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得鹿梦鱼(三) “真恶心,离孤………
姬青翰想抬手拉开卯日,但他的四肢沉重,身上似有千块木板压着,就连转动脖颈都变得艰涩,微微牵扯到胸前的伤势,喉舌间便渗出了血腥味。
卯日猛的掀开眼帘,仓皇与他对上视线。
阮次山就在一侧打盹,两人在沉默中四目相对,气氛却不像平日那般旖旎。
姬青翰用手指触到卯日身上垂下的银饰,空气中传来细小的响声,他张了张口,说出的话有些不受控制。
“真恶心,离孤……远些。”
他不太喜欢巫礼。
奇怪。
姬青翰隐约记得,在他昏过去之前,他没有这么厌恶卯日。
尤其是当对方垂下脖颈趴在他膝上时,他觉得卯日就像一只习性乖张的狸猫,却总有窝在膝盖上温顺供人抚摸的时候。
但现在恶意如蛆附骨,姬青翰的额角突突涨痛,脑子充斥着许多晦涩的声音,他剧烈咳嗽起来,唇皮上都是乌黑的血。
阮次山被吵醒了,见他清醒过来又惊又喜,赶忙剪了烛火灯芯。室内亮堂起来,他瞧见姬青翰灰白的脸色与不正常的血色,于是挽起袖口,给姬青翰诊脉。
这期间姬青翰一直无神地盯着一侧,阮次山以为他在看墙上的画,好心地解释:“那是《百苗图》的其中一幅,绣的是百色人的风俗。苗绣在民间被传颂为无字天书,你感兴趣?”
姬青翰看的是卯日,闻言也费力扫了眼卯日身后的百苗图。
那是一幅区别于精细宫廷绣品的绣图,使用了大量图案与纹样描绘故事。
背景的红色锯齿纹中纵横穿插着红色长条纹,中部是倒斜的井字田,田字笔画交叠的地方则绣上了方形的纹样。
前景是两个捧着芦笙,单膝跪地朝天吹奏的黑色小人。小人中间矗立着一面粗壮的鼓,约有两人高,鼓身绣满了各类纹饰,正中是一只青金色的蝴蝶。
百色人崇拜蝴蝶,认为蝴蝶是他们共同的始祖与信奉的母神,所以这副《百苗图》上除了那只青金色蝴蝶,还存在大量蝴蝶纹,以及一些动物纹、山川云雷纹。
在百色,红色锯齿纹代表山峰,中部斜井字纹代表田园。横贯整个画面的红色条纹代表百色萦绕的湖泊、河网。方形纹则代表白色寨中的祭祀塔位置。
百色寨中共有九座祭祀塔,最大的一座祭祀塔在田字的正中心,也就是百色寨地势最低平宽大的广场上。
苗绣《百苗图》中的图案与纹样极其繁复,外人破解其寓意的过程往往漫长,如果与百色地势结合起来却要容易些。
姬青翰初看那幅图只觉疑窦丛生,便合上眼不再去看,倒是卯日饶有兴致地走到《百苗图》前,端详起那副被誉为”无字天书“的绣品。
阮次山为他介绍百色图的时候,不忘给姬青翰诊脉,半晌后,他不再说话,只是皱起的眉舒展开,随后由面色古怪地看向姬青翰。
“我能看一下你的伤吗?”
姬青翰嗯了一声。
阮次山小心翼翼解下绷带,随即猛的睁大眼,瞳孔一缩。
姬青翰胸膛上的指印已经结痂,估计过段时间就会痊愈。
阮次山不可置信:“怎么会?”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处伤口:“这不可能!你受伤到现在不出三个时辰,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阮次山百思不得其解,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动,最后他狐疑地问姬青翰:“你受伤之前,有服用过什么东西吗?丹药?或者是蛊?”
姬青翰下意识想要望一眼卯日,但自从他嫌卯日恶心后,对方便有意保持距离,现在还在观察那副《百苗图》。
他沉默不语,阮次山似乎也察觉到他有所隐瞒,犹豫了一下,才道:“你身体里有蛊虫,你知道吗?”
姬青翰咳嗽起来:“知道。”
阮次山面色严肃:“是狠厉的蛊,有可能会要了你的性命。解蛊也十分麻烦,必须要知道下蛊的人是谁才行,然后再用那人的血做药引,把你的子蛊从身体里引出来。你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蛊吗?”
“……他死了。”
卯日不是活人,这么解释倒也合理。
阮次山却愁得直挠头:“不对,不对!他死了你怎么会还活着?你再想想,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祭司、方士、巫师一类的人?”
给姬青翰种幻蛊的鬼族祭司正站在屋里,伸手触摸百苗图上的蝴蝶,闻言扬起唇角。但是阮次山却看不见对方。
“那人给你下了情蛊,子蛊在你身上,母虫在那个人身上。情蛊这种东西,只要他活着,你就活着。他死了,你也会死!情债最难还,你好好想想,接触了谁?”
姬青翰:“……”
他终于忍不住将目光移向了卯日。
阮次山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只能满头雾水出去翻医书,他之前为姬青翰诊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情蛊存在,阮次山不可能怀疑自己的医术,那就只能是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要给孤种幻蛊?”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屋中的一人一鬼异口同声。
卯日礼让病人,微微颔首,率先回答姬青翰:“我想了想,幻蛊无趣。我虽然想要一具听话的傀儡,可傀儡不能满足我的欲望。情蛊也是一样的。反正我不会死,你也死不了,日久生情,我总不信日后太子爷你还不听我的。更何况,情蛊乐趣更多,何乐而不为?”
他言辞之间完全把姬青翰当做床伴,轻视到了极点,姬青翰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听得面无表情,躺在病床上像是在思考从哪个角度捅他一刀子死得更快。
“你发现了什么?”
卯日从墙上取下《百苗图》,拆了画框,将绣图翻转过来。屋内光线昏暗,他便举着画走到窗边。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虽然也不太明朗,却有隐隐夜色照亮了百苗图的另一面。
“这是双面绣。”
那幅《百苗图》的背后绣着一个男人,男人却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掌中握着一把芦笙。画面余下的部分被朱红色占满。背后相较另一面更加朴素,只装饰着零碎的枫叶纹、蝴蝶和鸟纹。
卯日:“这人的眉宇神似阮次山。这些图案依次是枫树、蝴蝶和鹡宇鸟,都是百色人信奉的始祖神。”
竖直看画的时候,只能称赞一句那双面绣技艺精妙。
姬青翰对百色并不了解,所以看不出门道。
“所以?”
卯日却笑了一声,拿着画走到姬青翰床边,他坐在榻边,将双面绣平放在床榻上,朱红的底色便成了一张床。
“你这样看呢,像什么?”
姬青翰侧过脸,窥见画中人变形的脸。
他却说:“像躺在棺材里的尸首。”
卯日嗯了一声。
“好聪明啊,小姬。”卯日顺口打趣了他一句,没等姬青翰嫌恶心,接着说,“据我所知,百色一代的丧葬风俗中,很早开始就有用红木棺存放尸首下葬的习俗。”
“所以这红色代表红木棺。而这人长得像阮次山,应该是阮红山。”
“你没见过阮红山?”
卯日回忆片刻:“长姐给我的医典里曾有记载阮红山与他的巫医之术,所以我知道他,但没见过他。”
姬青翰对慧贵妃的态度十分中立。如果站在他的太子身份而言,慧贵妃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若以寻常人的眼光看待慧贵妃,姬青翰倒也赞赏对方的魄力。
但他以太子身份而言说出的话,却容易让卯日与他不合。
姬青翰只能顺口接道:“慧贵妃为了让你学习巫医之术,煞费苦心。”
卯日嗯了一声:“是,那几年长姐几乎将西周各个地方的巫医之术都命人收录起来,最后编纂成册交给了我。”
他将双面绣重新挂回原位,“阮次山将他师傅的悼亡图绣成双面绣挂在屋中,倒也仁孝。”
姬青翰躺在床上,因为虚弱闭上了眼:“阮次山说百苗图是一百幅图中的其中一副,孤觉得……咳咳他不像是会把一百福图绣满的人。这图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足够他挑出来单独绣成双面绣。”
卯日垂下脸,看着他:“所以,是有人送给他的。阮次山不知道这是双面绣。”
他眼中流过一道光,似乎单方面与姬青翰冰释前嫌,笑吟吟地问:“弟弟,不如来打个赌。”
喜怒无常,当真是鬼。
姬青翰冷冷一应:“说。”
“我赌他不知道这是双面绣。”
“赌注是什么?”
