贪污受贿,以次充好,致使半条街的楼房坍塌,死伤上百,血流成河。”
“那人冒死入京,路上一路遭到追杀,刚敲完登闻鼓人就没了。皇祖父大怒,听说正在为此事头疼。”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他、他们胆子那么大?”
不怕圣上怪罪?
赵桐月冷哼一声,“江南遥远,氏族林立,很多事朝廷鞭长莫及。这些年来不是没有闹出过人命,可皇祖父不过是小惩大诫,想必那些人是将他的退让当成了懦弱,有恃无恐之下生出了别的念头。”
“嘶……”
姚映疏倒吸一口凉气。
别的念头?什么念头?
难不成是想改朝换代?现在的官员们胆子都这么大吗?
还是这些官员背后又有哪个皇子王爷撑腰?
姚映疏现在莫名觉得圣上挺可怜的,儿子臣子都盯着他身下的那把椅子,巴不得他现在就死了。
看来皇帝也不好当啊。
说到这儿,赵桐月眼底浮现郁色,正要继续,尚岚玉忽然走了进来。
“好啊,我在外面那么忙,你们俩居然在这儿躲懒。”
她柳眉一竖,佯装发怒。
今日是书铺开张的日子,她穿得比平时鲜亮,上着鹅黄色宽袖对襟折枝花堆喜鹊衫子,下身是月白色素面长裙,雪白脖颈上空无一物,露出一截细腻肌肤。
双耳挂着水滴状白玉坠子,乌发间簪一支翠玉兰花簪,眉目因笑意舒展,眸光熠熠,清新脱俗,美得不可方物。
姚映疏被惊艳到了,呆呆道:“岚玉姐姐今日可真美。”
见尚岚玉因她的夸奖面带红霞,她笑着调侃,“也不知往后要便宜了哪家小郎君。”
赵桐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去看尚岚玉。
她面色如常,唇畔带着浅笑,柔柔道:“那阿疏妹妹可得好好替姐姐掌掌眼了。”
“那是当然。”
姚映疏挺直肩背。
赵桐月松了口气,一手挽一个,带着两人往外走,“外面听着好热闹,咱们快去看看。”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雷霆般炸响,除此之外,还有舞狮舞龙,店铺门前聚集了许多百姓,鼓掌喝彩,好生热闹。
姚映疏见状,眼里漫出笑意。
因赵桐月提前在贵女中宣扬过,整个京城的千金小姐无人不知她今日书铺开张,三三两两结伴而来。
临川郡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晋王可是最有可能登上太子之位的皇子之一,作为他唯一的女儿,赵桐月现在虽然是郡主,没准往后就是公主了。
因此今日的书铺门庭若市,略一晃眼,便见衣着精致的姑娘穿梭其中,不时捧起一本书。
姚映疏提前请谈之蕴为尚岚玉话本中的男女主人公作画,画像被用在书里、扇子贴花,甚至是香囊绣帕上,极受姑娘们喜爱。
光是站着,姚映疏便已听见好几名姑娘的惊呼声,显然是很满意。
她嘴角不受控制上翘,看来今日铺子的盈利稳了。
从早忙到晚,眼看天色渐晚,掌柜的催三位娘子回府,姚映疏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送赵桐月和尚岚玉上了马车,方一转身,蓦地瞧见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夕阳余晖撒在他身上,面容半明半昧,他一半身子沐浴在霞光里,一半隐在黑暗中,将之割裂成光明与黑暗,温暖和冷冽在他身上共存。
姚映疏却没想那么多,欣喜地快步迎上去,拉住谈之蕴的衣袖,忍住雀跃,嗓音欢快道:“你怎么来了?”
谈之蕴牵住她的手,笑道:“来接你回家。”
姚映疏嘴角上翘,故意道:“你这么忙,还有工夫来接我啊。”
语调一转,幽怨道:“你还记得我们一家要去赏春吗?再不去夏天都来了。”
谈之蕴微不可察一顿,歉疚道:“对不起欢欢,是我的错。”
姚映疏很快把那点不愉快甩在脑后,笑道:“你忙也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呐。不过你定好日子了吗?我得提前准备准备,听说城外桃花开得极好,到时我们做些桃花糕带去?”
谈之蕴罕见没应声,拧着眉沉默不语。
姚映疏偏头,打量着他眉间凝重,心里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你怎么了?”
“欢欢。”
谈之蕴停步,低头看着面前的姑娘,艰涩道:“抱歉,我可能……要失约了。”
姚映疏眼皮一跳,“为何?发生什么事了?”
年轻男子眉眼低垂,神色平静,“圣上派我去江南。”
手蓦地一抖,姚映疏半晌没回话,良久,好似听见了笑话般笑出声,“谈之蕴,你逗我呢?朝堂上那么多大臣,圣上为何派你一个芝麻小官去江南?”
“欢欢。”
郑重的语气令姚映疏心肝一颤,不等他开口,眼底便有水雾漫出。
谈之蕴:“我没骗你。明日我就出发。”
姚映疏慌了,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江南那么危险,你、你一个刚入朝堂的状元,哪怕再有才能……江南太危险……”
她不知道自己在胡乱说些什么,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落,顷刻间将胸前衣襟打湿。
谈之蕴心口一疼,伸手抹去她的泪,小心翼翼将姚映疏揽入怀里,哑声道:“别怕,不用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姚映疏哭得更凶了,握拳捶着谈之蕴胸膛,“怎么能不怕!那些人胆子那么大,万一一个不高兴杀了你怎么办?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她伏在谈之蕴怀里抽噎,声音断断续续,“我、我还那么年轻……我不想守第二次寡……也、也不想成第三次婚。”
怀里的姑娘哭得那么可怜,谈之蕴却哭笑不得。
手臂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他温声道:“不怕,这一路走来,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面对那么多身份比我高的,我何时吃过亏?欢欢,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姚映疏抽抽搭搭,“必须要去吗?”
