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红发少年坐在场下,额前那标志性的红色刘海随风轻轻飘动——露出下方光洁的额头上那抹红痕，因为皮肤偏白的原因，虽然伤势不重,但看上去红了一大片。
红痕下方，那张出众的面庞面无表情,当想要编造吸引人眼球的杂志社的摄像头扫过来时,那双平时如大海一般蔚蓝的眼眸，此刻好似海中漩涡一般，幽黑地望了过去。
——摄像头也就连忙移开,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如果是以前的话,习惯了被当做话题聊天和吸引购买者的五十岚星绝对不会在意这些媒体的镜头。
但现在不一样。
面无表情的五十岚星抬眼，望着站在自己面前、仍然满脸担心地叉腰看着自己的黑须老师,无表情的脸上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露出了略显勉强的笑容：
“黑须老师…我真的没事了。”
让我上场吧。
别再让我在这里“坐牢”了。
能清晰感觉到来自身后啦啦队“担忧”的视线,五十岚星眼角抽动。
坐在这里,简直太奇怪了。
不只是过去脑力比赛上没有经历过挫折,更是五十岚星在过去只是进行着最基础的锻炼身体的体育活动，这种因为意外被这么多人担忧着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黑须老师严肃道：
“不行。”
不等五十岚表情变化，黑须老师身边的大见教练就转过头来,随口道：“因为正巧到你轮换的时候了,再稍等一会儿。”
哦。
眼看着同时露出笑容,显然是装不下去了的黑须老师的表情变化,五十岚收起了微急的目光，转而和大见教练一起看向了场上的动向。
他想到只要他一切如常,就没人会记得刚刚的事。
……大概吧。
于是，当五十岚星的视线重新放到赛场上时，望着场上的动向,他忍不住单眉挑起：“教练，原来即使我不在场上，前辈们的快攻也用的很拿手哦。”
听到五十岚的话，刚刚露出满意神色的大见教练一顿，随后毫不迟疑地转头，神情严肃道：“那怎么能一样。”
“五十岚，你可是我们稻荷崎重要的财富，如果没有你……”
“好了、好了教练，当我没说。”意识到教练将自己随口的一句话脑补到了其他的地方，早在大见教练说第一句话时就明白了的五十岚面露无奈，双眼眯成了直线，随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已经渐渐消退的红痕，索性开始了正大光明的休息。
他坐在赤木前辈的身边，单手托腮，随意地旁观着比赛的动向，视线随着排球的转移而动。
很快意识到不只是快攻、虽然自己下场了，但不知道场上的队友们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在接下来的数论进攻中都折磨着井闼山：
他们虽然不像是第一局那样连续不断的无差别进攻，但也用频繁变化的进攻模式，给对面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托腮的五十岚越看越感兴趣——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稻荷崎不断改变阵型和进攻局面、以“稻荷崎式”诡谲的进攻压的对方喘不过气来的经历，好像还是刚入部的那几天。
旁边的大见教练同样露出满意的神情：他满意的并不是眼前的局面，而是选手们即使没有五十岚，也不只是一味地拖延时间到五十岚重新上场。
他们，并没有丧失稻荷崎的本性。
虽然他对五十岚一直说着“稻荷崎绝对不能离开星”之类的话，但平心而论，他从来不觉得他们能、或者说可以将所有的压力都放在五十岚身上。
这显然是没道理的。
*
不过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在第二局，井闼山的其他人暂且不提，原本就波澜不惊的佐久早圣臣，一开始还并不是十分明显，但在五十岚星下场之后，他的球风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不再执着于像第一局那样依照标志性的超高速扣杀得分，而是将进攻节奏放缓了下来。
——比起处于状况外、只能隐约感知到不对劲的普通观众，稻荷崎这几天在陆续增加的“教练观战席”的几人，显然都能看破。
“……”鹫匠教练双手抱臂，眉头却是不知何时紧锁了起来，比起身边其他惊讶望着井闼山节奏变更后反而更加灵活了的教练和排球手们，鹫匠的视线径直落到了下方——
处于整个赛场之外，正坐在稻荷崎一侧的观战席上的五十岚星。
在鹫匠教练的目光中，此时的五十岚只是在进行常规的轮换，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那一击意外击中他额头的排球所带来的心理阴影，观众们似乎还没从“五十岚星意外下场”的余波中缓和过来。
整个稻荷崎一侧的观众，都在因为井闼山润物细无声、但又在记分牌上体现的气势汹汹的变化而感到忧虑——作为外行的他们，理所当然地将这种变化认定为五十岚星下场的后遗症。
但哪有那么简单。
被从没认真观察、思考过心情的五十岚星，擅自被大部分观众赋予了“决定比赛走向”的重大使命和压力，甚至有不少于半数的普通观众，还下意识地认为现在稻荷崎落入下风，不过是因为五十岚星下场了。
然而——
鹫匠教练漆黑苍老的眼眸中，倒映出此刻正托腮眺望赛场、没有多余表情的五十岚星的身影。
不只是观众，就算是朝夕相处的队友，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移到身侧的红发自由人身上：
紧接着他们就很快发现，五十岚…似乎很久没有移动过了。
他只是静静地托腮凝视着场上，同样面无表情，但在那双海蓝色的幽深眼眸中——唯处于一旁的队友能瞧见的漩涡，正在悄然酝酿。
除此之外，五十岚的左手托腮，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却是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像是在打节拍、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计算。
原本神情因为场上己方出现的困境而焦急起来的赤木，在注意到五十岚旁若无人沉思的状态之后，立刻熟练地用手肘怼了一下身边的理石平介。
但他的动作不是为了让大家来看五十岚——赤木手肘怼过来的一瞬间，原本正在询问着北前辈到底是什么情况的平介，立刻毫不犹豫又娴熟无比地闭上了嘴巴。
——不要打扰五十岚思考。
这是稻荷崎在赛场上时不可违背的准则，即使教练组和指导老师也不例外。
而此时的五十岚星也不会被轻易打扰，因为他早已全身心将所有视线都落在了井闼山的身上。
不是他不在乎身为队友的稻荷崎的选择，只是因为他太过了解他们，在看到井闼山做出的配合与选择之后，五十岚星甚至不用侧头，就能猜到稻荷崎接下来的应对方法——或许他们的选择不是五十岚看来最正确的，却是他了解的稻荷崎真正会做的：
稳妥但不张扬。竭尽全力不允许井闼山撕开任何一处突破口。
这并不代表着稻荷崎较之以前变得懦弱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
跑动着的阿兰前辈呼出一股沉重的浊气，迎面紧盯着眼前高速旋转、直奔面门而来的这枚大力扣杀球，放在身侧的手腕微微转动。
他最终放弃了殊死一搏地反击，而是面无表情又无比稳健地将其中规中矩地接了起来。
“嘭！”
一声巨响之下，在观众或遗憾或不解的视线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的稻荷崎众人所有动作皆有条不紊，如果不是他们始终没有进行接连不断地奋力反攻，观众几乎怀疑看到的不是诡计多端的狐狸，而是球风冷硬的白鸟泽。
跑动的宫治面不改色，在又一次面对着井闼山的进攻选择拦网时，起跳的他没有选择用尽全力拦下这一球，而是与身侧的角名配合，将佐久早圣臣这枚来势汹汹的排球角度转移，堪称暴殄天物地利用这样绝佳的角度只是简单又稳妥的触球。
“啪。”
“触球一次！”