卯日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一息之后,姬青翰猛地睁开眼,扣住了他的后颈,一手捏着他的手骨,气势汹汹地将卯日按在了床上。
他目光凶狠,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疼痛,却比不过被轻慢以待刺激出来的震怒之情,咬牙切齿地骂卯日:“放浪形骸,不堪入耳。你这巫礼才是无耻狂徒!”
卯日只朝着他面上悠悠地吹了一口气,拉长语调指责他。
“真凶啊,弟弟。”
第32章 得鹿梦鱼(四) 他咬到卯日咽喉上。……
姬青翰欲言,卯日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姬青翰的脸,截住他的话,“阮次山回来了,太子爷还不打算放开我,是打算吓着我们的柔弱巫医吗?”
姬青翰并未放手,目光从他的脖颈上掠过,垂下头泄愤般地咬到卯日的咽喉上,在阮次山进屋的前一刻又躺了回去。
阮次山抱着阮红山的药典手记环顾屋内,疑惑追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姬青翰并不回答。
屋内只有一个病人,昏迷的楼征在隔壁,阮次山想不出他在同谁说话,索性不再纠结。
“我听阮红山师傅说起过情蛊,西周时,有些男女被爱意蒙蔽了头脑,就想着向巫师求这道蛊,用来下在妻子、丈夫身上,好套住对方的身心。”
“一道蛊下去,那人便成了专情人。多道蛊下去,此生非下蛊人莫属。会制情蛊的巫师因此也多了起来。后来因为疫祸与战乱,陆陆续续死了许多巫师,炼制这道蛊的办法也随之失传。”
“这是楼征的药方,我都进行了标注,等月万松醒来,可以交给她去熬药。” 阮次山将一叠药方放在桌上,“我对你身上的情蛊十分感兴趣,想试着为你解蛊。不过有一味药百色寨中没有,我需要进山里去寻。但后面几天估计要忙着赶鸟节的活络,腾不出时间,而过了赶鸟节就要进入雨季,那药草容易被雨水冲烂根。事不宜迟,我只能今日去一趟。”
阮次山已经在收拾采药的东西,“我会请阿摩尼长老看顾着你们。阿摩尼长老为人和善,还是百色的第二位巫医。若我不在,寨中人生了伤病都是他在救治。你们大可放心养病。”
卯日却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阿摩尼,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
阮次山:“我会在今日天黑之前赶回来。”
阮次山因为情蛊显得有些亢奋,匆匆交代完,披上蓑衣斗笠,扛着背篓出门。正巧月万松听见响声下楼,阮次山与她简单说明了缘由。
见他没有带上鹦哥,月万松便主动揽下了照看楼征与鹦哥的活。
片刻后,月万松提着鹦哥的笼子走进屋内。
鹦哥缩在鸟笼角落,歪着脑袋看向卯日的方向。
月万松拿了一把草籽过来,诱哄着鹦哥飞出鸟笼:“阿达,来。”
阿达扭过头,突然嘎嘎地叫起来,翅膀快速拍打,在鸟架上慌乱地起飞,又被爪上的锁链扯住。
月万松没有办法,只能伸手将它捉出鸟笼。阿达便在屋中惊慌地叫喊起来,声音十分像男人。
“阿摩尼!阿摩尼!”
“红胖胖!绿瘦瘦!”
它又反复叫了几遍,都是相同的话。
一时间,屋内只充斥着它尖锐又诡异的声音。
“红胖胖!绿瘦瘦!”
卯日察觉到古怪:“阿达是阮次山养大的?”
月万松把食物递给阿达,尖叫的鹦哥儿终于安静下来,却没有吃东西,只是耷拉着脑袋,立在桌角不动了。
“不是。阮大哥说是六年前他从别人那里将阿达领过来的。那时候阿达精神比现在还糟糕,因为上一任主人离世,阿达受了很大的惊吓,到了阮大哥家滴水不沾。阮大哥一度以为它活不下来。”
卯日观察着阿达:“它上一任主人是谁?人在哪?”
月万松:“阿达的上一任主人在六年前得了传尸痨,咳死了。还是阮大哥去给人收的尸。百色常用红木棺下葬病死的人,阿达主人死后,阮大哥跟着人将棺材抬上附近的洞穴葬了。”
悬棺葬。
除了寻常的水火风土丧葬风俗,西南一代的偏远地域还流行一种悬棺葬。
这种丧葬风俗会将尸首放进棺材中,由抬棺人抬到村寨附近的洞穴里存放。那些洞穴往往在临河崖壁上,抬棺人需要用绳索藤蔓捆住棺材,搭着悬梯,将棺材小心运送到高处的洞穴放置。
卯日点头:“我知道了。”
阿达在桌上慢吞吞地移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百苗图。它似乎被色彩显眼的绣图吸引了,专心地看着那幅画。
只是阮次山眼下不在,卯日心中疑惑也无人解答。
天色又亮了一些,阳光从薄云中斜射下来,似是抖落的薄纱。细雨还未停歇,但屋外已经断断续续响起了人声。
卯日走到窗边,见百色人起了个大早,有的背着鸟架、有的扛着东西,麻线一样连绵不断朝着山坡下赶,大约是在为赶鸟节做准备。
这时,有三人逆流而上。
为首的老人似乎是寨中德高望重的长辈,路过的百色人都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阿摩尼长老!”
“大长老早!”
因为还没到祭祀的时候,阿摩尼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衣,衣裳上用针线绣出各类图案。他是一位面容和善的老人,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两道缝,藏在弯弯绕绕的沟壑下。
“阿摩尼长老,细崽又惹祸了!昨天他去偷大水家的鸟,结果被水哥家的大鹅撵到了河边!”
阿摩尼用竹杖跺了一下地面,哈哈一笑:“那个混小子,我回头碰上准收拾他一顿!等忙过这段日子,我去看看大水!”
四周响起快活的笑声,人群辞别阿摩尼。阿摩尼面带微笑地挥手,又转过身朝着卯日的方向望来。
那张慈祥的脸对上了卯日的视线。
卯日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阿摩尼喃喃自语:“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原来他只是在看雨,不是在看卯日。
阮次山离开前特意去拜访了阿摩尼长老,请他帮忙照看姬青翰等人。阿摩尼早就听说有外乡人进入了寨中,现在听阮次山说是求医的人,紧赶慢赶过来。
阿摩尼一进门,便笑呵呵地说:“次山那小子不像话,把客人落在家里,自个去寻药草。还望月姑娘不要怪他,他向来是这个性子。这段日子,你住在次山家中,若有需要,大可以来找本长老。”
月万松点点头:“多谢长老。”
阿摩尼:“两位病人可还好?”
“阮次山大哥离开前留了药方,若有问题,恐怕会叨扰长老。”
阿摩尼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阿摩尼将送来的东西送进屋内,背着手在屋内端详起来,他没有靠近姬青翰的那间屋子,倒是里面的阿达听见响动突然尖叫起来,扑腾着翅膀就要外面飞,却一头撞在窗柩上,羽毛都抖落几枚。
月万松心疼不已,连忙满屋子追阿达。
阿摩尼站在门边,打趣道:“月小姐倒还喜欢这只鸟。”
月万松道:“家中小女曾养过一只画眉鸟,有一日没锁好笼子,叫画眉鸟逃走了,我见这只鹦哥就想起了家中画眉鸟,所以喜爱不已。”
这期间卯日就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听到月万松这么说,似乎兴致上来,径直从月万松和阿摩尼中间走过去,开始逗弄阿达。
阿达果不其然在笼中尖叫起来。
苦了月万松,明明能看见他,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同阿摩尼说话。
阿摩尼眯着眼睛,不适地摸了一把手腕:“许久不来次山家中了,没想到这么阴凉,让我这把老骨头有些受不住。”
阿达:“阿摩尼!阿摩尼!”