“是。”
谈之蕴点头。
他必须去。
他不想在翰林院熬资历,他要在圣上眼里留名,就必须做出实绩。
江南一事便是个机会。
若是事办得漂亮,想必等他回来,就不用去翰林院了。
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护住妻儿,他必须往上爬。
只有走到高处,他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才有扳倒梁王的机会。
姚映疏知道,谈之蕴虽然看着好说话,但他决定的事便不会更该,泪眼汪汪从他怀里抬起头,咬着牙恶狠狠道:
“你要是死了,我绝不为你守节,转头我就带着谭承烨改嫁!”
“好。”
谈之蕴点头,闭了闭眼,用力抱紧姚映疏。
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
回了家,谭承烨和姚闻远楚盈都在,显然是已经听说了他明日启程江南的事。
小少年泪眼朦胧扑上来,抱着谈之蕴嚎啕大哭,他说不出不让他去的话,只一个劲道:“谈大哥,你别忘了我和我娘还在家里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谈之蕴拥住少年逐渐结实的身子,珍重颔首,“我答应你。”
楚盈在一旁掉眼泪,姚闻远抱住妻子,看着女婿的眼神极为复杂。
本以为是个会读书,有些聪明的小子,没想到竟有这般魄力。
他走上前,拍拍谈之蕴的肩,语重心长道:“活着回来。”
谈之蕴浅笑,“爹放心,会的。”
姚映疏回屋替谈之蕴收拾行李,楚盈忙着准备饭菜。
知道女儿心里不好受,吃了饭她便带着丈夫回了姚府。
谭承烨倒是和谈之蕴多待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实在熬不住,回去睡了。
夫妻俩沉默着回了房。
门刚关上,谈之蕴立马将姚映疏抵在门上,低头去寻她的唇。
唇瓣相贴的那一刹,有泪水漫入口腔,分明是咸的,姚映疏却觉得苦涩不已。
将她面上泪水一一吻去,谈之蕴哑声道:“信我。”
拦腰抱起姚映疏放在床上,他身子覆上去。
这一夜,姚映疏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天色微亮,她才沉沉睡去。
她一睡,谈之蕴便起了,凝视着那张可怜巴巴的通红小脸许久,在姚映疏红肿的唇上轻轻印上一吻,拿着行李大步离去。
在门口看见谭承烨时并不意外,谈之蕴笑着轻拍小少年肩膀,叮嘱道:“我不在,你娘就交给你了。”
谭承烨红着眼点头,“我知道的。”
谈之蕴又对姚闻远道:“劳爹多照看他们母子俩。”
姚闻远:“你放心,安心去。”
对两人笑了笑,谈之蕴毫不犹豫翻身上马,在城门口处与人汇合。
“严大人,又见面了。”
严钦审视着他,眸中异彩连连。
怪不得当初觉得那姓姚的小娘子眼熟,原来是姚闻远的女儿。
他更没想到的是,眼前温和恭谦的年轻人,竟有魄力蹚这滩浑水。
看来当初是他狭隘了。
扯出一抹笑,严钦语气略显温和,“启程吧。”
谈之蕴颔首,一拉缰绳,“驾。”
晨光微熹,一行人快马加鞭,奔赴江南。
第138章
姚映疏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
眨了眨酸涩刺痛的眼, 知道谈之蕴早就走了,她盯着床帐顶发了许久的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说话声响起, 起初只是听过便听过了,并未入心, 渐渐地才意识到那是楚盈的声音。
娘亲的声音温柔似水,仿佛怕惊扰什么一般,轻柔道:“欢欢醒了吗?”
雨花回:“还没。”
姚映疏揉了揉脸, 扬声道:“娘,我醒了。”
正准备让娘进来,撑着手肘刚要坐起,她蓦地一僵。
昨夜闹得太狠, 她浑身不适, 下身酸胀难耐, 房内仿佛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身上却是干爽的,那处清凉,应该是谈之蕴替她上过药。
姚映疏面上一慌, 连忙道:“娘,我身上不舒服, 还想再睡会儿,等我醒来再去找你。”
楚盈大抵是意识到了什么,温声道:“好, 那娘先回去了。”
姚映疏耳尖,听到她叮嘱雨花暂时不用守着。
耳后根发烫,她缓缓倒回床榻,心思不由自主飘到谈之蕴身上。
也不知他走了有多久,现在到哪儿了。
还有江南……
想到这儿, 姚映疏咬住唇,心下担忧不已。
她原本并无困意,但乱七八糟想了一通,竟硬生生睡过去了。
再度醒来时已是申时初,肚里唱起空城计,感受到身上好了不少,姚映疏默默爬起。
穿好衣裳开窗,清风迎面吹来,姚映疏徐徐吐出一口气。
守在门外的雨花惊喜,“娘子醒了?灶上温着饭菜,娘子快洗漱用膳吧。”
姚映疏摸摸肚子,点头道:“好。”
看了眼漏刻,想着再过不久谭承烨便该下学回来了,她稍微用了些粥垫垫,随后便坐在窗前发呆。
谭承烨今日兴致也不高,母子俩相对而坐,食不下咽,默默出神,都担心着远行之人。
吃了小半碗,两人沉默着各自散去。
如此过了三日,楚盈看不下去了,拉着姚映疏赴宴,好歹让她热闹热闹,别整日待在家里胡思乱想。
“欢欢,小谈是个有本事的,娘相信他能平安归来,你是他的妻子,更应该信任他才对,你现在这副模样娘看了都揪心,更别说小谈了。”
楚盈语重心长,“他有志向,往后说不定还会遇到更多磨难,既然我们不能与他们一道在前方冲锋,那就该为他们守好后方,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姚映疏恹恹的,“娘,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担心,心里放不下。”
楚盈笑着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欣慰,“爹娘不在的那段日子里,欢欢一个人也做得很好,娘相信,现在的你也一样。”
姚映疏垂首,“娘,再给我几日时间,我会调节好的。”
暗暗腹诽,人闲着没事干才会胡思乱想,等她忙起来就好了。
再说了,她姚映疏是什么人?她就应该开开心心没心没肺才对,谈之蕴那么有本事,她就在家等着他替她挣个诰命回来!