落地的宫治目光与身边的角名伦太郎相汇，二人身后，面无表情的宫侑抬眼，盯着面前这枚被后场的队友打回来——但是成为了井闼山机会球的排球。
从眼前并不美妙的结果来看，这一球果然是陷阱，只要刚刚宫治和角名真的打算奋力将球拦下，不知道会被这枚陷阱球坑到什么程度。
“……”表情不快的宫侑眯了眯眼睛，喜怒形于色的他意识到要再一次马不停蹄地应付，来自井闼山承接这枚机会球而来的又一次诡异的攻击之后，他终于露出了烦躁的表情。
他用力搓了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啧”了一声之后，随即眉头紧锁地一边躬身、一边紧盯着旁边稻荷崎的观战席。
——他们需要等待那个人，得出完美的“答案”。
宫侑的视线终点，单手托腮的五十岚星一动不动，就在他几乎要被负责始终将镜头对准稻荷崎观众席的摄像师认为睡着了的时候，忽然，他动了。
他也终于懂了。
在此之前完全死死黏在井闼山…或者说饭纲掌和佐久早圣臣身上的视线，终于慢吞吞地移开。
五十岚在身边教练和队友眉心一跳的反应下，缓缓地直起了自己的腰，一股浊气缓慢地从他口中吐出。
与此同时，他们的背后响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压抑了足足数球后，场上的稻荷崎终于扳回一城，拿回了一分。
盯着那边明明拿回了发球权，脸上却丝毫没有喜色，只是一味地死死盯着自己看的宫侑，伸了个懒腰的五十岚无视对方的目光，而是转头面带温和笑容地看着北信介：
“排球队长。”
抬眼的五十岚眼中类似深海的浓厚幽蓝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阵淡淡的感叹与清浅的笑意。
他反手指向自己：
“我可以上场吗？”
……
足足屏息凝神了许久、大气不敢出一声的黑须老师喜出望外地冲过来，猛地横插在两个少年中央，咧嘴笑着挥动不知何时做好了准备的名牌：
“我来替五十岚举牌！！”——
作者有话说：双更[红心]
第142章
“五十岚上场了！”
“……稻荷崎的指导老师举的牌啊。”
“好期待——！”
与观众们毫不掩饰的欢呼和唏嘘声相比,曾经被稻荷崎在赛场上击败的“复仇者联盟”们此刻站在观众席最上方，语气各异地感慨道。
最后一句几乎和稻荷崎啦啦队的欢呼重合的声音，当然是被影山嫌弃地推开的日向。
后者此刻举起双手,相当振奋地欢呼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稻荷崎的人呢。
轻而易举地代入了宫侑此刻的处境、同样对五十岚星的回归感到心情舒畅的影山眉眼刚刚舒展，下一刻就被来自身边笨蛋的巨大呼喊声震到,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居然在和宫侑选手共情之后,立刻恼羞成怒地拉着身边丢人的日向躲到后方。
不过，在无论是观众席还是解说席，都下意识将五十岚星当做稻荷崎的救星、比赛变得更加好看的关键角色的他们,此刻的心情都相当振奋。
就算是处于井闼山那一侧的观众,此刻都表情骤变。
毫不夸张地说，虽然五十岚星还什么都没做,但在他上场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同了。
“好了？”比起其他人立刻关怀后快速回到自己位置上,姗姗来迟的宫侑手握排球,漫不经心地朝着后方众人散去后、独自一人站在自己最后方位置上的五十岚星走来。
抬眼的五十岚瞅了一眼臭屁的宫侑——好像刚刚在场上用焦急的目光看着自己,就差直接朝着自己大喊“你快点”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什么眼神？！”
虽然五十岚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气急败坏的宫侑毫不犹豫地试图拍一下五十岚的手臂，但在下一刻，后者轻轻后退,不但躲开了对方的突然袭击——还让出了发球的位置。
望着五十岚星这熟悉的动作,宫侑微愣,表情古怪地看着对方煞有其事地对着地面伸了伸手,做了个“请发球”的姿势，沉默了半晌,最后用鼻子发出一阵轻微的气音。
哼。
下一刻，他大步向前，精准地在发球线后方站定,顺畅地转过身来之际，脸上刚刚朝着五十岚时露出的恼火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最为熟悉的那张自信又欠揍的笑眯眯神情。
眺望着对面井闼山的宫侑表情傲慢，挑衅地抬了抬眼，一步一步地倒退着。
一如既往是整个稻荷崎最会耍帅的那个人，在来自身后的稻荷崎啦啦队扬眉吐气的乐音声中，他脚步站定，猛地抬手。
——刹那间，整个赛场因为稻荷崎那一侧变得寂静，而又一次熟悉地全场鸦雀无声。
*
观众席上，注视着这一幕的黑尾扶着面前的栏杆，却是发出一阵轻笑，轻轻嘀咕了一句：
“狐假虎威。”
*
在万众瞩目之下，排球顺着宫侑的掌心而动，高高地跃起，后者动作流畅地助跑、起跳。
没有半分多余的思考，猛地挥下手臂！
——不是宫侑自大到懒得思考，只是因为他在这一局比赛、或者说在这一场比赛里，站在这个位置上发球，已经久违了！
现在，稻荷崎的所有人、特别是宫侑已经明白了，因为自家自由人太强而被迫总是站在发球线后发球……到底算什么坏事？
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了！！
用力挥下手臂的宫侑唇角扬起，露出自信又畅快的笑容，如果仔细观察，能在刹那间，从对方脸上捕捉到相当明显的庆幸。
至于他在庆幸什么，无从得知。
*
“嘭！”
站在右手边的五十岚耳畔响起宫侑那毫不客气地击球声，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他立刻从这道声音里，意识到宫侑在这一场比赛中憋足了气。
五十岚面不改色地抬眼，视线倒映出对面的井闼山众人阵型严密地立刻开始防守——并丝毫没有展现出要反击架势的模样，轻轻颔首。
——说起来，不只是宫侑，稻荷崎的大家，好像都变了不少。
我也一样。
……
跑动着的五十岚星，在无人察觉之际，并没有朝着战场的最中央赶去，而是就这自己此刻的方向，慢吞吞地就这么在后场的区域“清闲”地徘徊。
他眼看着这枚排球在飞跃整个赛场之后，被对面的古森元也无比精准地接起，并且迅速传到了前场，抵达了方便饭纲掌进行判断的角度和区域——
做的不错。旁观着这一幕的五十岚的心声不紧不慢。
与此同时，明白古森元也的选择是不变更、而是照例继续进行五十岚星回到赛场上之前的战术，其他人表情各异，但不约而同地本能将视线瞥向了稻荷崎的后场方向……
然后他们就发现，此刻的五十岚星似乎有些不对劲。
井闼山那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十岚星的位置，内心警钟大作；稻荷崎这边的攻手疑惑于没有感觉到身后自家自由人“差遣”的视线，下意识转头，注意到五十岚星没有看向自家的任何一个攻手、反倒是对井闼山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纷纷大惊失色。
宫侑尤甚。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已经完成了跑位，却发现五十岚此刻“游手好闲”的样子，他气急败坏地怒视过去：
喂！不要让我丢脸啊混蛋！！
五十岚星简单的一个反应，让整个赛场上的所有排球手忌惮不已，场下的观众这次却反过来，略带期待地注视着赛场上的动向。
始终是旁观者的他们从来不知道五十岚星在赛场上“排兵布阵”的行为，因此，他们不会疑惑于五十岚为什么不驱使自家攻手，只会好奇且期待于，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五十岚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然能感知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站在最外围的五十岚挑了挑眉，无视来自宫侑谴责的视线，只是依旧将视线落在井闼山那一侧的方向——