阿摩尼头也不转,已经习惯被一只鹦哥直呼大名:“阿达真是通人性,就是整日这么争吵,恐怕吵着了两位病人休养,月姑娘不如送到别家去,也好安生些。”
他考虑得十分周全,“月姑娘要是舍不得,我那就有一只画眉鸟,安静聪敏,调教得极好,你见了若喜欢,大可领了去。你也不用担心,我这两位小友会照看你的好友们。”
月万松不敢放陌生人来照看楼征与姬青翰,原本想婉拒阿摩尼的邀请,但卯日却在此时点了点头,她顺势应了下来。
“那好,大长老稍等,我去准备准备。”
月万松进了屋内,将门合上,一直装睡的姬青翰睁开了眼,开口第一句便是:“阿摩尼不对劲。”
月万松将人扶起来,靠在榻边。
“殿下,怎么说?”
姬青翰却道:“孤的直觉。”
卯日跟着进来,笑吟吟地望了他一眼:“我与弟弟看法一致。万松,劳你应下他的邀请,去他家中看看那只画眉,我会跟着你。弟弟不如一道去,整日窝在榻上,骨头都软了,日后长不高怎么办。”
姬青翰淡漠地回他:“孤今年二十又三,再长该成巨人了。”
姬青翰昨夜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竟然清醒过来,月万松便猜到那伤估计和卯日有关,也不再多问,只推来四轮车,推着姬青翰一起去阿摩尼住处。
“这是赋公子,他难得苏醒,我想着正好推他出去走走。”
阿摩尼没有计较她另外捎带外人,热心地介绍起百色的风土人情。卯日不用推姬青翰,只稍微落后两步,慢悠悠逛着百色寨。
一柱香后,一行人终于抵达阿摩尼的住处。大长老家比阮次山家更为宽敞,四方的院井中,一面粗长的黑鼓沐着雨。
那张巨鼓横放在地上及卯日腰高,长近两米。鼓上盖着一张红棕色倒斜的田字大布,色彩绚丽,图案繁复。黑鼓上还系着绣有色彩斑斓图纹的绸带,若是敲响,定然响彻天地。
阿摩尼见月万松的目光好奇地往鼓上飘,开口道:“这是赶鸟节祭祀用的鼓,名为夔牛战鼓。前日刚从地里挖出来。鼓臧节十三年举办一次,今年的赶鸟节正好与鼓臧节一起办行,所以声势格外浩大。你们赶上好时候了!”
卯日还记得,阮次山想要祭祀大典上的一面鼓,大约就是这面鼓。
第33章 得鹿梦鱼(五) “吃下去。”……
“鼓臧节祭祀完,要将新的夔牛战鼓重新埋入地下,等到下一次鼓臧节再挖出来。新鼓与旧鼓交换时候,会找寨中最德高望重的人来做祭司,主持整场祭祀。”
卯日绕着那面气势磅礴的巨鼓走了一圈,见巨鼓垂下的一条绸带上染着泥土,雨水嘶嘶冲在绸带上,在地上淌出褐黄色的水。
他曲下身去触摸那条绸带,拨开绸带后,瞧见夔牛战鼓鼓身上的雕花,花纹向内凹陷,少量泥土嵌在雕花内。
果然是从泥地里挖出来的,还没有清洗干净。
阮次山要这面大鼓做什么?
若是用作赶鸟实在太大,难以搬运。
若是装作摆设,也实在占地方,他的家中根本不适合摆放这样巨型的鼓。
他站起身,正巧见阿摩尼家的下人端着一只茶碗快步走过去。卯日避让开,走进堂屋。
阿摩尼家中四面都是木板墙,一张大漆凹字木柜立在东面墙,柜上供奉着天地君亲师位,一座小臂高的鎏金雕像放在正中,雕像左侧是一个白牙雕的造像。雕像右侧则有一副被扣下的贡牌。
阿摩尼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月万松与姬青翰手边也有茶碗。但姬青翰一口也没用,用怕冲了药性推辞过去。
卯日走到他身边,往茶碗里望了一眼,茶估计是百色的好茶,但是姬青翰喝惯了丰京的贡茶,估计不合口味。
卯日察觉到他在这种小事上竟然会憋着委屈不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送茶碗出去的姑娘提着画眉鸟的笼子回来了,月万松兴致勃勃地逗弄了一会儿,便挑着时机问:“大长老,我对你们百色的节还挺感兴趣,我是外乡人,可以参加你们的赶鸟节吗?”
阿摩尼:“那自然!不如二位歇息一阵,等午后雨停了,我带你们去参观芦笙广场。”
天不遂人愿,午后雨没有停的意思,浓厚的乌云压在山寨上方,似是铅块一般沉重。天色阴沉,风吹起高耸的银幡长绸,一群黑鸟环飞而过。
姬青翰显得有些疲乏,靠在椅背上也不说话,卯日将熬好的药碗递到他手边:“在想什么?”
姬青翰难得没同他置气:“白日里,大长老准备了四只茶碗,他说在百色,他们从不准备单数茶碗迎客。”
卯日没做声。
姬青翰喝了药,卯日忽然凑过去,吻到他的唇角,周身的光极快亮起,渡到他身上。药碗从姬青翰手中滑落,卯日伸手稳稳接住药碗,含着他唇皮舔吻了一下,似在回味。
“你的伤喝药用处不大,但太快好也会叫人生疑,我会慢慢救你。”他贴到姬青翰的耳廓边,压低声音,“门外有人,抱我。”
姬青翰似乎有些疑惑,拧了一下眉,握住卯日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腰。唇齿间混杂着草药的苦涩,他配合地拥住巫礼,并将人揽抱到了自己腿上。
卯日一手端着空药碗,一条胳膊慵懒地绕过姬青翰的脖颈,环着对方,手指随意地抚摸着姬青翰的耳垂,他一面舔吻着姬青翰,一面留意门外人的动静。
隔了片刻,他发现姬青翰不动了。
“怎么了?”
姬青翰捏了一把他的腰,呼出一口气,竟然问:“我能动手吗?”
“现在?”卯日比他还要意外,“小姬竟然比我还着急?外面有人。”
“只要你不出声,没人会知道。”
姬青翰甚至将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吻卯日的脖颈时,卯日察觉到他体温有些高,于是分了些神捏着姬青翰下巴,仔仔细细打量他。
片刻后,他问。
“情蛊发作了?多久发作的?”
“不知道。”姬青翰闷闷不乐:“在路上。”
卯日抱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脖颈上:“情蛊初次发作有些难挨,现在做不合时宜,我可以赐你一场美梦缓解。”
姬青翰冷淡道:“不要。”
外面起了风,两人抱在一起时,卯日身上的首饰一直细细的响,像是被姬青翰捏在掌心摇来颠去的一只铃铛,让人无端心痒。
卯日看了他片刻,啧了一声,“真难伺候。要是那个长老在外听着怎么办?”