想是这么想,但姚映疏暂时还做不到开朗。
为了不让爹娘和谭承烨担心,翌日,她带着雨花和吉福出门去了。
京城的夫人们手里大多都有产业,铺子田庄比比皆是。她名下也算有铺子,但庄子是没有的,姚映疏准备买几个,现在能享福不说,往后可都是谭承烨和她那没影的闺女的聘礼和嫁妆。
想到这儿,姚映疏摸了下小腹。
她和谈之蕴成婚也有一阵了,夫妻俩并未避孕,他临走前那般折腾,也不知肚子里有没有动静。
算了,顺其自然吧。
没有就没有,有了再说。
勾了勾唇,姚映疏放松心情,跟着牙人去看庄子。
这庄子离京城不远,虽然不大,但明显伺候得很精心,她当场立契交了钱买下,准备明日再去远一些的县城看另一个。
回了府,却见吉祥急匆匆往外走。
姚映疏将他拦住,“怎么了?”
吉祥慌张道:“娘子,小少爷病了,我正要去请郎中。”
病了?
姚映疏拧眉,“那你快去。”
加快步伐,急匆匆往谭承烨的院子走去。
推开门,径直往床榻上走,便见小少年平躺着,双颊酡红一片,额上冒出汗珠。
姚映疏伸手试了试温度,担忧道:“怎么这么烫?”
拍着小少年胸膛轻唤两声,“谭承烨,承烨?”
烧得迷迷糊糊的谭承烨下意识回应,嘴里哼哼唧唧的。
姚映疏见他嘴唇发白,唇上起了干皮,急忙让雨花准备温水,用勺子小口小口喂进去。
好在他虽然发着烧,但身体还有反应,急促张嘴咽下。
没多久,吉祥匆匆请来一名年轻郎中。
诊脉过后,郎中道:“邪风入体,没什么大碍,吃两副药退了热就好。”
道完谢,吉祥送郎中回去,顺道去药铺抓药,又仓促赶回来煎药。
一通忙活后,等姚映疏把药给谭承烨喂下去,已经快到子时了。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道:“明日一早你去递个消息,庄子先不去看了。”
又转向吉祥,“你也忙一晚上了,这儿有我看着,先去歇息吧。”
雨花和吉祥齐齐应声。
两人离开后,姚映疏坐在床边,盯着沉睡的谭承烨出神,不时给他擦擦手心脚心,等到退了热,她这才打了个哈欠,躺到外间的榻上准备将就一晚。
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之谭承烨坚持学武,身体不错,姚映疏醒来时,他便已经活蹦乱跳了。
揉了下眼睛,接过雨花递来的帕子,姚映疏道:“好端端的,怎么受凉了?”
谭承烨坐在床边,面上微红,尴尬地咳了两声,小声道:“前晚上担心谈大哥,吹了半夜的冷风,昨日回来时在河里救了个人,耽搁了些工夫,没来得及换干衣裳。”
姚映疏点点头,正欲说什么,就听谭承烨义正词严道:“是我着相了,谈大哥那么厉害,根本用不着我担心,我应该做我自己该做的。”
他面向姚映疏,诚恳道:“今日吉祥告了假,明日我就回学堂。”
小少年眉目舒展,轻松惬意,不似前两日的郁郁不欢。
姚映疏心中复杂。
又骄傲,又心疼,还有些怅然若失。
她从榻上起身,近前抚摸谭承烨的脑袋,“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了,量力而行便好。”
谭承烨笑着点头,“我知道的。”
这日过后,母子俩的生活恢复寻常,一个照常去学堂,一个忙着买庄子,偶尔应约赴宴,再去铺子里帮帮忙。
有时会收到谈之蕴的信,信里不提正事,而是一些江南风俗,风景名胜,语调轻松,仿佛他是去游玩的。
知道他无事,姚映疏便放了心,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
有时想起梁王之事去问姚闻远,总是得到没消息三个字。
姚映疏也不急了,慢慢等就是,谭承烨不着急报仇,梁王却急着谋反啊。
他只要一急,总会露出马脚。
枝头的花开了又谢,干枯叶片翩然而落,京城外的红枫垫了一层雪,雪花顺着风飘入窗内,落在柔嫩掌心,顷刻间化为雪水。
赵桐月感慨,“今年的雪下得真早。”
尚岚玉:“可不是,这才十月底便开始落雪了。”
抹去掌心水渍,姚映疏关了窗,坐回榻上。
赵桐月皱眉,“你家谈大人走了有半年了吧?什么差事这么要紧?这么久还不回来?”
谈之蕴和严钦前往江南的消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或许知道他领了差事离京,却并不知他去的是江南。
姚映疏笑了笑,“朝堂上的事我也不知,不过应该快回了。”
她弯起眼,打趣道:“世子的婚期可定了?”
赵桐月下意识去看尚岚玉,她静静坐着,笑容温婉,面色无异。
牵起唇,语气轻松,“快了,就在正月,到时候你可得来喝杯喜酒。”
作为亲妹妹,那日她定是忙不过来的,有阿疏妹妹陪着,想必表姐也能松快些。
姚映疏点头应了,“好啊,我一定去。”
尚岚玉轻笑,微微偏首,隔着关闭的窗棂望向窗外。
屋外白雪纷纷,屋内温暖如春。
她轻叹,“又快过完一年了。”
和赵桐月尚岚玉分开后,姚映疏给谭承烨带了两包他爱吃的栗子酥核桃酥和糖炒栗子,又买了些自己喜欢的瓜果,带着雨花回府。
天空飘飘落雪,刚进屋,吉福快跑而来,喘着气大声道:“娘子,有河阳县的信!”