饭纲掌无法，只能继续按照原本的策略，将手中的排球托向起跳的圣臣。
“啪。”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响起，五十岚星的双眼闭上了一瞬、又在眨眼间立刻睁开。
——完全不变化吗。
睁开眼睛的五十岚眼底带笑，从刚刚开始始终变得缓慢无比的脚步，此刻终于在微微后撤的预备动作下，猛地加速了起来！
他不知道饭纲选手是因为“小看”了自己，还是单纯觉得井闼山这次的计谋天衣无缝，五十岚只知道……
在我重新上场后依旧保持一成不变的决策：
糟、糕、透、顶。
“嘭！”
排球顺着起跳的佐久早圣臣面无表情的注视下，被用力扣下，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
前排的宫治面无表情，但在身后没有传来任何暗示的目光之下，他选择了无动于衷。
于是，在熟悉的没有任何阻碍下，排球由佐久早圣臣的掌心，猛地向稻荷崎的后场发射！
高速旋转着的排球相当眼熟，刚刚正是这样看似呈直线的排球，在被稻荷崎的其他人接起的那一刻陡然间发生了诡异的角度偏移，棘手又让人无能为力地落地的。
而且，在甚至没有前场阻拦的情况下，这一枚排球前所未有的急且快！
它仿佛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似乎要将稻荷崎构建的一切防线尽数摧毁——
……
然而。
稻荷崎没有构建防线。
“出界。”
“嘭！！”
当盯着那枚来势汹汹的排球、本能的恐惧心理让阿兰前辈身体下意识的移动，已经决定不顾一切地前去接球之际，忽然，一阵平静又仿佛带着万钧力量的声音，将他即将移动的身体猛然间拉了回来！
下一刻，一阵震动天地的落地声悍然响起！！
“……”
在无比寂静的偌大场地里，所有人表情呆滞，没有任何波动的视线向下，倒映出此刻站在稻荷崎后场的那道红发身影：
站在最后方的五十岚星举起右手，维持着刚刚宣判“出界”那一刻的姿势，额前的刘海因为刚刚掠过他面门径直飞过的排球引起的风，而被微微吹乱。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中目光澄澈，因为刚刚突然间的加速跑，胸膛微微起伏，但眼神却无比明亮——至少在似乎存在着滤镜的稻荷崎观众眼中是这样的。
刹那间，后知后觉的哗然与欢呼声猛然间响起，来自稻荷崎这一侧的乐音先是杂乱了一秒、随后无比默契地再次汇合，完成了乐谱的演奏，但从其中一两道走音的声音中可以看出，他们的心情难以平静。
——这可是出界得分啊！
这可是，井闼山和稻荷崎之间产生的，出界得分啊！
这可是在基本功堪称整个日本高中最强、出界失分的次数屈指可数的井闼山手中的啊！
……而且还是，佐久早圣臣。
落地的佐久早面无表情，他看不见来自稻荷崎那边得意又振奋的注视，也看不见来自背后井闼山观众席的唏嘘与哗然声。
他的视线中央，只是倒映出站在最后方，正慢吞吞放下自己的手的五十岚星的身影。
忽然间，在来自宫侑得意洋洋的嘲讽声响起的那一刻，站在旁边的佐久早目光幽深地盯着五十岚星，在身后古森元也棘手的咋舌表情下，声音无比平静：
“你跑什么。”
“哈？”这是宫侑的声音。
片刻后，反应过来佐久早圣臣是在说刚刚佐久早即将扣球之际，由一开始漫不经心的游荡改为全速奔跑过去的五十岚星的动作。
【既然已经判断出这是一记出界球，为什么还非要跑过去，直到排球从自己面门经过之后，才大喊出界。】
其他人也意识到这一点，井闼山的人表情不安，稻荷崎的人内心因为同样不解而不安——但面上仍然熟练地维持着游刃有余的神色。
宫侑罕见地没有用“你想不到吗”的话来回怼佐久早圣臣，因为他也没想到。
“唔。”
在包括稻荷崎众人也竖起耳朵的反应下，表情无辜的五十岚眨巴了一下眼睛，沉吟一声，像是在斟酌自己的想法能不能说出口一样。
片刻后，他海蓝色的眼眸弯了弯：
“因为佐久早选手不是很厉害吗？”
在佐久早圣臣缓缓闭上了眼睛，即使是稻荷崎其他人也不由得在内心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反应下，表情如常的五十岚语气轻巧：
“我以为，既然作为主将的饭纲选手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那么作为王牌主攻手、强大的佐久早选手……”
“——一定能在扣球时就完成‘完、美’的改动吧？”
然而，在佐久早眼角抽动着重新睁开眼睛之后，他看到笑眯眯的五十岚星抬了抬手，朝着自己的额头轻轻拍了拍：
“看来是我多心了。”
第143章
再一次手握排球走向发球线的方向,这一次的宫侑却低着头，表情难得乖巧了起来，欲言又止地走到了五十岚星的身侧。
视线在即将与收回了刚刚那副刻意伪装出来的表情的五十岚对视之前,无比别扭地提前移开了视线。
五十岚星：……？
下一刻，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时,表情古怪的宫侑神情瞬间舒展开来——
五十岚：“你疯了吗。”
“呼,还好。”宫侑呼出一口浊气，在五十岚星嘴角一抽的反应下毫不避讳道：
“我还以为你刚刚脑袋被排球砸出毛病来了。”
对于宫侑的“恶意诅咒”，五十岚星并没有怎么恼火,他只是惊讶地单眉挑起,有些吃惊道：
“你也发现刚刚砸我的那一球是井闼山故意的了？”
……
静。
不用多想，心思敏锐的五十岚星立刻明白稻荷崎众人噤声的原因,他暗道不妙,只是下意识将这件事当做人尽皆知的事情。
不过看此刻不约而同皱眉看向自己的稻荷崎众人,五十岚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天才大脑”带来的副作用,到底有多大了。
“呃。”破天荒地有些踯躅，实际上并没有放在心上，早在五十岚星被饭纲掌的那一球砸中额头的时候,原本还在因为第二局开始后稻荷崎这边频频因为“意外”失分有些不快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五十岚星被“打”醒了。
哪儿来的这么多意外。
——不过都是人为罢了。
在明白井闼山不声不响的举措,隐含的是要和他们稻荷崎“玩脑子”的邀请,缓过神来的五十岚星毫无疑问选择了上场。
实话说，如果古森他们学着之前音驹的方式,利用基本功碾压自己，五十岚星还真的一时间没有什么办法。
——毕竟，他除了一个“较为聪明”的大脑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了。
但他显然忘记了，虽然对于他来说，在排球场上攻击对方的动作，与脑力大赛上攻击对手的心态是类似的招数——毕竟五十岚星已经不止一次的眼看着和自己面对的天才少年们鼻血横流了。
但他习惯了，稻荷崎的其他人却并非如此。
讷讷地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下意识准备吐出，却被面前猛地转回头去的队友们的动作逼得咽了回去。
他看着因为刚刚那一球、重新回到了发球线后方的宫侑那阴气沉沉的表情，很少在这个无论生气还是欠揍时都笑嘻嘻的家伙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注意到这一幕的五十岚星没有了刚刚主动迎战和挑衅井闼山，用暗示的话语表明接受对方的“脑力挑战”时的自信了。
迟疑地盯着“看似”如常的队友们，五十岚星无声地咽了口口水。
……不安。
过去从来没有过谈及委屈的经历、或者说五十岚星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什么让人委屈的事，因此，此时此刻的他面对着状态显然不对的队友们，内心率先升起的情绪是不安。
潜意识告诉他，自己这群平时十分听话、但并没有表面上这么安分的队友们，似乎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有忘记自己的首要目标是井闼山，额头流下冷汗的五十岚闭上了眼睛，耳畔响起一步步后退的宫侑的脚步声，他轻轻睁开了眼睛。
向来解题要做到极致，甚至连解题过程都不会出现任何差错的五十岚星，平生第一次选择即使知道是“隐患”，依旧无视的鸵鸟行为。