姬青翰闭了下眼,猛地收紧胳膊,将卯日按到自己怀里,他似乎放弃抵抗了,紧紧地贴着巫礼,仿佛那样才好受一些,皱着眉抿起唇,沙哑着声音狠厉道。
“他最好滚远些,不然孤回头就派人踏平百色……咳咳快做点什么,巫礼?”姬青翰数着他的称呼,“卯日……以尘,哥哥啊,你种的情蛊要了孤的命,孤跌下悬崖都没情蛊发作难挨。”
外面竟然响起了一声闷雷,众人期待的天晴没有来临,倒是暴雨不期而至,山寨中乱飞的银幡似青丝,偶尔有山鸟坠在空中。
轰隆一声,闪电竖直降下。
顷刻之间,暴雨接踵而至。
视野变得更昏暗,情蛊就像是一把烈火在他体内猛地燃烧得更旺盛,姬青翰的全身每一寸都是滚烫的,他仿佛在沸水里滚了一圈,呼吸灼热而刺痛,唯有接触到卯日的地方才会稍感舒适。
该死的情蛊与卯日。
他觉得口干舌燥,用舌苔舔了一下唇皮,一瞬不瞬地瞧着卯日,忽然觉得对方浑身发着光,目光也情不自禁往巫礼裸露在外的半截脖颈上飘。
卯日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挑了一下眉梢,五指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把他的肩,转身走到窗边,就坐在窗上背靠着窗柩。他身上的衣物也变成了巫礼的长礼服,只是交叠的袍角下露出的双脚赤裸,脚踝也莹莹如玉。
卯日朝姬青翰勾了一下手指。
等姬青翰转着四轮车过去,卯日抱臂斜靠着窗柩,抬脚碾在太子爷的膝盖上,被姬青翰捉住脚踝,卯日抖开他的手,分开腿踩上了四轮车的扶手。
他眯起了眼,笑得如同鬼魅,语气诱哄:“舔呀,太子爷。”
他说,“雷很大,我可随便叫了。”
姬青翰板着一张脸,眼里浮起一丝凶狠之意,他心中清楚卯日说的舔是什么意思,可太子爷从没为别人做过这样的脏活,免不了隐隐抗拒。
但情蛊似是野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叫他在理智与放纵之间来回奔波,最后被周身涌起的汹涌热潮淹没。
他的理智被击溃了。
他只想距离卯日更近,抱着他,抚慰着他,最好让艳鬼似一条蟒蛇紧紧缠绕在他身上,把那些不受控制的情潮与欲望挤压、碾碎成灰烬。
他在一瞬间期望卯日是一道不近人情的残忍鬼魂,黏在他的灵魂上,无论姬青翰做什么,情蛊的主人都如影随形,束缚住他的视线,囚禁住他的身心。
姬青翰恍然,这才是情蛊的厉害之处。
能叫一个理智尚存的人变成一无是处的畜生。
比起行尸走肉,更像是陷在滔天欲海中的可笑东西。
…
姬青翰没能彻底避让开,被弄脏了半张脸与唇皮。
卯日虚靠着窗柩,浑身都是绵软的,实在是不愿动,被姬青翰抱下来,坐在太子爷怀中,靠在他肩上伸手一点一点擦干净他的脸。
他的身体竟然散发着一股热气,懒散地坐在姬青翰身上,浑身充斥着一股要命的撩人劲。
卯日把手指递到姬青翰唇边。
“吃下去。”
“这能安抚你体内的蛊虫。”
姬青翰垂下头,含住他的手指,将上面的东西舔干净,随后又抬起头,扣住卯日的脑袋,回吻给对方。
唇齿之间都是莫名的味道,他揽卯日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暴雨还在继续,姬青翰的情蛊算是稳定了,只是太子爷看上去怒火冲天,把卯日的腿肉都捏出了猩红指痕。
卯日:“气什么,你没爽到?”
姬青翰避而不谈:“情蛊多久会发作一次?”
卯日伸手算了算:“一个月大约十来次,别担心,有我在你身边,很容易就安抚下来。”
“你要是不在孤会怎样?”
“大约欲火焚身?”卯日玩味地说,“实在不行,你自己,”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到姬青翰的双腿上,似乎终于想起他是位残疾的病秧子了,伸脚踩着他的大腿,懒洋洋地说:“别人可以自己缓解一下,你没办法,只能憋着。”
卯日心情极好:“挺好的,等下次积攒得差不多,一并发泄到我身上,说不定我能被你干到虹车上。”
姬青翰被巫礼的放浪形骸震到失语,胸膛快速起伏了一下,才平静下来,将他的脚拉下去,整理好衣物,他还要说什么,却被外面的敲门声打断。
月万松站在外面,神色有些尴尬与焦急:“公子,这么大的雨,阮次山还未回来,长老派人去寻了。”
卯日理解她的担忧,简单安慰了月万松两句,长竹杖出现在掌中:“我去,正好有些东西需要确认一下。”
“你去哪里找他?”姬青翰问。
卯日笑了一下,正巧屋外一道雷霆劈过,他身上又出现了那条环绕的白蛇,眼尾潮湿的薄红如同红霞,漂亮得惊心动魄。
“别担心,我可是巫礼。”
直到他消失在雨中,月万松才回过神来,惊叹不已,忍不住夸了几句巫礼大人的相貌。
姬青翰嗯了一声,心知这人和张高秋自传中的巫礼性子截然不同,似乎除了脸,没有一点能讨太子爷欢心。
他面色不愉,月万松也不敢多问,现在屋中没人,雷声如吼,两人却听见一道道沉闷的鼓声。
月万松推着姬青翰到了前院,才发现那原本覆盖大鼓的布被吹翻,连续不断的咚咚声竟然是雨水打在夔牛战鼓上的声音。
…
“还没找着人吗!”
“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
阿摩尼长老披着蓑衣斗笠,手抓着拐杖狠狠地杵了一下地面:“再去找!他要出事了,我怎么和红山交代!”
阿摩尼被人搀扶着往山上赶,大吼道,“他有没有说去哪采药了?对了,放他爹棺材的那面崖壁去找了吗!”
“没有!”有人回阿摩尼。
阿摩尼着急道:“快去瞧瞧!”
人群簇拥着朝着西面的山崖赶去,卯日到的时候,正巧遇上寻找阮次山的队伍,他便跟着队伍一道前往悬棺葬的地方。
那是一面黑压压的崖壁,陡峭而高耸,崖壁上垂着硕长的藤蔓,一些大小不一的洞穴散布在崖上,洞穴中停放着深黑色的棺木。棺木有些受潮腐朽。
雨下得极大,雨水瀑布似的从崖壁上冲下来。谁也不知道阮次山有没有在某个洞穴中。
人群便朝着崖壁上大喊起他的名字。
“阮次山!”
声音淹没在雨中,一群黑压压的飞鸟受惊冲出了洞穴。
第34章 得鹿梦鱼(六) “走猖冲傩,驱疫避祸……
迎着冰冷的闪电,阿摩尼费力地仰起头,跟着人群大喊阮次山的名字。
暴雨如同洪流一般泄闸而下,陡峭的崖壁上冲下来一些碎石,差点砸中人群。
队伍变得紊乱,突然间,有人指着崖壁上惊恐地叫喊起来。
“那是什么!”
卯日抬起头,见一片昏暗中,软绳制成的梯子竖直垂下,就在风雨中乱颤。如果不仔细查看,容易误以为是山上的藤蔓。
那是方便抬棺人爬上崖壁的软绳梯,关系着抬棺人的性命,自来结实牢靠,不会轻易滑落。
但现在绳梯的最下面,吊着一具人形骷髅。
骷髅已经不再是白色,而是深褐色,头颅耷拉着,双眼的位置深深凹陷进去。细长的两臂被绳梯缠着,身上裹着一条银色长幡。
似是山神的傀儡,孤零零地吊在崖壁上。
阿摩尼到底是族中长老,最先冷静下来:“过去看看是哪家的棺开了!”
“大长老……”
阿摩尼面色严肃,看出那人害怕,不争气地哼了一声:“扶我过去!”
他冒着雨走到崖壁下,指挥着两个胆大的百色人将骷髅放下来。两人忙不迭翻出腰带上挂的小刀,割开了绳梯,将骷髅平放在地上。
卯日也来到骷髅旁边。
他们瞧不出是哪家的骷髅。
阿摩尼眯着眼,仰望上方的洞穴。崖壁笼罩在一片阴雨中,百色代代人都有悬棺葬的习俗,过去阿摩尼会主持这些丧葬,但因为年岁太久、悬棺葬的数量太多,他已经记不清每个洞穴都葬的是谁。
“雨下得太大了,要等雨势小点,再把骷髅送上去!”
人群应了一声,吆喝着把骷髅搬运到附近的洞穴。众人蜷缩在洞穴下避雨,之前割绳索的男人找了些干燥的柴火,点起了火。
阿摩尼喊他:“大水,来烤烤火!”