姚映疏面色一喜。
一定是月桂姐和柔姐儿的信。
她匆匆起身,欣喜道:“快给我。”
取了信,姚映疏坐在榻上一字一字地看。
信上都是些家常,最近铺子生意极好,她忙得晕头转向,柔姐儿最近又长高了,去年冬做的衣裳穿不了了,她正准备重新给她做两身。
薛表哥带着侄子去山中打猎,猎到一头鹿,她要了鹿皮给她寄来,让她和承烨一人做一双靴子。
除此之外,还有账册和银票。
姚映疏唇角带笑看完,仰头问雨花,“最近库房里可是新送进来几匹缎子?”
雨花点头,“一匹姜黄色,一匹天青色,还有一匹桃粉色。”
姚映疏:“去包起来给月桂姐送去,她家柔姐儿长高了,正好裁了给她做衣裳。小姑娘家,穿得鲜亮正好。”
雨花:“好。”
她走之后,姚映疏把信放好,寻出信纸,磨墨提笔回信,将自己的近况一一写下。
写到一半,房门悄无声息推开,若非冷风吹入,她甚至都没察觉。
以为是雨花去而复返,姚映疏头也没抬,“这么快收拾好了?除了缎子,再给雨花姐送些燕窝,让她和柔姐儿,还有嘉元和封婶子补补身子。”
至于至今中风瘫痪在床的公爹,彻底被她忽略了。
等了片刻也无回音,姚映疏没放在心上,认真写着回信。
写完才惊觉,耳畔不知何时落下一道呼吸声,有道身影靠着她,温热气息扑打在她头顶,吹得碎发轻轻打旋。
这绝对不是雨花。
姚映疏撂笔,蓦然抬头。
一张放大的脸映入眼帘,熟悉又陌生。
五官是她熟悉的,陌生的是下巴上长了一圈青茬,那双潋滟桃花眼里遍布血丝,神色疲惫,面色苍白。
嘴唇发干,像是渴了许久,虽然不难看,但和离开之前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
姚映疏瞬间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情不自禁伸手抚摸谈之蕴的侧脸。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把自己变成这个模样了?”
在屋里待了这么久,谈之蕴的脸依旧是冰的,姚映疏摸上去时险些以为自己摸的是冰块。
憔悴的男人盖住她的手,嗓音发哑,“刚回来没多久。”
思念和忧虑一瞬间涌上心头,姚映疏忍不扑上去抱住他。
下一瞬,便听他轻轻嘶了一声。
声音极小,但两人离得近,姚映疏听得一清二楚,慌乱把人松开,担忧地上下扫视,语无伦次,“是疼吗?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伤?伤口在哪儿?”
谈之蕴面色苍白,浅浅勾唇安慰,“我没事……”
“你闭嘴!”
姚映疏吼了一句,不由分说去解谈之蕴的衣裳。
他瓷白面容浮现红晕,往门口看了眼,低声道:“还是白天。”
姚映疏没好气道:“我看你的伤势还要管白天晚上?”
她动作快,三下五除二解开衣襟,看着缠在身上的白布里透出来的血,眼泪一瞬间落了下来。
“不哭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
谈之蕴替姚映疏擦泪,轻声低语地哄。
姚映疏瞪他一眼,“你这叫好端端?”
包了这么多层都还有血渗出,伤口得多大啊。
她去拉谈之蕴的胳膊,“别在这儿蹲着了,快去床上躺着。”
谈之蕴顺着她的力道站起,却并未挪步,低头看着哭得眼睛通红的妻子,“欢欢,我要进宫一趟。见你这一面还是我硬挤出来的,严大人还在府外候着,我马上得走了。”
姚映疏不明所以,“进宫作甚?”
谈之蕴笑了,眉目熠熠,眼底生辉,“我受了伤,怎么能不让圣上知道?”
哦,姚映疏懂了,苦肉计嘛。
多去圣上面前晃一晃,他才能知道自己的臣子为了他的差事受了多重的伤。
哪怕能勾起帝王一丝丝的愧疚信任,对谈之蕴来说也是莫大的好处。
她忙道:“那你快去,早去早回。”
谈之蕴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等我。”
若是不出错,等他从宫里出来,便不用再去翰林院了。
送走谈之蕴,姚映疏在原地呆呆站了许久。
一阵风吹来,雪花飞进脖子,冰凉沁人。
姚映疏打了个冷颤,带着雨花匆匆去了厨房。
不仅伤得重,看着还瘦了,她得弄些好的给谈之蕴补补。
出乎意料的是,当天夜里,姚映疏并未等到谈之蕴。
反而是姚闻远带来一个好消息。
金矿找到了。
第139章
下学后没见到姚映疏人影, 谭承烨拦下过路的丫鬟,“我娘呢?”
他虽然在姚映疏面前唤她大名,但在外人眼里却极为恭顺, 是个谦卑有礼的小郎君。
小丫鬟笑着回:“娘子在厨房呢。”
谭承烨挑眉,“她今日心情不错?”
要知道, 姚映疏已经许久没进过厨房了,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小丫鬟笑容扩大,脆声声道:“脸上带着笑, 说是要亲自下厨呢。”
看来心情的确不错。
谭承烨点头,侧身让小丫鬟路过,让吉祥把书箱带回去,脚下一转去了厨房所在。
还未走近, 烟囱上空已飘起袅袅白烟, 若隐若无的香味在鼻尖勾缠, 随着距离缩短,那股香味越发浓烈。
谭承烨加快脚步,从大开的厨房门内瞧见了姚映疏的身影。
他走上去靠在门上, 好奇道:“今个儿是个什么好日子?”