不然怎么办，既然是自己的队友——那只能另当别论了。
*
在听见来自宫侑的“嘭”的一声的击球巨响之后，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正在进行过去从来没想过的双标行为，虽然过去就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变了很多，但时至此刻，五十岚星才终于从这相当特别的例子中，意识到这种变化究竟有多大。
但思绪平缓之后，五十岚星立刻摒除了一开始的种种杂念，耳尖因为宫侑发球时发出的击球声而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一如既往的与众不同，在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排球的动向时，他在井闼山观众内心一紧的反应下，径直将视线投向了对面严阵以待的井闼山排球手。
与此同时，在观众不约而同将视线汇聚过来的反应下，凝视着对面井闼山选手的跑位的五十岚，在众人咋舌的反应下，又一次开始了类似上一球中“闲庭信步”的反应！
“……”咬牙的声音从井闼山一侧的赛场上传来，站在最后方的古森一边快速奔跑着去接球，一边因为身边传来的淡淡的纠结而眉毛无奈耷拉下来。
古森元也当然知道，让井闼山的大家和稻荷崎打“头脑战”，五十岚不在场的情况下还好，一旦被五十岚看破、迎战、甚至一开始就毫不迟疑地扳回一城，他的伙伴们内心深处不产生动摇是不可能的。
……那可是五十岚星啊。
明明名字叫做“星”，但只要他存于天空、存于日本高中排球界，就注定会使得偌大的宇宙陷入永夜的，唯一的光亮。
只要他存在，所有人都会变成仅能反射光的行星。偌大的世界，自生光芒的，仅剩他一颗恒星而已。
……但即使是反射出来的光，依然耀眼。
“啪！”一个俯身的古森元也，在将由宫侑发出来的这枚气势汹汹的排球接起之后，正面迎击如此庞大的力量的他，居然只是上半身稍稍摇晃了一下，随即在观众的惊呼声中毫不迟疑地瞬间站直了身体！
下一刻，排球顺着他有力的手臂瞬间飞起，又一次精准无误的被一传向了井闼山的前场！
而当解说员兴奋的声音响起时，前排轻易被赛场气氛带动的大脑空白的观众暂且不提，后场更加理智的观众和各个队伍的选手、教练们却是不约而同他眉头紧锁。
比起只被这种“势均力敌”的战斗所吸引的观众，他们能看得出来，无论是被“轻易接起”的宫侑的刁钻发球、还是无论接球时身体发生怎样的变化都能精准地为自家二传营造良好的进攻局面的古森元也得防守，都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简单来说，宫侑的每一枚发球都角度刁钻到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一个队伍陷入苦战——因为现在的他绝对认真、也绝对理性。
但即便是这样恐怖的发球，到了古森元也得手里，也只是身体摇晃和倾斜的幅度之间差距的大小而已。
或许前排的观众还不知道为什么看似普通的对局、会让解说员如此兴奋、让他们如此心潮澎湃，但内行人表情复杂地洞悉场上的本质。
……毫无疑问，现在场上的，是两队“怪物”。
之所以最简单的对抗都让人情绪翻涌，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对决，早已超出了普通、或者说高中级别的排球比赛应有的强度。
……
没错。
忽然间，在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一刹那，原本还眉头紧锁的乌养系心瞳仁微缩，一直以来抱臂的手也忍不住放了下来。
他瞠目结舌、又恍然大悟。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
这么久以来观看稻荷崎的比赛，今天与往常的每一场都截然不同的原因是：眼前的这场比赛…压根儿不是高中排球比赛应该有的强度！
喂，这是起码国际少年比赛的决赛才会有的恐怖强度吧！
场上…或者说这一届的春高……究竟聚集了多少恐怖的存在。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的乌养系心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神情复杂地看着跑动起来的稻荷崎众人、以及那又一次高高跃起，举起的手臂赫然瞄准了面前被二传到身前的排球的佐久早圣臣。
视线的终点，起跳的佐久早圣臣面无表情，那张出众阴沉的外表此刻却一反常态的平静——好似刚刚的出界球并没有给他产生任何的影响一般。
再一次面对着来自二传手兼主将的饭纲掌的托球时，起跳的佐久早圣臣挥下手臂的动作依旧毫不犹豫——
但这一次，无论平时会怎么幽幽注视着五十岚星、但好歹扣球时还是会认真看向稻荷崎空地方向的佐久早圣臣，在身后放大的屏幕将他的面容完全展现出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眸直勾勾注视着对面的举动，让内心高高提起的观众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佐久早圣臣、在看着身为自由人的五十岚星扣球吗？！
这样骇人听闻的念头浮现在所有人脑海中的那一刻——
佐久早圣臣扣球了。
他如同无数人难以置信的内心所想，在一声震耳欲聋的扣球声下，将掌心的排球径直扣向了五十岚星的方向！
——追身球。
连最普通的观众都能从这枚直奔五十岚星身体而去的排球中读出这样的讯息，但他们不理解：
“怎么会…试图用追身球制衡五十岚的音驹，不是很惨的输掉了吗？！”
原本满脸兴致盎然地注视着场下的黑尾脸色一黑，却没有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
——因为这一刻，在场内的任何一个人，不可能会舍得将视线从场上移开。
“……”作为无数人视线的终点，盯着这枚由刚刚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佐久早圣臣扣过来的排球，五十岚星看似悠闲的脚步停下来了。
当然会停下来。
微微挑起了眉毛的五十岚缓缓张开嘴，一股无法看见的气息从他的口中吐出。
因为——排球这不是朝着他而来了吗。
*
接着恒星的光，即使是最小的行星，也能散发出独特耀眼的光芒来。
但很可惜。
抬眼望着这枚直奔自己面门而来的“追身球”，五十岚星的表情没有分毫的变化，只是单眉缓缓挑起——
*在这个宇宙，恒星，主导一切。
“嘭！”
没有分毫后退的五十岚星抬起手，将手举到额头前上方的区域，手指接触到排球的那一刻，微妙但绝非追身球的压力与弹性，让本就表情轻松的五十岚星眸光微闪。
一记“普通”的上手传球，却在众人睁大了眼睛的错愕反应下，发出了简直不弱于佐久早圣臣扣球时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
紧接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猛地调转了方向，径直朝着处于前场的队友疾驰而去！
同样是将球传到前场，同样是无比精准的传球，但比起古森元也的慢速传球，由五十岚星指尖飞跃而出的排球，好似张开了所有的獠牙，凶狠地扑杀向了球网！！
……明明是最为安全、最为稳定，摒弃了所有战术球决策的上手传球…怎么会这样啊？！
当这样的念头浮现在包括赛场上的选手每个人心间之际，完成了这次传球的五十岚放下了自己的手，轻描淡写地甩了甩自己的双手，视线径直望向了对面——那第一次瞳仁微缩，表情微变的佐久早圣臣的方向。
……
行星是有机会撞向恒星啦。
——但无论是必须恒星已然年老的前提条件，还是二者必须已经距离很近、行星已经竭尽全力地接近恒星的条件……
二者相碰撞的结果，只会是行星被吞噬。
海蓝色的眼眸与微微收缩的漆黑眼眸相识，一双带解题成功后轻松的笑、一双带着第一次承受难题时不敢置信的惊。
这也证明了刚刚意识到井闼山要和自己对碰智力时，与北信介对视时高涨的情绪。
——特别是当作为恒星的太阳得知，行星地球要和他比“大小”时。