大水嗯了声,和众人坐在篝火边,烤着淋湿的衣物:“大长老,次山怎么这个天出去采药?”
因为姬青翰身上的情蛊,阮次山才临时决定进山采药。
阿摩尼:“次山走得太匆忙,只说句等回来再说。我想着估计是什么珍奇草药,必须他今日去采。”
大水哦了一声,又聊了一些赶鸟节的事。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雨势小了些,阿摩尼与其他人继续寻找阮次山,大水主动提出要把骷髅背回洞穴里安葬,另一位名叫多依的小伙也自告奋勇加入。
两人把骷髅包裹好,绑在大水身上,跑到崖壁下,找到完好的绳梯往上爬。
卯日活动着手脚,却没有像两人一样耗时耗力去爬软绳梯,他现在是幽精,作为鬼魂,最方便的就是如云飘到另一个地方。
他落到了软绳梯的终点。那是一个黑漆漆的洞穴,内里飞出一只漆黑的夜燕。
固定在崖壁上的绳索窸窸窣窣动起来,多依率先爬上来,擦了把脸上的汗与雨水,连忙折身过去,跪在崖边拉下面的大水。
两人坐在洞穴边上喘息,多依抹了把脸,看了眼外面。洞外是遮天蔽日的雨幕,洞穴口距离地面大约二十米,竖直望下去双腿都在打颤。
“人家好好的睡觉,哪个缺德的给人挖出来了。真不吉利!”
他起身往里走了一步,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内响起一道诡异的声音。
紧接着,一张脸徒然出现在多依眼前。
多依被吓了一跳,脚步踉跄向后跌去,但他身后就是悬崖,大水立即去拉他,却被惯性扯得一起往外跌。
卯日当即伸手,长竹杖勾住多依的脖颈,左手捏住大水的肩臂,手腕一用力,将两人向洞穴内部一拨。
两人同时滚进洞里,疼得龇牙咧嘴,慢吞吞爬起来。
“哎哟……大水!你没事吧!”
大水捂着扭伤的胳膊嗯了一声,背后的骷髅撞得四分五裂,他心有余悸,“多依,你还好吗?”
“我魂都要吓飞了!还好你拉了我一把!”
“我没拉你!我还正想说你力气很大……”
“……所以谁拉的我们?”多依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定只有两个人,不自觉往大水身边凑了凑,咽了一口唾沫,“……你快把骷髅放回棺材里,我们赶紧走……我总觉得脊背冷飕飕的,今日肯定不宜出门!”
大水的面色也极其严肃:“你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一张傩面!”多依连说带比划,“黑漆漆的!都要贴到我脸上了,那傩面的眼睛都要突出来了!”
大水拍了拍多依:“多依……多依你看……”
多依转过头,正巧外面响起一道轰天裂地的雷声,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洞中的景象。
洞穴内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傩面,大小不一,颜色绚丽。傩坛上供奉着盖着赤红方布的三傩神,黄红青的脸面,竖目龇牙。
上坛众祖师、八万宗师、天地虚空,似鬼似神,无言惊惧。红绿黄三色的绸符在洞穴顶端哗啦啦地飘。
多依躲在大水身后,声音都颤抖起来:“怎么……怎么会有怎么多傩面在这!”
大水拿起最近的那张傩面。
面具上有些灰尘,看上去挂在洞中许久。
“这张傩面做工精良,上面的漆还没褪色。”
大水要往里面走,多依连忙拉住他。
“要不我们回去吧!”
大水拍了拍他的背:“我先把骷髅放回棺材再说。”
他越往里走,越发心惊肉跳。
这个洞里似乎都被傩面堆满了,大水走到后面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摸到了棺材边,他把上面堆积成山的傩面请下去,伸手想推开棺盖,但棺盖厚重,半分不动。
“多依!快来帮我推棺盖!”
多依心一横眼一闭,摸着过去。卯日跟在他身边。多依走到棺材边,借着光,和大水一齐使劲,推开了棺盖。
滚滚烟尘冒了出来,两人捂住口鼻,退了一步。等烟尘淡下去,多依把大水背上的将骷髅取下来。两人小心地把骨头捧进去。
多依不忘打量着四周,壮着胆子问:“大、大水,你不害怕吗?”
大水擦了把汗:“其实我之前也干过类似的事。啊,不是背尸首!百色悬棺葬太多,总有些棺材会遭到野猴一类的野兽骚扰,之前也有骷髅被挖出来的事,长老就会让人放回去。没什么奇怪的!你也别怕了,以后这种事还多。”
他终于把所有骨头放回了原位,朝着棺木虔诚地鞠了一躬,全当做无意冒犯。多依也学着他的举动,恭恭敬敬地三鞠躬,随后绕过棺材,快步往外溜。
卯日没有动。
他在黑暗中也拥有极好的视力,况且洞中所有傩面,都没有巫礼的那张青铜傩面更重。
身为祭司,他更不会惧怕。
卯日没有立即离开。
只是因为看见无数花花绿绿的傩面当中。
藏着一个活人。
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活人。
四周太黑了。
那人的呼吸被刻意放轻。
身上黑色的戏衣让巫师融在黑暗中,似是一只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只要一动不动,大水与多依根本留意不到。
那人戴着一张黑底的傩面。排在纷繁杂乱的面具堆里,就和其他面具一般无声无息。
那张傩面金鼻红嘴,圆目外突,红眉的上方是一排巴掌大小的赤红色人面,个个咧嘴大笑。
傩面上插着九根长翎子,随着吹入洞穴内的微风轻轻抖动。傩面两边的黑色大耳下垂着两根长至小腿的粗绳,绳索却纹丝不动。
最重要的是,在他的右手上,举着一把漆红打钉的大斧。
那人不动,卯日姑且认为他对大水与多依没有动手的想法,所以也并不打算理会对方。
但就在这时,对方动了。
卯日看见那人抬起头,僵硬地转过头,朝他举起了大斧。
斧头在雷电中闪烁着寒光,那张傩面似是叱咤风云的雷公,怒目圆睁。
对方厉声喝到。
“走猖冲傩,驱疫避祸!”
“妖邪,拿命来!”
暴喝回荡在洞穴中,那人的斧头哐当一声砍在卯日的竹杖上。
巫礼一愣,同样没想到对方也能看见自己。
倒是大水与多依被暴喝吓得浑身一僵,转过头看见挥舞大斧的巫师时当即吓得惊叫出声。多依六神无主,不小心踩着一块松动的碎石,脚步一滑,就朝着山崖下面滚。
“多依!”
大水心神俱飞,立即扑过去拉住多依的手腕,但两人却一道猛地翻滚了下去!
“啊!!”
巫师一愣,脱口而出:“大水哥!”
卯日扫了他一眼,掌中长杖消失,他一把拨开拦路的巫师,身手矫健地在洞穴中穿行,似是一只狸猫,比闪电更快,随后不假思索朝着悬崖下方跳了下去!
救人!
暴雨中,他似一只黑燕迅速滑下,拽住惊惧的两人。
天上打过一连串滚雷,似是群马碾着人耳膜压过去,大水以为自己死了,却不想片刻之后,多依喜极而泣的叫嚷冲进耳膜。
“我们没死?我们没事!大水!大水!”
“快起来!大水!我们没死!”
大水瘫在地上,惊恐睁开眼,视野里满是铺天盖地的暴雨,他浑身无力,昏头转向地扭过头,瞧见正在抱着自己四肢疯狂叫喊的多依,像是因劫后余生欢喜得有些疯癫。
在多依身后,一道纤长的人影立在那。
他也在雨中,可浑身干净。
那人,是大水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第35章 得鹿梦鱼(七) 他坐在那,一瞬不瞬注……
他甚至以为那就是神仙。
多依喊了半天,大水都没有反应,他只能顺着对方的目光疑惑转过身。
“你在看什么呢?傻了一样……”
多依惊在原地,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身穿长礼服的男人,身上的饰品繁复。
多依曾听说过宫廷傩祭祀的祭司总会穿着一身厚厚的礼服,身上的首饰华美精致,可在这深山老林中,这身繁琐的服饰只会让祭司举步维艰。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
他发现对方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的,既没有被雨水沾湿,也没有被乱世枯枝勾缠住。
怪人。大雨里的深山老林。
他们刚刚背了一捧尸骨进悬棺。
多依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秘闻,连忙去拍大水,声音颤抖:“大水、大水我瞧见一个人……不不、不是鬼!肯定是我们刚刚背的那具尸骨的鬼魂,来索我们命了!”