听见他的声音,姚映疏头也没抬, 把手上的伙计弄完,这才擦擦手走近,小声道:“你谈大哥回来了。”
说话时, 嘴角上扬,眼里笑意掩饰不住。
谭承烨愣了片刻,旋即狂喜,抓着姚映疏追问:“真的?他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嘘。”
姚映疏竖起手指,警告般乜他一眼, 压低嗓音,“小声些,他进宫去了。”
谭承烨重重点头,同样小声道:“好,我不说了。”
放下手,他乐滋滋地撩起衣袖往厨房里走,“做的什么,我来帮你!”
语调上扬,干净十足。
他想帮忙姚映疏也不拦着,笑容粲然,明媚如春华。
母子俩在厨房忙活了许久,丝毫未假手于人,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可天都黑了,却不见谈之蕴的人影,谭承烨坐立难安,不时伸长脖子往外看,“怎么还不回来啊。”
姚映疏安慰,“许是要说的话太多,再等等吧。”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饭菜早已凉透,母子俩一个比一个蔫,趴在桌上怔怔出神,一言不发。
远处忽然亮起一盏灯,灯光忽明忽灭,不断靠近。
姚映疏立马打起精神,欣喜道:“回来了!”
谭承烨唰一下坐起,眼睛亮晶晶看着门外。他刚要出去迎两步,那人已走进门来。
笑容蓦地僵住,姚映疏意外失落,“爹?”
姚闻远点点头,扫了眼桌上菜肴,心中可惜闺女的一番心意。
“小谈当着圣上的面伤势复发,被留在宫中养伤,你们别太着急,兴许明日他就回来了。”
姚映疏刚要慌张站起,却见老爹对她使了个眼色。
她渐渐明了,堵在心口的巨石落下去一半,“好,我知道了。”
顺便给了面露担忧急躁的谭承烨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姚闻远还有要事,交代完便准备离开。
转身之前,他犹豫片刻,径直走向闺女,俯下身低声道:“金矿找到了。”
“别担心,有爹在。”
话音落下,他不去看被这个消息震惊到的母子俩,大步往外走,身形融入黑暗之中。
“你、你刚刚听到外祖父说什么了吗?”
谭承烨握住姚映疏手腕,满脸不可置信。
姚闻远的声音虽低,但母子俩离得近,屋里又无外人,因而他说的话谭承烨听得一清二楚。
小少年面色紧绷,面部肌肉抖动,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恨,掌心一阵攥紧,将姚映疏的手腕握得发疼。
她并未点出此事,声音放缓,温声道:“听到了,金矿找到了。”
谭承烨手一抖,力道放松,姚映疏趁机挣了挣,反手握住他,声音平稳,透着令人安心的沉静。
“晋王有大志,好不容易手握能扳倒梁王的把柄,他定然不会放过。”
“咱们就在家里安心等着,等着梁王倒大霉。”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谭承烨眼圈泛红,重重点头,“嗯,我等着!”
片刻后,他犹疑道:“谈大哥真的没事吗?”
姚映疏左右看看,小声道:“是受了伤,但他应该是故意的,演给圣上看呢。”
谭承烨点点头,勉强应了这个说法。
“好了,这么晚了,快些吃了回去休息吧。”
姚映疏拍拍谭承烨的手,起身道:“我去让人把饭菜热一热。”
吃过暮食,母子俩各自回屋。
但两人不约而同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一更天才勉强入睡。
翌日,谭承烨艰难从被窝里起身,打着哈欠学堂。
姚映疏今日无事,舒舒服服窝在被子里补眠,醒来后吃了点东西,在院子里等谈之蕴回来。
可惜的是,他还是没回。
姚映疏不免失望,却又忍不住有些小雀跃。
他在皇宫待得越久,说明圣上待他越是满意愧疚,他往后的路也能更好走。
想到这儿,姚映疏长叹一声,难免心疼。
这份荣耀,可是流血流泪换来的。
寻思着去给谈之蕴买些伤药补品,姚映疏刚迈出门,一辆马车停在眼前。
赵桐月隔着车窗对她招手,“阿疏妹妹,快上来。”
姚映疏不解,这都申时了,郡主来寻她作甚。
上了马车,她才察觉赵桐月的表情有些奇怪,似是震惊、愉悦、惊异交织。
尚岚玉坐在车内,笑着朝姚映疏道:“阿疏快坐。”
这话引回了赵桐月的心神,她看着姚映疏啧啧两声,“没想到啊阿疏妹妹,你们家小谈大人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姚映疏“啊”一声,“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
赵桐月惊讶,“京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家小谈大人和严钦严大人,与前往江南的钦差里应外合,将江南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堆在我皇祖父案上的罪证都成摞了!”
“皇祖父大怒,从今晨开始,一道道折子快马加鞭送往江南,也不知到时候得有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家被抄。”
“几乎整个江南的高官全被拉下马,一下子空出这么多官职,今早朝堂上都快闹翻了。”
姚映疏半张着嘴,双目瞪圆,她能猜到谈之蕴此行或许还算顺利,但没想到他居然把人家鱼塘都给炸翻了。
“还有一件事。”
赵桐月面露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姚映疏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连忙道:“不能说的别说,我不好奇,一点都不。”
赵桐月沉思片刻,缓缓笑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来之前,皇祖父刚刚下了道圣旨。”
姚映疏立即追问:“什么圣旨?”
尚岚玉忍俊不禁,“方才不是还说不好奇?”
“嘿嘿。”
姚映疏挠了挠脸,弯眼笑了两声,“郡主都说出来了,那我当然好奇了。”
赵桐月也扬了扬唇。
片刻后,她脸上笑意落下,小声道:“皇祖父下令,将我三皇叔圈禁府中,无召不能出府。我们来的路上,刚好瞧见金吾卫往王府奔去。”
尚岚玉也道:“听说,江南那些人之所以有这么大的胆子,全是越王在为他们撑腰。”
赵桐月声音越发小了,“听说他们贪污来的银子,大半都入了我三皇叔的钱袋。”
“嘶……”
姚映疏倒吸一口凉气,越发同情素未谋面的圣上。
他的儿子们,当真是一个两个都在觊觎他身上那把椅子。
三个姑娘都不是蠢笨之人,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马车内安静得令人心惊,半晌,赵桐月率先笑出来,“对了阿疏,你们家小谈大人升官了。”
唰地一下,姚映疏的眼睛立马亮了,“当真?”