相当……有趣——
作者有话说：双更~
第144章
于是,正如五十岚星用眼神和实际行动表达出来的那样，他从不惧怕任何来自大脑运算速度的考验。
当井闼山层出不穷、专门为了稻荷崎所开发的一系列技巧球运用出来的时候，直到这一刻,错愕张开了嘴、最后甚至变得麻木起来的观众们，才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当来自井闼山的最后一记奇袭,一如既往地被来自五十岚星别具一格以退为进的方法制衡之际,在观众们意犹未尽的叹息和感慨声中，由起跳的宫治用力扣下的这枚酷似白鸟泽五色工常用的超级斜线球，在上一秒已经被五十岚用假动作引走的古森遗憾的注视下,高速掠过井闼山上空——
并以诡异的角度,径直冲刺、重重落到了井闼山的场地之上！！
……结束了。
这场让人一秒钟不敢移开视线的精彩比赛，即便意犹未尽的观众和努力观察学习的其他队伍排球手们再不舍,也终于结束了。
实际上——在井闼山决心与稻荷崎进行脑力与体力的双重对抗时,后场心知肚明的高中少三名教练并没有意识到,井闼山能在稻荷崎的手中坚持这么久。
……当然,也完全可以说成是在“五十岚星的手下”坚持这么久。
*井闼山这一侧亦然。
气喘吁吁的饭纲掌在裁判宣告结束的哨声响起的那一刻,立刻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双手支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微微垂下了头。
——并不是因为沮丧,单纯是因为疲惫。
虽然古森一开始说了,第二局第一球时五十岚对圣臣说的那番话,并不是真的在贬低自己,但饭纲掌仍然不受控制地紧张了起来。
只因为在第一局的时候，他的确下意识按照赛前的教练的建议,把发球的目标尽可能定位“妨碍”五十岚选手。
因此，并不像户美那样熟练、也不像五十岚星这样习以为常，作为主将、也毫无疑问是井闼山最大的良心的饭纲掌擅作主张地对五十岚星抱有歉意。
因此,此刻的饭纲掌虽然双手支撑着膝盖的部位，气喘吁吁，但仍然艰难地抬起头，即使眼睛因为额头上滑落的汗水有些睁不开，他依旧有些执着道：
“五十岚选手，非常抱歉。”
饭纲掌用双方都能听见的音量诚恳道，也让原本蓄势待发了一整局，因为插足不了五十岚和井闼山、或者说佐久早圣臣之间的智力对决而憋气许久的宫侑，刚刚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就因为这相当真诚的一句话消了火。
五十岚星倒是单纯有些困惑。
他揉了揉手腕的动作一顿，原本比赛一结束就下意识准备朝着佐久早迈过去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背景是稻荷崎这边陆陆续续散去的啦啦队的同学们，诧异的五十岚收回了脚步，侧头看向球网对面双手支撑着膝盖——不知道的还以为正在和自己鞠躬道歉的饭纲掌。
……不对！
意识到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对方真的深吸一口气，决定向自己鞠躬之后，五十岚刚刚还维持着的站定动作骤变，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由站在场地侧方的位置，发挥出专属于自由人的反应和速度，猛地握住饭纲掌的手臂——
就在五十岚星试图将其拉起来之际，忽然，他听到自己背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五十岚星先是回忆起了自家的啦啦队成员们，但很快，他瞬间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己背后并不是稻荷崎方队，而是因为位置发生移动后的、井闼山方队！！
反应过来的五十岚握着饭纲掌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也让原本还想要坚持的饭纲掌因为吃痛、下意识的茫然直起了腰。
能让五十岚产生这种反应的，当然不只是他搞错了产生感慨和惊呼声的来源，而是……既然自己背后是井闼山的方队，再联想自己的动作、以及他们刚刚发出的低呼声的情绪导向……
深吸一口气的五十岚星用力闭上了眼睛。
就像当初为了避免和角名伦太郎过多的闲聊，曲线救国直言自己和当初只是见过一面的木兔光太郎是“朋友”时，事后为自己的脑速应用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感到伤怀一样。
现在的五十岚星，也无比迫切的希望，自己的脑袋没有眼前这么好。
——那样的话，他就不会一瞬间反应过来，井闼山的观众大概是因为自己不良的外表、以及和饭纲掌这种令人误会的前因后果，因而推断出自己要“霸凌”饭纲掌了。
几个呼吸间接受了这件事，重新睁开眼睛的五十岚面色如常，只是却无比迅速地松开了握着饭纲掌手臂的手。
他扯了扯嘴角，硬生生露出了一抹有些不符合人设和脸设的“慈爱”笑容，僵硬地对有些惊恐的饭纲掌道：
“没关系，我完全没有怪你，饭纲选手。”
“……是、是吗？”
面对饭纲掌因为自己的态度有些迟疑的反应，五十岚星虽然面带笑容，但咬牙切齿：
“比起这个，明明比赛已经结束有一会儿了……”
“——为什么井闼山这边的观众还不散场？”
五十岚星匪夷所思地问道。
语气甚至比刚刚饭纲掌道歉时，还要真诚数倍。
“诶、啊，那个。”饭纲掌茫然了一瞬，随后下意识地转头，顺着五十岚星反手指过去的方向一看，不过在看清楚五十岚背后的画面时，他也猛然间怔住了。
“……？”五十岚不明所以，但瞅着面前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身后、神情出神的饭纲掌，又环视四周，发现身前的所有人都是这副表情，就连原本气势汹汹准备“落井下石”顺带报仇的稻荷崎众人都是一样。
他单眉挑起，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下一刻，注意到眼前的一幕，五十岚星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是不受控制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垂下了眼睛。
在他视线的重点，面无表情的佐久早圣臣站在无一人离开的井闼山方队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与众人对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下了腰。
……拦住了一个，没拦住另一个。
当然，他没有义务去拦佐久早圣臣。
垂下眼眸的五十岚星深吸一口气——正如当初面对那些被自己击败后神态各异、举止不同的选手时的“漠视”一样，五十岚星无动于衷。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侧旁观着，看着包括身后的饭纲掌在内的井闼山所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赶过去——但却不是扶起佐久早圣臣，而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他的左右两侧，也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听到古森元也与作为主将的饭纲掌真诚地对支持他们的观众表达歉意、特别是专程来为他们加油的啦啦队方队的遗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五十岚星面无表情，他却是在想另一件事。
但这一次，不再是个人天马行空的思考，当五十岚星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的时候，他耳畔响起的不着调的声音，奇迹般地吐出了他脑海中浮现出的话语：
“佐久早那家伙居然会道歉？”
……不，这才不是我想的。