卯日一挑眉梢,微微侧身,故意逗他:“没错,我来索你们的命。”
他满意地看着多依吓得两股打颤,双眼一翻就昏了过去,大水爬起来,拉着多依,又问卯日。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们!”
卯日抬起头望着上方的洞穴,果不其然瞧见之前那个戴着面具的巫师露出一个脑袋正在张望下方。
但暴雨太大,视线模糊不清,巫师瞧不清大水与多依,很快缩回了脑袋。
卯日转过头:“你认识那个少年吗?”
大水:“啊?什么少年?”
“上面吓着你两的那个。大约到我肩高,叫你大水哥。”
那巫师在黑暗的洞穴里实在吓人,大水与多依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东西,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跌下悬崖,万幸有卯日在救了两人,死后而生,两人因此能看见卯日的幽精。
大水发懵的脑子被他一说,隐约猜出个大概,却又不敢确定。
“寨里倒有一个小孩,偶尔会叫我大水哥,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喊我笨大水。”大水抹了把脸,“他自小没了爹娘,没人管教,喜欢偷拿寨上大家伙的东西。被我抓到过几次,扭送到大长老那里,被大长老教训过,但他似乎因此记恨上了我,自那之后每隔一时间就来我家,也不偷东西,就是搞些破坏。”
今天砸了大水家里新修的凳子,明天把大水家里的锅碗丢到粪坑里去。大水抓到他,气得揍少年一次,但下一次,对方还是来他家,就指着大水欺负。
他又干又瘦,滑溜得像山中野猴。
“他叫细崽。”
大水望着卯日:“你说细崽装神弄鬼吓我们?”
卯日没作声,细崽其实没想吓大水与多依,他是举着斧头砍卯日,两人受到牵连才被吓到了。
“不管他是谁,他大约会下来查看你两有没有出事,”卯日提议道,“你不如躺回去,等他出现。”
大水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二话不说躺回了乱石中,他见卯日还未离开,鬼使神差又问一句:“你叫什么?你是多依说的,那具尸骨的鬼魂吗?”
卯日却抬起一只胳膊,伸出一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就像是一片雨雾消失在暴雨中,紫色的灵蝶飞散而过,大水惊诧地睁大眼睛,耳畔回荡着巫礼温柔的声音。
“他来了,闭上眼。”
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听话地认真装死。
山崖下一片死寂,两个人躺在那里,只要有心注意,一定会发现四周没有断肢残骸,更没有砸出来血迹,两人不像被摔死了。
一刻钟后,山崖后冒出一道身影。那道身影在大雨中狂奔,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后他惊恐地发现躺在乱石间的两人,一把揭下面上长翎乱颤的傩面,甩在地上,露出一张短发的少年脸庞,一道血样的狰狞疤充斥着半张脸,似是天生长着一张假面。
少年惨白着脸冲向大水与多依。
“大水哥!多依哥!”
细崽扑到两人身边,慌乱地抱起大水,一张脸涕泗横流,神色满是懊悔。
“都怪我都怪我!我以为那个妖怪缠着你们要害你们!都怪我、都怪我!大水哥呜呜!”
大水听得额角突突跳,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咳嗽一声,闷闷地说:“细崽,你这次可吓死我和多依了。”
细崽的哭声戛然而止,连忙把人一摔,就要跑:“啊啊——你没死!”
卯日捡起他丢掉的那张傩面,站在乱石顶端,居高临下道。
“嗯,我救他们。”
细崽极其害怕他,瞳孔一缩,就要挣脱大水的手,不忘嚷嚷着有鬼有鬼,连踢带踹往外逃。
“妖怪!妖怪!你是妖邪!”
大水也来了火气,给了他一巴掌,高声吼他:“细崽!别闹了!那是我和多依的救命恩人!”
他提着细崽的胳膊,好不容易平和下来:“你在上面装神弄鬼,还把人家的尸骨丢下来,简直胡闹!细崽,那些傩面,是不是你偷来的?”
细崽别过脑袋不肯说话。
大水别无他法:“跟我去见大长老。”
细崽当即浑身一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咬牙砸到了大水手臂上,大水闷哼一声,松开了他,但细崽没有跑出几步,就被卯日用长竹杖勾住了后衣领。
他寸步难行,对上了一张活色生香的脸。
卯日唇边带笑:“我救了大水多依,也顺带救了你一命,你不经过我允许就逃跑,是不是太没礼貌?”
“我不喜欢没礼貌的孩子。”
明明是一张芙蓉面,可细崽只觉得他恐怖。
细崽还要叫嚷,大水连忙赶过来,用带伤的手捂住他的嘴巴。
大水:“对不起,神仙哥哥,他胡作非为惯了,我这就带他去大长老那领罚。”
卯日垂下头,望了掌中的傩面一眼,把面具交给大水。大水扛着昏迷的多依,腋下夹着浑身僵硬的细崽,腰上挂着傩面去找大长老。
大水找到队伍的时候,阿摩尼也在另一个洞穴里找到了阮次山。
阮次山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得不躲进山洞里躲雨,所以直到约定的时间也没有返回寨中。不过好在他没有受伤,只是有些发热,阮次山自己处理过了,现在神清气爽地坐在洞里烤火。
大水带着两人进去的时候,细崽挣扎得厉害。大水把来龙去脉讲给众人听,却没有说自己和多依摔下悬崖,又被卯日救了。
细崽渐渐安稳下来,被其他人捆着,垂头丧气坐在篝火旁。
大水掏出那个傩面。
“这是细崽戴的面具……”
阿摩尼突然打断他:“那是我祭祀用的面具,之前不见了!”
大水哑了一下,拿着面具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皱着眉问细崽:“你从大长老家里偷的?”
细崽看了他一眼,有些害怕地嗯了一声。
“那洞里的傩面,都是偷来的?”
细崽点头。
阮次山:“你偷那些傩面做什么?”
细崽转过脸,闷着声不说话。倒是大长老似乎气得不行,瞪着细崽,就扬起拐杖去揍他。
细崽被捆住手脚,连滚带爬到阮次山身后,他心里明清,这些人里阮次山看上去最好说话,大长老也要看他几分薄面,于是滚到阮次山身后,咬着阮次山衣袍,死皮赖脸不动。
阮次山抖不开这个混小子,只能劝阿摩尼:“大长老,回去再收拾他吧。”
闹了一晚上,众人都累得不行,缩在墙角休息。
卯日站在洞口没有立即离开,他似乎回到了过去困在密林里的时日。但百色的雨又凶又狠,似乎能把世间一切污秽阴霾冲刷干净。
众人在洞中待到天明,雨终于停了。
半山被阴湿的暴雨洗过,现在青山一片浩荡苍茫,裹挟着草木香的山风舒适吹来,昨夜高耸惊险的悬棺葬群矗立在一片青云雾气当中。
大水钻出洞口的时候,没有看见卯日。他昨夜见对方站在洞口守了一晚上,心中感慨,想着今日一定要答谢对方,却不想浑浑噩噩睡过去,等再睁开眼,神仙已经不在了,不免有些失落。
细崽被带回阿摩尼长老那里,众人各回各家。阮次山背着背篓路过他身侧:“大水,怎么不走了?你手受伤了?”
他简单给大水包扎了一下。
“细崽又欺负你了?你还护着他,受了伤也不说。真是笨大水。”
大水哦了一声,呆呆看着手上的伤:“次山哥,你们家来的那些求医的外乡人里,有没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
“漂亮男人?”阮次山脑海掠过姬青翰那张脸,犹豫地说,“有一个。勉强算得上漂亮。”
大水顿时来了劲,把他背上的背篓接过来自己背着:“我送次山大哥回家!”