“是啊。”
赵桐月笑盈盈道:“从翰林院修撰到吏部郎中,足足升了两品。”
一下从从六品越至正五品,人人都能看出这位新科状元入了圣上的眼,未来是有大造化的。
姚映疏刚要扬唇,想到这都是谈之蕴拼死拼活换来的,嘴角弧度缓缓下落。
“不过他受了伤,现下正在皇宫养伤,阿疏妹妹放心,太医们医术高明,定能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夫君。”
姚映疏适时露出慌乱担忧,又在赵桐月的安抚下渐渐平复情绪,重重点头,“我相信圣上和太医。”
尚岚玉忖度一二,委婉道:“前几次见谈大人皆是孤身一人,这次他受伤,阿疏妹妹可得寻几个机灵的小厮认真照料着。”
姚映疏听懂了,这是让她给谈之蕴寻贴身随从。
就如今早这么大的事,各家各户都有门路,她却一无所知,哪怕是有人回来报信,也比现在好些。
之前一直是吉福跟着谈之蕴,他们成婚后,吉福便回到谭承烨身边,这么一想,确实得给他寻人才对。
姚映疏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岚玉姐姐。”
听说她想为谈之蕴买些补品伤药,赵桐月刚想说这些东西皇宫都会准备,转念一想,这是阿疏的心意,便没再开口,和她一道去药材铺子。
买完东西回来,谈之蕴依旧未归家,姚映疏也不失落。
散朝后,消息渐渐传开,谭承烨回来时满脸兴奋骄傲,叽叽喳喳说着他小爹的丰功伟绩。
姚映疏并未打断,伴随着小少年清亮的嗓音,心情愉快地用了顿饭。
……
谈之蕴是三日后回来的。
除了他的人,还有圣上的赏赐,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品补品,险些闪了姚映疏的眼。
送走传旨的公公,姚映疏没忍住小声嘟囔,音调发颤,压抑着欣喜,“发了发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后脑勺落下一巴掌,楚盈没好气道:“这些东西可都是小谈冒死换来的,你也不心疼心疼自个儿丈夫。”
话落,她对着半躺在榻上的谈之蕴嘘寒问暖,温柔得让姚映疏牙酸。
“小谈,那丫头嘴里没个把门,你别和她一般计较,一会儿娘替你收拾她。”
谈之蕴虽然脸色发白,但精神还不错,闻言笑道:“欢欢小孩心性,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念着我的,岳母不必放在心上。”
此话一出,楚盈面色越发温柔,亲自替谈之蕴熬药炖汤,若非谈之蕴阻拦,她险些上手给他喂药了。
这哪是女婿,不如说是亲儿子。
一直到姚闻远回家,看望谈之蕴后,夫妻俩才结伴而归。
人走后,姚映疏松了口气,肩膀一松,将下巴搁在床边,视线往上凝着谈之蕴。
一只手落在她脸上,轻轻抚摸摩挲。
姚映疏将手握住,轻叹道:“瘦了。”
“我给你准备了好多补品,养伤期间一定要让你胖回去。”
谈之蕴轻轻笑了,温柔注视着妻子,“想我了吗?”
“当然想了。”
姚映疏毫不避讳,直抒胸臆,“从你走后一直在想。”
她眉眼认真,“下次能不能别再涉险?要是把我吓死,你可就成鳏夫了。”
“怎么会?”
谈之蕴失笑,“我家欢欢勇敢又坚强,怎么会被吓死?”
姚映疏轻哼一声,“就会说好话。”
虽是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笃笃。”
房门被敲响,隔着门扉,谭承烨的嗓音有些厚重,却掩不住其中兴奋。
“我能进来吗?”
姚映疏松开谈之蕴的手,“进。”
最后一个音调落下的同时,房门被推开,一道人影飞速冲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谈大哥,你回来了!”
谈之蕴伸手抚摸谭承烨头顶,笑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今日夫子在课上考校,我得了甲等!”
谈之蕴眉梢一扬,不吝赞赏,“真厉害。”
谭承烨瞬间眉开眼笑。视线触及谈之蕴微微敞开的衣襟内的白布,眉眼耷拉下去,闷声问:“谈大哥,你伤得很重吗?是不是很疼?”
“养养就好了。”
谈之蕴笑,“圣上赐了许多良药,或许再过几日就能下床了。”
他不愿深入这个话题,道:“这么晚回来,可吃过了?”
谭承烨摇头,“还没。”
姚映疏起身,“想吃什么。”
“骨汤面!”
姚映疏伸出食指戳了戳谭承烨的脑袋瓜,笑道:“今晚刚好炖了骨头汤,等着。”
汤是现有的,姚映疏下了面,切了些卤肉放进去,又卧了两个蛋,撒上葱花,拎着食盒给大儿子送饭。
许是真的饿了,谭承烨一边吃面一边听谈之蕴说江南一行的经历,不时发出惊呼和愤懑的骂声。
姚映疏坐在一旁,托腮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弯了弯眼。
风雪肆虐,炭火温暖,重要的人在身边。
一切都刚刚好。
第140章
吃完面, 见谈之蕴眉眼疲惫挥之不去,谭承烨自觉告退。
屋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让雨花打来热水,姚映疏细致地为谈之蕴擦脸, 眉眼认真,动作温柔。
视线下滑落在他胸膛上, 轻声开口,“要换药吗”
谈之蕴摇头,“不折腾了, 明日洪太医来时再换。”
姚映疏抿抿唇,她其实主要想看看谈之蕴的伤势。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万一她笨手笨脚的伤到谈之蕴怎么办?