这种屑人的念头，与我无关。
面无表情的五十岚星瞬间否决，并且用力压下自己内心原本浮现出的松弛气息，幽幽地看向身后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模样的宫侑。
后者此时双手抱臂，毫不介意地靠在身后的球网柱子上，明明没有放低声音，却还是煞有其事地微微前倾，作出一副和五十岚星说悄悄话的模样。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
“本大爷才不会和那群讨人厌的家伙道歉。”宫侑轻嗤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自家啦啦队的厌恶。
但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一般，他慢吞吞地补充道：
“……以前的那队。”
“哪儿就全换人了。”五十岚星斜睨了一眼对方，“大部分还是原班人马，只是他们开始模仿自家队伍里的选手作风了吧。”
宫侑沉思了半秒，随后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继续倚靠在柱子边上，与身边的队友一起旁观着井闼山那边啦啦队和选手彼此和睦的场景。
……
“不对，你是不是在嘲讽我和过去的啦啦队一样讨厌？”瞬间反应过来了的宫侑恍然大悟，睁大了眼睛，在旁边宫治略显嫌弃的注视下质问着五十岚，甚至伸手熟练地拎起了对方的衣领——
而五十岚也和往常一样，毫不反抗地被宫侑拎着衣领……微微弯下腰被他拎衣领，并且流畅道：
“当然不是。”
“还有表示我的风评比你好的意思。”
“哈？！”
……
“忙完了？”
站在场地的大门外，背着自己的运动斜挎包的五十岚星微微侧头，盯着那边从门口走出来的表哥表弟二人组——这是他在国青集训的时候从古森口中得知的。
“嗯！”一如既往是古森回答，虽然他刚刚走出来、听到来自身侧阴影传来的属于五十岚的声音，生理反应地稍稍抖了一下。
反倒是旁边的佐久早圣臣，依旧一言不发地双手放在队服口袋里，但仍然停下了脚步。
“额头上的伤怎么样了？”古森一开口就是五十岚星不想听的话，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是愣了半秒钟，就毫不迟疑道：
“完、全没问题。”
“诶？”不明白五十岚为什么要回答地这么斩钉截铁，但古森还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那就好。不过我还是想说，饭纲前辈他不是对你有恶意……”
“我知道。”五十岚星悠悠道，“我当初对白鸟泽的川西选手，同样没有恶意。”
古森一呆，他回忆起当初观看的关于五十岚星加入了的稻荷崎的比赛录像时，第一个受难的白鸟泽，是如何在几秒钟内就“失去”一个强力攻手的。
还是在对面的稻荷崎根本没有出手的情况下，被自己人撞下场的。
讪笑了一声，古森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也正中五十岚星之意。
然而，就在古森准备背着包向外走、继续和五十岚聊聊白天的事的时候，走了两步的他一顿，诧异地看向身后，困惑地瞅着仍然靠在墙边一动不动的五十岚星的方向：
“五十岚，你怎么不走哇？”
“……”五十岚慢吞吞地抬眼，下一刻，他在佐久早抬头、古森不敢置信的视线中，平静道：
“我在等人。”
“……是啊，我们出来了。”古森即使已经明白了什么，但还是在佐久早圣臣嫌弃的注视下，死鸭子嘴硬地睁大眼睛道。
望着古森这幅不愿意相信事实的样子，靠在墙边的五十岚挑了挑眉，回想起刚刚和大见教练商量的井闼山这种不惜和自己“同归于尽”也要逼得自己正面对抗的策略，内心浮现出一抹不爽念头的五十岚扬唇一笑：
“不好意思。”
“我在等枭谷。”
……
咔。
哗啦。
是某人的心脏出现裂纹后，被彻底丢到地上摔成碎片的声音。
第145章
稻荷崎和井闼山的比赛只经过了两局——实际上,和稻荷崎对战的队伍，能平安度过第二局的少之又少、而且还要看运气。
就算有幸度过第二局的“雷劫”，也有可能在渡第三重雷劫时因为疲倦粉身碎骨——鸥台就是最好的写照。
因此,虽然甚至开始的稍微早一点，但不但打到了第三局、而且前两局都有加赛环节的枭谷,直到现在都没有打完。
“话说。”握着手机的古森蹲在地上,身边是面无表情安静坐在休息椅子上的佐久早，“我们为什么不去枭谷的场馆那边等待哇。”
维持着蹲下姿势的古森抬起头，望着本来就很高、现在更是高的离谱的五十岚星：
“五十岚是和枭谷的人约好了,在我们比赛的场馆门口见面吗？”
“……”五十岚星沉默了半晌。
下一刻,他缓缓低头，瞅着面前满脸真诚、随后变得僵硬起来的古森：
“枭谷的场馆……”
“离这里很远吗？”
*
无奈又好笑的古森走在最前面、拉着身后五十岚的手臂快步朝前走,最后方是悠悠前进着的佐久早,前者忍不住吐槽道：
“我说你啊,好歹也是在东京体育馆比赛这么多次了,眼看着就要进行第二个全国大赛的决赛了,连这里各个场馆在哪里都不知道？”
被古森拉着前进的五十岚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随后坦然道：
“因为过去都是他们主动我的赛区找我。”
“——那不是被你击败了、没比赛打，索性直接来观看你的比赛了吗？！”
然而,看似能够将话题由“五十岚不认路”转到“这家伙说话真嚣张”,但五十岚的这个本能地转移话题的计策,还是被古森误打误撞地以另一种方式破坏了。
“……”沉默的五十岚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
毕竟就算他想过自己会被反驳，也没想过会被以这种方式反驳。
于是,安静下来的五十岚顺着古森的脚步快速越过大半个场馆，终于在千绕万绕之后，抵达了枭谷所在的另外两个半区的场馆范围。
然而,就当脚步快速的古森即将冲到赛场门口之际，忽然，一直拉着他快步走着的古森忽然停了下来。
就像当初被气呼呼的宫侑拉着走一样，现在的五十岚也一副光棍地模样省力地跟着古森走，不料对方不知为何忽然停了下来，也让急刹车的五十岚用手支撑住墙壁，不解地低头。
顺着表情怔愣且复杂的古森的视线，五十岚星一眼看见了已经散场、空荡荡的赛场里的画面：
【围坐在地面上的枭谷众人气喘吁吁，就连一向镇定的赤苇和木叶此刻都一个眉头紧锁、一个表情空洞，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言喻的大战。】
而且……
眉头微微皱起，松开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和枭谷的人不熟的古森的手，五十岚星抬腿靠近了大门的方向——他一眼看到了在四仰八叉的枭谷队列外围，此刻正呈“大”字状倒在地上的木兔光太郎。
不会错的，白色羽毛球，除了星海光来，就只有木兔了。
五十岚眉头紧锁，他站在井闼山二人组之前，在门口的位置上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在身后古森用小心翼翼的气音说出“难道枭谷……？”的话语之后，终于不再犹豫，而是大步走了进去——
第一次在步入赛场后，没有被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和欢呼声包围，此刻的五十岚星显然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毫不犹豫地径直朝着那边胡乱躺下的枭谷众人走去。
“嗒。”
在仰躺的木叶气喘吁吁的反应下，他感觉自己头顶出现了一阵脚步落地的声音。
“……？”眼神空洞的他下意识抬头，在对上那张俯视着自己的、永远不可能忘记的“霸王自由人”即使在这样的死亡角度下依旧碾压一众的出众面庞，木叶怔住了。
……！！！
下一刻，他堪称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又毫不犹豫地单手支撑着地面迅速起身，有些惊慌道：