***
天刚蒙蒙,卯日已经率先回到了百色寨,他径直去了次山家中,让他意外的是,竟然已经有人在院内等他。
姬青翰和月万松已经从阿摩尼家里回来,眼下太子爷坐在四轮车中,手里拿着阮次山的药典正在仔细翻看。
听见熟悉的铃声,姬青翰抬起头,放下掌中的药典,就坐在那,一瞬不瞬注视着巫礼。
直到卯日走到他面前,太子爷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冰冰地点评道:“胡混一晚上。脸脏了。”
“垂头。”
卯日颇感新奇地弯下身,柔顺的乌发雨帘一般垂下来,发丝逶迤地堆叠在姬青翰的下袍上。
姬青翰抬手,从他发顶的发丝间挑下来一片叶子,两指夹着叶子,轻触到卯日的脸。
“玩得开心吗?”
卯日眨了一下眼,觉得自己似是被放出去胡混的狸猫,闹了一晚上,还要太子爷亲自来接。他一扬眉梢,心里说不出的舒爽,像是被捧着似的,握着姬青翰的手指亲了一下,也心情极好地哄了一下太子爷。
“当然,是和小姬在一起更开心。”
姬青翰没回话,只摸了一下他的唇瓣:“弄得脏兮兮的,去沐浴。”
卯日弯着眉,却直接坐在姬青翰腿上,见姬青翰因为嫌弃他身上脏皱起眉,笑吟吟地凑过去,贴着太子爷的唇瓣亲了一下,又吻到姬青翰的耳垂,呢喃追问。
“洗干净了,就可以睡你了,对吗。”
他没等到姬青翰回复,外面传来响声,以及大水惊喜的喊声。
“神仙哥哥!”
卯日听见姬青翰困惑地嗯了一声,把那个称谓含在舌尖重复了一遍。
“神仙、哥哥?”
随后一道冰冷的视线投到了卯日身上。
姬青翰的目光带着探究意味,面上渐渐浮上来虚假的笑意,手指慢条斯理地抚着卯日的腰身,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看似是放松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卯日莫名其妙回忆起之前他说的话。
巫礼知道,这小子又要闹了。
大水离得近了,后知后觉神仙哥哥正坐在另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长相与神仙哥哥不遑多让,却更加锋芒毕露。两人坐在一起时,大水形容不出那种好看,只是觉得有些荒唐的般配。
阮次山以为他有话要和姬青翰说,主动提出去分拣自己拆摘的草药。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一鬼,姬青翰一手捏着药典,一手握着卯日的腰,等着对面的大水发话。
“神仙哥哥,昨晚谢谢你救了我和多依,”大水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走进去,但他神色却有些认真与腼腆,“你走得太快了,我没有好好答谢你……午后是赶鸟节,你要参加吗?我可以领你去,我们赶鸟节可有意思了,能跳舞!”
卯日原本想拒绝对方,但他还没开口,察觉到姬青翰落到他小腹上的手在不紧不慢地挪动,在他的衣袍上磨来蹭去的,又因为宽大的衣袍,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做什么。
太子爷肯定会弹奏古琴,且技艺十分娴熟,现在弄卯日用的力度倒不重,却叫人难以忽视,隔着细腻的礼服,卯日的皮肉都是瘙痒的,他想捏住姬青翰的手,但太子爷却问。
“想去吗?”
姬青翰若无其事地望着他。
卯日抚着车的把手支撑着身体,察觉到小腹被重重一揉,垂下脸,笑吟吟地问他:“想呀,那小姬怎么不松开手?”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太子爷分明不想让我去。把我都摸出感觉了。”
姬青翰:“回答他,你不去。”
“快点。”
卯日捏住他的手骨,散漫地嗯了一声,自始自终都没从姬青翰身上站起身。
只是傍晚时分,多依听大水说卯日在阮次山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送了一堆东西,满眼憧憬地夸对方。
他一口一个神仙哥哥,还不忘表达爱慕之情,听得姬青翰面容扭曲了一瞬,视线刀片一样刮在卯日身上,太子爷怒火中烧,等送走了多依,才冷着声说。
“阮次山让孤泡药浴。卯日,进来。”
第36章 得鹿梦鱼(八) “脱衣服。”……
屋内没有点烛火,姬青翰就坐在浴桶里合眼小憩,刀凿斧刻的脸,挺拔的鼻梁上坠着一滴水珠,那张脸矜贵俊美,甚至带着几分温养出来的儒雅气质,与太子爷睁眼时带给旁人的强势攻击性反差极大。
姬青翰头向后仰靠在浴桶上,两条胳膊随意搭在浴桶边缘,袒露的胸膛上蘸着一层水光。
卯日很少观察另一个男人的身体,眼下也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太子爷虽然是个病秧子,可身上的肌肉十分饱满,宽肩窄腰,体态健硕,现在的他,在春城中受的箭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疤,在偏白的皮肉上更加具有诱惑力。
巫礼大胆地欣赏着男色。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赤裸,姬青翰睁开了眼睛。
他整个人隐藏在黑暗里,深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股狰狞的疯狂,呼吸似乎微不可闻。
他审视着卯日。
目光阴鸷又冷漠,仿佛卯日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他是盘踞在山林的猛虎,正在打量着入侵者。
姬青翰无法控制,又想起了卯日白日里的所作所为,轻佻、风流、放纵,太子爷能将所有下流的词赐与一道鬼魂,他从来没遇过这样一个鬼,明明都已经与他有染,却始终不忘勾引他人。
姬青翰一次又一次放任对方,宠着对方,像是养一只画眉鸟一般,任凭对方停在他身上,甚至把他当做一件玩意,一个卑贱的通房使用,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但卯日呢。
这样的宠爱换来艳鬼一次又一次将目光凝在他人身上。
神仙哥哥。
他面无表情地把新的称呼咀嚼了一遍又一遍,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冷静、强硬地命令卯日。
“脱衣服。”
他要看看神仙与活人有什么分别。神仙又在哪里快活逍遥,一转眼就多出两个弟弟。
卯日长眉一挑,唇角带着笑,手指绕过了身上的银饰,先开始脱自己的礼服。他的动作有条不紊,领口逐渐松散,露出雪色浑然的颈子与一小块胸膛,细腻的肌肤似乎在光中散发着圣洁的光。
他毫不扭捏,目光坦荡地盯着姬青翰,神态透露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丝毫不觉自己的举动诱人眼目。
卯日将自己的长发拎在掌中,他的身形较姬青翰来说稍微有些瘦削,但修长挺拔,肋骨下线条倏地收紧,蜂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这是一具蕴藏着力量的男性身体,并且骨子里的强势与骄傲也从不亚于太子爷。
巫礼向来专精傩舞,卯日自然不例外,宫廷傩的舞蹈繁复辛苦,他不光要保持身材匀称,周身线条充满美感,更要拥有良好的体力去完成那些长时间的祭祀。
姬青翰:“过来。”
卯日朝着姬青翰走了一步,零散的腰封因为动作滑落,他身上最后的遮挡物也垂落在地,露出那双笔直修长的腿,白得刺目,若是圈在腰上必定爽得人醉生梦死。
他走到姬青翰的浴桶边,没等姬青翰继续下令,已经踩着凳子翻进了桶中,水波汹涌地拍打着桶壁,很快因为两个成年男子占满内部而溢满出去,湿了一地。
水位上升,原本只到姬青翰胸膛的水一下子没过了两人咽喉。像是有人掐着脖颈,遏制住了卯日的呼吸,他在水里直了一下身体,一条胳膊伸出桶,依在桶边支着脸。
卯日呼吸都是潮湿的,只笑吟吟地问:“怎么了弟弟,有闲心邀我共浴。”
姬青翰:“白天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卯日眼光流转:“大水,昨天顺手救的百色人。”
姬青翰呵了一声。
“很好。”姬青翰说,“我们巫礼大人真是璞玉浑金的淑人君子,总能遇上患难之人,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当中。”
他捧着卯日脸,八风不动地问。
“你是菩萨,巫礼大人?”