洗漱过后, 把雨花打发了, 姚映疏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褥, “你身上有伤,这阵子我先睡榻上。”
谈之蕴眼底笑意倏地消散,眉尖一蹙, 委屈道:“我刚回来,你就要我独守空房?”
姚映疏翻白眼, “独守什么空房,我俩就隔了一道屏风。夜深了,赶紧睡吧。”
将被褥放在榻上, 她折回去,在谈之蕴惊喜的目光中熄了灯,摆摆手道:“等你伤好我就搬回去睡。”
谈之蕴:“……”
他轻轻一叹,将被褥拉高盖住下巴,鼻尖嗅着床榻上独属于姚映疏的香味, 心神渐渐放松,闭眼睡了过去。
翌日。
姚映疏起了个大早,去厨房为谈之蕴精心准备了早膳。
天儿越来越冷,谭承烨虽然勤勉,但每日清晨总要在床上赖一会儿,导致吃饭的时间被缩减。
他匆匆喝了小半碗粥,带上两个饼子便带着吉祥吉福去了学堂。
姚映疏追着在背后叮嘱,“在下雪,记得带伞,别着凉了。”
“知道了!”
听见谭承烨的回话,姚映疏这才折回去。
拂落肩上薄薄一层雪花,她坐到谈之蕴身侧,舀起粥喂他。
谈之蕴无奈,“欢欢,我没伤到手。”
“你还想伤手?”
姚映疏瞪他一眼,嫌弃嘟囔,“服侍你还推三阻四的,再多说一句,我真不伺候了。”
谈之蕴轻笑,张嘴吃下那勺粥。
小两口亲亲热热吃了早膳,姚映疏正要扶谈之蕴回床上躺着,雨花在外禀报,“娘子,有客来了。”
“有客?谁啊?”
“郡主和尚娘子,来探望大人的。”
姚映疏忙道:“快请进来。”
赵桐月和尚岚玉来得很快,两人和谈之蕴不熟,留下礼品,说了些场面话便要离开。
雨花又匆匆来了,“娘子,有人来了。”
正和赵桐月二人说话的姚映疏微怔,“谁?”
“有翰林院的文大人和王大人,华家的小公子,吏部员外郎……”
雨花一连说了好几个人名,姚映疏摸着额头,轻轻嘶了一声。
都是来看望谈之蕴的,不出所料,一会儿人可能还会更多。
就在这时,又有小丫鬟冒雪跑过来,“娘子,洪太医到了。”
“快请进来。”
姚映疏看向雨花,“你去隔壁把我娘请来。”
“是。”
这种时候,赵桐月二人也不太好离开,索性留下了。
将人请进来后,楚盈很快到了。
如今的她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引人见了谈之蕴一面,便以女婿伤重的名头将人请到偏厅。
姚映疏则是带洪太医去见了谈之蕴。
白布解开的刹那,看着丈夫胸前几乎贯穿胸膛的伤口,她瞬间红了眼。
洪太医却是赞了声,“养得不错,照这样下去,半月便能结痂。”
换完药,洪太医包扎好伤口,对姚映疏说着注意事宜。
姚映疏听得认真,恨不得用笔记下。
送走洪太医后,她折回房里,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扁着嘴心疼道:“怎么伤成这样。”
谈之蕴抓住她的手,面色微白,“好了,别担心,会好的。”
姚映疏把泪憋回去,重重点头。
平安回来就好,伤势总会养好的。
见谈之蕴半垂着眼皮昏昏欲睡,姚映疏扶着他躺下,等人睡着后才有工夫应付府中客人。
这次谈之蕴大出风头,他的名字算是响彻朝野,来看望他的人数不胜数,直到五日后,府上才安静下来。
姚映疏松了口气,安心在家照顾丈夫。
小两口安安生生在家里过日子,但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听从尚岚玉的建议,姚映疏又往府里买了些下人,拨了两个给谈之蕴,其中一个机灵能干,另外一个沉稳细心,跟了吉祥吉福的名,一个叫吉安,一个叫吉平。
有他们在,府外的消息源源不断钻进姚映疏和谈之蕴耳里。
比如说,圣上派了哪些官员去江南就任,最近京中又有哪些喜事。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嬷嬷管家,负责打理府中之事。
小半个月后,这座府邸终于有了几分寻常官家的样子。
这时,谈之蕴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姚映疏扶着散布。
天冷,地上有雪,她怕打滑,不敢让谈之蕴在院子里走动,只挽着他在廊下慢慢走。
“听吉安说,江南的事算是了了。”
谈之蕴点头。
姚映疏轻哼一声,“也不知道现在这些就任江南的官员里有哪些属于哪位皇子。”
谈之蕴轻笑,清润语调里透着懒散,“是谁的也与我们无关。”
“也是。”
话音甫落,姚映疏迟疑地想,还是有点关系的,他老爹不是晋王那一头的吗?
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传入耳中,她偏头。
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折下一枝黄梅,五指一转,将那枝梅花插.进她发间,眉眼似清风朗月,笑意如温泉水流。
“好看。”
姚映疏没忍住笑了,眸光熠熠,灿烂似朝阳,笑意散在空中,仿佛连纷飞大雪也染上一丝暖意。
“我当然知道我好看。”
谈之蕴莞尔。
姚映疏看着檐下黄梅,抱着他的手兴致勃勃道:“一会儿让厨房做些梅花糕来,新来的厨娘做糕点的手艺可好了。”
谈之蕴:“好。”
见他面色微白,姚映疏忙道:“外面冷,咱们快进去,仔细别染了风寒。”
她挽着谈之蕴的手便要进入,转身之际,余光瞄见大雪中有道身影不断靠近。
兴许是哪个下人。
姚映疏没放在心上,和谈之蕴一道进门。
几乎在两人坐下的一瞬间,外头响起吉安喘着粗气的声音。
“娘子,出事了!”