“五十岚君？你怎么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五十岚面无表情，嘴角稍稍抽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平静道：“刚到。”
“你们……”望着因为木叶的声音纷纷抬头、随后毫不犹豫地爬起来的枭谷众人，意识到自己现在说“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躺地下吧”的话也不对劲，五十岚星索性保持沉默。
然而，当他对上那边上一秒还平躺在地上、下一秒瞬间抬眼，用熟悉的耀眼眼眸注视着自己的木兔光太郎的脸时，原本内心因为“枭谷淘汰了”而升起的遗憾与沮丧忽然间一滞。
嗯？
……不对。
海蓝色的眼眸陡然间一眯，望着那边面色如常、甚至眼底的神光一如既往的木兔，五十岚星瞬间清醒了过来。
非常——不对。
终于反应过来了的五十岚星艰难地转过头，将视线转向后方碍于身份站得远远地井闼山二人组的身上——
在五十岚略显呆滞的视线终点，古森目移，佐久早圣臣却是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机——
手机屏幕中央，枭谷“险胜”的新闻赫然至于其上。
五十岚星：……
既然获胜了，干嘛还露出这幅表情让人误会啊！！
恼羞成怒的五十岚星完全忘记了，自己比赛结束后的无表情不良脸，丝毫没有比枭谷的四散倒地积极到哪里去。
五十岚星的眉心突突地跳动了几下，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浊气，看向身后的枭谷。
这一次，没有了刚刚“要做好不擅长的安慰人准备”，五十岚的眼神轻松了几分，视线里的枭谷也变得正常、熟悉了许多：
他们随意坐在四处，木叶满脸笑意地看着五十岚，身后是探过头来的小见春树，枭谷众人显然都和他们的队长一样，无论多还是少，都有一种微妙的让人无从吐槽的亲近感。
“星！”
罪魁祸首来了。
刚刚就起身和五十岚对视的木兔，因为在那之后就被五十岚“无视”了的事，立刻不满地呼喊起来，同时利索地支撑着地面“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在五十岚星欲言又止、身后的井闼山二人组探寻的目光下，木兔好似只看见了五十岚一个人一般，在其他队友都如此疲惫的情况下依旧精力充沛，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了过来，笑容灿烂地就要开口——
“赢了还一脸沮丧干什么。”五十岚单手放在腰上，忍无可忍地打断木兔的话，提出了自己匪夷所思的问题。
在他看来，木兔这样的家伙，比赛获胜不放个烟花才奇怪。
“诶？”到了嘴边的话被五十岚打断，木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疑惑，他摸不着头脑地歪了歪头，随后吃惊道：
“没有沮丧。”
“恰恰相反——”他郑重其事地举起自己的手，大有一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的真实性的态度：
“我、开心的不得了。”
“……”饶是五十岚，在听到木兔以这么夸张的态度表达比赛获胜的喜悦，被对方的庄重所震撼到的他还是不由得眼角一抽。
不知为何，注视着木兔这幅难得严肃起来的面容之际，一股微妙的不安感袭上五十岚星的心头。
就像，如果再不阻止满脸严肃开口的木兔的话，就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在产生这种预感的一瞬间，五十岚立刻本能地就想抬手制止木兔吐接下来的话——
但还是太晚了。
“我很高兴——因为枭谷终于可以和稻荷崎，和有了星的稻荷崎，在正式的赛场上见面了！”昂首挺胸的木兔在后方满脸惊讶的古森歪头的注视下，朗声道：
“所以！我很高兴！！”
“……”
话音落下，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被木兔这阵“真诚加声波”联合正面攻击的五十岚本人……
神情呆滞的五十岚星一言不发，海蓝色的豆豆眼与木兔那坚毅的眼神相对。
——也不知究竟是被声波伤到了，还是被对方在比赛前一晚、对第二天决赛的对手如此大张旗鼓地说出这种话而震惊。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但显然现在他们枭谷应该做的事只有一个：
“非常抱歉五十岚！木兔这家伙绝对没有在挑衅你的意思！”
被身后瞬间清醒了的队友们七手八脚地拉回去的木兔暂且不提，冲过来的木叶连忙解释的笑容落在第一次见的井闼山二人组眼里，却是让古森相当感到惊奇。
——原来五十岚和枭谷的友谊这么深厚？明明还没有在正式赛场上见到来着。
背景音是不甘心的木兔“呜呜”的声音，笑眯眯的木叶在五十岚眼角抽动的注视下，毫无所察般笑道：
“半决赛和井闼山对抗辛苦了，不过不用看结果也知道，稻荷崎肯定没问题的，看样子比我们赢的要轻松很多。那么五十岚君，枭谷十分期待……明天和稻荷崎的见面，明天见。”
“……明天见。”闻言的五十岚星怔愣的表情忽然间变得微妙，原本因为木叶表现的如此镇定而愣住的眼神，此刻也恢复正常，重新浮现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片刻后，走到门口的五十岚抬手与枭谷众人挥手道别，另外两道身影跟在五十岚的背后，一同走出了场馆。
……呼。
目送着五十岚的背影远去，木叶毫无瑕疵的笑容这才放松下来，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殊不知他实际上并不镇定、正在为明天和稻荷崎的比赛感到紧张的事实，已经早就暴露给了五十岚星。
此时的他下意识地放松，转头看向身边始终一言不发的赤苇时，松了一口气的木叶下意识随口道：
“好险，幸好没有露怯…对了，刚刚站在五十岚背后的两个人是谁来着？”
赤苇诧异地抬眼，瞥见木叶眼中隐藏的很深的劫后余生，反应过来之后，慢吞吞道：
“啊。原来木叶前辈没看吗。”
“开什么玩笑，我哪儿有心思。”木叶苦笑一声，摊了摊手，理所当然道：“在知道明天就要和稻荷崎见面，对上五十岚之后，我怎么可能想到去看别的人，更何况我还是个攻手……”
“——刚刚五十岚君背后的，就是今天和他们对抗的井闼山的人啊。”
木叶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样子稻荷崎赢了井闼山，比我们轻松很多。”】
木叶的脸色瞬间苍白，不敢置信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完了。
关键不在于是否得罪了井闼山的人——关键在于，我在五十岚眼中的形象——
面无表情的赤苇平静地转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完美的屏蔽了来自前辈们的叫喊二重奏。
看来上一场比赛里，前辈们还是不够竭尽全力啊——
作者有话说：双更[红心]
第146章
如果不是古森的表情太精彩,当时的五十岚在意识到自己找不到枭谷之后，原本就已经打算回去了。
但没想到这个想要看古森笑话的“无心之失”，会带来这么恐怖的后果。
回到稻荷崎住所,洗漱完毕后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五十岚用被子蒙住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普通路过的宫侑擦着自己头上的水,听到属于五十岚的床上发出这样的声音之后，动作一停，诧异地看向对方床上的鼓包、以及因为那太长的身体而漏出半截的样子：
“你和人打架输了？”
……说什么呢。
抬起头来的五十岚额头刚刚压出了浅淡的红痕,正无语地转头看向宫侑,却注意到对方的脸色陡然间大变。
就当五十岚星因为宫侑这反常的行为略显茫然时，忽然,他听到对方“啧”了一声后的嘀咕：
“…白天井闼山的那群家伙真卑鄙,居然在我开口之前率先道歉……！”
卑鄙？