卯日可不吃他那一套。
他撑着脑袋,一只手握着姬青翰的手腕,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他温热的皮肤。
“怎么酸溜溜的。”
他凑近了一些,两个成年男子在浴桶里本就拥挤,现在几乎贴在一起,毫无缝隙。
卯日的手指顺着姬青翰的下颌爬上了他的唇鼻,他揩了一把,又落进水中,水蛇一般柔滑地抚着姬青翰的胸膛。
“太子爷的占有欲可真恐怖,巫礼好害怕呀。”
他话里说着害怕,可那张叫人挑不出错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惧意。卯日语调轻柔,眼尾上扬,尾音故意拖长,似水里的涡旋一般拖着姬青翰的神志陷入深渊。
“要不,我哄哄你吧,青翰。”
没心没肺,从不正经。
巫礼的话里没有一句真话。
他只是当姬青翰是样好玩的物件,轻贱得似是路边的野草一般。姬青翰十分不满对方的态度,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事总叫太子爷额角突突跳动,后槽牙都咬紧了。
无数阴鸷的想法似是扭曲的九曲桑盖在他的头顶。若是有一把刀在姬青翰手边,他一定握着刀柄,抻着卯日的腰腹,一刀一刀扎进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要乱刀捅死巫礼,把那些冒犯他的言辞与态度连带卯日这个人都碎尸万段。
不然难消他心头之恨。
不然难解他心中的焦躁与怒意。
姬青翰一言不发,猛地伸手按住他的脑袋,狠狠往水里一摁,手臂上青筋鼓起,他突然爆发出来的力度大得骇人。桶中的水又涌出去一截,三息之后,他捏着卯日后颈将人提起来。
巫礼眯着眼咳嗽着,脸庞上淌着水,偏艳的薄唇微张,吐出透明的水,卯日拧着眉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姬青翰捏着下颌,吻到唇。
令人头皮发麻的力度,唇舌顺着缝隙钻了进去,他的动作蛮横又粗鲁,似是要剥夺卯日口中的全部呼吸。卯日身体一酥,就要往下滑,姬青翰一把攥住他瘦削的手腕,扣压到胸前,另一只按着卯日的后脑勺吻得更深,逼迫他将双唇张得更大,一条滑腻的软舌被另一条炽热的舌头纠缠住,姬青翰带着恨劲吮吸着对方,灼热的呼吸几乎烫伤了卯日的皮肉。
明明桶里还有阻隔两人的水,可现在那些哗哗作响的水仿佛凭空消失,一波波微小的水浪拍打到两人身上,谁也无暇顾及。
吻逐渐变得毫无章法,毫无情谊,太子爷满腔不满而生怒,荒唐地发泄着情绪,而卯日神色茫然又故作隐忍,心中却放肆地享受着即将降临的惩罚。
卯日的喉咙间泄出一声呜咽,被这个焦急粗暴的吻挑起了欲望,心神却隐隐飞扬起来。
他不知道姬青翰发什么疯,可艳鬼实在喜欢带着毁灭意味的吻。
姬青翰就像要把他整个人大卸八块,随后一块块吃下去一般。卯日浑身上下细小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他的腰腹开始因为兴奋颤抖,伸手按着姬青翰的臂膀,指腹生涩焦急地抚摸着对方的胸膛,他感受到姬青翰臂膀因为用力鼓了起来,肌肉硬邦邦的,这可是之前从未感受过的体验。
口呷生津,他懒洋洋地舔着唇瓣上的水,被姬青翰按到水中,面颊贴着对方饱满健硕的胸膛,擦着微微抽动的小腹过去,最后唇齿杵到姬青翰。
说来很公平,姬青翰帮过他一次,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帮太子爷。
姬青翰双目阴沉沉地盯着水下的巫礼。
艳鬼在水下也能做水鬼,他与人的最大区别,卯日不会淹死。他待在水里的时间那么长,长得姬青翰都在思考需不需要将人拖出来,吸一口新鲜的氧气。
但巫礼只专心做事,把姬青翰弄得浑身皮肉紧绷,爽得眯起了眼,终于大发善心把卯日拎了起来。
他将卯日的头靠在自己的肩颈上,唇靠着卯日湿漉漉的耳畔,亲密无间地揽抱着他,慢条斯理地喘了一声。他没有刻意压抑,里面蘸着的浓烈欲望似是热浪扑到卯日身上。
巫礼张着嘴呼吸,目光幽幽的,眼中因为长时间待在水中有些泛红,看上去带着一股可怜劲,叫人胸中充满了施虐欲,只想着更加强势地对待他。
但姬青翰心中清楚,这是一个可恶的浪荡骗子,他像是话本里的那些精怪,享受着欢好,蚕食着人的精气,看似动了情,实则一颗心却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又或者说,他没有心。
这是一个没有心的艳鬼。
不光骗人的身体,还会勾走看见他的人的视线、控制他人的呼吸。
最后又弃之不顾,纯当做玩意。
太子爷向来厌恶这样的风流子弟,可对方是卯日,他又不得不再三忍耐。好在卯日只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耀武扬威,他还能掌控住情绪,但卯日要是在其他地方与别人厮混。
姬青翰胸腔中边涌出了一股怒意。
他的东西,他的人,他的鬼,决不允许有旁人觊觎半分。
阮次山要他不纵欲,姬青翰就问医师要了几根玉势,这里的玉赶不上丰京的玉水头好,做工也比较粗糙,只能说像模像样。他直接拿了最粗的那根,挖了一团膏药抹在上面,只从头到尾抚弄得湿漉漉的。
姬青翰沉默着掀起眼帘,压着声线说:“巫礼大人,孤不想用手,自己转过身。”
卯日眼睑上都是水,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姬青翰手里的家伙,啧了一声,自觉转过身,微微高出水面,双手捏着木桶边缘。
那把长发推挤在背后的蝴蝶骨上,越过肩背后徒然从细窄的腰身一侧滑了下去,似是滚石来到陡峭的崖壁猛然翻滚得更快,扑腾一声砸进水里。
卯日别过脸:“这样可以吗?”
“腰抬起来。”
……
“小姬,你会吗?”
姬青翰没有理会他。
“会什么?”
……
弄了半天,卯日叹息着,骂了一声。
“臭弟弟。”
谁料姬青翰说:“舅舅,你太紧了。”
脑海短暂空白,卯日想了半天,原来是因为太子爷幼年时是高秋姐带大的,所以胡乱喊他一声小舅舅。也不知道太子爷暗自想叫这个称呼想了多久,今天终于爆发出来了。
卯日轻哼一声。
他的太子爷真是憋着坏。
白天还在一口一个哥哥与弟弟呢,夜里这辈分就比他俩关系还要乱了。卯日咋舌,趴在桶边闷声笑起来,配合着太子爷放浪不羁地开口。
“小外甥,你好坏呀,怎么能把那样的东西塞进小舅舅身体里。”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从耳膜里钻进去,勾得人情不自禁挑起唇角,但姬青翰却始终不展笑颜,甚至因为巫礼的放浪形骸脸色更加阴沉。
卯日压了一下腰身,似是在水面架起了一座向水面凹陷的悬桥,因为姬青翰的动作水面在晃,悬桥也颤抖,在月光下跳跃着迷幻的冷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他心中喟叹,自己找了一个凶狠的小白虎玩耍,凿他的力度像是同自己有着血海深仇。可又不讨厌,相反,太令人着魔了。
“啊……小外甥今天打翻醋坛子,往舅舅身体里塞的东西都透着股酸劲,把舅舅我呀……磨酸了啊嗯……”
屋中忽然沉寂一瞬,卯日顿了一下,手指捏紧了桶缘,瞳孔一缩,浑身抽搐似的猛然喊他。
“姬青翰!”
姬青翰游刃有余,嗯了一声:“孤在。”
巫礼的叫喊变得断断续续的,同时身子抖如筛子,两条长腿蹬踹在桶壁上发出几声闷闷的砰砰声,捏住姬青翰捂住他小腹的手,抠挖着他的手背。
“青翰……长书、长书啊呃……”
姬青翰怒火难平,只冷冰冰地回他。