姚映疏意外,扬声道:“进来。”
风雪顺着大开的门涌入,吹起屋内帘帐,吉安拍去肩上落雪,急忙将门关上。
雨花及时递上一盏热茶,“快暖暖身子。”
吉安道了谢,一口气将茶喝去一半。
凝重的神色令姚映疏眉间一蹙,等他喝完茶,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吉安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语速虽快,但条理清晰将听到的事全盘托出。
“娘子,今日早朝出了大事。肃州城外五十里的深山前几日坍塌了,碎石下面压的……”
顿了顿,吉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压的全是金灿灿的金子,不仅如此,那山里还住了许多人,一个个形销骨立,麻木不堪。而那营地的领头人,是梁王妃娘家的奶兄弟。”
“圣上大怒,已经命人围了梁王府,彻查此事。”
是晋王和老爹行动了!
姚映疏激动地差点没跳起来,好在谈之蕴还有分寸,及时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闭了闭眼,姚映疏忍住上翘的嘴角,故意道:“梁王私采金矿,是想要谋反吗?”
吉安被这话吓住,垂头紧紧闭着嘴。
姚映疏摆手,“好了好了,你下去吧,外面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递回府里。”
吉安行礼,“是。”
人走后,姚映疏挥退屋内所有丫鬟,抱住谈之蕴的手臂,眼角眉梢满是笑意,“太好了!这次梁王一定逃不了。”
谈之蕴笑着抚摸妻子毛茸茸发顶,“有爹和王爷在,他肯定逃不了。”
姚映疏难掩激动兴奋,一个劲地说:“等谭承烨回来了,我必须得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不用她开口,下学归来的谭承烨已经知道金矿事发,一路狂奔回府,眼里含着泪水抱住姚映疏,哽咽半晌,最终却只说了三个字。
“太好了!”
姚映疏轻拍后背,安慰道:“再等等,人在做天在看,梁王亏心事做多了,一定会遭报应。”
谭承烨重重点头,“我知道。”
这事沸沸扬扬地闹了一个多月,钦差连夜赶赴肃州,查出这座金矿的确为梁王似采,不仅如此,梁王背地里的肮脏勾当也一一显露。
利用谢九糟蹋官家女子,逼迫她们自戕出家,以此事为把柄,威胁拉拢不少权贵。
强占良田、欺压百姓,逼死数条人命。
结党营私,勾结朝堂官员,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大商贾,抢占他人财产。
不仅如此,那些替他开采金矿的人,竟是他从各地拐来的!
重重罪行,罄竹难书。
姚映疏气得险些摔了碗。
“难怪杨管家查不到那些矿丁的来处!这个梁王简直该死!”
一个地方若是失踪上百人,定会引起当地官府注意,可若是从各地拐来零星几个,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毕竟大雍那么大,每年失踪的人那么多,谁能知道他们竟然被人送到了肃州采矿?
姚映疏恨恨咬牙。
谈之蕴拍她后背,又递上一盏茶,等妻子心中怒意消减不少后,垂眸问吉安,“此事圣上是怎么处理的?”
吉安道:“王府被抄,梁王被贬为庶人,三日后去守皇陵。”
“他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去守皇陵?”
姚映疏气疯了,“他凭什么还能活着,这也太不公平了!”
吉安吓得缩起脖子。
谈之蕴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道:“嘘。”
“梁王再怎么说也是圣上的亲儿子,还是疼了那么多年的儿子,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姚映疏瞪大眼,圆溜溜的眼里满是不服气。
就因为他是皇子,杀了人就不需要偿命吗?
这是什么道理!
天子犯法还与庶人同罪呢!
心里这么想,但姚映疏也知道,那是大雍最有权势的人,他不想杀子,谁也没办法。
长叹一声,她扒拉开谈之蕴的手,恹恹垂着脑袋。
无论谈之蕴怎么劝,一直到谭承烨回来,姚映疏始终都是这个状态。
她眼巴巴看着小少年,愧疚道:“承烨……”
出乎意料的是,谭承烨并未露出愤慨不满,平静道:“外祖父已经谈过心了,我接受这个结果,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姚映疏一愣,与谈之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小子竟然能想通?
谭承烨哼哼两声,抱怨道:“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不懂事?”
他现在太过弱小,是拿梁王没办法。
但等他长大,等他有了权势,还能拿一个被贬为庶人终身幽禁皇陵的废皇子没法?
等到他长成,他会亲自去取梁王狗命,为他爹报仇血恨。
无数念头在心里翻涌,抬头时谭承烨面色如常,直直对上夫妻俩惊讶打量的目光。
姚映疏合上嘴,眸底难掩讶异,上上下下扫视谭承烨,得出一个结论,“是我小看你了。”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那是当然。”
谭承烨骄傲扬起下巴,“你一直都小看我了,我谭承烨是什么人?谭家小少爷,未来的状元丞相,我的胸襟会这么小吗?”
他一嘚瑟姚映疏就想翻白眼,“说大话小心闪了腰。”
谭承烨不服气,“你又小看我!”
“我不是小看你,是让你脚踏实地地走,小脑瓜里别想太多。”
谭承烨气,“你就是小看我!”
“我没有。”
“你就有!”
“没有。”
“有!”
吵着吵着,头顶忽然落下一只温热手掌。
谭承烨一僵,缓缓抬头。
姚映疏揉揉小少爷脑袋,笑容里带着无奈的纵容,“好吧,有就有。”
这小子就算装得再像那么回事,但藏在眼底的怨愤和恨意还是显露了出来。
让他发发火气也是好的。
姚映疏笑了,“别不开心了,我相信你未来一定能当大官,到时候想怎么报复梁王就怎么报复他。”
将母子俩吵架时盛的汤放到两人面前,谈之蕴笑容鼓励,“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时刻记得身后还有爹娘,我们会一直支持你。”
谭承烨眼眶发烫发酸,他垂下头,一滴泪水直直坠下,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一抖。
哽声道:“好。”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计划全部泡了汤。
三日后,一则消息席卷朝堂。
梁王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