五十岚幽幽地抬眼,瞬间明白宫侑是在说白天饭纲掌的事,原本因为枭谷的反应感到郁闷和好笑——亦或者可以被看作期待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地转移，轻而易举地被宫侑这种过去的他眼中的“笨蛋”转移了注意力：
“说是卑鄙的话，这种事过去我做的也不少。”这说的是一开始对抗白鸟泽的时候。
“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来不及道歉就离场了。”这说的是曾经的五十岚星,他在宫侑投过来的视线中,抬了抬自己的右手：
“都是在比赛结束后就离开,也没有任何选手来指责我。”虽然他们大概率还因为被碾压击败而脸色苍白的晃神着。
沉吟一声的五十岚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宫侑在听闻自己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之后，只是略微用鼻音“唔”了一声,就用比赛场上二传时呼唤攻手还果断的语气道：
“因为你是个人渣啊。”
……谁？
五十岚直接被气笑了，原本熟练地又一次陷入自己过于发达的大脑而构建的回忆中的思维，又一次被宫侑以这种粗鲁的方式扯了出来。
彻底从一开始的状态中完全脱离、甚至可能记不得自己一开始在担忧什么了的五十岚转过身来,直接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抱臂，天生带着不良气息的蓝眼睛越过洗漱后顺毛的红色刘海，径直看向对面的宫侑：
“你有资格这样评价我吗。”
宫侑相当有自知之明地耸了耸肩：“没有。不过我就要这么说。”
“你……”
队内的教练组果然有指导老师那种顶尖的“嗅觉”，在自家两大宝贝二传手和自由人熟练地进入剑拔弩张状态之际，黑须老师敲了敲二人的门：
“笃笃。”
五十岚到了嘴边的即将熟练把宫侑气火山喷发的话，熟练地咽了回去，与宫侑对视一眼之后，朝门边自然道：
“请进。”
走进来的黑须老师笑眯眯的看着两人，好似完全就是普通进来关怀一下一般：“你们都洗漱完了？挺好，早点睡。”
宫侑单眉挑起，等候了半秒钟后，将手里的毛巾直接搭在肩膀上：“然后呢。”
“没事了。”
以光速退出房间的黑须老师用力关上了门，只留面部肌肉抽动的宫侑欲言又止。
……
擦干了头发的宫侑躺到了床上，不同于五十岚当时的哀叹，他则是相当畅快地呼出一口浊气，习以为常地转头看向盘坐在另一个床上的五十岚星看书的侧脸：
“喂，你白天说去见枭谷，聊了什么？”
闻言的五十岚放下书，立刻正色起来，就要转头与宫侑聊白天木兔干劲满满、似乎还一直以来将明天的赛场碰面当做执念，相当危险的话题时，忽然，他到了嘴边的话再次被敲门声打断——
这次没等里面说话就开了门的黑须老师笑眯眯探过头来：“哎呀，你们怎么还没睡，五十岚，快放下书，准备睡觉了。”
五十岚幽幽地看着黑须老师，好似明白了什么，旁边的宫侑却是没心情去想，只是趁着这个机会立刻咬牙切齿控诉他：“黑须老师你不知道，这就是五十岚这家伙反人类的催眠仪式！”
然而，阴阳怪气的宫侑没有得到黑须老师的支持，而是瞠目结舌的看着对方毫无灵魂的应了几声，随后快速退出房间，只留下“你们尽早睡觉，不要多想”的话就离开的背影。
直到这一刻，刚刚过于沉浸在给五十岚星打小报告的宫侑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二人沉默着对视了一眼，最终不约而同地瞬间下了床，各自从不同的方向齐刷刷地走向了门口的方向——
然而，就当两个心照不宣地准备沉默着将耳朵贴向门时，忽然，门又被敲开了：
“五十岚和侑你们……哇！你们怎么在这儿？什么？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们有什么需要…没有就好！”
“嘭！”
门又一次被黑须老师手忙脚乱地关上，他根本没给数次开口的五十岚星和宫侑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的机会。
宫侑发出一阵不爽的气音，他的脑袋上瞬间出现了小火苗，在五十岚的注视下立刻就要拉开门出去和形迹可疑的黑须老师理论。
然而，他的手刚刚放到门把手上，就被五十岚星抬手制止。
在宫侑不解的注视下，五十岚微微前倾，毫不迟疑地果断将门在屋内反锁上了。
“嗒。”
“好了。”收回手的五十岚在宫侑呆滞的注视下如此道。
饶是恶劣如宫侑，此刻也忍不住眨巴了一下眼睛，欲言又止道：“说不定…教练和老师们真的有事？”
听到宫侑毫无疑问是心软的话，五十岚双手抱臂，在后者睁大眼睛的反应下，掀了掀眼皮，发出一声嗤笑声——
在这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道：
“有事？明天就是决赛了，能有什么事？在明天比赛结束之前，只要不是世界末日了，什么都不算事。”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在下意识朝床的方向走的时候，后背迎着宫侑被这顿不符合五十岚过去风格的冷硬发言震撼住的视线，五十岚脚步顿住。
“……”五十岚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这样的话、而且根本不加思考的时候，忽然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站在自己面前高大的严肃教练的面孔——
以及对着自己和身边的指导老师说出这番话的每一次场景。
瞬间明白自己的“本能反应”究竟是从何而来，五十岚星用力抿了抿唇，却不是在忧伤，而是在忍耐笑意。
这是什么奇怪的反应啊……五十岚星。
比赛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印象最深刻的，居然是这种话吗？
“……”宫侑瞠目结舌地看着五十岚星的背影，他张了张嘴，但看着五十岚明明有点奇怪但莫名其妙有威慑力的背影，缓缓咽了咽口水。
*
门的另一边，刚刚数次敲门进来的黑须老师，在门两侧的神情完全不一样：在门里面面对五十岚星和宫侑时有多自然、在门外的他团团转时就有多紧张。
心思缜密、或者说对明天的春高总决赛相当紧张的黑须老师，当然看出回来晚了点的五十岚神情不对劲。
但生怕影响选手心态的他，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特别是面对五十岚。
稻荷崎没有一个人忘记，他们家实力优异的自由人，心态上到底有怎样的怪癖。
虽然在他们得到五十岚的认可、对方勉强控制着在春高没有发生IH时的恐怖片了，但不代表他们就对五十岚的心态不上心了。
甚至完全可以说——在稻荷崎，照顾最强者五十岚星，已经成为了稻荷崎每一个选手和教练组成员的本能。
……然而。
贴在门边的黑须老师完完全全听到了五十岚星刚刚说出的那番话，在听到对方对于明天的决赛的决心、以及坚定可靠的话语时，黑须老师原本萦绕着不安情绪的瞳仁深处，缓缓镇定了下来。
他安安静静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忽然，几秒钟后，直起腰来的黑须老师转头看向身后的大见教练。
在这位年轻的教练困惑的注视下，刚刚还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黑须老师，此刻推了推眼睛，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大见教练。”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好耳熟。
不过，不等摸了摸自己鼻尖的大见教练应下，下一刻，他看到自己一直搭档、作为稻荷崎最强大可靠的后援老师的黑须老师朝自己露出了笑容：
“明天的比赛——绝对不能给稻荷崎的大家拖后腿才行啊！”
“……唔。”大见教练脸上的困惑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挑起眉头后露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